第六部 精灵议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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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
山丘顶上坐着老国王;
他已经视茫茫发苍苍,
脑袋几乎不再灵光。
对于活在当时的人而言,罗素·艾根布里克刚“登基”的那几年是一段空前绝后的艰苦时期(至少他们回首过往时是这么想的)。在他击败象征性的反对势力当选总统的那个十一月天,突然起了暴风雪,而且此后似乎一直没平息。那几年不可能都是冬天,夏天一定也按时到来了,但大家普遍记得的都是冬天:有史以来最长、最冷、最深沉的冬天,接二连三毫不间断。不论是“暴君”满怀歉意加诸在他们身上的磨难,还是反对者蓄意发起暴动所带来的苦难,都因为这场冬天和长达好几个月的冰泥霙雨而雪上加霜,各种企业一再陷入困境。这场冬天令卡车、交通与穿着褐色制服的军团寸步难行,大家深深记得到处都是挨在一起取暖或排队的难民,靠着破烂的衣衫抵挡酷寒。火车停驶、飞机停飞,溅满泥巴的车辆在新的边境上排队等待警卫的检查,排烟管在酷寒中吐着阵阵烟雾。什么东西都短缺,人们历经了一场可怕的挣扎,种种磨难与不确定感都因为孤立无援、漫无止境的寒冷而变得益发可怕。大城的广场上,烈士与反动分子的鲜血冻结在肮脏的雪地里。
在艾基伍德,老屋的屋况每况愈下:古老的水管冻结,有一整层楼被封了,荒废的房间积满冰冷的尘埃。他们还在大理石壁炉前架起了难看的黑色炉子,但更糟的是好几十扇窗户都钉上了塑料膜(这是破天荒第一遭),所以每天朝窗外望去都好像雾气弥漫。有天晚上,史墨基听见荒芜的菜园里传来怪声,因此他带着手电筒出去查看,结果吓到了一只饿坏的动物。它体型瘦长,毛发呈灰色,满眼红光、口水直流,饥寒交迫、近乎发狂。别人都说应该是流浪狗之类的,但只有史墨基看见它而已,而史墨基有点怀疑。
冬 天为了防止天花板的灰泥干燥得持续崩裂,旧琴房的炉子上放着一锅水。史墨基随便钉了个巨大木箱来装木柴,两者(炉子与木箱)摆在一起,让这漂亮的房间有了种克朗代克[1]的味道。那些木柴是鲁迪·弗勒德劈的,他劈柴时却不小心把自己也劈了。他向前摔了一跤,手里还握着链锯,因此还没撞到地面就已经命丧黄泉,撞上地面时还引起一阵晃动(这是罗宾说的,他因为亲眼目睹这起意外而性情大变)。每当索菲离开她的鼓形桌去帮那个索求无度的摩洛神[2]添柴火时,她都有种不舒服或至少有点古怪的感觉,觉得自己丢进火炉里的不是鲁迪的木柴,而是一块块鲁迪的碎片。
五十二工作使人憔悴。但索菲年轻时,情况并不是这样的。在那海阔天空的旧时代,年轻人也许会放弃自己父母经营已久的农场,但现在除了罗宾以外,连桑尼·努恩和许多人也都投入了农事,他们认为要不是还有这些土地、这些工作,他们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毕竟鲁迪是个特例,老一辈所经历的大多是无穷的可能性,常能突然翻身,也能拥有各种自由自在的愿景。年轻一辈的看法却很不一样。他们的座右铭就是“物尽其用、珍惜资源”这类老生常谈,而这也是必然的事。这句话可以套用在任何地方:为了尽一份力,史墨基已经决定无限期调降或暂止租金。老屋也呈现这一点:它确实逐渐耗损,或者看起来是这样。索菲把她的厚披肩拉得更紧,抬头看着天花板上一道道骷髅手掌与手臂似的裂缝,接着又望向她的纸牌。
消耗、磨损、无从更换。会是这样吗?她看着自己摊出来的牌。
诺拉·克劳德留给索菲的,除了这副纸牌,还有她那份直觉:每一组摊开的牌阵都跟这副牌开出的其他牌阵紧紧相系,它们属于同一块地形,或者诉说的是同一个故事,只是可以根据不同的目的,用不同的方式解读,所以才会看似不连贯。索菲承袭了克劳德姑婆的看法,有了进一步解释:倘若一切都是一体的,那么只要不断提出同一问题,最后应该就会得到一个完整的答案(不管多么冗长繁复),整个答案应该就会浮现。她只要够专注、继续以正确的方式提问(变化与描述都必须正确),不要因为那些她根本没问,答案却隐约浮现在牌阵里的小问题而分心,比方说“是的,史墨基的喉炎会恶化”,“莉莉的宝宝会是个男孩”等,那么她也许就能得到答案。
爱丽尔·霍克斯奎尔解答的那个问题并不尽然是她想问的,但那位女士突然强硬地现身,倒是刺激索菲开始尝试提问。霍克斯奎尔轻而易举就在牌里看出了最近世上发生的重大事件、它们的发生原因,以及她自己在当中扮演的角色,把它们从那些琐事和谜题当中切割出来,就像外科医生发现并切除肿瘤。索菲之所以很难做到这点,是因为自从开始寻找莱拉克,她就觉得这些纸牌的问题与答案似乎是同一种东西,所有的答案对她而言都只是关于这个问题的问题,而每一个问题都只是答案的另一种形式。由于受过长久的训练,霍克斯奎尔可以克服这个难点,而任何吉卜赛算命师也都可以指点索菲如何去忽视或避开它。但倘若真有高人指点,索菲也许就不会花这么多年、这么多个漫长的冬天在这个问题上了,也因此不会像现在一样,觉得自己俨然是一本大字典、指南或年鉴,写满了她那个(严格来说根本没办法问的)问题的答案。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被消耗殆尽,而且无从替换。虽然不会死(至少索菲向来这么认为),但他们其实正迈向死亡,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有可能吗?还是因为此时正值万物匮乏的艰困时期,她才会有这种阴郁的想法?
克劳德姑婆曾说过:世界只是看起来老了、旧了,就像每个人自己。但它的生命太过悠长,一般人不可能在有生之年感受到它变老。当年岁益增,你只会学到一件事:世界确实很古老,而且打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很老了。
噢,好吧。但索菲觉得变老的不是世界,只是它的居民——倘若真的有“世界”这种供他们居住但独立于他们的东西存在的话,偏偏这是索菲无法想象的。但无论如何,假设真有这样一个世界存在(不管是古老还是年轻),索菲倒是很肯定一件事:不论这些土地在布兰波博士或帕拉切尔苏斯的时代住有多少居民,现在大半都已经空空荡荡了。而索菲认为总有一天,过不了多久,就算没办法一一叫出名字,她还是可以算出全部的数量。那个数字不会多大,顶多两位数,可能是这样、八成是这样。而由于《建筑》一书引用的每一种说法以及曾经探讨过这个问题的每个人都认定他们数量惊人、数也数不清,每一朵风信子或每一株荆棘里都至少有一个,那么这可能就代表他们最近正因某种不明原因一个接一个凋零死去,就像索菲扔进炉子里的木柴。再不然就是因悲伤、忧虑与衰老而被磨耗殆尽、随风飞散。
再不然就是阵亡了。爱丽尔·霍克斯奎尔认为背后的故事就是战争,是战争让这个世界或这个“故事”(倘若两者有分别的话)变得这么悲伤、令人困惑、前途茫茫。不管多么无可避免,所有战争的发生都是非自愿的,且我方已经伤亡惨重,而索菲甚至无法想象他们可能以什么方式给敌方造成什么样的伤亡……战争:倘若如此,他们仅存的势力会不会是最后一支敢死队,勇敢地打着一场绝望的保卫战,准备战到最后一兵一卒?
不!这种事太可怕了:死亡。灭绝。索菲知道(没人比她更明白)他们对她从来都没有爱,从来不曾以任何人类的方式在乎过她或她的同类。他们从她身边偷走了莱拉克,而就算这么做不是为了伤害索菲,也绝对不是因为他们喜爱莱拉克,这纯粹是为了他们自己的理由。不,索菲没理由爱他们,但想到他们即将彻底消失,她就无法忍受:就像想到一场没有尽头的冬天。
但她还是觉得自己不久就可以算出仅存的那几个了。
她把纸牌叠好,然后将它们呈扇形全摊在面前。接着她把宫廷牌一张一张抽出来,用来代表她已经认识的那几个,然后根据她能猜到的部分把它们跟相同花色的小牌放在一起,不论这些小牌代表的是他们的朝臣、孩子还是代理人。
一个负责睡眠、四个负责四季、三个诉说命运、两个将成为王子公主,一个负责送信,不,两个负责送信,一个送出、一个送回……重点在于区分职责、了解谁负责什么,还有每一份工作需要多少人手。一个负责送上礼物,三个负责带走礼物。宝剑皇后、宝剑国王、宝剑骑士;钱币皇后、钱币国王、十张小牌代表他们的孩子……
五十二?
还是说,这纯粹是因为她的牌只有五十二张?(只剩代表他们行动的小大牌没算进去。)
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咣当巨响,索菲因而低头闪避。那声音听起来活像有一整套沉重的火炉用具在阁楼被人洒落一地。其实是史墨基在对观星仪动手脚。她往上一瞥。天花板上那条裂缝似乎变长了,但她觉得应该只是幻觉。
三个负责生产、两个创造音乐、一个负责做梦……
她把手塞进袖子里。总之只有几个,不是好几群。窗户上紧绷的塑料膜就像一张鼓,被风打得啪啪作响。似乎又开始下雪了,但还看不大出来。索菲放弃计算,把纸牌收起来放进袋子跟盒子里(她知道的还太少,而知道这么少还妄加揣测是不对的,特别是在这样一个午后)。
她在那坐了一会儿,倾听史墨基的铁锤声,一开始有些迟疑,接着就变得较为持续,最后则是铿锵有力,仿佛敲锣似的。接着他停了下来,午后又回归平静。
高举火把“夏天,”麦克雷诺兹太太从枕上微微抬起头,“是个神话。”她周围的侄女、侄儿和孩子面面相觑,脸上不是深思的怀疑就是怀疑的深思。
“在冬天,”临终的老妇继续道,“夏天就是个神话,是一则讯息、一种流言,不足采信……”
众人围了过去,看着她细致的脸、不停眨动的蓝色眼皮。她的头轻轻搁在枕上,使用了蓝色染发剂的头发一丝不苟,但这铁定是她最后的遗言了,因为她人生的合约已经到期,无法更新。
“永远不要。”她说,接着在弥留中停顿了很久。奥伯龙继续苦思:永远不要忘记我?永远不要失去信心、永远别提死亡、永不、永不、永不?“永远别去‘渴望’,”她说,“只要等待、只要有耐心就好。渴望会要命,该来的终究会来。”周围的人已经开始哭泣,但他们不敢让她看见,因为这位老妇最受不了哭哭啼啼。“要快乐,”她说,声音已经更加微弱,“因为那些东西……”是的,她要死了。再见了,麦克雷诺兹太太。“孩子们,那些东西——能让我们快乐的东西,就能赐予我们智慧。”
她朝周围环视最后一圈。跟家族的害群之马弗朗基·麦克雷诺兹四目交接:他会谨记在心的,他的人生已经开启了新的一页。音乐响起。人死了。奥伯龙按了两个空格键,在纸上打了三个星号,随即抽出纸张。
“好了。”他说。
“好了吗?”弗雷德·萨维奇说,“完成了?”
“完成了。”奥伯龙说。他把二十几页纸张叠在一起,笨拙地用戴着无指手套的手把它们塞进一个信封内。“去吧。”
弗雷德接过信封,利落地往腋下一夹,装模作样地敬了个礼,准备离开折叠式卧房。“他们拜读的时候,我要在那儿等吗?”他手握着门把问道。
“啊,不用麻烦了,”奥伯龙说,“现在已经没时间了。他们只能照演。”
“好哇,”弗雷德说,“稍后见了,老弟。”
奥伯龙生起炉火,对自己感到很满意。当他从原创者手中接下《他方世界》时,麦克雷诺兹太太已是仅存的几个角色之一。三十年前,她是离婚的年轻女子,透过酗酒、再婚、信教、伤痛、年老和病痛等等手段,顽强而高明地保住自己的角色。但现在已经演完了。合约终止。弗朗基也即将远行,他还会再回来(他的合约还有好几年,而且他是制作人的男友),当他回来时将会判若两人。
变成一个传教士?噢,好吧,就某种角度而言是的。也许会是个传教士……
应该要发生更多事才对,西尔维有一天这么告诉弗雷德·萨维奇。在奥伯龙的诠释下,《他方世界》确实发生了很多事。他一开始还无法相信,但它原本的情节之所以如此浮夸、步调缓慢而毫无重点,似乎纯粹是因为编剧缺乏创意。奥伯龙(至少在一开始)倒是不乏创意,况且有那么多无聊又不讨喜的角色要删除,这票人的热情与妒火奥伯龙始终很难理解。因此剧中的死亡率飙高了好一阵子,雨天路上的轮胎刹车声、钢板撞上钢板的恐怖嘎吱声、警笛的呜呜声几乎从不间断。碍于合约,他无法删除一个吸毒成瘾、带着一个智障孩子的年轻女同性恋角色,为此耍了个把戏,创造了一个失散已久、性情迥异的双胞胎姊妹来取代她。这件事花了他几个礼拜的时间。
那阵子,制作群因为剧中接二连三的灾难而脸色大变,他们说观众一定无法接受这种风暴,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单调。但观众似乎不同意这点,尽管后来的观众已不是同一群人,人数却没有减少(就算有也不明显),而且比从前更加死心塌地。此外由于薪资锐减,像奥伯龙这么多产的编剧已经寥寥无几,因此制作群决定让奥伯龙自由发挥,毕竟在他们的职业生涯里,他们可是第一次遇上资金不足、在破产边缘游走的困境,不得不彻底计算利弊得失。
于是演员每天就是念着弗雷德·萨维奇从老秩序农场送过来的台词。虽然他们演了好几年的角色开始流露一些古怪的希望,似乎预知了什么重大事件,而且暗自怀抱着期待(不论是平静、哀伤、不耐烦还是坚定),但他们还是温顺地试着注入一点真实感与人性。相较于往日荣景,现在演员的饭碗已经没几个是稳固的了,但奥伯龙预告的每个新角色都会有好几十人前来应征,尽管他们提供的片酬在那失落的黄金时代是会让人嗤之以鼻的。他们很感激自己能出演这些奇怪的角色,绕着那场似乎一直在酝酿中的神秘大事打转,但那场大事件究竟是什么,却始终没有揭露,观众就这样被吊了好几年的胃口。
奥伯龙笑了。他凝视着炉火,已经开始酝酿新的陷阱与挫折、纠葛与突破。多棒的形式!以前怎么都没有人领悟这个诀窍?只要一个简单的主轴就好,一桩跟每个角色都息息相关的事业,拥有一份崇高、美好又简单的目标:偏偏这个目标永远没有达成的一天。永远都在接近,让人们满怀希望、再因失望而痛苦,经由那无可改变的过程支配着人们的命运与爱欲,缓缓朝现在前进:但永远、永远没有抵达的一天。
在那美好的过去,也就是民意调查跟现在的逐户搜索一样常见的时候,民调专家常询问观众他们为什么喜欢肥皂剧里那些古怪的纠葛、为什么他们会想一直看下去。最常见的答案就是:他们喜欢肥皂剧,因为肥皂剧很像人生。
很像人生。但奥伯龙觉得在他手里,《他方世界》已经变得像是很多种东西:像事实、像梦境、像童年(至少是他自己的童年),像一叠纸牌或一本旧相簿。他并不觉得它像人生——至少不像他自己的人生。在《他方世界》里,每当有一个角色希望破灭,或达成了全部的任务,或牺牲自己救了孩子或朋友,他就可以死去或至少从剧中消失,再不然就是完全改头换面,带着新的任务、新的问题、新的孩子再次现身。除非演员放假或生病,否则他们演的角色绝不会退场,就算所有的重要戏份都已经结束,他们还是会手握所谓的最终剧本,在故事边缘徘徊不去。
这么说回来,那倒是很像人生,很像奥伯龙的人生。
不像一段剧情,而是像一则寓言,一个有重点的故事,而那个重点已经表达清楚了。那则寓言就是西尔维本身,西尔维就是他人生底部那个重点鲜明、清晰易懂但又盈满丰富、永不枯竭的寓言或故事。有时他也明白,用这种方法看待她等于是剥夺了她身上那份强烈而无法贬抑的真实感(她现在无疑,而且真的在某处继续活着),而每当他意识到这点,心中突然一阵羞愧惊恐,仿佛听说或自己说了一段毁谤她的惊人言语。但随着这个故事、这则寓言渐臻完美,在不断精简、变得更易于诉说的同时又增添了许多复杂闪亮的层面,这种状况就愈来愈少发生了。它支持、解释、批判并定义了他的人生,同时他的人生则变得愈来愈不像是他自己的经历。
“你还举着火把[3]。”乔治·毛斯这么说,而从没听过这句古老谚语的奥伯龙觉得这个比喻很恰当,因为他认为自己手中的火把不是一根忏悔或祈祷用的火把,而是西尔维本人。他举着一根火把:西尔维。她时而光亮、时而黯淡,虽然没有什么路是他特别想走走看的,但他还是靠着她的光芒前进。他住在折叠式卧房里、他在农场上帮忙,年复一年。他像个残废多年的人,常不自觉地把世界较美好的那部分搁在一旁,因为他认为那些东西对他这样的人已经毫无用处。他不会再经历什么事了。
由于他在最有活力的那几年过得如此荒唐,身上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病症。除了最深沉的冬日早晨以外,他往往无法一觉到天亮。他可以在他房内所有设备装潢的随机排列方式中看出脸孔,或者应该说,他没办法不去看见:一些邪恶、聪明或愚蠢的脸,一些对着他指手画脚的身影,姿态古怪地扭曲着,本身毫无情绪但又能传达出影响他情绪的东西,没有生命但又栩栩如生。这令他感到微微恶心。他不由自主对天花板上的灯感到同情:眼睛里头拴着两颗螺丝钉,如白痴般张得开开的陶瓷嘴里则塞着一颗电灯泡。印花窗帘上有一大群人,或者应该说是两群:一群是花、一群是背景,背景的轮廓线由花勾勒出来,在花朵间若隐若现。当他觉得整个房间都是人、多到他无法忍受时,他还真的偷偷跑去看了精神科医生。医生说他患了“人脸妄想症候群”,说这种病不算罕见,建议他多出去走走。但医生也说这种疗法要好几年才能见效。
好几年。
多出去走走:乔治向来是挑剔的花花公子,而且现在的魅力也没比当年差到哪里去,因此他介绍了很多女人给奥伯龙认识,其余的则由第七圣酒吧提供。但幽灵鬼魅终究挥之不去。他偶尔会说服两个现实生活中的女子一起跟他上床,而倘若他够专注,就能让两个女子在他眼中合而为一,从中得到一种强烈又猥亵的狂喜。但他的想象力终究是以强韧但又细致无比的记忆为基础,因此其饱和度是属于一种完全不同的层次。
事情也可以不一样的,这点他深信不疑。偶尔极度清醒的时候,他甚至知道只要换个人,情况就会截然不同,他会这么无能为力,根本不是因为他遭遇了这样的事,而是因为他个性上的缺陷。并不是每个人被西尔维轻轻摸了一下就会变得如此心如止水,说不定只有他一个人会这样——这是种多么愚蠢又古老的疾病,在现代世界里恐怕早就绝迹了。他有时很怨恨自己竟会成为世上最后一个患者,然后基于某种公共卫生法被隔离在外、不得参加大城的盛宴——虽然大城已逐渐衰落,但这种盛宴还摆得起。他真希望、他恨不得能效法西尔维:说声去他的“命运”,就这样逃跑。其实他也可以这么做,只是没有努力去尝试,这点他也知道,但问题就出在这里:他有缺陷。或许拥有这种缺陷、跟世界这么格格不入也注定是“故事”的一部分(他已不再能够否认自己确实置身故事中),但这么想一点也没让人比较好过。也许“故事”就是这个缺陷、这个缺陷跟“故事”就是同一种东西,身在故事里代表的就只是你适合那个角色,其他方面都一无是处。就像拥有斜眼:你看到的永远是其他地方的东西,但在他人眼里,那就只是一种缺陷而已(甚至连你自己大半时候都这么认为)。
他站起身,很不高兴自己的思绪又陷入旧有的泥沼。他有工作可做,这样应该就够了,大部分时候他确实这么想,而他也心存感激。奥伯龙最初是把自己的稿子拿给一位和蔼可亲的男士看,如今那人已因服药过量意外死亡,但他若知道奥伯龙完成了多少稿子,却收到如此微薄的酬劳,一定会吓一跳。那时的日子很好过……他为自己倒了一小杯威士忌(杜松子酒已经成了他的禁忌,但那段荒唐岁月还是让他产生了喝小酒的习惯,比较像是喜好而非上瘾),然后开始拆阅弗雷德从城北带来的邮件。弗雷德原本是他的向导,如今却成了他的合伙人,奥伯龙对自己的雇主也是这么介绍他的。他也是农场帮手,而且是奥伯龙眼中的“死亡警讯”,或至少是某种实体教训。他生活里似乎已经不能没有他了。他拆开一个信封。
“告诉弗朗基他再继续那样下去就要伤透他老妈的心了。他难道看不出来吗?他怎能这么‘盲目’?他怎么不娶个好女人、安定下来。”他的观众竟然有办法把一切剧情都当真,这点奥伯龙始终无法习惯,总会产生一种带有罪恶感的兴奋。有时他反而觉得麦克雷诺兹一家人才是真实的,而那些观众,例如写信来的这位女士,才是想象出来的(只是黯淡的虚构人物,渴望奥伯龙创造出来的这些有血有肉的生命)。他把那封信丢进装木柴的箱子里。安定下来是吧,呵,一个好女人。想都别想。还要再等三百年,弗朗基才会安定下来。
他把来自艾基伍德的信留到最后才看,是母亲写的一封长长的家书,应是花了几个星期才寄到的。他坐下来准备细细阅读,就像一只松鼠准备开始吃大坚果,希望能从信中找到一些题材,供他编写下个月的剧本。
窃取题材“你问我克劳德姑婆当年嫁的那位克劳德先生后来怎么了,”她写道,“噢,说来还真的挺悲惨。那是发生在我出生前的事了。妈迪还记得大概情况。他名叫哈维·克劳德,他父亲就是发明家与天文学家亨利·克劳德。亨利以前都来这里避暑,朱尼珀一家人后来住的那栋漂亮小屋当时就是他的。我想他应该靠专利税赚了很多钱。老约翰投资了他的发明,应该是一些引擎吧,我想,再不然就是天文学仪器,我也不是很清楚。但他发明的其中一样东西就是这栋房子顶楼的观星仪——你知道吧。那是亨利的发明之一,我的意思不是说观星仪这种东西是亨利发明的,观星仪的发明者是一位‘奥雷里[4]爵爷’,信不信由你(这是史墨基告诉我的)。但我们顶楼的观星仪还没完工(我想造价应该很昂贵),亨利就去世了,而诺拉——就是克劳德姑婆,也差不多在那时跟哈维结婚。哈维一样在搞那个观星仪。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我看过一张他的照片,是老奥伯龙拍的,穿着衬衫、戴着僵硬的领子和领带(我猜他连工作的时候都这样穿),看起来凶悍又若有所思,站在还没安装上去的观星仪引擎旁边。那东西庞大至极,十分复杂,占去了大半张照片。接着就在他们安装完毕的时候(当时约翰已经去世很久了),发生了一桩意外:可怜的哈维从屋顶上掉下来,摔死了。我猜大家从此就忘了观星仪的事,或者不愿意去想起它。我知道克劳德姑婆绝口不提观星仪。我记得你以前常躲在那上面。你知道吗?现在史墨基成天耗在那里,想看看它到底能不能转动,还拼命钻研跟机械和发条装置有关的书——不知道他有什么进展。
“所以喽,他以前就住在这里,我是指哈维,跟诺拉一起住在她屋里,每天就是上楼去弄那个观星仪,接着他就摔死了。就这样喽。
“索菲要你三月份多多注意喉咙,小心喉炎。
“露西的宝宝会是个男孩。
“这场冬天还真漫长!
“爱你的母亲。”
好吧。他家族里果然还有一些他不知道的阴暗面或古怪面。他记得自己曾经跟西尔维说他家族从没遭遇过什么不幸。当然,那是在他得知真假莱拉克事件之前,接着现在又多了一个可怜的哈维·克劳德,一个年轻的丈夫,在他最春风得意的一刻从屋顶上摔下来。
他可以把这些写进去,他开始觉得没有什么东西是他不能编进去的,他在这方面很有天赋:一种真正的天赋。大家都这么说。
但与此同时,他把场景跳回大城。这是比较容易的部分,让他可以从其他较复杂的场景暂时逃离。大城里一切都很单纯——猎取、追逐、逃脱、胜利、落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架上那些乔治的无名平装书已经被长长一排医生的旧书所取代,他从中挑选了一本。自从成为作家后,他就写信请家人把这些书从艾基伍德寄过来,而正如他所料,它们非常有用。此刻他拿着一本灰狼的历险记,边啜饮威士忌边随手翻阅,看看有什么能挖取的题材。
擒纵装置月亮是纯银的。太阳是黄金的,或至少是镀了金。水星是个镜面球体——当然了,镀的是水银。土星够重,应该是铅做的。史墨基想起《乡间宅邸建筑》曾经提过不同金属跟不同的行星之间存在着某种对应关系,但那些行星是魔法与占星术里的梦幻星球,不是眼前这些行星。这座观星仪拥有橡木外壳、镶着黄铜,是世纪交替时的科学仪器之一,完全是理性的、物质的、机械的:一座拥有专利证书的虚拟宇宙装置,由杆子、球体、齿轮、电镀过的弹簧所组成。
那么史墨基为何弄不懂它?
他再次瞪着那具机械,是某种分离式的擒纵装置,他正打算把它拆开来。但他若没先弄懂其中原理就把它拆开,事后恐怕就装不回去了。地上和楼下大厅的桌上还有另外几个像这样的东西,全都已经清理干净、包在油布里,从此没有下文,眼前这个擒纵装置是最后一个。他猜想自己也许从来都不该开始(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这么想了)。他又看了看《机械百科》里和眼前这满是灰尘、锈迹斑斑的东西最相像的那张图解。
“E是一个拥有四个叶片的齿轮,齿转过来时会顶在GFL曲轴的G点。曲轴被钉子H卡住,因此不会转过头,并且由一个非常脆弱的弹簧K固定住。”老天爷,这里还真冷。非常脆弱的弹簧:是这个吗?方向怎么好像反了?“B轴带动FL臂释放齿轮,其中一个齿轮M……”噢天哪。出现的字母一旦超过字母表的一半,史墨基就开始感到无助困惑,仿佛受困于网中。他拿起一把钳子,接着又放下。
工程师的巧思是很恐怖的。史墨基已经弄懂了钟表机械的基本原理,所有这些精密装置都是以此为基础:首先必有一股原动力(例如一个落下的砝码或一个转紧的弹簧),接着就是擒纵装置,让这股原动力不是一口气耗尽,而是一点一滴地释放,让指针或星球规律转动,直到能量全部耗尽。接着你再上发条。所有的支杆、心轴、棘爪、凸轮和发条盒都只是为了让动作规律化而发明的巧妙装置而已。但艾基伍德这座观星仪最令人抓狂的问题在于:史墨基找不到供它运转的原动力——或者应该说,他知道它在哪里,就在那个巨大的圆形盒子里,外壳跟古董保险箱一样又黑又厚。他仔细检查过它,却怎么也想不透它的动力来源何在,它看起来就是一副需要借助外来动力的样子。
总之一切没完没了。他往后一坐,手抓着膝盖。此时他的眼睛与太阳系的平面同高,从土星望向太阳。没完没了:这想法在他内心激起了一股充满渴望的怨恨和一种深沉纯粹的喜悦,这种感觉堪称前所未有,只有在少年时期刚开始学拉丁文时稍微体会过。当他开始领悟拉丁文的博大精深时,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和他那了无特征的性格里所有的空隙都即将被这种语言填满,既受到侵犯也得到抚慰。好吧,他只学了一半就放弃了,因为他已经把当中的魔力像舔糖霜一样舔光。但到了晚年,他又找到了这个任务:这也算是种语言。
那些螺丝、球体、杠杆和弹簧不是一张图画,而是一种语法。观星仪并不是以任何视觉上或空间上的方式呈现太阳系,因为若是如此,那颗镶着蓝绿色珐琅的漂亮地球应该只有一粒面包屑那么大,而整台机器的尺寸至少要放大十倍才行。不,它所传达的跟语言里的曲折语法和述语一样,是“一组关系”,尽管大小比例不对,但得到的关系却很正确,精准无比;因为语言就是数字,而它在这里就跟在宇宙里一样——完全吻合。
由于没有什么数学或机械细胞,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领悟这点,但他现在已经懂了当中词汇,文法也逐渐清晰了。他认为就算不是在近期,有朝一日自己也应该能够约略读懂那些用黄铜和玻璃写成的庞大语句,而且内容不会像恺撒或西塞罗那样乏味、空洞、毫无神秘感,而是会揭露某种跟它的加密方式一样惊人的秘密,某种他亟需知道的东西。
观星仪门外的楼梯上传来快速的脚步声,接着他红发外孙巴德的头探了进来。“外公,”他环视着观星仪里的谜题,“外婆送了一个三明治来给你。”
“噢,太好了,”史墨基说,“进来吧。”
他拿着三明治和一杯茶缓缓走进来,双眼始终盯着那台机器,它比任何圣诞橱窗里的火车玩具组都更好、更棒。“完成了吗?”他问。
“还没。”史墨基开始吃东西。
“什么时候会好?”他碰了碰一个球体,接着慌忙把手抽回来,因为在沉重砝码的作用下,它挪移了。
“哦,”史墨基说,“恐怕要等到世界末日吧。”
巴德敬畏地看着他,接着笑了出来。“哦,少来了。”
“好吧,我也不知道。”史墨基说,“因为我还不知道动力是什么。”
“是那个东西。”巴德指向那个状似保险箱的黑盒子。
“好吧,”史墨基端着茶杯走过去,“但接着问题来了:这东西的动力又是怎么来的?”
他把杠杆往上推、打开了盒子。盒盖上衬有垫圈(隔绝尘埃,但这是为什么?),盒里就是哈维·克劳德的机器中不可思议的心脏,清洁无比、上好了油,一副随时可以启动的样子,只是它不能启动。史墨基有时会觉得它也是艾基伍德不可思议的心脏。
“一个轮子,”巴德说,“一个弯曲的轮子。哇。”
“我认为,”史墨基说,“它应该是靠电力运转的。你若拉起那扇门,地板底下就有一台很大很旧的电力马达。只是——”
“什么?”
“呃,它装反了。它在那里面是装反的,而且是故意的。”
巴德检视着这样的安排,努力思索着。“这个嘛,”他说,“也许这个是靠这个运转,这个是靠这个运转,而那个又靠这个运转。”
“不错的理论,”史墨基说,“只是这样等于绕了整整一圈。每种东西都推动另一种东西。互相接受彼此的能量。”
“这个嘛,”巴德说,“倘若跑得够快,而且够滑溜的话。”
快速、滑溜、沉重,确实是这样没错。史墨基仔细研究它,内心浮现了某种佯谬。倘若这个推动那个(显然应该是这样没错),而那个又推动这个(这也没有不合理的地方),而这个跟那个又推动了那个跟这个……他几乎快要看出个中端倪,靠着关节与杠杆,那些句子其实顺着读、逆着读都行。有那么一刻,他也说不上来这有哪里不可能,只是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不是别的样子……
“倘若它慢下来,”巴德说,“你只要每隔一阵子上来推它一把就好。”
史墨基笑了。“要不要把那当成你的工作?”他问。
“你来做吧。”巴德说。
推一把,史墨基想,只要时时推它一小把就好。但不管由谁来推,都不可能是史墨基,因为他没有那种力量。他必得想办法诱拐整个宇宙暂时抛下自己那一连串永无止境的动作、伸出一根巨大的手指触碰这些齿轮与传动装置。而且史墨基没理由认为他、哈维·克劳德,甚至是艾基伍德,有此荣幸介入这件事。
他说:“好吧,总之呢,继续工作吧。”他轻轻推了铅制的土星一把,结果它就动了,转了几度,而它挪移的同时,所有其余的部位,包括齿轮、传动装置、杠杆、球体,也全都挪移了。
商 旅“但说不定,”爱丽尔·霍克斯奎尔说,“根本没有战争。”
“你是什么意思?”错愕地思考片刻后,红胡子腓特烈皇帝说。
“我的意思是,”霍克斯奎尔说,“也许我们视为战争的东西其实不是战争。我是说,也许到头来根本没有战争,也许从来都没有过战争。”
“少荒唐了,”总统说,“当然有战争。而且我们占上风。”
皇帝软趴趴地坐在一张宽阔的扶手椅上,下巴瘫在胸前。霍克斯奎尔站在那架平台式钢琴旁,房间的另一端几乎快被这架钢琴给占满。这架钢琴被她改造过,可以弹出四分之一调,她喜欢用它弹奏悲戚的古老赞美诗。她自己发明了一套系统奏出和弦,而在这架改造过的钢琴上,曲调听起来有一种怪异又甜美的不和谐感,让暴君听了就悲伤。外头正在下雪。
“我不是说你没有敌人,”霍克斯奎尔说,“你当然有敌人。我指的是另外那场漫长的战争,那场大战。也许那根本不是一场战争。”
吵桥棍棒与枪支俱乐部虽然已被揭发(他们紧绷又冷酷的脸和深色外套刊登在每一份报纸上),但他们并未轻易被击倒,这倒也在霍克斯奎尔意料之中。他们的资源相当丰富,不管被控以什么罪名,都有办法反击,而他们也拥有最好的辩护律师。但他们已经玩完了(当霍克斯奎尔警告他们状况可能会变成这样时,他们置若罔闻)。挣扎只是在苟延残喘,这点从来不需要怀疑。每到审判的关键时刻,都有大笔资金流入,有时还会像炸弹般引爆,让会员的财产在短期内出现莫名其妙的大逆转。但即使有这些防火墙,俱乐部似乎还是始终没有足够的时间复原。从各方人马身上收取巨额费用之后,佩蒂、史密洛东与鲁思律师事务所在强烈的指责声浪中神秘退出、不再替他们辩护,不久后就有大量文件曝光,来源似乎十分可靠、不容否认。每一个电视屏幕上都可以看见那些一度呼风唤雨的冷血男子被戴着手套的警察和便衣带去受审,满脸都是沮丧绝望的泪水。事情结局如何并没有很多人知道,因为就在揭发最惊人的内幕的那年冬天,七十五年来都如圣诞灯般照亮了整个国家的全球传播网遭到大幅截断:一部分是艾根布里克本人干的,目的是防止被敌人接收;一部分是他的敌人干的,为的是防止被暴君接收。
那场战争算是真实了——人民对抗的是那头夺取权力践踏民主制度的野兽,皇帝总统对抗的则是人民的利益。过程里洒下的鲜血也是真实的。当社会遭受这样的痛击时,产生的裂痕是很深的。但是,“倘若,”霍克斯奎尔说,“倘若那些我们以为正在跟人类交战的家伙来到新世界的时间跟欧洲人差不多——也就是说,差不多就在关于你这新帝国的预言开始出现的时候,而倘若他们来此的理由也一样:为了自由、空间与视野,那么他们最后一定很失望,跟人类一样……”
“是啊。”红胡子说。
“他们藏身的处女林被逐渐砍伐殆尽,河岸与湖畔出现城市,山中矿产遭到开采,人们也不像古代欧洲人一样对树精、地灵等心怀敬意……”
“没错。”
“而且,他们倘若真那么有远见,那么他们自己一定预知了这个结果,很久以前就知道会这样了。”
“是的。”
“甚至在移民潮开始前就已经知道。事实上,早在陛下您第一次当皇帝时就知道了。而由于已经预知此事,他们做了准备:他们乞求时间之神让你陷入沉睡,同时他们则操兵练马、等待时机……”
“是啊是啊,”红胡子说,“现在呢,虽然数量已经锐减、等待了好几个世纪,他们终于出击了!从他们古老的堡垒蜂拥而出!遭人劫掠的魔龙在睡梦中翻身,就这么醒来!”他站了起来,一张张薄薄的打印纸、战略图、平面图和数据表从他腿上滑落到地面。
“而他们跟你达成的协议,”霍克斯奎尔说,“有助于他们的计划。能转移国家的注意力、使之分裂(跟你的旧帝国相去不远,他们就仰赖你好好完成这件事),然后呢,当旧日树林和沼泽都已经恢复、交通中断、他们想要的失土都已经收复后,剩下的土地就是你的帝国了。”
“永远都是,”艾根布里克动了动身子,“当初是这么承诺的。”
“好吧。”霍克斯奎尔若有所思地说,“很好。”她敲了敲琴键,戴着戒指的手弹出一支像是《耶路撒冷》的曲调。“只是那些全都是假的。”她说。
“什么?”
“那些全都是假的,是个幌子,骗人的,事实根本不是那样。”
“什么……”
“举个例子,它不够古怪。”她弹出一个嘈杂的和弦,拧了拧眉,又用不同的方式再试一次,“不,我认为有件很不一样的事正在发生,某种动作,某种整体性的变动,却不是出于任何人的旨意,不是任何人……”她想起终点站的圆顶,黄道带反了过来,她当时竟然还把它归咎于眼前这个皇帝。真蠢!然而……“有点像,”她说,“有点像把两副纸牌掺杂在一起。”
“说到纸牌——”他说。
“再不然就是一副被分成两叠的纸牌,”她不理会他,“你知道小孩有时洗牌会把一半的牌弄反了?接着就变成那样,全掺在一起了,有的是正面、有的是反面,分也分不清。”
“我要我那副牌。”他说。
“不在我手上。”
“但你知道它们在哪里。”
“没错。而倘若它们注定是你的,你也会知道。”
“我需要它们的建议!我需要!”
“握有那副纸牌的人,”霍克斯奎尔说,“也为这一切、为你现在和将来的胜利铺了路,他们做得不比你差,甚至更好。早在你还没出现前,他们就已经是那支军队的第五纵队。”她弹了一个和弦,酸中带甜,像柠檬汁那么尖烈。“不知道他们后不后悔,”她说,“不知道他们难不难过,或觉得自己背叛了同类。不知道他们晓不晓得自己在跟人类作对。”
“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说没有战争,”总统说,“然后又扯这些。”
“不是战争,”霍克斯奎尔说,“而是某种‘像’战争的东西。”也许像一场风暴,是的,像在一个气象系统中前进的锋面,让世界由暖变冷、由灰变蓝、由春转冬。或是一场撞击:所谓的“神秘合体”[5],但究竟是什么跟什么的结合?“再不然,”她突然想到,“就像两支商队,在同一扇门相会,来自不同的远方、朝不同的远方而去。当他们从那扇门挤过去时,他们混杂在一块儿,有那么片刻融合成一支队伍,接着出了大门又各自朝目的地前进,只是可能有少数几人交换了位置、有一两个鞍袋被偷、有人交换了一个吻……”
“你是在说什么?”红胡子说。
她坐在琴凳上转过来面对他。“问题在于,”她说,“你再临的王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王国?”
“我自己的王国。”
“是啊。你知道吗,中国人相信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都存在一座神仙的花园,不比你的拇指尖大。在那座伟大的山谷里,我们每个人都是永远的王。”
他转向她,突然火大起来。“你给我听着!”他说。
“我知道,”她露出微笑,“你最后统治的若不是那些爱上你的共和国子民,而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那就天杀的太可惜了。”
“不。”
“一个非常小的地方。”
“我要那副纸牌。”他说。
“没办法,不是我的,我不能给。”
“你去帮我弄来。”
“不。”
“你难道要我逼你供出秘密?”红胡子说,“我确实有权力,你也知道。权力。”
“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可以,我可以把你杀了。暗杀掉。这样就不会有个自以为比别人聪明的人了。”
“不,”霍克斯奎尔平静地说,“你杀不了我的。用杀的是不可能。”
暴君笑了,眼中燃起灼灼火光。“你这么认为?”他说,“哦,你真这么认为?”
“我‘知道’是这样,”霍克斯奎尔说,“理由很怪,你一定猜不到。我已经把灵魂藏起来了。”
“什么?”
“藏起了我的灵魂。是个老把戏,每个村里的巫婆都会。而且这么做是明智之举,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效忠的对象什么时候会翻脸不认人、跟你反目成仇。”
“藏起来?藏在哪?怎么藏?”
“藏好了。在他方。至于藏在什么地方,或藏在什么东西里面,我当然不会告诉你。但你现在明白了吧?除非知道在哪里,否则你别想杀我。”
“拷问,”他眯起眼睛,“拷问呢?”
“可以。”霍克斯奎尔站起来。够了。“是的,拷问也许有效。现在晚安了。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在门口回过头,看见他仿佛被定格似的维持在那个威吓的姿态,怒目瞪着她,但又视若无睹。他究竟有没有听见、有没有理解她试图告诉他的话?她突然产生一种想法,一种诡异又可怕的想法,因此有那么一刻他俩就只是这样对望,仿佛两人都试图回想起他们是否曾在哪里见过面。接着霍克斯奎尔一阵惊恐地说:“晚安了,陛下。”随即离开了他。
新发现之地当天稍晚,《他方世界》里麦克雷诺兹太太去世的那一集在首都播出。它在其他地方的播映时间各不相同,在很多地方都已经不是一部日间连续剧了,通常是过了午夜才播出。但这部戏确实拥有广大收视率,无线电视、有线电视都播,而若是遇上线路被切断或遭禁播的情形,就会被偷渡到当地的小电台暗中播放,再不然就是被拷贝下来、靠人力运到有秘密发射台的地方,将那些珍贵的录像带透过微弱的讯号传送到远方积雪的小镇。若在这样一个夜晚徒步穿越一座这样的城镇,走在唯一的一条街上时,就会在家家户户的客厅里瞥见电视上的蓝色光晕。可能会在其中一户看见麦克雷诺兹太太被抱上病床,在下一户看见她的孩子聚集起来,在第三户看见她说出遗言,而来到城镇边缘、即将踏上寂静的大草原时,则会在最后一户看见她死去。
首都里,皇帝总统也收看这部戏。虽然眉毛浓密如鹰,但他柔和的棕色眼睛还是泛起了泪光。永远别去渴望;渴望是致命的。他内心升起一股同情、一股自怜,接着(跟云一样)变出了一个形状:是爱丽尔·霍克斯奎尔那张冷漠、兴味十足又顽固的脸。
为什么是我?他想着举起双手,仿佛要展示手上的枷锁。他究竟做了什么,必须达成这桩可怕的交易?他向来真诚勤奋,写过几封措辞犀利的信给教皇,子女也都嫁娶得宜。其余就没什么了。既然都有了新领袖,那么为什么不是他的孙子腓特烈二世?为什么不是他?毕竟他不也拥有一段相同的传说吗?说他没有死,只是睡着了,有朝一日将会醒过来领导他的子民?
但那只是传说而已。不,身在此地的人是他,虽然显得难以忍受,但必须忍受的人毕竟是他。
成为仙境之王:跟亚瑟王的命运一样。真的会这样吗?统治一块不比他的拇指大的领域,他凡尘的王国不过是一阵风;不过是他从这里到那里、从一场睡梦过渡到另一场睡梦时所掀起的风。
不!他坐直身子。倘若至今尚未有战争,或只有一场假战争……好吧,那都是过去式了。他将奋战到底,从他们身上把久远以前承诺给他的每一丁点东西都要到手。他沉睡了八百年,跟梦境奋战、围剿着梦境、征服梦境中的圣土、戴着梦境中的皇冠。这个真实世界,也就是他在层层虚幻梦境的包围下永远只能感知但无法望见的真实世界,他渴望了八百年。霍克斯奎尔也许是对的:他们从来都不打算让他拥有它。也许(也许,是的,一切在他眼中变得清楚无比)她打从一开始就和他们连手,准备把它从他手中夺走。想起自己曾经如此信任她,甚至依赖她,他就几乎笑出声来,是种阴惨的笑声。不再如此了。他会战斗。他将不择手段从她手中取得那副纸牌,是的,就算她倾尽全部可怕的力量来对付他,他都要奋战到底。虽然是孤军奋战,就算四面楚歌,他都要打,为他这伟大、黑暗、白雪覆盖的新发现之地而战。
“只要等待,”垂死的麦克雷诺兹太太说,“只要有耐心。”那个孤单的行人(难民?推销员?秘密警察?)行经郊外最后一栋房子,踏上空荡荡的公路。背后的房子里,蓝色的电视屏幕一个个熄灭。现在开始的是新闻报导,但已经没有新闻了。人们上床睡觉。夜很漫长,他们梦到了一场截然不同的人生,一场可以填补他们人生的人生,在另一个地方拥有家庭和房子,让黑暗的大地再次变成一个世界。
首都还在下雪。透过总统的窗户望去,大雪让夜晚变得白皑皑一片,模糊了远方的纪念碑、堆积在英雄雕像脚边、堵住了地下停车场入口。某处有一辆车正无助地试图从积雪中逃离,发出了有节奏的嗡嗡声。
红胡子哭了。
即将结束“你是什么意思?”史墨基问,“什么叫差不多结束了?”
“我的意思就是,我认为差不多要结束了,”艾丽斯说,“还没结束,但快了。”
他们很早就上了床。这年头他们常这么做,因为他们那张叠着层层棉被的大床是整栋房子里唯一真正能让他们温暖的地方。史墨基戴着一顶睡帽:毕竟有风就是有风,反正也没有人会看见他这模样有多蠢。他们躺在那儿聊天。很多古老的心结都在这些漫长的夜里解开了,而就算没解开,至少也明确表示那些是无解的——史墨基认为这样多少就算是解开了。
“但你怎么知道?”史墨基说着朝她滚过去,让躺在床脚的那群猫像乘着浪潮般被顶了起来。
“呃,看在老天的分上,”艾丽斯说,“也拖得够久了,不是吗?”
他看着她,她苍白的脸和几乎已经白了的头发衬着白色的枕头套,在黑暗中依稀可见。为什么她总是会说出这些不是答案的答案、这些听起来仿佛只是逻辑推理的话、这些没意义或几乎没有意义的东西?这点始终令他惊异。“我不完全是这个意思。我想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它快结束了?不管这个‘它’指的是什么。”
“我也不确定,”沉吟良久之后她说,“只是这毕竟是发生在我身上,至少有一部分是。而就某些角度而言,我就是觉得快结束了,而……”
“别这么说,”他说,“连玩笑都别开。”
“不,”她说,“我指的不是死去。你以为我说的是死亡?”
他确实这么以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没弄懂,因此他又滚了回去。“好吧,天杀的,”他说,“反正这事向来跟我没什么关系。”
“哦,”她朝他挨近,伸出一只手抱住他,“噢,史墨基,别这样嘛。”她把膝盖紧紧贴在他的膝盖后侧,两人呈两个S形躺在一块儿。
“怎样。”
她很久都没说话。接着:“这是个‘故事’,就这样而已,”她说,“而故事都有开头、中间、结束。我不知道开头在哪里,但我知道中间……”
“中间是什么?”
“你就在里面呀!是什么?就是你呀!”
他把她那熟悉的手拉得更紧。“那结束呢?”他说。
“噢,我指的就是这个,”她说,“结束。”
他在她话中瞥见了某种黑暗深沉的意义,于是慌忙赶在自己被攫获前说:“不,不,不,不。事情不会那样结束的,艾丽斯。也没有什么开头。生命中的一切都是中间。就像奥伯龙的节目。就像历史。只是一件天杀的事跟着另一件发生,这样而已。”
“故事都会结束的。”
“好吧,你是这么说的,那是你说的,但……”
“还有这房子。”她说。
“这房子怎样?”
“它难道没有结局吗?它似乎有呀,而且不远了。倘若它真的……”
“不。它只会愈来愈老。”
“分崩离析……”
他想起它满是裂痕的墙壁、空荡荡的房间、渗进地下室的水;没刷油漆的护墙板愈变愈弯、石工逐渐腐坏,还有白蚁。“好吧,那不是它的错。”他说。
“当然不是。”
“它应该要有电的。很多很多的电。最初是设计成这样的。要有泵,水管里要有热水,暖气系统里也要有热水。要有电灯。排风扇。因为没有热、没有电,东西才会冻结龟裂。”
“我知道。”
“但不是它本身的错。也不是我们的错。状况实在变得太糟糕了。都是他害的,那个罗素·艾根布里克。战争期间要怎么修东西?都是他的国内政策所致。疯了。所以才会什么都缺,也没有电,所以……”
“而你认为,”她说,“罗素·艾根布里克会出现是谁的错?”
有那么一刻,只有那么一刻,史墨基感受到故事包围了自己、包围了他们大家、包围了一切。“哦,拜托。”他说,想用这个咒语驱走这个想法,却无法奏效。一个“故事”,更像一个丑恶的笑话吧,准备了不知多少年,历经了流血事件、分裂和大苦大难之后,暴君终于即位,为的就只是让一栋老房子丧失存续下去所需的一切,好让那段注定随着房子崩毁而结束的复杂历史能够确实结束,或加快结束。他继承了这栋房子,而他们最初用爱情把他骗到那里去,也许就是为了让他成为继承人,让他在房子毁坏时担任屋主。也许甚至想让他确保房子一定毁坏,毕竟他是这么笨拙无能。虽然他竭力抗拒,手边随时都有工具,但他怎么做都徒劳无功。而房子毁坏后,将会……“好吧,会怎样?”他问,“这里不能住之后会怎样?”
她没回答,但她摸索到他的手,紧紧握住。
离乡背井。他可以从她手中读到这点。
不!这种事他们其余人也许可以想象(只是怎么会这样呢?毕竟这房子向来是她们的而不是他的),也许艾丽斯可以、索菲可以,女儿们也可以,想象某个不可思议的虚拟目的地,某个遥远的地方……但他却没办法。他想起多年前一个寒冷的夜晚,想起一个承诺:他跟艾丽斯第一次同床共枕的那一夜,两人紧紧包着棉被,呈两个S形躺在一起。当时他就发现:若要追随她到天涯海角而不被抛下,他就必须找到一股愿意去相信、很孩子气的意念,只是他向来不擅长这种事,就算是那时候,他对这种事都已经很生涩。而他发现自己现在也没比当年更有追随的准备。“你会离开吗?”他问。
“应该会。”她说。
“什么时候?”
“等我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的时候。”她带着歉意地朝他身上贴得更紧,“不管那是什么时候。”两人陷入沉默。他感受到她的气息呵在他脖子上。“或许不会是最近,”她用脸颊磨蹭着他的肩膀,“也可能不会离开,我的意思是真正离开。说不定永远都不会。”
但他知道她这么说只是为了安抚他。毕竟他在这场故事里始终只是个小配角,他早就预期自己会以某种方式被抛下。但那场命运已经有这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蛰伏状态、没给他带来什么悲伤,因此他选择忽略它(虽然始终未曾忘记),有时甚至允许自己相信他已经靠着自己的善良、顺从与忠诚逼走了它。但事与愿违,它就在这里:艾丽斯正在准确表达的前提下尽可能婉转地告诉他这件事。
“好吧,好吧,”他说,“好吧。”那是他俩之间的密语,表示“我不懂但我已经尽力了,反正我这么信任你,咱们谈点别的吧”。只是——
“好吧。”他又说了一次,但这回意思却不一样:因为就在这时候,他发现有一种方法可以抗拒这件事,虽然不可思议、匪夷所思,但却是唯一的方法——是的,抗拒!他一定要办到才行。
现在这天杀的房子已经是他的了,该死的,而他只要让它保存下去就好,就这样。因为倘若房子保存了下来,倘若房子真的得以保存,那么故事就没办法结束,对吧?这样大家就不必离开了,也许只要房子屹立不摇、只要可以阻止它继续毁坏或逆转它毁坏的过程,就没有人可以离开了。光靠蛮力是不够的,至少靠他个人的蛮力不够。必须耍点心机。他得想出一个伟大的主意;(是不是已经在内心深处呼之欲出?还是说那只是一种盲目的希望?)此外还需要胆量、执行力,以及死神般的固执。这就是方法,唯一的方法。
他带着强大的动力与决心在床上猛然翻身,睡帽上的穗带因而飞了起来。“好吧,艾丽斯,好吧。”他又说了一次,然后热烈地吻了她(她也是他的!),接着又稳稳地吻了她一次。她抱着他笑了,回应着他的吻,殊不知他刚刚下了决心,要倾注自己的一切破坏她的故事。
两人亲吻的同时,黛莉·艾丽斯禁不住揣测:为什么在这一年当中最黑暗的一夜对自己深爱的丈夫说出这些话,她感受到的竟然不是悲伤而是喜悦,甚至充满了快乐的期待?结束。故事结束对她而言就等于永远保有了一切,没有任何部分遗落,一切终于完整无缺——史墨基当然不会被排除在外,因为他已经卷入这么深了。终于能够拥有全部是这么棒的一件事,终于进入完成阶段,就像一点一滴累积进行的漫长工程,怀抱着希望与信念,坚信只要打入最后一根钉子、完成最后一针、拉好最后一条线,一切就会突然变得有意义:松了一口气!事情尚未全部完成,但在这个冬天,黛莉·艾丽斯终于能够毫无保留地相信它会结束:就只差那么一点了。“ 也有可能,”她对史墨基说,史墨基赶紧停下来注意听,“也有可能才要开始。”史墨基摇着头发出哀嚎,她则笑着抱紧他。
床上的人不再说话后,女孩转身离去,她打从好一阵子前就已经在那儿看着他们翻来覆去、偷听他们说话。她之前是赤着脚从门口走进来的(门开着,因为要让猫咪自由出入),然后站在阴影里观望倾听,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由于床上堆着一座小山似的棉被,史墨基和艾丽斯并没有看见她,而那些漠不关心的猫咪只有在她刚进来时瞪大眼睛,接着就继续睡觉,只会不时透过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偷看她。她在门边驻足了片刻,因为床上又传来声音,但她无法从这些不是话语的低沉声响中听出什么,因此她从门口溜了出去,踏上走廊。
外头没有灯光,只有从长廊末端那扇窗户透进来的雪光。她像个盲人一样伸出双手,踩着小小的步伐一声不响地慢慢从一扇扇关起的门前走过。每经过一扇黑暗而了无特征的门,她就考虑一下,但每次都是摇摇她那头金发,继续往前。最后她终于弯过一个转角,来到一扇拱形的门前,露出微笑,伸出小手转动那个玻璃门把,把门推开。
Ⅱ指出故事有多愚蠢、行径有多荒唐、
不同时代的名称与礼节有多混淆、那些人生事件有多么不容置信,
就是把批评浪费在毋庸置疑的愚蠢以及明显得不劳费心寻找、
粗俗得不值为之恼怒的瑕疵上。
索菲也一样早早上了床,却不是去睡觉。
她穿着一件老旧的睡衣外套,外面再套一件线衫,紧紧缩在床头桌上的蜡烛旁边,只从被窝里伸出两根手指翻阅一部古老三部曲小说的第二部。蜡烛快烧尽时,她就从桌子抽屉里取出另一根点燃,插到烛台上,叹口气,翻到下一页。她离最后那场婚礼还很远很远,现在那份遗嘱才刚被藏进旧柜子里,主教的女儿正想着舞会的事。索菲的房门开了,一个孩子走进来。
惊奇一场她只穿着一件蓝洋装,没有袖子也没有腰带。她从门口踏进一步,手还放在门把上,脸上挂着微笑,像个坐拥天大秘密的孩子,不确定这秘密会让面前的大人高兴还是生气。好半晌她就只是站在门边,在烛光下散发着微光,缩着下巴、抬着眼看着僵在床上的索菲。
然后她说:“你好,索菲。”
她的模样跟索菲想象中一模一样,刚好就是索菲无法继续想象她模样的那个年纪。一阵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得烛光摇曳不已,在孩子身上洒下奇怪的影子,因此有那么一刻,索菲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害怕过、从来没有过这么诡异的感觉,但这却不是鬼魅。当孩子转过身去关上那道厚重的门,索菲就看出了这点。鬼是不会关门的。
她两手交握在背后,缓缓朝床边走来,脸上依旧是那抹神秘的微笑。她对索菲说:“你猜得到我的名字吗?”
不知为何,比起光是站在那儿,她开口说话反而更让索菲难以接受。索菲第一次体悟到什么叫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耳朵告诉她这孩子对她说了话,索菲却不相信,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仿佛是在跟她自己的一部分说话:那个部分突然莫名其妙地脱离了她,然后转过来面对她、问她问题。
孩子轻笑了一声,玩得很开心。“你猜不到,”她说,“ 要不要来点暗示?”
暗示!这不是鬼魂也不是梦境,因为索菲很清醒。但也铁定不是她女儿,因为她女儿二十五年前就被带走了,而眼前这人却是个孩子。但索菲当然知道她的名字。她用双手掩着脸,隔着指缝低声说:“莱拉克。”
莱拉克看起来有点失望。“没错,”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索菲笑了,但也像是在哭,也可能是又哭又笑。“ 莱拉克。”她说。
莱拉克笑了,准备爬到母亲床上,因此索菲不得不伸手帮忙:她抓住莱拉克的手臂,满心疑惑,害怕自己身上产生触感,而若真如此,那么——那么什么?但眼前的莱拉克是真实又凉爽的血肉之躯,她手指圈住的确实是个孩童的手腕。她使尽力气拉起莱拉克沉甸甸的体重,莱拉克的膝盖压上床垫、让床震动了一下,因此索菲的每一种感官都很肯定:莱拉克已经回到她面前。
“好吧,”莱拉克说,以一个快速的动作把盖住眼睛的金发拨开,“你没有吓一跳吗?”她看着索菲惊恐的脸。“ 你不跟我打招呼或亲我一下吗?”
“莱拉克。”索菲只是又说了一次她的名字。因为这么多年来,有一件事是索菲始终不敢去想的:眼前这个画面她从来都不敢想象,因此她毫无准备。假若她曾允许自己去想象这一刻、想象这个孩子,那么她所想的一定跟现在一模一样。但由于她从来不曾去想象,因此她措手不及、心乱如麻。
“你应该要说,”莱拉克指导索菲(要记住全部台词并不容易,但她应该没说错),“你应该说:‘你好,莱拉克,真是吓了我一跳。’ 因为你打从我还是婴儿时就没看过我了。然后我会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为的是告诉你这个。’ 然后你就听我说,但是在那之前,你得先说我被偷走后你有多么想念我,然后我们就抱一下。”她张开双臂,做出脸上一亮的样子,用狂喜的表情来暗示索菲,于是索菲也只能张开双臂,尝试地慢慢抱住莱拉克(此时她已不再害怕,只是面对这么不可能的事,她还是深感害羞)。
“你要说:‘真是吓了我一跳。’ ”莱拉克在她耳边提醒她。
莱拉克身上散发着雪、泥土和她自己的味道。“真是吓了我一跳。”索菲开口,但却无法说下去,因为她已因悲伤与惊奇而一阵哽咽,这些年来她被剥夺的一切与她所摒弃的一切都随着泪水涌上心头。索菲哭了,这反而吓到了莱拉克,因此她想退开去,但索菲一直抱着她,因此莱拉克只好轻拍她的背安慰她。
“是的,”她对母亲说,“是的,我回来了。我走了很远的路,一段很远很远的路。”
从他方而来她也许真的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但不管是不是事实,她都记得很清楚:自己必须这么说才行。但她却不记得有什么漫长的旅程,因此她要不就是梦游走到快抵达了才醒来,要不就是这场旅程根本就很短……
“梦游?”索菲问。
“我一直在睡觉,”莱拉克说,“睡了好久。我不知道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睡得甚至比那些熊还久。噢,自从我叫醒你那天以来,我就一直在睡觉。你记得吗?”
“不记得。”索菲说。
“有一天,”莱拉克说,“我偷走了你的睡眠。我大喊:‘醒来呀!’还拉了你的头发。”
“偷走了我的睡眠?”
“因为我需要它。真对不起。”她愉快地说。
“那天吗?”索菲说,心想:真奇怪,明明这么老了、塞了这么多回忆,人生却还前后倒置,像个孩子……那天。从那天以后,她还曾睡过吗?
“我从那天就开始睡了,”莱拉克说,“接着我就来了这里。”
“这里。从哪里来?”
“从那里呀。从睡眠中来。总之呢……”
总之她从世上最长的梦境中醒来,忘记了全部或将近全部,发现自己走在一条黄昏时分的黑暗道路上,两侧都是白雪覆盖的寂静田野,天空依然寒冷,呈现粉红色与蓝色。她眼前有一项任务得完成,入睡前她就已经准备好了,而即使睡了这么久,她还是没忘记这件事。一切都很清楚。因此莱拉克并不困惑。毕竟在她的成长过程里,这种事遇得够多了:突然发现自己置身某种古怪情境,从一场魔咒进入另一场魔咒,就像一个沉睡的孩子被人从床上抱到了一场庆祝会上,醒过来眨着眼睛目瞪口呆,但却安然接受一切,因为抱着他的是他所熟悉的手。因此她一步步前进,看见一只乌鸦、爬上一座山丘、看见最后一丝夕阳消失,看着天空的粉红色愈来愈深、积雪变成蓝色。直到这个时候,当她走下山坡,她才开始猜测自己究竟身在何处、还有多远的路要走。
山坡下有一栋小屋,周围全是茂密的小型常绿树,窗子里透出黄色的灯光,照在深蓝的暮色中。莱拉克推开篱笆上小小的白色大门(此时屋内传来一阵铃铛声),沿着小径走上去。一尊多年来都立在那里的小矮人头像凝望着积雪的草坪,高高的帽子因为堆了一层雪而变成两倍高。
“是朱尼珀一家人。”索菲说。
“什么?”
“是朱尼珀家,”索菲说,“那是他们的小屋。”
那儿有个很老很老的老婆婆,是莱拉克看过最老的(只有昂德希尔太太和她的女儿们除外)。她打开门,举起一盏灯,用微弱苍老的声音说:“是敌是友?噢,我的天哪。”因为她发现面前的小径上站着一个几乎全身赤裸的小孩,没穿鞋也没戴帽子。
玛格丽特·朱尼珀没做出什么蠢事。她只是打开门看莱拉克要不要进来,而莱拉克考虑半晌后决定进屋,因此她走进门,穿过小小的前厅、踏过那张小地毯、行经那个放满装饰品的柜子(很久没人掸灰尘了,因为玛吉怕自己这把年纪会弄破东西,反正她也已经看不到灰尘了),然后穿过拱门进入客厅,火炉里有一团火在燃烧。玛吉提着灯笼跟上来,走到门口却又迟疑要不要进去。她看着那孩子在原本属于杰夫的枫木椅上坐下,把手平放在宽扁的扶手上,仿佛很满意或觉得很有趣。接着她抬头看着玛吉。
“可不可以请教您,”她说,“这是不是前往艾基伍德的路?”
“没错。”玛吉说。被问了这个问题,不知怎的,她并不意外。
“哦,”莱拉克说,“我必须送个讯息到那里。”她对着火炉举起手脚,但她似乎不真的觉得冷,对此玛吉也不感到奇怪。“还有多远?”
“几个小时。”玛吉说。
“噢。到底是几个嘛。”
“我从来没步行去过。”玛吉说。
“哦。好吧,我走路很快。”她跳起来,询问地指了指某个方向,玛吉摇头表示不对,于是莱拉克笑了,又指向相反方向。玛吉点头表示没错。她再次让路给莱拉克通过,然后跟着她来到门边。
“谢谢你。”莱拉克手按在门上说。玛吉从门边一个装着钞票和糖果的大碗里挑了一大块巧克力送给莱拉克(这些东西她通常拿来犒赏帮她清理道路或帮她劈柴的男孩),莱拉克微笑着收下,踮起脚尖亲吻了玛吉苍老的脸颊。接着她就沿着小径一路往下,头也不回地朝艾基伍德走去。
玛吉站在门前看着她,内心突然充满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活到这么老就只是为了等待这场小小的拜访;仿佛这幢路边的小屋、她手中的灯笼以及促成这一切的那一连串事件都是为了这场拜访而安排的。而在同一时间,快步前进的莱拉克也想起了自己会造访那栋小屋、会跟那个老婆婆说那些话是“当然”的事——她是因为尝到巧克力的味道才想起来的。而到隔天傍晚,一个跟今晚同样寂静、同样湛蓝(甚至更寂静)的夜晚,艾基伍德周遭五座城镇的人都会得知玛吉·朱尼珀有了个访客。
“可是,”索菲说,“你不可能黄昏出发,现在就走到了这里……”
“我走路很快,”莱拉克说,“也可能我走的是捷径。”
不管她走的是哪条路,她经过了一座结冰的湖泊和一座湖心岛,全在星光下闪闪发亮,还有座小小的凉亭,但也可能只是积雪造成的幻影。接着她穿过树林,惊醒了一只山雀,又路过一个地方,有点像是座洒了雪花的城堡……
“是夏屋。”索菲说。
……这地方她以前看过,是在另一个季节从遥远的上空望见的。她穿过草坪边缘的花圃走过来,花圃都已荒芜,只剩蜀葵和毛蕊花已死的茎部兀立在雪地上。院子里有一张帆布躺椅的灰色残骸。看到这些东西,她心想:是不是有什么讯息或慰问要送到这里?她驻足片刻,看着那张无主的椅子和那低矮的房子,夏日风味的纱门已经被雪掩盖了一半,门前一个脚印也没有。她第一次打了个寒战,却想不起讯息内容,也想不起收信人是谁(假设真有这样一个讯息要传递),因此她继续前进。
“奥伯龙。”索菲说。
“不是,”莱拉克说,“不是奥伯龙啦。”
她穿过墓园,但却不知道那就是墓园。最早葬在那里的是约翰·德林克沃特,其他人则葬在身旁或附近,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莱拉克猜不透那些随意放置的大石碑是做什么用的,看起来很像遭人遗忘的巨大玩具。她研究了一会儿,从一个碑走到另一个碑,掸去上面的积雪,看着那些悲伤的天使雕像、雕凿深刻的字样和花岗岩尖顶饰。同时在她脚下,隔着积雪、黑叶和泥土,僵硬的骸骨终于放松下来、空洞的胸腔几乎要发出叹息,古老的关注与期待虽然未曾因死亡而解除,却在此刻获得了舒缓。当莱拉克从他们坟上踏过,亡者终于陷入更深沉的安息、得以真正睡着,就像扰人的梦境或声音(例如猫或走失儿童的哭叫声)终于结束时,眠者才终于入睡。
“瓦奥莱特,”索菲说,泪水终于能够痛痛快快地流下,“还有约翰,还有哈维·克劳德,还有克劳德姑婆。爸爸。还有瓦奥莱特的父亲,还有奥伯龙。还有奥伯龙啊。”
是的:还有奥伯龙:那个奥伯龙。站在老奥伯龙坟上时,莱拉克觉得她的讯息和目的都变得更清楚了。一切都愈来愈清楚,仿佛她醒来之后就愈变愈清醒。“噢,没错,”她喃喃自语,“噢,没错……”她转过头,透过黑色的冷杉看见那幢黑暗的房子,没有一丝灯光,跟冷杉一样覆着白雪,但就是它,没错。她很快就找到一条通往房子的小路、一扇进屋的门、一段上楼的阶梯,还有很多扇装着玻璃门把的房门。
“然后就是现在了,”她说,跪坐在索菲面前的床上,“我有事得告诉你。
“如果我记得起全部的话。”
议 会“这么说来我猜对了。”索菲说。第三根蜡烛也即将烧尽。时值寒冷深沉的午夜。“只剩几个。”
“五十二个,”莱拉克说,“全算进去的话。”
“好少。”
“是战争的缘故,”莱拉克说,“他们全走了。剩下的都很老——好老好老。你一定无法想象。”
“但这是为什么?”索菲说,“如果他们知道伤亡会这么惨重,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莱拉克耸耸肩膀,移开目光。她的任务里似乎没解释这一项,她只负责带来消息、发出召集令。她也没法对索菲解释自己被偷走后遭遇了什么事、如何生活:索菲问起时,她的回答方式就跟所有的孩子一样,只是迅速提及一大堆听者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与事件,且认定对方一定会懂,认为大人一定跟孩子一样熟悉这些事物。但莱拉克跟别的孩子又不一样。“你知道的呀。”索菲追问时,她只是不耐烦地说,接着就再次谈起她此行必须传递的讯息:战争必须结束,必须举行一场和平会议,必须成立一个议会,所有能来的人都得来,要解决这件事、终结这段漫长的悲苦时光。
一个议会,所有出席的人都必须面对面。面对面:莱拉克这么对她说时,索菲突然一阵晕眩、心跳暂停了几秒,仿佛莱拉克对她宣告的是她的死期,或是某种跟死亡一样不可更改且超乎想象的东西。
“所以你们得来,”莱拉克说,“非来不可。因为他们现在所剩无几了,战争必须结束。我们必须立一份协议,这是为了大家好。”
“一份协议。”
“否则他们就会全数消失,”莱拉克说,“冬天可能会一直持续下去,永不结束。这点他们做得到,他们非办到不可:那是最后一件他们做得到的事。”
“噢,”索菲说,“不。噢,不。”
“就看你们了。”莱拉克以威吓的语气说道。接着,把这严肃的讯息传达完毕后,她就张开了双臂。“所以喽,好吗?”她开心地说,“你们会来吧?大家都来?”
索菲用发冷的指节按住嘴唇。在这满是冬日尘埃的房间里,莱拉克就在眼前,笑眯眯、活生生、神采飞扬;还有这个消息。索菲觉得自己仿佛被抽空了、消失了。倘若现场有一个人是鬼,那就是索菲而不是她女儿。
她女儿!
“但要怎么去?”她说,“我们要怎么去?”
莱拉克沮丧地看着她。“你不知道吗?”她说。
“我以前知道的,”索菲说,再次哽咽了起来,“我曾经以为自己找得到,曾经……哎哎,你为什么要等这么久!”她痛苦地瞥见了莱拉克提及的那些可能性,只是它们已经凋零死去、埋藏在她内心深处:因为索菲已经扼杀了一切希望,认为莱拉克永远不可能坐在这里谈论这些。她已经跟那些可怕的可能性共存了太久(莱拉克死了,或完全变了个样),已经能够面对它们,但她反而不容许自己去相信泰西和莉莉的古老预言(虽然她确实推算过年份,甚至想用纸牌算出一个日期)。她耗尽了力气、付出了巨额代价,因为在她努力阻止自己想象这一刻的过程里,她已经丧失了所有童年的笃定感,跟那一切司空见惯的不可思议事件脱了节,甚至连每一段鲜明的相关记忆她都不知不觉失去了,遗忘了自己曾经沉浸其中的那份甜美荒诞的惊奇感。她用这样的方法保护自己,因为这样她就不会因为不断苦苦想象这一刻而受伤——或死去,毕竟这是有可能的。她至少还能一天活过一天。但至今已经过了太多个空洞阴暗的年头,实在太多年了。“我没办法,”她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路。”
“你一定知道。”莱拉克简明地说。
“我不知道,”索菲摇着头说,“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一定会害怕。”害怕!这是最糟糕的事:害怕离开这幢阴暗的旧宅,跟幽灵一样。“太久了,”她说,边用线衫的袖子揩了揩鼻子,“ 太久了。”
“但这栋房子就是门啊!”莱拉克说,“大家都知道。所有的地图上都有标示。”
“有吗?”
“是的。所以喽。”
“从这里出发?”
莱拉克呆呆地看着她。“呃。”她说。
“很抱歉,莱拉克,”索菲说,“我这一生过得很悲伤,你知道……”
“噢?噢,我知道了!”莱拉克眼神一亮,“那副纸牌!在哪里?”
“那里。”索菲指向床头柜上用不同木材拼成的水晶宫盒子。莱拉克伸手将它取来,拉开盒盖。“你的一生为什么悲伤?”她一边问一边取出纸牌。
“为什么?”索菲说,“一部分是因为你被偷走了,大部分是这样……”
“噢,那个呀。那个没关系啦。”
“没关系?”索菲又哭又笑。
“没关系。那只是开始而已。”她用一双小手笨拙地洗着那副大大的纸牌,“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不,我以为……我以为那是结束。”
“噢,真傻。我若没被带走,我就不可能受教育,而我若没受教育,我现在就不可能带来这个消息、告诉你真的要开始了。所以以前的事根本没关系,你看不出来吗?”
索菲看着她洗牌。她滑稽地摆出精心整理的模样,弄掉了一些牌,再把它们插回去。索菲试图想象莱拉克这些年来的生活,却完全无法想象。“你有没有……”她问,“想念过我,莱拉克?”莱拉克耸耸肩膀,径自忙着。
“好了,”她把整副牌交给索菲,“跟着这个就对了。”索菲缓缓从她手中接过纸牌,而有那么一刻,莱拉克似乎看见了她,打从她进入房间以来,这似乎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她。“ 索菲,”她说,“别难过。这一切比你想象的都还大得多。”她握住索菲的手。“ 噢,那里有一座喷泉——还是一座瀑布,我记不得了——你们可以在那里洗浴——哦,水好清澈冰凉!而且——噢,就这样了,总之这一切比你所想的还大很多!”
她爬下床。“现在睡吧,”她说,“ 我得走了。”
“走去哪?我睡不着的,莱拉克。”
“你会睡着的,”莱拉克说,“你可以的,现在可以了,因为我醒了。”
“哦?”她缓缓往后靠去,躺在莱拉克为她整理好的枕头上。
“因为,”莱拉克说,再次露出神秘的微笑,“因为我之前偷了你的睡眠,但现在我醒了,所以你能睡了。”
筋疲力尽的索菲紧紧握住那副牌。“你,”她说,“要去哪里?外面又黑又冷。”
莱拉克抖了一下,但她只说:“你睡吧。”她在床边踮起脚尖,把索菲脸颊上灰白的发丝拨去,轻轻吻了她一下。“ 睡吧。”
她无声无息踩过地板,打开门,回头瞥了母亲一眼,随即踏上外头寂静寒冷的走廊。她把门关上。
索菲躺在那儿盯着门板瞧。第三支蜡烛发出嘶嘶声,接着噗一声熄灭。索菲依然拿着那副牌,慢慢钻进被窝,心想(也可能不是心想,而是有种肯定的感觉)莱拉克应该在某个层面上骗了她,至少是在某个层面上误导了她。但究竟是哪个层面?
睡吧。
哪个层面?她的心智像呼吸一样想着:哪个层面?就在她想着这件事的同时,她发现自己睡着了,灵魂惊喜得差点又醒了过来。
尚未结束奥伯龙一早就打着哈欠浏览弗雷德·萨维奇前一天晚上从城北带来的邮件。
“亲爱的《他方世界》,”一位女士用孔雀绿色的墨水写道,“我写这封信是为了问你一个我思考已久的问题。若可能的话,我想知道,‘麦克雷诺兹一家住的那栋房子在哪里?’ 我必须承认,这件事对我个人而言很重要。我必须知道确切位置。要不是觉得它完全无法想象,我根本不会写信来打扰。他们以前住在林荫地的时候(好久啦!),呃,我很容易就能想象,但他们现在住的这地方我却完全无法想象。请给我一点暗示。为了这件事,我都废寝忘食了。”她在签名处写上“满怀期待”,并且加了一个附注:“我诚心承诺不会去打扰任何人。”奥伯龙瞥了邮戳一眼——是从西部寄来的——然后把信扔进木柴箱。
他这么早醒来要干吗呀,他心想,铁定不是为了读信。他瞄了瞄壁炉架上的方形旧腕表,是外公留下来的。噢,对了:要挤奶。这整个星期都要。他粗略地整理好床单,把手伸到床尾板底下,说:“来吧。”随即把它变成一座正面镶镜子的旧衣橱。它咔啦一声卡入站立的位置,这声音向来很让他满意。
他望着窗外飘落的细雪,穿上长靴和厚毛衣。他又打了个哈欠(乔治会有咖啡吗?满怀期待),把帽子往头上一戴,踩着重重的脚步走出去,锁好折叠式卧房的门,随即走下楼梯、走出窗外、走下防火梯、进入大厅、穿过墙上那个洞,来到通往毛斯家厨房的那道楼梯上。
他在阶梯下遇到乔治。
“你一定不会相信的。”乔治说。
奥伯龙停下脚步。乔治没再说话。他一副看到鬼的样子:虽然以前从没见过什么看到鬼的人,但奥伯龙还是立刻就认出这种表情。或者说乔治本人看起来就像鬼,如果鬼也可以流露出震惊、内心交战、错愕得魂不附体的模样。“什么?”他问。
“你,绝对,不会,相信的。”他穿着一双年代久远的袜子,身上是一件拳击手的絮棉袍子。他一把抓住奥伯龙的手,带着他走下长廊,朝厨房的门走去。“什么啦。”奥伯龙又说了一次。乔治的浴袍背上写着“扬克斯,A.C.”。
在那虚掩的门前,乔治转向奥伯龙。“看在老天的分上,”他急迫地低语,“ 千万不要提到,呃,那个故事。就是我告诉你的那个故事,关于——你知道吧——”他瞄了半开的门一眼。“关于莱拉克。”他说。或者他应该没有真正说出口,而是用嘴唇无声但夸张地比画出那个名字,然后既惊恐又警告地眨了眨眼睛。接着他推开了门。
“你看,”他说,“你看你看。”仿佛奥伯龙有办法不看似的。“我的孩子。”
那孩子坐在桌子边缘,跷着一双赤裸裸的腿,还前后晃来晃去。
“你好,奥伯龙,”她说,“你长大了。”
奥伯龙的灵魂里产生了一种斗鸡眼似的感觉,但他还是定定看着眼前的孩子。他摸摸自己的心,他幻想的莱拉克还在那里。
那么这位是——
“莱拉克。”他说。
“我的孩子,莱拉克。”乔治说。
“但怎么会?……”
“别问我怎么会。”乔治说。
“说来话长,”莱拉克说,“是我知道的最长的故事。”
“他们要开一场会。”乔治说。
“一个议会,”莱拉克说,“我是来告诉你们的。”
“她是来告诉我们的。”
“一个议会,”奥伯龙说,“什么鬼东西?”
“听着,老弟,”乔治说,“别问我。我只是下来煮点咖啡,结果就传来敲门声……”
“但她为什么年纪这么小?”奥伯龙问。
“你是在问我吗?总之,我往外头瞄,就看到雪地里站着这个小孩……”
“她年纪应该大很多才对。”
“她之前睡着了。或者什么鬼东西的。我哪知道啊。所以我开了门……”
“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奥伯龙说。
莱拉克一直看着他们俩,两手交握,放在腿上,脸上挂着微笑,对父亲流露的是愉快的爱,对奥伯龙则是狡猾的共谋。这时两人停止说话,只是看着她。乔治靠近了些。他脸上是种既紧张又开心的惊奇之色,仿佛莱拉克是他刚刚亲自孵出来的。“羊奶,”他弹了一下手指,“来杯羊奶怎么样?小孩都爱喝奶,对吧?”
“我不行。”莱拉克因他的殷勤而笑出声,“我不能喝,在这里不行。”
但乔治已经手忙脚乱地从冰箱里取出了一瓶果酱和一罐羊奶。“当然了,”他说,“羊奶。”
“莱拉克,”奥伯龙说,“你要我们去的地方在哪里?”
“就是开会的地方呀,”莱拉克说,“议会。”
“但在哪里?为什么?怎么……”
“噢,奥伯龙,”莱拉克焦躁地说,“你一到那里,他们就会把一切解释清楚。你只管来就对了。”
“他们?”
莱拉克佯装震惊地瞪大眼睛。“ 哦,少来了,”她说,“ 你只要快点就好,就这样,别迟到……”
“现在大家哪儿都不去。”乔治说着把羊奶塞进莱拉克手里。她好奇地把它拿起来端详一番,接着又放下。“你现在回来了,这样很棒。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回来、怎么回来的,但既然你已经安然无恙地回到这里,我们就留下吧。”
“噢,但你非来不可,”莱拉克拉住他睡袍的袖子,“你非来不可。否则……”
“否则?”乔治问。
“否则结局就不对了。”莱拉克轻声说道。“那个故事。”她用更轻的声音补充道。
“啊哈,”乔治说,“啊哈,那个故事呀。呃。”他双手叉腰站在她面前,怀疑地点着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奥伯龙看着他们父女俩,心想:这么说来是还没结束了。他一进入这个旧厨房就有了这种想法,或者应该说,不是一种想法而是一份认知,因为他颈背上汗毛直竖、内心升起各种古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变成了斗鸡眼,但视线反而更清晰。还没结束:他已经在一个小房间(一个折叠式卧房)里生活了很久,已经探索过里面的每一个角落、对它了如指掌了。而他已经决定:这样可以,这样就行了,在这里也能生活,这儿有一把炉边椅、一张可以睡的床、一扇可以眺望的窗户。就算狭隘,这份简单的感觉也足以弥补了。如今仿佛他放下了那座有镜子的衣柜,却发现里面不是一张铺着补丁床单和老旧棉被的床,而是一个入口:有艘船正准备扬帆启航,外头是个多风的黎明,还有一条消失在视线边缘的林荫大道。
他心怀恐惧地把它关上。他已经尝过历险的滋味了。他曾经步入古怪幽径,也已经理智地宣告退出。他站起身,穿着橡胶靴沉重地踱到窗前。还没挤奶的山羊在羊圈里咩咩叫个不停。
“不,”他说,“我不去,莱拉克。”
“但你连‘理由’都还没听呢。”莱拉克说。
“我不在乎。”
“战争!和平!”莱拉克说。
“我才不在乎。”他要坚持到底。就算全世界都抛下他往那里去(八成会发生),他也不会想念他们。或者他可能会想念,但他宁可思念,也不要咬着牙再次跳进那片名为欲望的大海,毕竟他已经逃了出来、爬上了岸。他永远不要再回去。
“奥伯龙,”莱拉克轻声说道,“西尔维也会去。”
永远不要。永不、永不、永不。
“西尔维?”乔治说。
“西尔维。”莱拉克说。
由于两人过了好一阵子都没再说话,因此莱拉克说:“她要我告诉你……”
“她才没有!”奥伯龙猛然转向她,“ 她才没有,你是骗人的!不!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想唬我们,也不知道你为何而来,但你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对吧?对吧?什么话都说,就是不说真话!跟他们全是一个模子,因为对你来说根本没差。不不不,你就跟他们一样糟糕,我知道的,跟乔治炸飞的那个假货一样糟糕。没什么两样。”
“哦,太棒了,”乔治翻起白眼,“真是太棒了。”
“炸飞?”莱拉克看着乔治。
“那不是我的错。”乔治说着狠狠瞪了奥伯龙一眼。
“原来它是这样的下场呀。”莱拉克若有所思地说。接着她笑了。“噢,他们气坏了!那些灰烬飘下来的时候。它已经有好几百年了,而且是他们仅存的最后一个。”她从桌上下来,蓝色的裙子微微向上掀起。“我得走了。”她说,随即朝门边走去。
“不,”奥伯龙说,“ 等等。”
“走!不行。”乔治抓住她的手臂。
“还有好多事要做呢。”莱拉克说。“这里的事都处理好了,所以……噢,”她说,“有件事我忘了提。你们该走的路大半要经过树林,所以你们最好找个向导。一个熟悉树林、可以带领你们前进的人。带个铜板吧,要给摆渡人的。穿暖一点。门很多,但有些门关得比较快。别拖太久,否则就会错过盛宴!”她原本已经走到门边,但又跑回来跳进乔治臂弯。她用纤细的金色手臂圈住他的脖子,亲吻了他瘦削的脸颊,然后爬下来。“一定会很好玩的。”她说。她回头瞥了他们一眼,露出一抹微笑,带着欢愉和一丝单纯甜美的邪恶。接着她就走了。他们听见她赤脚踩在外头老旧亚麻油地毡上的声音,却没听见靠街道的门打开或关上。
乔治从一座倾斜的衣帽架上取下工作服和外套穿上,接着又套上靴子。他往门边走去,但来到门前似乎就忘了自己究竟打算干什么,也想不起自己为何如此匆忙。他环顾四周,还是找不到头绪,因此又走回桌边坐下。
奥伯龙缓缓在他对面坐下来。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坐了良久,有时会突然惊跳,但却什么也没看见。与此同时,房内有某种光线或某种意义消退、回归平凡,变回一个可供煮粥、喝羊奶的普通厨房,两个单身汉穿着橡胶靴、坐在桌前面面相觑,家事都还没人动手。
还有一趟旅程等着他们:就剩这个了。
“好吧,”乔治说,“怎么了?”他抬起头,但奥伯龙根本没说话。
“不。”奥伯龙说。
“她说……”乔治开口,但却接不下去。他既忘不了她说了什么,却也想不起来(因为山羊狂叫不已、外面飘着雪花、他自己内心忽而空虚忽而盈满)。
“西尔维。”奥伯龙说。
“一个向导。”乔治弹了下手指。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向导,”乔治说,“她说我们需要一个向导。”
他俩都往门边望去,门刚好打开。
弗雷德·萨维奇穿着他的橡胶靴走了进来,准备吃早餐。
“向导?”他说,“有谁要去哪里吗?”
带着鳄鱼皮包的女士“是她吗?”索菲问,把窗帘拉得更开好看个清楚。
“一定是。”艾丽斯说。
这阵子已经很少有车子亮着头灯从石头门柱之间转进来了,所以应该不会是别人。那辆长长扁扁的轿车是暮色中的一抹黑影,颠簸着开上满是辙痕的车道,明亮的车灯扫过屋子。它在门廊前绕了个弯停下,熄了车灯,但不耐烦的引擎声又持续了好一会儿。接着就安静了。
“乔治?”索菲问,“奥伯龙?”
“我没看到他们,只有她而已。”
“噢!惨了。”
“好吧,”艾丽斯说,“至少还有她。”她们从窗前转回来,面对着聚集在客厅里的一张张满怀期待的面孔。“她到了,”艾丽斯说,“我们很快就会开始了。”
爱丽尔·霍克斯奎尔熄掉引擎,在那儿坐了片刻,倾听这新生的寂静。接着她爬出车外。她从副驾驶座上拿过一个鳄鱼皮制的侧背包,站在飘落的绵绵细雨中深深吸了一口傍晚的空气,心想:春天。
这是她第二次驾车前往北方的艾基伍德。道路系统已经变得满是坑洞、残破不堪,还得在检查哨出示通行证和签证,这种事在五年前她初次来访时是谁都想不到的。她猜测自己应该受到了跟踪,至少是被跟了一段路,但离开公路、开上通往此地的那些错综复杂又下着雨的小路后,就不可能有人跟得上了。她是一个人来的。索菲的信很奇怪,但却非常急迫:她希望是真急迫到非寄不可的地步(霍克斯奎尔交代过他们千万别寄信到首都给她,因为她知道自己的邮件受到监视),希望在这关键时期要她向政府请一段长假远行,是真有必要。
“你好,索菲。”这对高挑的姊妹来到门廊上时,她这么说。门廊上没有任何欢迎的灯光。“ 你好,艾丽斯。”
“你好,”艾丽斯说,“奥伯龙呢?乔治呢?我们请你……”
霍克斯奎尔爬上阶梯。“我去了那个地址,”她说,“敲了很久的门。那地方看起来好像废弃了……”
“它一向都是那个样子。”索菲说。
“……但都没人回应。我好像听见门后有人,所以我叫了他们的名字。结果有个人,一个说话有口音的人,说他们走了。”
“走了?”索菲说。
“离开了。我问他们去了哪里、要去多久,但就没有人回答了。我不敢在那里待太久。”
“不敢?”艾丽斯说。
“我们可以进去吗?”霍克斯奎尔说,“这是个美丽的夜晚,但外头湿气很重。”她表亲不知道(而且霍克斯奎尔猜想她们可能连想都想不到)把自己跟她扯上关系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有股深沉的欲望正朝这房子伸出触手,虽然还不知道它的存在,但已经循着气味愈靠愈近。只是现在没必要让她们受惊(至少她希望如此)。
大厅里除了一根黯淡的蜡烛之外没有任何灯光,让这地方看起来黑影幢幢,更显得偌大无比。霍克斯奎尔跟着两位表亲下楼、拐弯、上楼,穿过这不可思议的房屋内部,进入两个打通的大房间。房里燃着一团炉火、点着灯光,她一抵达,大家纷纷抬起头,脸上尽是感兴趣与期待的神情。
“这是我们的表亲,”黛莉·艾丽斯告诉他们,“算是失散已久吧,她叫爱丽尔。这些是我们的家人,”她对爱丽尔说,“你认识吧?还有另外一些人。
“好了,大家应该都到了,”她继续说,“能来的都来了。我去叫史墨基。”
索菲来到一张鼓形桌前,上面亮着一盏黄铜台灯,罩着绿色的玻璃灯罩。那副牌就摆在桌上。一看到它们,霍克斯奎尔就感觉内心一阵雀跃,但同时也一阵沉重。因为不论这副牌牵涉到哪些命运、不牵涉哪些命运,就在那一刻,霍克斯奎尔便知道了自己的命运铁定纠缠其中:甚至就是它们本身。
“你们好。”她对大家轻轻点了一下头。接着她在一把椅背垂直的椅子上坐下,一边是一位好老好老、老得惊人但眼神明亮的女士,另一边则是一对双胞胎,一男一女,同坐在一把扶手椅上。
“您是什么样的表亲呢?”玛吉·朱尼珀问她。
“据我所知,”霍克斯奎尔说,“ 我其实不算表亲。瓦奥莱特·德林克沃特的儿子奥伯龙的生父后来结了婚,那人正是我祖父。”
“哦,”玛吉说,“是那边的家族呀。”
霍克斯奎尔感觉有人盯着她看,于是迅速瞟了扶手椅上的两个孩子一眼、对他们露出微笑。他们带着不甚笃定的好奇心盯着她瞧。霍克斯奎尔猜想他们应该很少见到陌生人,但其实巴德和布洛瑟姆带着惊奇和些许恐惧看见的,却是他们常唱的一首歌里在紧要关头现身的那位有点恐怖的谜样人物:带着鳄鱼皮包的女士。
尚未失窃艾丽斯迅速爬上楼,像盲人一样熟练地穿过黑黢黢的楼梯。
“史墨基?”来到通往观星仪的那道陡峭狭窄的楼梯底下时,她向上呼喊。没有人回答,但上面有光。
“史墨基?”
她不喜欢爬上去。那狭窄的楼梯、那小小的拱门以及那塞满机械、寒冷又拥挤的圆顶阁楼,总令她毛骨悚然。这东西铁定不是为了取悦一个体型像她这么庞大的人而设计的。
“大家都到了,”她说,“可以开始了。”
她双手抱胸等了一会儿。在这无人使用的楼层,湿气几乎摸得到,壁纸上到处都是褐色的污渍。史墨基说:“好啦。”但她却没听到脚步声。
“乔治和奥伯龙没来,”她说,“他们走了。”她又等了一会儿,接着(由于既没听到工作的声音也没听到准备下楼的声音)她就爬上了楼梯,把头从小小的门伸进去。
史墨基坐在一张小凳子上瞪着那黑色钢壳里的机械装置,就像一个坐在神像面前的请愿者或忏悔者。看见他、看见那裸露的机器,艾丽斯竟觉得有点害羞,仿佛自己刺探了某人的隐私。
“好啦。”史墨基又说了一次,但他站起来却是为了从盒子底部那排如槌球般大的钢球中拿一颗出来。他把它放在盒内一个旋转轮其中一根曲臂上的凹槽里。他松开手,球的重量就压得曲臂往下转。转动的同时,其他有关节的手臂也跟着转动,其中一根咔啦咔啦地伸出来,准备接收下一颗球。
“看懂它的运作方式了吗?”史墨基悲伤地说。
“不懂。”艾丽斯说。
“这是不平衡旋转轮。”史墨基说,“你看,因为有关节的缘故,这一侧的手臂都是伸直的。但一绕到这一侧,关节就会折叠起来,让手臂紧贴着转轮。所以手臂打直的那一侧永远比较重,会一直往下掉,也就是向下转的意思,所以你若把球放在凹槽里,转轮就会转过去,让下一根手臂伸出来。接着下一颗球就会掉进下一根手臂的凹槽里,再把它往下压,以此类推。”
“哦。”他的描述方式非常平板,像叙述一个重复了太多次的古老故事或一门文法课。艾丽斯突然想起他还没吃晚餐。
“接着呢,”他继续道,“从这一侧落入凹槽的铁球重量会让这些手臂在另一侧升高、折叠起来,这时凹槽就会翻转,让球滚出去,”他用手转动轮子示范,“滚回架子上,再滚下来、掉进这一侧刚刚伸出来的手臂凹槽里,带动手臂转过去,就这样没完没了。”那根弯曲的手臂确实释放了铁球,铁球确实又滚到了下一根从转轮上咔啦咔啦伸出来的手臂上。那根手臂被铁球的重量压到了转轮底部,但接着它就静止不动了。
“真了不起。”艾丽斯平静地说。
史墨基背着双手阴郁地看着那一动不动的转轮。“这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蠢的东西。”他说。
“哦。”
“这位克劳德先生铁定是有史以来最蠢的发明家或天才……”但他想不出该如何作结,因此他低下头,“ 它从来没成功过,艾丽斯。这东西什么也转不动。没有用的。”
她小心翼翼地穿过那些工具和拆卸下来的油腻零件,拉住他的手臂。“史墨基,”她说,“大家都在楼下。爱丽尔·霍克斯奎尔到了。”
他看着她,接着笑出声来,是一阵受挫的笑声,因为他很荒谬地被彻底打败了。接着他龇牙咧嘴了一下,迅速按住自己的胸口。
“噢,”艾丽斯说,“你应该要吃晚餐的。”
“我不吃反而好,”史墨基说,“好像是这样。”
“走吧,”艾丽斯说,“ 我打赌你会搞懂这东西的。也许你可以问问爱丽尔。”她在他额头上轻吻了一下,然后赶在他前面走出拱门、走下楼梯,有种被释放的感觉。
“艾丽斯,”史墨基对她说,“ 就是现在了吗?我的意思是今晚。这就是了吗?”
“就是什么?”
“就是了,没错吧?”他说。
他们穿过走廊、下了楼梯朝二楼走去时,她什么也没说。她抓着史墨基的手臂,觉得有不止一种回答方式,但最后(已经没必要再拐弯抹角了,毕竟她已经知道太多,而他也一样)她只说:“应该是吧,很接近了。”
史墨基按在胸口的手开始发麻,因此他叫了声“哎哟”,然后停下脚步。
他们站在楼梯顶端。他可以隐约看见下方客厅的灯光,听到人说话的声音。接着声音就化成一阵嗡嗡声,终至消失。
很接近了。如果已经很接近了,那他就输了,因为他已经落后太多。他连该怎么做都还没想出来,更遑论开工。他输了。
仿佛有个巨大的空洞在他胸口裂开,一个比他本身还要大的空洞。痛苦的感觉在外围聚集,而史墨基知道只要过了这漫长的一刻,那份痛楚就会涌进来填满这个空洞:但在那一刻过去之前,就只有一份可怕的预感和一份初生的启示而已,两者都很空洞,在他空洞的内心交战。预感是黑色的,而那份呼之欲出的启示则是白色的。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试着不要因为无法呼吸而恐慌,因为那个洞里没有空气,他只能体验预感与启示之间的战争、倾听耳朵里那阵悠长刺耳的嗡嗡声。那声音似乎在说,现在你明白了吧,虽然你没要求弄明白,况且你一定没料到会在这一刻、在这黑暗的楼梯上豁然开朗,但现在:接着那声音就消失了。他的心脏先是如遭重击般痛苦地跳了两下,接着就开始猛烈地稳稳跳动,仿佛愤怒无比。接着他就被熟悉而令人释然的痛楚给填满。再过一秒钟,他就能呼吸了。
“噢,”他听见艾丽斯的声音,“噢噢,这次很严重哪。”他看见她同情地抓着自己的胸口,感觉到她紧紧拉着他的左手臂。
“是啊,哇。”他终于能说话了,“噢,老天爷。”
“过去了?”
“差不多了。”被她拉着的那条左手臂一阵抽痛,一路痛到了无名指。他没戴戒指,却感觉仿佛有枚戒指被硬生生拔了下来。一枚戴了很久很久的戒指,除非把神经与肌腱整个截断,否则根本不可能脱掉。“别这样、别这样。”他说,结果那感觉就真的消失了,至少是慢慢减弱了。
“好了,”他说,“好了。”
“噢,史墨基,”艾丽斯说,“你还好吧?”
“过了。”他说。他开始下楼梯,朝客厅的灯光走去。艾丽斯抱着他、支撑着他,但他并不虚弱。他甚至没生病,菲什医生和德林克沃特医生的旧医学书籍一致同意:困扰他的不是一种疾病而是一种症状,并不影响长寿,甚至不影响其他方面的健康。
一种症状,必须与之共存。那么为何它感觉像是一种启示,一种欲语还休、之后就想不起来的启示?“没错,”老菲什曾说过,“一种死亡的预感,那是心绞痛的人常有的感觉,没什么好担心的。”但那是死亡的预感吗?当他终于得到那份启示时(假如有这么一天),内容会是死亡吗?
“很痛吧?”艾丽斯问道。
“这个嘛,”史墨基笑了,但也像是在喘气,“ 假如有得选择,我应该是宁愿它不要发生,没错。”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艾丽斯说。她似乎把他的发作模式看成跟打喷嚏一样:打了最后一个大喷嚏之后就不会再打了。
“哦,我打赌不是,”史墨基温和地说,“ 我想我们应该不希望有所谓的最后一次。不要。”
他们相拥着走下楼梯,进入大伙儿等待的客厅。
“来了,”艾丽斯说,“史墨基来了。”
“嗨、嗨。”他说。索菲在桌边抬起头,他的女儿们也停下手中打的毛线抬起头。他发现他的痛苦就反映在她们脸上。他的手指依然刺痛着,但还完好无缺。他那枚戴了很久的戒指还没被偷走。
一种病症:但却像是种启示。他第一次感到好奇:他们的症状也跟他的一样这么痛苦吗?
“好吧,”索菲说,“我们开始吧。”她环顾周围那一张张看着她的脸,有德林克沃特、巴纳柏、伯德、弗劳尔、石东、威德家的人,有她的表亲、邻居和远亲。桌上黄铜台灯的亮光让房里其余的空间显得幽暗朦胧,仿佛她是坐在一处营火旁看着周遭黑暗中的动物,而她必须用言语唤醒它们的意识与目的。
“好吧,”她说,“我有了个访客。”
Ⅲ但你们怎能期望靠心思神游那条小径;
怎能期望借鱼儿测量月亮?
不,我的邻居们,千万别以为那条路很短;
想踏上那旅程必得具备狮子之心,因为路途遥远、海洋深沉;
你会怀抱着惊奇走上很久,时而微笑、时而哭泣。
要在这个夜晚把亲戚和邻人集结在一起,比索菲原本想象的还要容易;但要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而决定该跟他们说什么更非易事:这么做等于是打破了一段年代久远的沉默,久远得连艾基伍德的人都忘了最初是发誓要三缄其口的。很多故事都是以这份缄默为中心,而如今它已经打破,就像敲破一个上了锁且遗失了钥匙的箱子。冬天的最后几个月他们都在忙这件事,此外就是把消息传往泥泞的农场、孤立的小屋、首都及大城,并且定出一个大家都方便的日期。
很远吗?但几乎所有人都答应了,且奇怪的是,他们接到消息时都不大意外,仿佛他们等候这样的传唤已经很久了。这也是事实,虽然他们大部分人都是等到消息传到了才意识到这点。
很久很久以前,杰夫·朱尼珀曾把艾基伍德周围的五座城镇连成一颗五角星,来告诉史墨基·巴纳柏该如何前往艾基伍德。而当玛吉·朱尼珀的小访客从那五座城镇走过时,有不止一个居民从睡梦中醒了过来,感觉似乎有什么人或什么东西经过,接着就有一份充满期待的宁静降临。是一种快乐的感觉:在他们的人生结束前,必会有一份古老的承诺兑现,或有一件伟大的事情发生,跟他们想的一样。只是春天的缘故,早上起床时他们这么告诉自己。只是因为春天到了:世界还是老样子,没什么不同,也不会有任何这样的惊奇。但接着玛吉的故事就传遍了家家户户,一路上不断被添油加醋,引起了不少推论与臆测。因此当他们接到这份召集令时,他们并不意外——只是对自己竟然不意外感到很意外。
因为他们都是这样,所有那些曾被奥古斯特影响、被奥伯龙和史墨基教过、而后索菲再以老小姐之姿轮番拜访过的家庭都是如此。诺拉·克劳德姑婆也曾推测德林克沃特和巴纳柏家的人都会这样。毕竟在将近一百年前,曾经有过这样一段过去:他们的祖先因为知道一个“故事”(或因为认识说故事的人)而前来这里定居,有些人是学生,有些甚至是追随者。就像弗劳尔一家,这些人知道(或认为自己知道)一个秘密,而当中很多人都够富裕,可以成天悠闲地在他们买下来闲置的农场上思考这件事,任由毛莨花和马利筋恣意生长。尽管他们的子孙在后来的艰苦时代里都已大不如前,很多都沦落成工匠、打零工人、货车司机、贫农,通婚的对象是和他们祖父母从来没什么交集的牛奶工和杂役,但他们还是拥有很多故事,一些在别的地方都听不到的故事。他们的处境确实大不如前,他们眼中的世界已经变得冷硬、苍老、平凡无比,但他们依然是游吟诗人与英雄的后裔,曾经有过那么一个黄金时代,周围的大地生气勃勃、丰盈无比,只是眼前这时代已经粗糙得让人看不到这些东西。他们小时候都是听着这些故事入睡的,长大后更是继续追寻这些故事、把它们说给自己的孩子听。那栋大屋向来是他们闲聊的话题,他们对它的了解程度应该会令屋主讶异。他们会在餐桌上和炉火旁思索这些事,毕竟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没有什么别的娱乐,况且他们从来没忘记(虽然会在思考过程里把它们转变成很不一样的东西)。因此当索菲的召集令传来时,他们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完全不意外。他们放下工具、脱下围裙、为孩子穿上厚衣服、发动旧车子。他们来到艾基伍德,听说有个失踪的孩子回来了,听见一份迫切的请求,听说他们得踏上旅途。
“所以呢,有一扇门。”索菲碰了碰面前的一张牌(是“多样性”这张大牌),“就是这栋房子。然后呢,”她碰了碰下一张牌,“ 门边站着一条狗。”客厅里一片死寂。“接着呢,”她说,“有一条河,或一条像河的东西……”
“说大声点,亲爱的,”几乎就坐在她身旁的妈迪说,“没人听得到。”
“有一条河。”索菲几乎是在喊。她涨红了脸。在她黑暗的卧房里面对着一脸笃定的莱拉克时,一切都显得……不容易,但至少很清楚。现在结局还是很清楚,但此刻必须考虑的却是过程,而过程一点也不清楚。“有桥可以过河,或是可以涉水的浅滩,或是渡船,总之有方法可以过河就是了。河流对岸会有个老人引导我们,他知道路。”
“去哪里的路?”背后有人害羞地问了,索菲猜应该是伯德家的人。
“那里啊,”另一个人说了,“你没在听吗?”
“他们所在的地方,”索菲说,“召开议会的地方。”
“噢,”第一个声音说,“我以为现在这个就是议会了。”
“不,”索菲说,“议会将在那里举行。”
“噢。”
现场再次陷入寂静,于是索菲试图想起自己还知道些什么。
“很远吗,索菲?”玛吉·朱尼珀问,“我们有些人没法走太远。”
“我不知道,”索菲说,“我认为应该不可能太远。我记得它有时好像很远、有时又好像很近,但我觉得不可能太远,我的意思是不可能远到走不动。但我不知道。”
众人等待着。索菲盯着她的纸牌看,将它们换了换位置。万一太远了呢?
布洛瑟姆轻声说道:“那里漂亮吗?一定很漂亮吧。”
她身旁的巴德说:“不!一定很危险。而且很恐怖。有很多东西要对抗!是一场战争对吧,索菲姨婆?”
霍克斯奎尔瞧了瞧孩子,又看了看索菲。“是吗,索菲?”她问,“是场战争吗?”
索菲抬起头,两手一摊。“我不知道。”她说。“我觉得是场战争,至少莱拉克是这么说的。你也是这么说的。”她语带责怪地对爱丽尔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站起身,转过来看大家。“ 我只知道我们必须去,我们非去不可,要去帮他们。因为我们若不去,他们就会全数灭亡了。他们正一一死去,我很肯定!再不然就是正在离去,离得远远的、躲得远远的,跟死去没什么两样,而这都是因为我们的缘故!再想想:如果他们一个也不剩,会变成什么状况。”
他们想了一下,或试着想了一下。每个人都得到了不同的结论,或看到了不同的东西,或什么结论也没有。
“我不知道那地方在哪里,”索菲说,“也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去、能如何帮忙,更不知道为什么该去的人是我们。但我知道我们非去不可,我们得试试!我的意思是,我们想不想去根本就不重要,真的,你们看不出来吗,因为要不是他们,我们根本就不会在这里,这点我很肯定。若在这一刻拒绝前往,那就像……就像出生、长大、结婚、生子,接着却说‘呃,我改变主意了,这一切我都不要’,但除非他已经是这样,否则根本就不会有人在那儿说‘我不要’。你们懂吧?跟他们也是同样的道理。除非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是那群注定要去、注定会去的人,否则我们根本无从拒绝。”
她环视大家,有德林克沃特、巴纳柏、伯德、石东、弗劳尔、威德、沃尔夫家的人,有查尔斯·韦恩和彻丽·莱克,有巴德和布洛瑟姆、爱丽尔·霍克斯奎尔和玛吉·朱尼珀,还有桑尼·穆恩、年迈的菲尔·弗劳尔和菲尔的子女,奥古斯特的孙子、曾孙和玄孙。她非常想念她的克劳德姑婆,因为姑婆一定能以简洁扼要、不容争辩的方式说出这些话。黛莉·艾丽斯手托着腮,只是望着她微笑。艾丽斯的女儿平静地做着针线,仿佛索菲刚才说的话都十分清晰,虽然听在索菲自己耳里仿佛胡言乱语。她母亲充满智慧地点头,但她也可能听错了。而周遭亲戚的脸孔则是有的睿智、有的愚蠢,有的明亮、有的阴沉,有的变了、有的没变。
“我能说的都说了。”索菲无助地说,“ 莱拉克说的就这么多:总共有五十二个,日子是仲夏那天,这房子就是一扇门,一直以来都是。还有,据我所知,那副纸牌和它们表达的讯息,也就是那只狗、那条河等等的,其实是一张地图。所以呢,我们现在只要想出下一步就好。”
他们确实开始动脑筋,但当中很多人平常都不怎么习惯用脑。很多人虽然用手撑额,或把两手指尖碰在一起开始思考,但他们其实都不知不觉做起各种疯狂或平凡的臆测,不然就是陷入回忆,开始神游太虚或胡思乱想,沉浸在自己的新旧痛苦中,揣测这趟旅程会带来什么结果。再不然就是陷入沉思、再三咀嚼自己熟悉的个性,或细数古老的恐惧或忠告、回忆着往日情怀或安慰。也可能这些都不是。
“说不定很容易。”索菲狂乱地说。“这是有可能的。只要踏出一步!但也可能很难。也许,”她说,“ 没错,也许方法不止一种,并不是每个人都要用同一种方法,但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你们每个人都要努力想,发挥想象力。”
他们试着这么做。大家纷纷改变姿势、用不同的方式跷脚;他们想东想西,想这想那;想着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认为倘若自己当初来此的道路是看得见的,那么这条路所延续的途径应该就能清楚浮现。就在大家安静思考的时候,传来了一种今年还没有人听过的声音:是青蛙,突然开始齐声呱呱叫。
“好吧。”索菲说着坐下来。她把纸牌全部扫在一块儿,仿佛它们的故事已经说完。“ 总之呢,我们一步一步来吧。我们还有一整个春天。之后我们再聚一次会,看要怎么办。我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但是索菲,”泰西放下手中的针线,“倘若这栋房子就是门……”
“而且我们就在里面。”莉莉也放下她的针线。
“那么,”露西说,“我们不就已经在旅行了吗?”
索菲看着她们。这番话完全合情合理,她们说的似乎一点儿也没错。“ 我不知道。”她说。
“索菲。”站在门边的史墨基说了。自从他进来、自从会议开始后,他就一直没说过话。“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当然。”索菲说。
“我们,”史墨基说,“要怎么回来?”
他从她的沉默中听出了答案,跟他想的一样。在场每个人都料到她提及的地方是这样的。她在这阵静默中垂下了头,也没有人打破沉默。他们都听到了她的答案,听出了那个隐藏其中的真正的问题,也就是索菲始终没办法说出口的问题。
反正都是自家人,索菲心想。或者说,来到现场的都是家人,没来的就不是,如此而已。她张开嘴巴想问:你们愿意来吗?但他们那一张张各不相同的熟悉面孔却令她困窘,因此她开不了口。“好吧。”她说。他们已经在她闪烁的泪光中变得模糊难辨。“应该就这样了。”
布洛瑟姆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知道了。”她说,“大家必须手牵手,围成一个圈,这样才有力量。然后一起说:‘我们愿意!’”她环顾四周。“好吗?”
有些人笑了、有些人表示反对,因此她母亲把她拉到身旁,告诉她不是所有人都想这么做。但布洛瑟姆抓起哥哥的手,开始怂恿她的表亲、叔叔和阿姨靠过来牵手,唯独避开了那个带着鳄鱼皮包的女士。接着她又认为大家如果把手臂交叉再牵手、形成一个更小的圆,那么力量也许会更强大,但大家却不断松开手,怎么也围不起来。“大家都没在听。”她对索菲抱怨。但索菲只是听而不闻地凝视着她,想着她会遭遇什么事、那些勇敢的人会遭遇什么事,却完全无法想象。就在这时候,由于根本没听到布洛瑟姆的提议,妈迪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说:“好吧。厨房里有咖啡和茶,也有别的东西,还有三明治。”圆圈这下散得更彻底了。大家纷纷挪动椅子,房里有了一阵骚动。人们朝厨房走去,一边低声交谈。
只是在假装“咖啡似乎不错。”霍克斯奎尔对身旁那位苍老的女士说。
“的确,”玛吉·朱尼珀说,“只是我不确定是否值得大费周章过去拿。你懂我的意思吧。”
“可以让我为你拿一杯吗?”霍克斯奎尔说。
“你人真好。”玛吉松了一口气。大家要把她弄到这里来,就已经够麻烦了,因此她很高兴能留在自己的椅子上不要动。
“太好了。”霍克斯奎尔说。她跟着大伙儿走出去,但又在索菲桌前停下来。索菲正手托着腮坐在那儿,带着一种不知是悲伤还是惊奇的神情盯着纸牌看。“索菲。”她说。
“万一太远了怎么办?”索菲说。她抬头看着霍克斯奎尔,眼中突然浮现一丝惊恐。“万一我全弄错了呢?”
“我觉得不可能,”霍克斯奎尔说,“就某方面而言。至少以我对你那番话的理解是这样的。我知道这很怪,但没理由因为这样就认为它是错的。”她碰了碰索菲的肩膀。“其实呢,”她说,“我倒觉得这可能还不足为怪。”
“莱拉克。”索菲说。
“那个,”霍克斯奎尔说,“那个确实很怪。没错。”
“爱丽尔,”索菲说,“你来看看吧?说不定你会看出什么,看出第一步之类的……”
“不,”霍克斯奎尔向后退了一步,“这些牌我碰不得。不。”在索菲摊开来又打乱的那个牌阵里,“愚者”并未现身。“ 它们现在太伟大了。”
“哦,我不知道。”索菲心不在焉地把它们摊开来,“我觉得我好像都看完了,它们的讯息我都看完了。也许只是我个人的问题,但它们想传达的似乎就这样了。”她站起来往旁边走去。“莱拉克说它们就是指引,”她说,“但我不知道。我觉得她只是在假装而已。”
“假装?”霍克斯奎尔跟着她走。
“只是为了让我们保持兴趣,”索菲说,“保持希望。”
霍克斯奎尔回头瞥了纸牌一眼。跟布洛瑟姆试图串起的圆圈一样,之间存在强烈的连结,就算凌乱散置也一样。都看完了……她迅速移开目光,安抚地对刚才坐在她旁边的那位老太太挥手,但对方似乎没看见。
玛吉·朱尼珀确实没看见她,但并不是因为视力退化或注意力欠佳。她只是听了索菲的话,正聚精会神地思考自己究竟要如何走到那个地方、该带什么东西(一朵压花、一条绣有同一种花的披肩、一个装有一绺黑发的小盒子,还有一封情书,里面写着一首离合诗,每一行的首字母拼起来就是她的名字,墨水已经褪成了毫无诚意的深褐色)。她还想着出发前要如何养精蓄锐、储备体力。
因为她知道索菲说的是什么地方。最近玛吉的记忆力已经愈来愈不中用,意思是它已不再能够把过去的时光储存在原处,已经无法把她漫长一生中那些数不清的晨昏与时刻封锁起来。回忆冲破封缄,跟当下混在一块儿、无从分辨。随着年纪愈来愈大,她的回忆已经变得无法掌控,而她很清楚自己即将前往的地方究竟是哪里。就是八十几年前(还是只是昨天而已?)奥古斯特·德林克沃特前往的那个地方,也是他走了以后她停留的地方。当所有年轻的希望变得苍老、不再让人有感觉时,它们都是去了那里;而当故事的开端被结局取代,当结局也要退场时,也全都是往那儿去。
夏至是吧,她心想,开始计算距离那天还有多少天、多少个星期。但她已经忘记现在是哪个季节了,因此她宣告放弃。
她面对何方?霍克斯奎尔在餐厅里遇到了史墨基,他在角落里闲晃着,似乎在自己的房子里迷了路、毫无头绪。
“巴纳柏先生,您对这一切有什么理解?”她问他。
“嗯?”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把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噢。我不理解。我根本不懂。”他耸耸肩,不像是在表示歉意,仿佛只是发现自己在面对一个问题时选了其中一边站,而另一边也有很多发挥的空间。他移开目光。
“那你的观星仪有什么进展吗?”由于发现没有理由继续追问下去,她换了个话题,“能动了吗?”
这个问题似乎也是错的。他叹了口气。“不会动,”他说,“ 全部准备好了,但就是不会走。”
“问题出在哪里呢?”
他把手插进口袋。“问题在于,”他说,“它是圆的……”
“呃,星球也都是圆的呀,”霍克斯奎尔说,“ 或者接近圆形。”
“我不是那个意思,”史墨基说,“我的意思是它必须靠自己运转。必须靠着自行运转来运转。你知道的。永恒的运动。那是一台永动机,信不信由你。”
“星球的运行也是这样的呀,”霍克斯奎尔说,“或几乎算是。”
“我不懂的是,”史墨基说,一想起这件事就激动起来,把裤袋里的东西抖得叮当作响,螺丝钉、垫圈、铜板,“像亨利·克劳德或哈维这样的人怎会想出这么蠢的东西。永恒运动。大家都知道……”他看着霍克斯奎尔。“ 对了,你的是怎么运转的?”他说,“它靠什么转动?”
“这个嘛。”霍克斯奎尔把手中的两只咖啡杯放在边桌上,“应该跟你的不一样。毕竟我那座光学仪呈现的是不一样的天空。就很多种角度而言都比较单纯……”
“好吧,但它怎么转?”史墨基说,“暗示一下吧。”他露出微笑,而霍克斯奎尔看到他笑才想起他最近已经很少露出笑容了。她禁不住揣测他当初是怎么加入这个家庭的。
“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她说,“不管我那座现在是靠什么转动,我都很肯定它当初是设计成自行转动的。”
“自行转动。”史墨基怀疑地说。
“但它没办法,”霍克斯奎尔说,“或许是因为那片星空不对,因为它呈现的星空从来都不曾自行运转,它向来都是靠意志推动的:天使的意志、众神的意志。我的是旧时代的星空。但你的却是新的、牛顿的星空,自行运动,永不止息。因此它或许真的可以靠自己运转。”
史墨基直直盯着她。“有具机械很像是动力来源,”他说,“但本身也需要被推动。它也需要动力。”
“这个嘛,”霍克斯奎尔说,“一旦设定正确……我的意思是只要让它们像星星那样移动,就势不可挡了,对吧?持续到永远。”史墨基眼中浮现一抹奇异的光芒,在霍克斯奎尔看来很像是痛苦。她应该闭嘴的,只是一点学识而已,要不是她觉得史墨基根本没在参与别人提议的那项她完全无意促成的计划,她就不会再补充:“你很有可能想颠倒了,巴纳柏先生。推动者和被推动者。星星本身的能量就绰绰有余。”
她拿起咖啡杯,而他伸出一只手想留住她时,她把杯子亮给他看、点了点头,随即逃离现场。她无法回答他的下一个问题,除非打破古老的誓约。但她希望自己帮了他的忙。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在这里需要一个盟友。她困惑地站在几条走廊的交叉口(她离开餐厅时转错了方向),看见他匆匆忙忙地上楼,希望自己不是害他白费功夫。
好了,她现在面对的究竟是哪个方位?她环视四周、左顾右盼,咖啡在她手里逐渐冷却。一阵低语声从某处传来。
一个转角、一个交会点,可以同时看见很多条路线;一个视野。没有一栋她自己的记忆之屋像这栋房子这样层层交叠,拥有这么多走廊、这么多同时身为两种空间的地方、这么乱中有序。她感觉这屋子在她周围逐渐升起,是约翰的梦想、瓦奥莱特的堡垒,既高耸又充满了房间。它占据了她的心思,就仿佛它真是由记忆建构而成的。而她发现:倘若她自己的记忆之屋是这个样子,那么她所有的结论就要全部改写了,彻彻底底改写。发现这点后,她陷入了一种令人惊恐的清醒。
她今晚一直微笑着坐在他们之间,礼貌地倾听,仿佛误闯了别人的宗教仪式、被错当成会众之一,既对他们的真诚感到尴尬、又很庆幸自己不必分享他们的情绪。或许也有那么一点点难过自己不是他们的一分子,因为用这么简单的方式理解事情似乎很好玩。但与此同时,这房子也一直包围着他们,就如同现在包围着她,散发着伟大、肃穆、笃定而不耐烦的气息:房子说事情不是这样,完全不是这样。霍克斯奎尔很懂得倾听房子说话,毕竟这是她的主要专长、她的伟大技艺,她只是猜不透自己何以这么久以来都对这巨大的声音听而不闻。而房子说:把事情想得太简单的人不是他们,不是德林克沃特,不是巴纳柏和其余的人。她原本以为他们玩的那副纸牌是无意间落入他们手中的,是一个圣杯,只是荒谬地被人跟日常饮水杯放到一块儿,是一场历史意外。但这栋房子不相信意外,房子再次说她错了,而这是最后一次。她开始因拒绝承认与恐惧而微微发抖,就像一个人原本只是漠然地坐在某间不起眼的教堂里听着平凡的信众高唱陈腐的赞美诗,却亲眼目睹了一场具体而可怕的奇迹或恩典:她不可能错得这么离谱,她的理智无法承受这样的事,这会把一切变成梦境然后粉碎,粉碎后她将会在某个世界里醒来,发现自己置身一栋完全陌生的新房子里……
她听见黛莉·艾丽斯呼唤她的声音,是从一个出乎意料的方向传来的。她听见手里的咖啡杯在盘子上咔啦咔啦地微微震动。她让自己恢复平静、打起精神,从那一间困住她的幻想客厅里奋力挣脱。
“你会留下来过夜吧,爱丽尔?”艾丽斯说,“虚拟卧室已经准备好了,而且……”
“不。”霍克斯奎尔说。她把玛吉的咖啡送过去给她。老太太心不在焉地接过咖啡,霍克斯奎尔觉得她似乎在哭,再不然就是刚才哭过,但也可能只是老人家眼睛充水的缘故。“不,你人真好,但我得走了。我得到北边赶一班火车。我应该现在就在车上的,但我先到这里来了。”
“呃,你难道不能……”
“不行,”霍克斯奎尔说,“那是总统专车。王侯专用的,你知道吧。他正在出巡。我不知道他为何要这么麻烦。他不是遭到枪击就是被人冷落。总之就是这样。”
宾客正纷纷离去,穿上厚厚的外套、戴上有耳罩的帽子。很多人停下来跟索菲说话。霍克斯奎尔发现有个老先生说话时也哭了,于是索菲抱了抱他。
“这么说来大家都会去了?”她问艾丽斯。
“应该是吧。”艾丽斯说,“大部分都会。到时候就知道了,对吧?”
她直视着霍克斯奎尔的那双褐色眼睛是如此清澈、充满如此平静的共谋意味,让霍克斯奎尔不得不转开目光,生怕自己也开始哭哭啼啼。“我的手提包,”她说,“ 我去拿,然后我就得走了。非走不可。”
刚才大家聚会的客厅已经空了,只剩下那位老太太的幽暗身影,像个上了发条的雕像般,小口小口喝着咖啡。霍克斯奎尔拿起皮包。接着她发现那副纸牌还摊在台灯底下。
是他们故事的结局。但她的可还没结束,如果她能阻止的话。
她迅速往周围瞟了一圈。她可以听见艾丽斯和索菲在前门跟客人道别的声音。玛吉已经闭起眼睛。她几乎不假思索就背过身去,打开皮包,把纸牌全部扫进去。它们像冰一样在她指尖留下灼灼的触感。她啪的一声关上皮包,转身离去。她看见艾丽斯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她。
“那就再见了。”霍克斯奎尔爽朗地说,冰冷的心脏狂跳着,感觉就像个顽皮的孩子一样无助,虽然被大人牢牢抓着,但却还是无法停止胡闹。
“再见,”艾丽斯说着往旁一让,“祝你跟总统见面一切顺利。很快就会再见。”
霍克斯奎尔没看她,因为她知道会在艾丽斯眼中看见自己的罪行,而且会更明显,因此她更不想看见。这一切是可以逃离的,一定可以;如果用脑子想不出办法,就要用权力把它创造出来。由于现在已经太迟,她唯一能想的就只有逃离。
太简单黛莉·艾丽斯和索菲站在前门,看着霍克斯奎尔仿佛被什么东西追赶、仓皇爬上车,发动了引擎。车子有如骏马般猛然一跃,飞也似的从门柱之间冲出去,消失在夜色与雾气中。
“要去赶她的火车。”艾丽斯说。
“但你觉得她会来吗?”索菲说。
“噢,”艾丽斯说,“会的,会的。”
她们把夜色关在门外。“可是奥伯龙,”索菲说,“奥伯龙,还有乔治……”
“没关系的,索菲。”艾丽斯说。
“可是……”
“索菲,”艾丽斯说,“你可以陪我坐一会儿吗?我不打算睡觉了。”
艾丽斯神情平静,还露出了微笑,索菲却在她话里听出一丝央求的意味,甚至还有某种恐惧。“当然啊,艾丽斯。”她说。
“去书房如何?”艾丽斯说,“不会有人去那里。”
“好啊。”她跟着艾丽斯进入那黑暗的大房间。艾丽斯用火柴点亮一盏灯,然后把火焰关小。窗外的雾气中似乎有点点黯淡的灯光,但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艾丽斯?”她说。
艾丽斯仿佛如梦初醒似的转过来面对妹妹。
“艾丽斯,我今天说的那些话你是不是老早就知道了?”
“哦,大部分是吧,我想。”
“真的吗?多久以前?”
“我不知道。就某种角度而言,”她缓缓在那张皮制长沙发的一端坐下,“就某种角度而言,我似乎一直都知道,而且愈来愈清楚。只除了……”
“除了什么时候?”
“除了那段黑暗时期,就是——呃,就是事情变得跟你预料中不一样,甚至是相反的时候。就是那些——那些仿佛失去了一切的时候。”
索菲别过头去。虽然姊姊这番话说得小心翼翼,而且毫无责怪的意味,但她还是很清楚艾丽斯指的是哪一段时期,而且很后悔自己曾有那么一天、曾有那么一个小时破坏了艾丽斯的笃定感。况且都这么久了!
“可是后来呢,”艾丽斯说,“当事情好像……你知道,好像又变得有意义的时候,它的意义就更大了。这时你就会觉得好笑,自己竟然曾经觉得一切都没意义了,自己竟然会被愚弄。对吧?不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索菲说。
“过来坐下吧,”艾丽斯说,“你的经验不是这样吗?”
“不是。”她在艾丽斯身旁坐下。艾丽斯拉过一条泰西做的彩色毛毯盖在她俩身上,这间没有生火的房里很冷。“我觉得打从我小时候开始,它就只是愈来愈没道理而已。”沉默了这么多年,要重提这件事竟是如此困难。在久远的过去,她们曾经没完没了谈个不停,尽情瞎扯、根本不在乎合不合理,把它跟她们的梦境与游戏融合在一块儿。她们非常清楚该如何去理解它,因为对她们而言,它跟对慰藉、冒险和惊奇的渴望是没有区别的。她脑中突然浮现一个回忆,鲜明完整得仿佛发生在当下,是全身赤裸的她和艾丽斯,还有伯公奥伯龙,在森林边缘的那个地方。由于她对这些东西的记忆长久以来都被奥伯龙拍的照片给取代了,是美丽、苍白而静止的,因此当她突然被如此饱满的回忆给攫获时,她蓦地停止了呼吸:那份炎热、那份笃定、那份惊奇,在童年里那深沉真实的夏日。“ 噢,为什么?”她说,“我们怎么不那时候就去呢,趁我们还知道怎么去的时候?那时要去是多么容易!”
艾丽斯在毛毯底下握住她的手。“我们可以的,”她说,“我们想去随时都能去。至于我们什么时候去,就要看‘故事’怎么说了。”
半晌后,她又补充:“但这不会是件容易的事。”她的话让索菲一阵警觉,因此她把妹妹的手握得更紧。“ 索菲,”艾丽斯说,“你说是夏至那天。”
“没错。”
“但——好吧,”艾丽斯说,“只是,我恐怕得提前过去。”
索菲把头从沙发上抬起来,始终没放开姊姊的手,突然一阵害怕。“什么?”她说。
“我,”艾丽斯说,“得提前过去。”她瞄了索菲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索菲知道这种眼神表示艾丽斯知道这件事情已经很久了,只是之前一直没说出来。
“什么时候?”索菲说,声音非常小。
“现在。”艾丽斯说。
“不是吧?”索菲说。
“今晚,”艾丽斯说,“再不然就是一大早,就是因为这样——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要你陪我坐一会儿,因为……”
“但是为什么?”索菲说。
“我没办法说,索菲。”
“不,艾丽斯,不,只是……”
“没事的,索菲。”艾丽斯说,对困惑的妹妹露出微笑,“我们大家都要去,每个人都是,我只是得早一步而已。就这样。”
索菲盯着她看,突然有种怪异无比的感觉侵入她瞪大的眼睛、她张大的嘴巴和空荡荡的心:很奇怪,因为她曾亲耳听到莱拉克这样说,纸牌也是这么显示,而她也对所有的亲戚提了这件事,但她本人却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相信。“这么说来,我们确实会去。”她说。
艾丽斯轻轻点了下头。
“一切都是真的了。”索菲说。姊姊在她眼中愈变愈大,神态平静,至少不怎么震惊,一副准备就绪的样子。“都是真的。”
“是的。”
“噢,艾丽斯。”艾丽斯在她眼前变得巨大无比,令她感到害怕。“噢,可是艾丽斯,别去。等等。别现在走,别这么快……”
“我不得不去。”艾丽斯说。
“但这样我就被丢下了,而……大家……”她掀开毛毯,站起来央求她,“不,别丢下我自己去,等等!”
“我非去不可,索菲,因为……噢,我说不出来,这么说太奇怪了,或者太简单了。我必须去,因为我若不去,你和大家就不会有什么地方好去了。”
“我不懂。”索菲说。
艾丽斯轻笑一声,听起来很像在啜泣。“我也还不懂。但是呢,很快了。”
“但你只有一个人哪,”索菲说,“你怎么行?”
艾丽斯没响应,而索菲咬了咬嘴唇,很后悔自己这么说。真勇敢!一份大爱填满了她的内心,像是一种至深的怜悯,因此她再次握住艾丽斯的手,在她身旁坐下。屋里某处传来了一阵钟响,报的是凌晨的时间,每敲一响,索菲就好像被刺了一刀。“你害怕吗?”她忍不住问了。
“只要陪我坐一会儿就好,”艾丽斯说,“离天亮也不远了。”
上方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她俩都抬起头。那脚步从头顶上踩过、走下长廊,接着吵吵闹闹地从楼梯跑下来。艾丽斯捏了捏索菲的手,索菲很清楚当中的意思,但这件事却比姊姊至今告诉她的任何事都还令她震惊。
史墨基打开书房的门。看见两个女人坐在沙发上,他吓了一跳。
“嘿,还没睡呀?”他说。他气喘吁吁。索菲以为他一定会注意到她一脸震惊,但他似乎视而不见。他来到灯前,一把抓起它,然后开始在书房里绕来绕去,看着那些黑暗沉重的书柜。
“你们不会碰巧知道星历表在哪里吧?”他说。
“什么?”艾丽斯说。
“星历表,”他抽出一本书又把它塞回去,“那本说明行星位置的红色大书。行星每天的位置,你们知道吧。”
“就是我们看星星的时候你常翻的那本?”
“正是。”他转向她们,依然微微喘着气,似乎兴奋无比,“你们不想猜猜吗?”他把灯举高。“ 你们一定不会相信的。”他说,“ 我也还不相信。但这是唯一合理的事。唯一一件疯狂到合理的事。”
他等着她们发问,因此艾丽斯终于说:“什么?”
“那个观星仪,”他说,“可以动。”
“噢。”艾丽斯说。
“不止这样、不止这样。”他带着惊奇的胜利感说,“我认为它能做事。我认为它的功能就是要做事。简单极了!我以前一直都没想到。你能想象这个状况吗?艾丽斯,房子不会有事的!如果那东西能转,它就能带动传输带!可以推动发电机!灯光!暖气!”
他手中的灯照亮了他走样的面孔,而且改变之剧仿佛已经逼近某种危险的极限,看得索菲一阵胆战。她猜他应该看不大清楚她们俩。她瞄了依然紧紧握着她的手的艾丽斯一眼,觉得艾丽斯若有办法的话一定会热泪盈眶,只是她已经没办法了,她已经再也不会流泪了。
“真好。”艾丽斯说。
“好?”史墨基又回头找起他的书,“你认为我疯了。我也认为我疯了。但我觉得也许哈维·克劳德没疯。也许。”他从一些书底下抽出一本厚书,让上面的书哗啦掉到地上。“就是这本、就是这本、就是这本。”他说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灯,史墨基。”艾丽斯说。
“哦。抱歉。”他刚才心不在焉地把灯也拿走了。他把灯放在桌上,对她们露出微笑,脸上的神情满意无比,令她们不得不报以微笑。他腋下夹着那本书,几乎是跑着出去的。
另一个国度他走了以后,两个女人默默坐了一会儿。接着索菲说:“你不告诉他吗?”
“不。”艾丽斯说。她张开嘴巴,也许是想说出一
个理由,但却欲言又止,因此索菲也不敢再说话。“反正呢,”艾丽斯说,“我也不是真的离开。我的意思是我走了没错,但我还是会永远在这里。”她觉得那是事实。她抬头看着黑暗的天花板和高耸的窗户,想着这栋房子,觉得那个呼唤她的声音虽是源自一切事物的中心点,但其实也是发自这个地方,而她心中的感觉并不是失落,她只是有时会误认成失落而已。“ 但是索菲,”她说,声音已变得沙哑,“ 你得照顾他。守护他。”
“怎么做,艾丽斯?”
“我不知道,但——呃,你必须做到。我是说真的,索菲。请帮我做这件事。”
“我会的,”索菲说,“但我这方面不怎么在行,你也知道,保护人、照顾人之类的。”
“不用太久。”艾丽斯说。这点她也很肯定,至少她是这么相信或希望的。她试图找到自己心中那份笃定感,也就是她开始领悟到这一切结局时内心那份平静的喜悦、那份感激、那份狂喜。是种又害怕又有力量的感觉,仿佛自己这辈子一直是住在蛋壳里的小鸡,后来愈长愈大,终于找到了破壳而出的方法,而现在她正孵出蛋壳,即将进入一个辽阔、通风、她完全不了解的世界,但她却拥有一双在那儿生存所需的翅膀,只是还没试飞过而已。她很肯定自己此刻知道的东西他们大家往后也会知道,此外还有其他更美妙的东西。但在这幽暗的黑夜尽头坐在这寒冷的旧房间里,她却不大有办法在心里感受到这一切。她想起史墨基。她感到害怕,害怕得仿佛……
“索菲,”她轻声说道,“你觉得是死亡吗?”
索菲已经睡着了,头枕在艾丽斯肩上。“呣?”她说。
“你觉得这件事会不会就是死亡?”
“我不知道。”索菲说。她感到身旁的艾丽斯正微微发抖。“我认为不是,但我不知道。”
“我也不这么认为。”艾丽斯说。
索菲沉默不语。
“但倘若是的话,”艾丽斯说,“那么它就……跟我想的不一样了。”
“你是说死亡跟你想的不一样?还是那个地方跟你想的不一样?”
“都有可能。”她把毛毯拉得更紧,“史墨基曾经告诉我,在印度或中国有这么一个地方。很久很久以前,如果有人被判死刑,他们都会给死刑犯吃一种药。跟安眠药很像,只是它是毒药,但作用非常缓慢,所以那个人会先睡着,陷入熟睡,开始做非常鲜明的梦。他会做很久的梦,甚至忘记自己在做梦,就这样一连好几天。他会梦见自己在旅行,或梦见自己有什么样的遭遇。接着他就死了,但因为药效太温和、他睡得太熟,所以他连自己什么时候死的都没注意到。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死了,也许梦境会改变,但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一场梦。所以,他就只是继续走下去。他只是以为自己到了另一个国度而已。”
“真令人发毛。”索菲说。
“但史墨基不认为真是那样。”
“不,”索菲说,“我打赌不是。”
“他说如果这种药最后都是要致命的,那又怎会有人知道药效是这样?”
“噢。”
“我在想,”艾丽斯说,“也许这件事才是那样。”
“噢,艾丽斯,太可怕了,不会的。”
但艾丽斯这么说并不是为了制造可怕的效果。她觉得一个人若是被判了死刑,那么能把死亡变成一个国度根本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她看到了这样的相似性,因为她已经察觉他们受邀前往的地方根本不是一个“地方”,这点别人都没有察觉,而索菲也只是隐约察觉而已,而且察觉得有些迟。透过自己愈来愈庞大的身躯,她已经察觉在那个地方,所谓的空间跟那儿的居民是没有区别的:人口愈少,国度就愈小。而现在若要迁徙到那个国度,每一个移居者都必须自己在目的地创造一个空间,靠自己的存在创造出来。这就是她这个先锋的任务:经由她自己的死亡(或此刻看似死亡的东西)创造出一片能让其他人前往的土地。她必须长大到足以装下一整个世界,再不然就是必须把整个大世界变得够小,小得可以装进她胸中。
史墨基铁定也不会相信这种事。总之他一定很难相信。这时她才想起:这整件事他都很难接受。不管他变得多有耐心、不管他已多能顺应这种生活,他都从来不曾、也永远不会觉得这很容易。他会来吗?她最想确定的就是这件事。他能来吗?很多事情她都很肯定,唯独这件事她没把握。很久以前,她就发现自己赢得史墨基的原因可能也会是她最后失去他的原因,这个原因就是她在“故事”里的角色。交易终究是交易;此刻她还能感受到他就在一条脆弱长线的另一端,但倘若她去拉扯那条线,或那条线从她或他手中滑落,那么他俩也许就分开了。因此她将不告而别,以防这一别就成了千古。
噢,史墨基,她心想:噢,死亡。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就只想着这件事,不由自主希望这不是必然的结果、不是它唯一能有的结果或唯一有过的结果。
“你要帮我照顾他,”她低语道,“索菲,你一定要把他带来。一定要。”
但索菲又睡着了,毛毯拉到了下巴底下。艾丽斯仿佛清醒过来似的环顾四周:窗外已是一片蓝色。黑夜过去了。她像个因疼痛退去而恢复清醒的人一样,把周遭世界、黎明和自己的未来收进意识中。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沉睡中的妹妹。索菲梦见她离去,在半梦半醒间说:“我好了,我会来的。”接着是一串听不懂的话。她叹了口气,帮索菲盖好毛毯。
头顶上再次传来脚步声,往楼下跑来。艾丽斯在妹妹额头上吻了一下,吹熄了黯淡的灯。黄色火焰消失后,房里顿时充满了蓝色的黎明。时间已经比她所想的还晚了。她来到走廊上,史墨基匆匆忙忙地跑到她上方的楼梯转角处。
“艾丽斯!”他说。
“怎么了,小声点,”她说,“你会吵醒大家的。”
“艾丽斯,能动了。”他紧紧抓着楼梯转角处的栏杆,仿佛怕跌倒似的,“能动了,你得来看看。”
“哦?”艾丽斯说。
“艾丽斯,艾丽斯,快来看!现在没事了。现在都没事了,它能动,正在转。你听!”他往上一指。从那遥远的地方,传来一种金属的稳定哒哒声,在清晨的蛙鸣和鸟叫之间几乎听不出来。仿佛有一座巨大时钟正滴答滴答地走着,一座容纳着这栋房子的时钟。
“没事了?”艾丽斯说。
“没事了,我们不必离开了!”他再次狂喜地停下来倾听,“这房子不会分崩离析了。会有灯光、有暖气。我们哪儿也不必去了!”
她只是站在楼梯下往上看。
“是不是很棒?”他说。
“真棒。”她说。
“快来看。”他说,随即转头往楼上跑。
“好的,”她说,“我这就来。等我一下。”
“快。”他说了就往上走去。
“史墨基,别用跑的。”她说。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她来到大厅的镜子前,从旁边的钩子上取下她厚厚的斗篷穿上。她朝镜中瞥了一眼,身影在黎明曙光中显得很苍老。接着她来到镶着椭圆形玻璃的大门前,打开了门。
早晨非常辽阔,在她面前朝四面八方延伸而去,晨风冷冷地从她身旁吹进屋子里。她在敞开的门前伫立良久,想着:一步。一步,看起来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但其实并非如此。她很久以前就已经往彩虹里踏了一步,这一步是无法逆转的,而之后的每一步只会愈走愈远。她踏了一步。在外面的草坪上,一团团雾气之中,有只小狗朝她跑过来,兴奋地跳着、叫着。
Ⅳ他们进入古老的森林,那些高耸的野兽巢穴。
就在黛莉·艾丽斯忙着思索、索菲边等待边睡觉、爱丽尔·霍克斯奎尔沿着雾茫茫的乡间小路朝某个北方的车站奔去赶一班火车的同时,奥伯龙和乔治·毛斯傍着一小堆火,猜不透弗雷德·萨维奇究竟把他们带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也无法清楚回想起自己一路是如何走来的。
差异的风暴他们觉得自己是在好些时日前启程的。一开始他们忙着准备,翻遍了乔治老旧的衣箱与柜子,但由于他们还不清楚自己即将面临什么样的危险与困难,因此准备工作不免随性了点。乔治把他找到的毛衣、软趴趴的背袋、毛线帽、雨鞋等一件件丢了过来。
“喂,”弗雷德把他蓬乱的头发塞进一顶帽子里,“我好久没戴这种东西啦!”
“这些到底有什么用啊?”奥伯龙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
“听着,”乔治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呀。事先做好准备,抵得上三头六臂。”
“要用得上这玩意,”弗雷德高举着一件巨大的斗篷,“ 还真的需要六条手臂哩。”
“这一切实在蠢得可以了,”奥伯龙说,“我的意思是……”
“好啦,好啦。”乔治恼怒地说,一边挥舞着他刚刚从箱子里找到的一把大手枪,“一切就由你来决定啦,你这万事通。到时可别怪我没先警告你。”他把手枪插在腰间,接着又改变心意,将它丢回箱子里。“嘿,你们看这个怎么样?”他抓起一把二十刃的万用刀,“老天爷,我好几年没看见这东西啦。”
“赞。”弗雷德说,用他黄色的指甲把刀上的开瓶器扳开,“ 太赞了。管用得很呢!”
奥伯龙双手插在口袋里冷眼旁观,但他没有再提出异议。半晌后,他连看都不看了。自从莱拉克出现在老秩序农场后,他就很难长时间置身尘世而不失神。他似乎只是在支离破碎、毫无关联的一幕幕场景中穿梭,如同置身他摸不清蓝图(或者他根本不想搞懂)的屋子里。有时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快疯了,但虽然这想法还算合理,也说得上是一个可能的解释,他却全然不为所动。一切突然有了很大的变化,这点毋庸置疑,但他却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一样:或者应该说,他能指出的任何事物(一条街、一只苹果、一个思绪、一份记忆)似乎都没什么不同,似乎始终是同一个样,但差异却还是存在。“不变的差别。”乔治常这么描述两件大同小异的事物。但对奥伯龙而言,这句话描述的却是他对一件事的感觉:那件事不知怎么已经变得不一样了,而且这改变八成是永久的。
不变的差别。
这改变八成不是突然发生的,只是他突然间才注意到、领悟到而已(他不知道是否真的如此,但似乎很有可能)。他恍然大悟,就是这样;他突然理解到这点,就像云开见日。他带着一份轻微的战栗,预测自己总有一天会连这份差别都看不到,记不得事情曾经有什么不一样,或者没有什么不一样。接着差异的风暴将会接二连三地恣意来袭,届时他将什么也看不到。
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遗忘这个事实:他对西尔维的记忆似乎被一种类似锢囚锋的东西笼罩了。他原本以为这份回忆就跟他所有的财产一样坚固不变,但如今当他碰触它们时,它们却像仙人的黄金一样变成了秋叶、变成了潮湿的泥土,变成了鹿角、蜗牛壳、羊人的蹄。
“什么?”他说。
“把这带上。”乔治给了他一把带鞘的刀。刀鞘上印着黯淡的金色字体:“亚丁斯堡大峡谷”,在奥伯龙眼里毫无意义,但他还是把它挂到了腰带上,因为他当下实在想不出一个拒绝的理由。
他仿佛恍恍惚惚地在一本缺了大量书页的小说里飘进飘出,而这点倒是有助他完成眼前的一项艰巨任务:为《他方世界》写个结局(他原本还以为永远不会有这种必要)。要为一个保证不会结束的故事写出个结局——真难!但他只要坐在差点被射杀的打字机前(这打字机还真是历尽沧桑),最后几个章节就开始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清楚而巧妙地开展,就像魔术师不断从空空的手掌中变出一条又一条彩色丝巾。一个注定不会结束的故事该如何收场?就像一场变化进驻一个在各方面都没变的世界;就像一张形状复杂的花瓶图案,瞪着够久就会变成两张面对面的侧脸,就是这样的道理。
他已经达成承诺,故事不会结束:这就是结束。就这样。
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究竟用打字机上的二十六个字母等等符号打出了什么样的剧本?有哪些台词?哪些死亡?哪些诞生?他后来也记不得。它们是一个梦到自己在做梦的男子的梦,是幻想中的幻想,是一个虚无世界里所发生的虚无事件。制作人会不会接受这些剧本?会的话又将对观众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形成或破除什么样的魔咒?他完全无法想象。他只是让弗雷德把那几页曾经很难构思的剧本送过去,然后笑着想起自己学生时代用过的那个伎俩。每个学童都曾用过这句话来为自己天马行空、恣意挥洒、最后落得无法收拾的狂想故事作结:“然后他就醒了”。
然后他就醒了。
他跟世界之间的赋格曲句句交错在一起。他、乔治和弗雷德三个人穿着靴子全副武装地站在一个地铁入口处:那是个寒冷的春日,像一张凌乱的床,世界依然沉睡其中。
“城北?城南?”乔治问。
小心脚下奥伯龙曾提议尝试别的入口,或是在他眼里有可能是入口的地方:一座上了锁的公园里的一座凉亭(他有钥匙),城北的一栋建筑物(那是西尔维担任迅捷信差时最后一次出差的地方),还有终点站下面的一座拱顶地下室,有四条走廊在那儿交会。但这趟旅程的主导者是弗雷德。
“渡轮,”他说,“我们若要搭渡轮,就表示要过河。所以如果布朗克斯和哈勒姆区不算,垃圾掩埋场和斯派腾戴维尔这些海埔地也不算,而北方的锯木场、伊斯特和有桥的哈得孙河也不列入考虑的话,也还是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河流,你们懂吧?问题只在于它们现在全变成了看不见的地下河流,上面盖满了街道、住宅、商业大楼。它们从下水道流过,变成涓滴细流,接着累积起来、注入岩层,变成了渗透水和你们所谓的地下水。但它们还是在那里,懂吧?懂吧?所以我们第一步就是要先找到该过的那条河,下一步才是过河。而如果它们大部分都是在地下,我们就得往地下去。”
“好吧。”乔治说。
“好吧。”奥伯龙说。
“小心脚下。”弗雷德说。
他们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去,仿佛置身陌生之地。但他们其实很熟悉这里,就只是火车和它的隧道及站台而已,还有那些自相矛盾的疯狂指示牌(对迷路的人一点帮助也没有)、渗透的污水和远方那些腹鸣似的隆隆声。
奥伯龙在下楼的半途停下脚步。
“等一等,”他说,“等一下。”
“咋啦?”乔治迅速环视周遭。
“这太疯狂了,”奥伯龙说,“不可能是这样。”弗雷德已经绕过了前方的转角,正挥手要他们快点赶上。乔治站在他俩中间,看看弗雷德又抬头看看奥伯龙。
“走啦,走啦。”乔治说。
这会很难,非常困难,奥伯龙心想,一边不甘不愿地跟上他们。相较于从前喝醉酒时放任自己陷入意识不清的狼狈状态,要屈服于这件事反而困难得多。但他在那段漫长的酗酒岁月里学会的技巧却是他现在仅有的东西,是他踏上这趟探险时携带的唯一装备——懂得如何放弃自制,如何忽视羞耻心、就算引人侧目也在所不惜,如何不去质疑周遭状况,或至少在找不到答案时不感到意外。但就算具备这些能力,他也还是怀疑自己能否走到最后。而倘若没有它们,他铁定连出发都没办法的,他心想。
“好吧,等等我。”他跟着他们往更深处走去,“等一下。”
倘若他之所以会经历那段可怕的时期、经历那样的基础训练,目的就是为了让雪盲又中暑的他熬过今天这场差异的风暴、穿越这片黑暗的森林,那要怎么办?
不。让他踏上这条路的是西尔维,或应该说是西尔维的离去。
西尔维的离去。但如果是这样呢:万一西尔维的离去、万一她一开始之所以出现在他生命里,老天爷……万一她的爱情和美丽打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那又怎么办?也许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他变成醉鬼、让他学会这些技巧、训练他探路,让他毫不自觉地在老秩序农场蛰居好几年等待消息,等待莱拉克现身、等她用承诺或谎言让他内心死灰复燃,而一切都是为了他们自己的某个目的,跟他或西尔维完全无关。
好吧:假设真有这个议会好了,假设那不是谎言,假设他真会跟他们面对面,那么他还真有一些问题想问,看他们能说出什么好答案。若真走到这一步,只要让他找到西尔维,他铁定要好好问问她在这一切当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他可是有一堆天杀的尖锐问题要问她,只要让他找到她。只要,只要让他找到她。
就在他思考这些事的时候,他看见下方有个穿着蓝裙的金发女孩从弯曲的电扶梯最后一级跳下去,在一片棕色的黑暗中显得很明亮。
她回头瞄了一眼,接着(知道他们看见了她之后)就从一根标柱旁绕了过去,柱子上写着:“抓紧帽子”。
“我觉得走这里没错。”乔治高呼。他们一起往下跑去,此时刚好有一列火车呼啸而过。火车掀起的疾风差点吹走了他们的帽子,但他们的手快了一步。“对吧?”乔治按着帽子隔着火车的声音大喊。
“没错,”弗雷德也抓着自己的帽子,“我才正要说呢。”
他们往下走去。奥伯龙跟上他们。不论是承诺还是谎言,他都无从选择,而他们铁定也明白这点,毕竟他们当初就是这么诅咒他的,不是吗?他清晰无比地感受到自己生命中的所有场景一个接一个串连了起来,无一例外,包括此刻这肮脏的地下铁和这道往下的楼梯。它们全部联结在一块,揭露真相,掐住他的脖子猛力摇晃、摇晃、摇晃,直到摇醒了他为止。
弗雷德·萨维奇抱着一堆木柴从树林回来,加到火堆里。
“那里什么鬼东西都有,”他满意地说,一边把木柴插进快要熄灭的火堆里,“什么鬼东西都有。”
“是吗?”乔治有些惊慌,“野兽吗?”
“有可能。”弗雷德说,一口白牙闪闪发光。头戴毛线帽、身穿斗篷的他看起来苍老无比,身形呈不规则状,像一只有智慧的老蟾蜍。乔治和奥伯龙朝微弱的火堆挨近了些,竖起耳朵,环视着周围那片谜样的黑暗。
家务事他们下了渡轮就从河畔进入森林,但没走很远天就黑了,于是弗雷德·萨维奇决定停下来。当那轧轧作响的古老灰色渡轮沿着绳索顺流而下时,他们看着红色的太阳落在依然光秃秃的大树后方,接着被矮树丛切割成一块块细碎的暗红色,终至完全隐没。一切看起来可怕又诡异,但乔治却说:“我以前好像来过这里。”
“是吗?”奥伯龙说。他俩一起站在船头。弗雷德则跷着脚坐在船尾跟那个垂垂老矣的摆渡人闲聊,但对方没什么响应。
“呃,不是真的来过这里,”乔治说,“但有点像那样。”究竟是什么人曾在这条船上、在那片树林里有过惊险遭遇,而他又是怎么知道的?老天爷,最近他的记忆力愈来愈糟,活像干枯的海绵。“ 我不知道。”他说,然后好奇地看着奥伯龙,“我不知道。只是……”他回头看看刚才启航的地方,接着又看看前方的彼岸,在河风中紧紧压住自己的帽子。“只是好像——我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
“不可能吧。”奥伯龙说。
“不,”乔治说,“不可能……”但那感觉依然存在,总觉得他们是返航而不是启航。有时当他出了地铁站进入一个陌生的小区时,他也会出现迷失感,把城南跟城北的方向弄反了,而且怎么也无法转正,连路标或太阳的方位都说服不了他,仿佛被困在一面镜子里。他认为自己此刻的感觉一定也是这么来的。“好吧。”他耸了耸肩。
但他倒是唤起了奥伯龙的记忆。奥伯龙也认得这艘渡轮:或至少听说过。他们正准备靠岸,因此摆渡人放下长竿,走到船首来绑好绳索。奥伯龙看着他光秃秃的头和灰色的胡子,但摆渡人并未抬起头。“你是不是,”奥伯龙说,“你以前是不是……”他到底该怎么说呢?“一阵子以前,你是不是曾经雇用一个女孩,一个黝黑的女孩?”
摆渡人用长而健壮的手臂拉过渡轮的绳索。他抬起头,用天空般晦涩难解的蓝眼睛看着奥伯龙。
“一个名叫西尔维的女孩?”奥伯龙问。
“西尔维?”摆渡人说。
渡船轧轧地靠上码头然后停下。摆渡人伸出一只手,于是乔治把他带来的那枚闪亮亮的硬币放进他掌心。
“西尔维。”坐在营火旁时,乔治说了。他用手臂圈住膝盖。“你可曾觉得,”他继续道,“我的意思是我曾经觉得这似乎是某种家族事务。你没这样想过吗?”
“家族事务?”
“我是指这一切,”乔治含糊地说,“我曾经觉得也许只有这个家族的人才会卷进这一切。你知道吧,因为瓦奥莱特的缘故。”
“我确实这么想过,”奥伯龙说,“但话说回来,还有西尔维。”
“是啊,”乔治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奥伯龙说,“我还是认为关于西尔维的一切都有可能是谎言。他们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什么话都行。”
乔治盯着营火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嗯哼。这个嘛,我恐怕有件事要招认。”
“什么意思?”
“西尔维,”乔治说,“ 搞不好这真的是家族事务。
“我的意思是,”他继续道,“ 她搞不好真的是家人。我不确定,但……好吧,很久很久以前,二十五年前吧,噢,应该是更久以前,我认识了一个女人。是个波多黎各人。令人神魂颠倒。完全是个疯子,但是很美丽。”他笑了。“ 算是个喷火女郎吧,那是唯一的形容词了。她跟我租房子,那时还没有农场,她租了一间小公寓。好啦,说老实话,她租的就是折叠式卧房。”
“噢,噢。”奥伯龙说。
“老天,她真不简单。有一次我上楼来,她正在洗碗,还穿着一双高跟鞋。穿着一双红色高跟鞋在洗碗。接着我也不知道,我们就看对了眼。”
“嗯哼。”奥伯龙说。
“然后,好吧。”乔治叹了口气,“她还有几个孩子在其他地方。我总觉得她只要一怀孕就会抓狂。用一种很安静的方式发狂,你知道吧。所以啰,嘿,我很小心。但是。”
“老天爷,乔治。”
“而她确实歇斯底里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她从来都没跟我说。她就这样走了,回波多黎各去了。我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她。”
“所以……”奥伯龙说。
“所以呢。”乔治清清喉咙,“西尔维确实长得很像她。她也确实找到了我的农场。我的意思是她就这样现身了,却从来没告诉我她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的天啊。”奥伯龙说,开始意识到这一切暗示着什么,“我的天啊,你是说真的吗?”
乔治诚恳地举手发誓。
“但她有没有……”
“没有。她啥也没说。姓氏不一样,但话说回来,本来就不可能一样。而且她母亲跑了,她是这么说的:‘不知跑哪去了,我从来没见过她。’ ”
“但你铁定有……你难道没有……”
“说老实话,老弟,”乔治说,“我从来不曾仔细询问这件事。”
奥伯龙惊奇地沉默了一会儿。倘若他们的人生都是安排好的,而她也是他们一员的话,那么她的出现就真的是设计好的了。他说:“不知道她……我是说,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是啊,”乔治点头,“是啊,呃,那是个好问题,对吧。一个天杀的好问题。”
“她以前常说你就像……”奥伯龙说。
“我很清楚她常说什么。”
“老天,乔治,那你怎能……”
“我又不确定。我怎能确定?她们那型的女人看起来都很像啊。”
“老天,你真的中毒很深,对吧?”奥伯龙惊奇地说,“你真的……”
“你有完没完啊,”乔治说,“我又不确定。我就想:管他呢,八成不是。”
“好吧。”两人瞪着营火。“但那倒是解释了一切,”奥伯龙说,“解释了这件事。如果真是家族因素的话。”
“我就是这么想的。”乔治说。
“是啊。”奥伯龙说。
“是吗?”弗雷德·萨维奇说。他们惊愕地抬头看他。“那我天杀的在这里干吗?”
他轮番看着他们俩,咧着嘴微笑,黯淡又生动的眼睛显得很愉快。“懂了吧?”他说。
“呃。”乔治说。
“这个嘛。”奥伯龙说。
“懂了吧?”弗雷德又说了一次,“我天杀的在这里干吗?”他的一双黄眼睛闭上又睁开,他背后树林里的诸多黄色眼睛也依样画葫芦。他仿佛百思不解似的摇了摇头,但他并非真的感到困惑。“我在这里干吗”这种问题他从来不曾严肃地问,他会提出来纯粹是为了看大家不安地思考这个问题。对他而言,不安以及思考本身都是奇观,因为他打从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再针对脑中的世界和眼前的世界进行区分了;要让他困惑是很难的事。至于他们现在要去的这个地方,弗雷德·萨维奇也没有太大的困惑,因为他认定自己从来不曾离开那里。
“开玩笑的,”他和善地对两个朋友轻声说道,“开玩笑的啦。”
他守了一阵子的夜,再不然就是睡觉,或两者都做,或两者都不做。黑夜过去。他看见了一条小径。当蓝色的黎明来临,当鸟儿觉醒、营火烧尽时,他又在林间看见了同一条小径,但也可能是另一条。他叫醒紧紧挨在一起睡觉的乔治和奥伯龙,然后伸出关节粗大、卡着泥土的黝黑食指,对他们指出了这条路。
怀表与烟斗乔治·毛斯环顾四周,突然一阵不安与惊奇。自从踏上弗雷德找到的那条小径后,他就一直觉得这一切对他而言都不够奇怪,或者不够陌生。而虽然这个地点跟别的地点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长着茂密的灌丛,上方也是一样的参天巨木,他这种感觉却更强烈。他以前就来过这地方,其实他从来都不曾远离。
“等等。”他对弗雷德和奥伯龙说。他俩正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一边寻找着小径会通往何处。“等一下。”
他们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乔治上下左右看了一圈。右边那里,是一片林间空地,与其说是看到,还不如说他是感应到的。在那圈守护的树后面,空气比灰暗的森林更加金黄湛蓝。
那圈守护之树……
“你们知道吗?”他说,“我觉得我们其实没走多远。”
但另外那两人听不到他说的话。“走啦,乔治。”奥伯龙喊道。
乔治把自己从那个地点抽离,继续跟着他们前进。但他才走了几步就觉得有股力量想把他拉回去。
该死。他停下脚步。
很难相信一大团乱糟糟的植被会这样,但事实的确如此:森林就像一系列房间,你会不断穿过门扉,从一个空间进入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他只踏了五步就感觉自己脱离了刚才那个熟悉无比的地方。他想回去,他非常非常想回去。
“好啦,等一秒就好。”他对旅伴大喊,但他们没有回头,因为他们已经到其他地方去了。鸟叫声似乎比乔治自己的呼喊声还大。他左右为难,先是朝他们前进的方向踏了两步,接着又被一股压倒恐惧的好奇心给吸引,于是又跑回可以瞥见林间空地的那个地点。
看起来并不远。甚至好像有一条小径通往那里。
他沿着小径走下去,但几乎就在同时,他刚才瞥见的那圈守护之树和那方阳光就不见了。不久连那条小径也消失了。接着再过不久,乔治就完全想不起自己怎会走到这里来。
他又走了一小段路,靴子陷入柔软的泥土中,粗糙的沼泽灌丛刮着他的外套。在哪里?为了什么?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但却开始陷进泥土,因此他逼自己继续前进。周围的森林充满了歌声,让他无法思考。乔治忘了自己是谁。
他再次停下脚步。四周既黑暗又明亮,树木似乎在瞬间冒出了淡绿色的嫩芽,春天到了。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会心怀恐惧地置身此地?这是什么时候,这地方是哪里?他遭遇了什么事?他是谁?他开始翻自己的口袋,不知道自己会找到什么,但至少希望能找到一点线索,告诉他自己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他从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根发黑的烟斗。他看了又看、在手中再三把玩,但它对他而言还是毫无意义。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只旧怀表。
怀表,这就对了。表面上画着一张蓄了胡子的脸,以令人窘迫的方式对着他咧嘴微笑,他看不出现在几点,但这肯定是个线索。他手里有一只表。这就对了。
他八成是吞了颗药丸(这件事他几乎有印象),一种他正在试验的新药,具有前所未闻的惊人药效。那是一阵子以前的事了,没错,从表上来看是如此,而那颗药丸夺走了他的记忆,他甚至连自己吞下药丸这件事都不记得。接着他就跑到了这个纯属幻想的地方,老天爷这药效还真厉害,竟然能在他脑袋里创造出一整片森林供他神游,从越橘到鸟鸣一应俱全。但还是有真实的东西贯穿着这片幻想的树林:他手中握有这只怀表,这当初就是为了计算新药的发作时间而准备的。这只怀表一直都在他手里,只是一直等到现在药效渐退了,他才开始幻想自己把它从口袋里取出来看时间——会这么幻想是因为随着药效退去,他已缓缓恢复神智,于是真实的怀表就出现在想象的森林里。只要再等片刻,这片长满树叶的可怕森林就会消失,那时他就会看见周围真实的房间,自己手里还拿着怀表:在他城市宅邸三楼的书房内,他坐在躺椅上。没错!他已经一动不动地在那儿坐了不晓得多久,那颗药丸令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而他的朋友都围在旁边,等着他回答、等着他描述整个过程。现在他们的脸随时都可能像那只怀表一样从现实中浮现:有弗朗兹、史墨基,还有艾丽斯,大伙儿都聚在他们经常坐着聊天的那个满是尘埃的旧书房里,神情紧张、欣喜又期待:怎么样,乔治?是什么感觉?但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只是摇着头发出一堆口齿不清的圆音,在完全回到现实之前根本无法开口描述。
“没错、没错,”乔治因为想起这件事而感动得几乎痛哭流涕,“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但他一边说就一边把怀表放回了口袋里,转向那片愈发苍翠的景致。“我想起来了……”他把一只脚从泥巴里抽出来,接着又抽出另一只,然后他就不记得了。
一排守护之树、一片有阳光的林间空地、一丝耕作的气息。前进吧。前进:只是他现在正踉踉跄跄地踩过长满青苔、又湿又滑的黑色石头往下走,踉踉跄跄地进入一座溪谷,有条冷冽的小溪从中流过。他吸入那潮湿的气息。那儿有一座简陋的桥,大半已经颓圮,桥墩上卡着漂浮的树枝,白色的溪水在周围打转。看起来很危险,而且对面的坡很难攀爬。当他戒慎恐惧、气喘吁吁地踩上那座桥时,他就忘了自己这么千辛万苦是为了什么。再踏出下一步时(那块石头是松动的,因此他赶紧稳住身子),他就忘了自己是谁、为什么要这么辛苦。而踏出第三步来到桥中央时,他就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忘了。
他为什么会站在这儿瞪着溪水?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把手伸进口袋,希望能找到一点线索。他取出一只对他而言毫无意义的旧怀表,还有一根发黑的小钵烟斗。
他把玩着那根烟斗。一根烟斗:这就对了。“我想起来了。”他含糊地说。烟斗、烟斗。没错。他的地下室。他在自己大楼的地下室发现了一个古老的贮藏柜,真是太惊人、太令人喜出望外了。好棒的东西!他用这根烟斗吸过一些草,一定是这样没错:就装在那个发黑的烟斗钵里。他还看得到少许焦黑的残留物,现在这些东西都已经被他吸入了,而这个——这个!——就是效果。他从来不曾体验过这么完全、这么令人忘我的药效!他整个人出了窍,已经不是站在当初那个点燃烟斗的地方了。他原本是在一座桥上,没错,是公园里的一座石桥,他在那儿跟西尔维分享一口大麻。但他现在却跑到了一片诡异的树林里,真实得连气味都闻得到、忘我得仿佛已经在这片树林里走了好几个钟头甚至更久,但他其实这一刻才放下烟斗(他记得很清楚)——它还躺在他手中呢,就在他眼前。是的:这是最先浮现的东西,是他从这场无疑很短暂但却十足令人狂喜的幻觉里清醒过来的第一个迹象,接下来浮现的一定是西尔维的脸,还戴着一顶黑帽子。他准备转向她(虚幻的树林消失、冬季满是垃圾的棕色公园浮现),说:“嗯哼,哈,很强,小心了,非常强。”这时她一定会看着他那魂不附体的表情哈哈大笑,然后从他手中接过烟斗,一边发表西尔维式的评论。
“我知道了,我想起来了。”他说,仿佛那是个咒语。但他却有种可怕的感觉,认为这并不是自己第一次想起来。确实不是:他以前就有过一次经验了,只是那次记得的内容不一样。只有一次吗?噢不,可能有好几次,噢不、噢不:他僵在原地,想起可能有无穷无尽的一系列回忆,每个都不一样,但都是关于树林中的某个片刻:是一系列不断重复的“噢,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每次都是始于这片不可思议的树林里一个非常短暂的片刻(只是转个头或踏一步的时间),接着就往后无限延伸。看出这点时,乔治觉得自己好像突然被打入了地狱——或不是突然,而是历经了极其漫长的一刻。
“救救我,”他喘着气说,“救命,噢,救命。”
他走过那座摇摇欲坠的桥,湍急的林溪从桥下流过。他厨房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没镶玻璃的画,框在一个老旧的镀金画框里(但此刻乔治已经忘了这幅画的存在)。画中有一座桥,就跟眼前这座桥一样危险,两个纯真的孩子手牵着手从桥上走过,勇敢无惧,或者根本不知道自己处境的危险。是一个金发女孩和一个勇敢的黝黑男孩,还有一个天使在上空观望,随时准备在石头松脱或他们踩错位置时伸出援手:是个白色天使,头上系着一条金色发带、穿着一身薄纱袍子,面无表情,但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这两个孩子。虽然不敢回过头去看,但乔治觉得自己背后就是有一股像这样的力量,因此他拉起莱拉克的手,也可能是西尔维的手,然后勇敢地踏过那些嘎吱作响的横木,抵达了对岸。
接着是一段仿佛遥遥无止的漫长时光,乔治完全记不得内容。但他最后终于爬上了溪谷顶点,膝盖都磨破了皮,双手也疲倦无比。他从两块状似膝盖的大石中间穿过,发现自己(这就对了!)置身一小片繁花盛开的林间空地,不远的前方则是那排守护之树。现在看得清楚了:那排树的后面是一道金合欢树篱,还有一两栋建筑物以及袅袅炊烟。“噢,这就对了,”乔治气喘吁吁地说,“噢,这就对了。”有只小绵羊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听见的声音不是自己狂乱的心跳声,而是这小羊的叫声。它被某种恼人的荆棘给缠住了,想把腿挣脱却弄痛了自己。
“好啦,好啦,”乔治说,“没事,没事。”
“咩,咩。”小羊说。
荆棘缠着它那脆弱的黑腿,于是乔治帮它解开。小羊向前踉跄而去,依然咩咩叫个不停——它才刚出生不久,怎么会跟母亲分开了呢?乔治朝它走去,把它从腿部抓起来、挂在自己的脖子上,握着它轻轻挣扎的腿(他看过有人这么做,但却记不得是在哪里)。他来到那圈大树后方的金合欢篱笆前,小羊则转过它那又傻又悲伤的脸试图跟他面对面。大门是开的。
“哦,这就对了,”乔治站在门前说,“哦,没错,我懂了。我懂了。”
因为够清楚了。这是那栋摇摇欲坠、装有角形窗的小屋,那边是牛棚、那边是羊圈。那边是那块刚种了蔬菜的菜圃,有人在里面翻地,是个皮肤黝黑的矮小男子,一看到乔治就丢下工具咕哝着仓皇离去。护井棚和贮藏窖在那里,柴火堆也在那里,斧头还直挺挺地插在木块上。饥饿的羊群则挤在篱笆后面,抬着头等着吃东西。而这块小空地周围就是挺拔的黑森林,既冷漠又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不晓得自己是从哪里出发的,但他现在身在何处已经很清楚:他到家了。
他把小羊放到羊群里,让它蹦蹦跳跳地过去接受妈妈的训话。乔治恨不得自己能想起一点什么,但天杀的,他这辈子不是活在这个魔咒里就是活在另一个魔咒里,再不然就是活在魔咒中的魔咒中的魔咒里。但他已经太老了,魔咒的转换对他而言已经无所谓。眼前这样就够真实了。
“天杀的,”他说,“天杀的,不过是种生活方式。”他转身关上大门、锁紧门闩,熟练地把黑森林和居住其中的生物阻挡在外。接着他搓了搓手,朝自己家门口走去。
无人之境一个天堂,爱丽尔·霍克斯奎尔心想。在内心深处,有个不比拇指大的天堂。是神仙的岛屿花园,在那里人人都是永远的王。随着火车规律的哒哒声,这思绪也在她内心的轨道上不断绕圈子。
霍克斯奎尔向来不觉得行驶中的火车令人平静。反之,它折磨侵扰着她,而尽管车窗外那单调的景致似乎即将迎接一场下着雨的昏暗黎明,她却未曾合眼。她上车时确实说过她打算睡觉,但那只是为了让总统暂时不要找上门而已。当那个和善的老服务员进来为她铺床时,她先是遣走了他,接着又把他叫回来,请他帮她送来一瓶白兰地,并要求大家不要打扰她。
“确定不必帮您铺床吗,女士?”
“嗯,就这样。”总统的手下是怎么找到这些温和驼背的黑人的?就算是在她自己年轻的时候,这种人就已经又老又迟钝又稀少了。说到这个,他又是怎么找到这些豪华旧车厢的?还有相配的铁轨?
她为自己倒了白兰地,咬着牙忍受这种令人紧张的疲倦,觉得连自己最牢靠的记忆之屋都快被这火车的频率给震垮了。但她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需要保持思路清晰完整,而不是一直绕圈子。装有那副纸牌的鳄鱼皮包就放在对面高处的行李架上。
一个内心深处的天堂,神仙们的岛屿花园。是的:若真如此,倘若那真的是个天堂之类的地方,那么唯一能够肯定的一件事就是不管还有什么令人欣喜的特征,那里一定比我们抛下的这个平凡世界更加辽阔。
更加辽阔:天空更宽广,山巅更遥远,海洋更深沉、更加难以测量。
但在那里,神仙们自己一定也会做梦、会思考、会进行心灵的运动,在那个天堂里寻觅一个更小的天堂。而倘若真有一个更小的天堂存在,那么它必定又比前一个更辽阔、更宽广、更高、更宽、更深。以此类推……“而最大的那个点,那个中心点,那片无穷之地——就是仙境,巨人般的英雄在那儿骑马横越无涯的土地、航向一片又一片的海洋,可能性无穷无尽——但那个圆却小到一扇门也没有。”
是的,老布兰波也许是对的,只是他想得太简单了——或者太复杂了,扯到他那些漏斗状的异世界还有门什么的。不,没有两个世界,她用奥卡姆的老剃刀[6]就可以杀死那个理论了。世界只有一个,只是有不同的模式而已。况且“世界”又是什么东西?她在电视上看的那个“他方世界”是可以融入这个世界的,根本不必增加无谓的实体。它微小无比,但五脏俱全:它只是另一种模式而已,它是虚构的。
而她表亲说她受邀前往(不,是说她必须前往!)的那个地方就存在于某种类似虚构、类似假想的模式里。是的,前往,因为倘若那是一片土地,那么抵达那里的唯一方法就是旅行。
这一切都够清楚了,只是毫无帮助。
因为中国天堂跟假想世界有个共通点:不论用何种方式抵达,都是出自你自己的选择,其实要踏上这种旅程几乎都必须先经过冗长的准备,还必须拥有钢铁般的意志或梦想。但那跟眼前这种模式有什么关联?它不顾这个世界,至少是完全没有征求它的同意,就这样一点一滴地侵入,掳获一个建筑师的想象力、攻占五座城镇、侵入一栋贫民窟大楼,连终点站的天花板和首都本身都难逃它的指爪。它袭击了平凡世界的人、将他们卷走,或至少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将他们吸入了它自己的浪潮里。她本以为它是神圣罗马帝国,但她错了。红胡子腓特烈皇帝只是推动时间之流的这波巨浪里的漂流物,他的睡梦遭到入侵,就像洪水冲进墓穴、把死者的尸骨冲出来。他的目的地不在这里。
除非她有办法让他调头。她不打算流落到一个不知由谁统治的世界,毕竟他们可能会非常无法谅解她的反叛。必须让他变节,就像收买敌方的间谍。她偷那副纸牌就是为了这件事。有了这副牌,她也许就能掌控他,或至少让他讲道理。
但那个计划里却有一个极大的瑕疵。
真是个困境。她瞥了行李架上的皮包一眼。她觉得自己为了对抗这场风暴所采取的权宜之计根本毫无希望,就像被某种满不在乎、迎面冲来的庞然大物给撞上,任何行动都是可悲而无望的。艾根布里克的每一场演讲都提到了这点,而他是对的,盲目的人是她。迎接它就跟反抗它一样毫无意义,因为它若要朝你攻来,它就势必得手。霍克斯奎尔很后悔自己当初那么自以为是,但她还是要逃走。她非逃走不可。
脚步声:她听出有人沿着走廊朝她门口走来,跟车轮规律的咔啦声不一样。
已经没时间把纸牌藏起来了,况且最显眼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且她毕竟只是一个老太婆,这种事她不在行,一点也不在行。
千万不要,她告诫自己,千万不要瞥向那个鳄鱼皮包。
门被猛然推开。罗素·艾根布里克站在她面前,两手紧紧攀着门框,在晃动的火车上稳住自己。他肃穆的领带被拉得歪向一边,额头上有闪闪发光的汗珠。他狠狠瞪着霍克斯奎尔。
“我闻得到它们的味道。”他说。
这就是她计划中的瑕疵。某个下雪的夜里,她就已经在总统办公室里怀疑到这点。现在她很肯定了。这皇帝是个疯子:跟任何神经病一样疯。
“闻到什么,先生?”她平静地问。
“我闻得到它们的味道。”他又说了一次。
“你起得还真早,”她说,“来杯这个不会太早吧?”她举起那瓶白兰地。
“它们在哪?”他踉踉跄跄地进入她的小房间,“它们现在在你手上,就藏在这里的某处。”
万万不可瞥向那个鳄鱼皮包。“它们?”
“那副纸牌,”他说,“你这婊子。”
“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谈谈,”她站起身,“很抱歉我昨天拖到很晚才上火车,但……”
他在房里转来转去,眼睛快速地到处瞟,鼻孔张得老大。“在哪里?”他说,“在哪里?”
“先生,”她鼓足勇气,但却有一阵无望的感觉上涌,“先生,你得听我说。”
“那副牌。”
“你选错边站了。”她冲口而出,非但没办法把话说得更高明,还很难不去瞪着行李架上他没看见的那个皮包。他在墙壁上敲来敲去,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暗柜。“你得听我说。那些对你作出承诺的人根本不打算履行承诺,他们就算想也没办法。但我……”
“你!”他猛然转向她,“你!”他捧腹大笑。“还真慷慨呀!”
“我想帮助你。”
他停下手边的动作看着她,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悲哀的谴责。“帮助是吧,”他说,“你,帮助,我?”
这字眼确实是选错了。从他脸上就看得出来:他很明白霍克斯奎尔从来都没打算过要帮助,而她现在也没这个打算。他也许是疯了,但他可不笨。他脸上流露的东西令她转开目光。她显然说什么都打动不了他了。现在他要的就只有那件东西,但除非有她在,否则那东西对他根本毫无用处。只是她现在连这点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她发现自己正盯着它们看,就在行李架上的皮包内。她几乎可以看见它们回视着她。
她慌忙移开目光,但暴君已经看见了。他把她推到一旁、往上伸出手。
“住手!”她说,往这两个字里灌注了魔力。她曾立誓只在最紧要的关头动用这种力量,且必须是为了善良的目的。皇帝停下动作。他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想用一身蛮牛似的力量反抗霍克斯奎尔的命令,但却动弹不得。霍克斯奎尔一把抓起那个鳄鱼皮包,仓皇逃出房间。
她在走廊上差点就撞上了那个弯腰驼背、动作缓慢的服务生。“准备就寝了吗,女士?”他轻声问道。
“你睡吧。”她说着从他身旁挤过去。于是他缓缓沿着墙边倒下,张着嘴巴、闭着眼睛,已经睡着了。霍克斯奎尔走进下一节车厢,听见艾根布里克发出狂暴沮丧的怒吼。她推开一道挡住去路的厚帘子,发现自己置身一节寝车内。听见艾根布里克的咆哮声,上下铺都已经有人醒来,正拉开帘子向外张望,个个睡眼惺忪、警觉而苍白。他们看见了霍克斯奎尔。她退出寝车,回到刚才的车厢。
她在墙上的一个壁龛里看见了那条她搭火车时经常研究的细绳,为了好玩或恶作剧而乱拉这条绳子是会受到巨额罚款的。她从来不曾真正相信这种细绳真的能让火车停止,但由于已经听见远处车厢里传来脚步声和喧哗声,她拉下了这条绳子,迅速来到车门边,紧紧握住门把。
几秒之内,火车就在一阵剧烈晃动中嘎吱嘎吱地停了下来。霍克斯奎尔把门扯开,对自己感到惊异。
她被雨水击中。他们置身无人之境,周围是一片下着雨的黑暗树林,还有最后几堆正在融化的残雪。空气冷冽无比。霍克斯奎尔惊呼一声跳到地面,心脏差点不胜负荷。她在裙子的羁绊下挣扎着爬上边坡,催促着自己前进,尽量不让自己意识到自己正在进行这么不可思议的事。
那是场灰色的黎明,苍白的晨光几乎要比黑夜更加不透明。她来到边坡顶上,气喘吁吁地站在树林里回头看着那停下来的火车,它呈一条黑暗的直线。车上的灯光正一盏盏亮起。有个男子从她跳车的那扇门跳了出来,对后面的人打了个手势。霍克斯奎尔踉踉跄跄穿过被雪覆盖的灌木丛,往树林更深处跑去。她听见背后传来呼喊声。追兵来了。
她躲到一棵大树后,背靠着它痛苦地吸入一口口寒冷的空气,一边侧耳倾听。有树枝被踩断的噼啪声,他们正展开地毯式搜索。她往周围扫视一圈,在左方远处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戴着手套的手里还握着枪械。
暗中处死,真是再聪明不过。
她用颤抖的手打开鳄鱼皮包,从散乱的纸牌之间翻出一个小小的摩洛哥皮革信封。她吐出来的气息在面前凝结成白雾,让她视线不清,而且她的手抖得很厉害。她打开信封,摸索着寻找里面的那一小块骨头,是从一只纯种黑猫身上的上千块骨头里挑选出来的那一块。那该死的东西到哪去了?她摸到了。她用两根手指把它夹起。似乎有一阵噼啪声从近处的一丛灌木传来,她吓得猛然抬起头,结果那小小的符咒就从她指尖滑落。当它沿着她的裙子滚下去时,她差点就接住它了,但由于太过仓皇,它反而被她拨走。它就这样掉在积雪和黑色的树叶之间。霍克斯奎尔绝望地叫了一声“不”,接着又不小心一脚踩上去。
追兵的呼声低沉自信,而且愈逼愈近。霍克斯奎尔从她的藏身处逃离,瞥见了艾根布里克的另一个士兵(但也可能是同一个),总之他有武器,而他也看见了她。
她从来不曾认真想过:把灵魂安全藏匿起来之后,若是有了致命的遭遇,若是被炮弹猛烈击中、若是鲜血四溅,那么自己的肉身会怎样。她是死不了的,这点她很肯定。但身体究竟会怎样?什么?她转过头,看见他瞄准她。他射出一发子弹。她转身再次逃跑,分不清自己是被击中了还是只是被那声音吓傻而已。
被击中了。她知道自己温热潮湿的血液和冰冷潮湿的雨水有什么不同。疼痛的感觉在哪里?她继续往前跑,绝望地踉跄前进,似乎有一条腿不能动。她从一棵大树闪到另一棵大树,听见追兵用简短的字句互相指引。他们很近了。
是有方法可以逃走的,她可以找到别的出路,这点她很肯定。但在这关键时刻,她却一种也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她所有的技艺都丢失了。好吧,她罪有应得,因为她侮辱了这些艺术;她撒了谎、偷了东西,在她最志得意满的时候利用它们谋取权力;她为了个人目的动用了她曾经发誓永不动用的力量。这很公平合理。她转过身,陷入了绝境。四面八方都是追兵的黑暗身影。他们无疑是想近距离开枪,这样才不会搞得鸡飞狗跳。一两枪就解决。但她会怎么样?她本以为自己不会感到疼痛,但此时痛觉正从她体内蹿起,是种非常可怕的感受。再跑也没意义了,她眼前一黑。但她还是再次转身跑开。
有一条小径。
有一条小径,在黎明中清晰可见。而那里——好吧,她可以到那里去,对吧?到林间空地上的那栋小屋去。一枚子弹让她猛然一颤,但那栋小屋却仿佛突然被一道阳光照亮似的变得更加清晰:是一栋滑稽的房子,事实上是她看过最古怪的小屋。这小屋令她想起什么?很像姜饼屋,有很多种颜色,烟囱长得像帽子,小窗里透出愉快的火光,还有一扇圆形的绿门。这扇绿门让人有种宾至如归的亲切感,而且刚好在这时候打开。一张咧着嘴微笑的脸从门口探出来欢迎她。
五十二张牌事实上他们射了她好几枪,因为他们自己也很迷信。她看起来确实跟他们看过的其他死人一样没有生命,四肢呈现同一种洋娃娃似的瘫态,脸上的表情也同样空洞。她一动不动,嘴唇上方也没有空气凝结。他们终于满意了,其中一人抓起鳄鱼皮包,一行人随即返回火车上。
身为总统的罗素·艾根布里克边哭泣边发出粗嘎的狂笑,把那叠乱七八糟的旧纸牌(正反面都有)紧紧按在胸口,接着才终于拉下绳子,命令火车再次开动。他因害怕与狂喜而失去了理智,踉踉跄跄冲过一节节车厢,火车猛然启动时还差点摔了一跤。火车颠颠簸簸地从他的领土开过,承受着雨水的冲刷、吐出阵阵蒸汽。在桑达斯基和南本德之间某处,雨水不由自主地变成了雪和霙,接着又转变成雪暴。困惑的驾驶员什么也看不到。接着,一座没有灯光的隧道赫然矗立眼前,他惊呼一声,因为他知道这地方不可能有隧道,以前也从来没有过。但他还来不及采取行动(什么行动?)火车就已经隆隆冲进了那片无边的黑暗中,甚至比红胡子的胜利更嘈杂黑暗。
列车抵达下一个车站时,车上已经没有了乘客。那是一座取着印第安名字的城镇,已经好几年没有火车在这里停靠了。这时候,被霍克斯奎尔仓皇推到一边去的那个服务员醒了过来。
现在是怎么回事?
服务了四十年的他动作迟缓地爬起来,在列车上走来走去,很惊奇自己竟然会睡着,也很讶异火车怎会莫名其妙停下来,而且乘客全都不见了。
他在静悄悄的车厢里遇到了脸色惨白的驾驶员,两人商讨了一下状况,但都没说多少话。车上没有别人,也没有验票员,因为这是一班专车,车上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因此服务员对驾驶员说:“他们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驾驶员回到驾驶舱内准备使用无线电,但却还没想好要说些什么。服务员则继续穿过一节节车厢,感觉毛骨悚然。他在餐车里发现了一叠复古风格的纸牌,被人狂暴地扔得到处都是,散落在空酒杯和捻熄的香烟之间。
“有人在玩捡五十二张牌[7]。”他说。
他把它们捡起来,因为上面的人物(一些他从没看过的骑士、国王与皇后)似乎央求他这么做。最后一张牌卡在窗户边缘,面向窗外,仿佛正打算逃脱——可能是小丑牌,上面是个蓄着络腮胡的人,正从马背上摔到溪流里。把它们全部收在一起并且排整齐后,他抓着它们一动不动地站在车厢内,突然深深感受到整个世界的存在,还有他自己在当中的位置,就在离中心点不远的地方。这一刻,他独自站在这儿,在这无人车站里空荡荡的列车上,感觉后世将会赋予这一刻极高的价值。
因为“暴君”罗素·艾根布里克将不会被遗忘。他的子民将会面临一段漫长的艰苦时光。他离去后,那些曾经反抗他的人会转而互相讨伐;岌岌可危的共和国将会以多种不同的方式分裂然后重建。在那段漫长的战乱期里,新的一代将会忘记他们的父母在“禽兽”统治下所遭遇的考验与磨难;他们将会带着愈发强烈的怀旧之情与一种深沉痛苦的失落感回顾那些在世的人都不曾亲身经历的年代。在他们眼中,那似乎是个阳光明媚的时代。他们会说:他的大业尚未完成、他的启示尚未公告;他走了,抛下他尚未获得救赎的子民走了。
但他没死。不,他只是走了而已,消失了,在某个即将破晓的夜里人间蒸发:但他没死。不论是在烟山还是落基山脉里、在某座火口湖深处还是在首都的废墟底下,他只是睡着了而已,执行助理们都在身边,红色的胡子愈来愈长,等待哪天(有上百个迹象预示着这件事)当子民有难时,他就会再次被唤醒。
Ⅴ你究竟存不存在?你是否尝到了自己的存在感?
你是在国土之内还是在边境上?
你会不会死?
“我要一个干净的杯子,”帽商插嘴,“大家闪边去。”
索菲预言会在门边迎接艾丽斯的那条狗就是斯帕克,这点艾丽斯不怎么意外,但她倒是完全没料到在河流对岸引导她的那个老人竟然会是她表哥乔治·毛斯。
“我从来都没把你想成是个老人,乔治,”她说,“不是‘老人’。”
“嘿,”乔治说,“ 我可比你老呢,而你自己都不是什么青春少女了,你知道吧,小家伙?”
“你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她问。
“我是怎么跑到哪儿来的?”他回答。
她的祝福他们一起穿过黑暗的树林,聊了很多事。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春意更加盎然,林木愈发浓密。虽然不是很确定自己真的需要向导,但艾丽斯还是很高兴有他作伴,毕竟这片树林对她而言既陌生又恐怖,而乔治拿着一根粗木棍,而且他知道路。“真茂密。”她说着突然回忆起自己的蜜月旅行:想起史墨基指着鲁迪·弗勒德家旁边的树林,问她艾基伍德是否就是坐落在那片树林边缘。想起他们在那个长满青苔的山洞里度过的夜晚。想起他们穿过树林前往埃米和克里斯的家。“真茂密。”史墨基是这么说的。“受到了保护。”当时她这么回答。这些回忆和其他许多回忆纷纷在她脑海中苏醒、栩栩如生地浮现,但这似乎是艾丽斯最后一次忆起它们,仿佛它们绽放后就立刻凋零飘落。或应该说:她一旦唤起一份回忆,这份回忆就不再是一份回忆,而是不知怎的变成了一种预言:不再是已经发生过的事,而是某种艾丽斯怀抱着愉快的希望想象哪天会发生的事。
“好吧,”乔治说,“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他们已经来到树林边缘。过了这里,阳光明媚的林间空地如一座座水塘般往后延伸而去,道道阳光透过高耸的树木洒落其间。更远处则是一个白花花的明亮世界,但由于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他俩都看不清楚。
“那就再见了。”艾丽斯说,“你会来参加盛宴吧?”
“噢,当然,”乔治说,“我怎么可能不去?”
他们静静站了一会儿,接着乔治请求艾丽斯祝福他,还因为从没这么做过而显得有点尴尬。她欣然同意,一一祝福了他的牲畜、他的作物、他的苍老之躯。她弯身亲吻了跪在地上的乔治,随即继续上路。
这么大那些水塘般的林间空地,一个接着一个,延伸了很长一段距离。艾丽斯觉得这是目前为止最棒的一段路:这些紫罗兰和新生的潮湿蕨类,那些长着灰色地衣的石头和一道道和煦的阳光。“好大哟。”上千种生物停下手边的春季工作看着她经过,新生昆虫的嗡嗡声不绝于耳。“爸爸一定会喜欢这地方。”她心想。而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她突然了解了他是如何学会(或即将学会)倾听动物的语言,因为她自己也懂了,她只要侧耳倾听就行。
有沉默的兔子和吵闹的松鸦、有打着嗝的大青蛙和说着俏皮话的松鼠——但远方那片林间空地上的是什么……用一条腿站着,先是举起一只翅膀,接着又举起另一只翅膀?是只鹳鸟,对吧?
“我是不是认识你?”进入那片空地后,艾丽斯这么问。鹳鸟吓得猛然跳走,一副既罪恶又困惑的样子。
“呃,我也不确定。”鹳鸟说。它先用一只眼睛看了看艾丽斯,接着又越过长长的红色喙子用两只眼睛正视她,看起来有些忧虑又有点吹毛求疵,仿佛戴着夹鼻眼镜上下端详人似的。“我完全不确定。老实说,大部分的事我都不确定。”
“我应该认识你,”艾丽斯说,“你是不是在艾基伍德筑过窝,就在屋顶上?”
“有可能。”鹳鸟说。接着它开始用喙子整理羽毛,动作非常笨拙,仿佛很惊讶自己竟然有羽毛。“看得出来,”艾丽斯听见它自言自语,“这铁定会是场天大的考验。”
艾丽斯帮助它把一根折起来的冠羽拨正。不自在地胡乱理了一阵子毛之后,鹳鸟说:“不知道——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我陪你走一段路?”
“当然可以,”艾丽斯说,“如果你确定你不想飞的话。”
“飞?”鹳鸟惊愕地说,“飞?”
“呃,”艾丽斯说,“我其实不是很确定我要往哪里去。我算是刚到这里吧。”
“没关系,”鹳鸟说,“我自己也是刚到,算是吧。”
于是她俩一起往前走,鹳鸟走路的方式就跟所有的鹳鸟一样,小心翼翼地迈着大步,仿佛很怕踩到什么讨厌的东西。
由于鹳鸟没再开口,于是艾丽斯问了:“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这个嘛……”鹳鸟说。
“你若告诉我你的故事,”艾丽斯说,“我就把我的故事也告诉你。”因为鹳鸟似乎张口欲言,但又开不了口。
“那得看你想听的是谁的故事,”最后鹳鸟终于说了,“唉,好吧。我就不再含糊其词了。”
又停顿了片刻后,它说:“从前,我本是只真正的鹳鸟。或者应该说,我,或她,就只是一只真正的鹳鸟而已。我知道我叙述得很差,但总之呢,我,或者说我们,也是一个年轻女子:一个很骄傲、很有野心的年轻女子,刚在异国从一些比她更老、更有智慧的大师那儿学到了一些非常困难的法术。她根本没必要把其中一项魔法施展在一只无知的鸟身上,完全没这个必要,但她当时还很年轻、有些莽撞,而机会又刚好出现。
“她这项把戏或法术施展得很成功,因此她为自己新得到的能力狂喜不已,但那只鹳鸟究竟如何承担这件事——好吧,她,或我,恐怕没想这么多,或者应该说,身为鹳鸟的我就只想着这件事。
“我有了意识,你知道吧。但我当时并不知道那不是我自己的意识而是另一个人的意识,只是暂时借给我而已,或者应该说,为了妥善保管而被存放或藏在我身上。我,身为鹳鸟的我以为——好啦,这件事一想起来就令人痛苦,但我以为自己根本不是一只鹳鸟。我相信自己是个人类女子,只是不知被哪个家伙给恶意变成了鹳鸟,或者被困在鹳鸟的躯壳里。我没有任何身为人类女子的记忆,因为当然啦,‘她’保留了那段人生和记忆,而且继续快乐地活着。丢下我自个儿苦苦思索这件事。
“好吧,我飞了很远,学到了很多事。我去了没有任何鹳鸟到过的地方。我自力更生;我养育幼鸟——没错,确实有一次是在艾基伍德——而我也有其他工作,呃,那些就不必提了,鹳鸟,你知道的嘛……总之呢,我学到或听说的事情里有这么一件:有个伟大的国王要归来了,或者再次苏醒。而他一旦自由,我自己的自由也就不远了,那时我将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女子。”
她停下来,站在那儿发呆。由于不知道鹳鸟会不会哭,因此艾丽斯仔细看着她,而尽管她粉红色的眼珠里没有泪水流出,艾丽斯还是认为她确实以某种鹳鸟的方式哭了。
“所以了,”最后她终于说,“所以了,我现在已经成为那个人类女子。终于。但同时我也永远只能是从前的那只鹳鸟。”她在艾丽斯面前垂下头,准备进行悲伤的告解。“艾丽斯,你的确认识我,”她说,“我是,或曾经是,或我们曾经是,或将会是,你的表姑爱丽尔·霍克斯奎尔。”
艾丽斯眨眨眼睛。她曾答应自己,不管在这里遇到任何事都不要感到惊奇。而确实,错愕地仔细端详了那只鹳鸟(或霍克斯奎尔)一阵子后,她就想起自己好像确实听过这个故事,或知道这件事即将发生或曾经发生过。“可是,”她说,“ 哪里,我的意思是怎么会,她在哪里……”
“死了,”鹳鸟说,“死了,烂了,毁了。被杀害了。我真的,她真的没有别的地方好去了。”她张开红色的喙子,接着又啪一声闭上,代表某种叹息。“好吧,算了,只是得花点时间习惯罢了,习惯那份失望,我是指鹳鸟的失望,习惯我新的——身体。”她举起一只翅膀看着它。“飞,”她说,“ 好啦,也许吧。”
“一定可以的,”艾丽斯把手搭在鹳鸟柔软的肩膀上,“我也相信你可以分享,我是说跟爱丽尔分享,我是说跟鹳鸟分享。你们可以互相包容。”她露出微笑,这好像在为两个吵架的孩子进行调停。
鹳鸟一语不发地走了一段路。艾丽斯搭在她肩膀上的手似乎有安抚效果,因为她不再毛毛躁躁。“说不定,”最后她终于开口,“只是——呃,永永远远。”她的声音有点哽咽,艾丽斯看到她长长的喉结颤动了一下。“好像真的很难熬。”
“我懂。”艾丽斯说。“事情的结果从来不会是你想的那样。甚至不会是你认为他们说的那样,虽然他们也许本来就是那个意思。你后来就学会习惯了,”她说,“就这样。”
“我现在后悔了,”爱丽尔·霍克斯奎尔说,“现在当然是太迟了,但我很后悔那天晚上没有接受你们的邀请,跟你们一起去。我应该接受的。”
“这个嘛……”艾丽斯说。
“我以为自己跟这场命运无关。但我自始至终都在‘故事’里,对吧?跟大家一样。”
“应该是吧。”艾丽斯说。“我想应该是吧,否则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但告诉我吧,”她补充,“那副纸牌怎么了?”
“噢,糟糕,”霍克斯奎尔羞愧地把她的红喙子转开,“我该弥补的确实很多,对吧?”
“没关系。”艾丽斯说。她们已经走到林间空地的尽头,后方就是一片不同的景致了。艾丽斯停下脚步。“你肯定行的。我是说进行弥补。弥补你没有来的这件事。”她转头眺望前方的土地。这么大、这么大。“我想你可以帮我很大的忙,我希望可以。”
“我肯定行的,”霍克斯奎尔毅然说,“没问题。”
“因为我会需要协助。”艾丽斯说。矮树丛后方,新生的草原海仿佛绿色的波浪般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艾丽斯记得(或预见)那座圆丘应该就在那后面的某处,上面长着一棵橡树和一丛荆棘,两者紧紧交缠。而你若知道路,就能找到底下的那间小屋,还有一扇圆形的门,上面镶着黄铜门环。但你不必敲门,因为门会是开的,反正屋子也会是空的。接着就得开始打毛线了,还有一大堆工作,一大堆沉重的新责任……“我会需要协助,”她又说了一次,“ 一定会的。”
“我会帮忙,”表姑说,“我可以帮忙。”
就在那里的某处,在这些蓝色的山丘后方,但有多远?一扇开着的门、一栋小屋,大到足以容下这颗旋转中的地球。一张推动岁月的摇椅,还有角落里那根扫除冬季用的旧扫把。
“来吧,”鹳鸟说,“我们会习惯的,不会有事的。”
“没错。”艾丽斯说。会有人帮忙,一定会有的,因为她不可能独力完成这一切。不会有事的。但她还是没有从树林边缘跨出第一步。她在那儿伫立良久,感受微风吹拂着她的脸,想起或忘记了很多事。
更多,更多得多在很多盏电灯的温暖光晕里,史墨基·巴纳柏在他的书房内坐下,再次翻开最后一版的《乡间宅邸建筑》。所有窗户都打开了,因此他一边看书,凉爽清新的五月夜风就在屋内畅行无阻地流动。残存的最后一丝冬季气息也已经消失,仿佛被一把崭新的扫把给扫走了一样。
在遥远的顶楼,观星仪如它所呈现的星辰般静悄悄地转动着,透过许许多多上了油的黄铜装置把它微小但无法抗拒的动作传送到那二十四臂的惯性轮上,为它带来了动力。惯性轮又被放回了它的黑匣子里,但这回它已能把自己的能量传输给发电机,发电机再继而为房子提供光线与电力,而且可以持续下去,直到所有镶着宝石的轴承、所有顶级的尼龙带与皮带、所有强钢打造的接触点都磨损了为止:应该可以撑上很多很多年,史墨基猜想。这房子,他的房子,仿佛吃了补药似的振作了起来,恢复了体力、变得更强健。地下室都干了,阁楼也获得通风;充斥其间的灰尘全被一台古老的强力吸尘器吸得一干二净。史墨基本就隐约知道这房子的墙壁里有台内建的吸尘器可以吸净整栋屋子,但大家都认为它已经不中用了。连琴房天花板上的裂缝似乎都在渐渐愈合,虽然史墨基始终不明所以。从前囤积的电灯泡全被搬了出来,因此在方圆好几英里之内,唯有史墨基的房子随时亮着灯,像一座灯塔或一座舞厅的入口。虽然对自己的安排感到骄傲,但史墨基这么做却不是出于骄傲,不真的是。这么做是因为他发现把这源源不绝的能量消耗掉比把它储存起来或关闭机器还容易。(反正何必储存呢?)
况且若是亮起灯来,要找到这房子可能会比较容易:让某个迷路的人或离开的人在某个没有月亮的夜里归来时比较容易在黑暗中找到它。
他翻过沉重的一页。
有个心怀恨意的降神师在这里提出了一个可憎的理论。当然,死后没有什么地狱,只有一种过程,带领你进入愈来愈高的“层次”。没有永恒的折磨,但冥顽不灵或愚蠢的灵魂却可能会经历一场艰难(或至少是漫长)的“再教育”。真慷慨,但这似乎还不足以感化那些心存怀疑的人,因此他们又想出一套理论:拒绝在这一世悟道的人到了下一世也将同样拒绝悟道或无法悟道,因此他们会永远孤单地在寒冷的黑暗中踉跄前进,相信眼前的就是一切了,殊不知在他们周围,圣人们都欢欣热闹地交谈着,还有喷泉、花朵、旋转的天空,以及逝去伟人们的英灵。
孤单一人。
他显然无法前往他们被召唤的地方,除非他的欲念跟信仰一样强烈。但除了眼前这个世界,他怎么可能想要其他世界?他一次又一次钻研《乡间宅邸建筑》里的描述,却找不到任何东西来让自己相信他可以在“那里”找到一个跟眼前这个世界一样丰富、一样深藏着各种怪事但又同样熟悉的世界。
那里永远都是春天:但他也想要冬天,想要有灰色的日子和雨水。他全部都要,一件都不能少。他想要他的火炉、他悠长的记忆还有在他灵魂深处唤起记忆的那些东西;他要他的小小慰藉,甚至连烦恼他都要。他这阵子常思考死亡,而这也是他想要的东西,他想葬在先人身边。
他抬起头。书房里的点点灯光倒映在玻璃上,月亮在它们之间升起。只是一弯白色的新月,看上去很脆弱。等到满月那天,也就是夏至,他们就要走了。
天堂。一个位于他方的世界。
他并不真的介意有个漫长的“故事”发生,甚至不再抗拒自己遭它利用。他只要它继续下去就好,不要结束,想要故事背后的主导者继续没完没了地喃喃说下去,让他听着那些隐隐约约的奇闻轶事进入梦乡,就算他已长眠土下也不要停止。他不要它用这种方式攫获他,不要用那些高深、悲伤且令人痛苦的结论惊吓他,因为他无法招架。他不要它把他妻子从他身边带走。
他也不想被逼着踏进另一个他无法想象的世界,一个不可能跟这个世界一样大的小世界。
“但它确实一样大。”拂过他耳畔的微风这么说。
那里不可能有完整的四季,不可能具备所有的喜乐哀愁。不可能包含他的五种感官所体验过的一切。
“但它真的有啊。”微风这么说。
这一切它不可能全部都有,而这一切就是他的世界,不只是他的世界。
“噢,不止呢,”微风说,“不止呢,还有更多。”
史墨基抬起头。窗边的帘子飘动了一下。“艾丽斯?”他说。
他爬起来,把那本厚重的书推到了地上。他来到窗前向外张望。有围墙的花园像个黑暗的门廊,墙上那扇开启的门外头就是月光照耀的草皮和雾气缭绕的暮色。
“她在远方,她到那里了。”一阵小小的微风说。
“艾丽斯?”
“她在近处,她在这里。”另一阵微风说。但不管穿越黑暗多风的花园朝他而来的是什么东西,他都没认出来。他站在那儿往黑暗凝望良久,仿佛看着一张脸,仿佛它会开口跟他对话、跟他解释很多事情:他本以为可以,但他唯一听见的就只有一个名字。
月亮升到了屋顶上,消失在视线范围外。史墨基缓缓爬上楼去睡觉。大约就在月亮落下的时候,史墨基醒了过来,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睡着过,跟失眠症患者一样。此时东方也出现了苍白的曙光,指出慵懒的太阳即将升起的位置。史墨基穿上一件早已磨损、袖口和口袋边缘都镶了滚边的旧睡袍,爬上顶楼去,一路把走廊上那些不知被哪个糊涂鬼关掉的壁灯一一扭亮。
在行星的光芒与曙光的照耀之下,那个不眠不休的系统似乎没在动,就像圆窗外那颗晨星似乎也是静止的:但它确实在运转。史墨基看着它,想起了那天晚上:他借着油灯从星历表上读出了星星上升了几度、几分、几秒,而当他把木星的最后一颗卫星也设定好之后,他就感受到它启动时那股微乎其微的震颤。接着就听到第一颗钢球自动掉进那个异想天开的不平衡旋转轮的凹槽里。得救了。他记得那时的感觉。
他把手放在旋转轮的黑匣子上,感受到它滴答滴答运转着,比他自己的心跳还稳定得多,而且更勤奋,整体而言都更可靠。他推开圆窗俯瞰着那些铺了瓦片的屋顶,让鸟叫声欢乐地涌进来。又是个美丽的日子。多难得。他发现从这高度可以一路往南看到很远的地方,可以看见田溪镇的教堂尖塔,还有白田的屋顶。城镇之间那些吐出绿叶的树林都蒙上了一层雾气,而出了城镇,树林就变得更加密集,形成了巨大的黑森林,艾基伍德就坐落在它边缘。它不断往南方生长,愈来愈深、愈来愈茂密,一路蔓延到眼睛看不到的地方。
只有勇者他们来到森林中心,但那是个无人的国度。他们并没有更接近议会,也没有更接近奥伯龙寻找的那个人,而他甚至已经忘了她的名字。
“往树林里可以走多远?”弗雷德问。
奥伯龙知道答案。“只能走到半途,”他说,“再走下去就会绕出来了。”
“但这片树林可不是这样。”弗雷德说。他已经放慢脚步,每走一步就会从地上拔起一堆青苔和一把满是蠕虫的泥土。他停下脚步。
“走哪条路?”奥伯龙问。但从这里开始,每条路都是同一条路。
他看见她了,不止一次:在远处看见她,明亮的身影在森林的重重危机间移动,似乎很自在。有一次是忧郁地独自站在条纹状的树荫下(他很肯定、他几乎可以肯定那是她),另一次则是快步离去,脚边还跟着一群小生物。虽然与她同行的其中一个生物看了他一眼,但她始终没有转过头来看他。那生物有着尖尖的耳朵和黄色的眼睛,脸上是个动物般面无表情的微笑。她总是一副正要前往其他地方的样子,流露着明显的目的感,但当他跟上去时,她却不在那地方。
若非想不起她的名字,他一定会呼唤她。他把二十六个字母全部理过一遍、想唤起记忆,但她的名字却变成了潮湿的树叶,变成了鹿角,变成了蜗牛壳和羊人的蹄。这些似乎都代表她,但却始终没有一个名字浮现。接着她就溜走了,根本没注意到他,而他只是跑到了森林更深处。
现在他已经到了中心点,但她也不在这里,管她叫什么名字。
棕色的乳房?棕色的什么。月桂冠,或蜘蛛网,那一类的东西。有刺的灌木,或蜜蜂什么的,或海洋什么的。
“好啦,”弗雷德说,“看来我只能走到这里了。”他的斗篷已经变得僵硬又破烂,裤管全部磨破,脚趾从开口笑的雨靴里露出来。他试图把一只脚从地面抬起,但却抬不起来。他的脚趾紧紧攀住了泥土。
“等等啊。”奥伯龙说。
“没办法了,”弗雷德说,“我头发里有知更鸟的窝,真棒啊。好吧。”
“可是拜托,”奥伯龙说,“没有你我没办法自己走下去。”
“哦,我还是会跟上的,”弗雷德说,开始长出嫩芽,“我还是会跟上、还是会引导你,我只是不走路了而已。”他变成树根的巨大脚趾之间冒出了一群褐色的蘑菇。奥伯龙抬头仰望着他。他的指关节变成两倍、三倍,变成好几百个。“嘿,老弟,”他说,“我整天看着上帝,你懂吧。得去晒晒太阳了,不好意思。”接着他的脸就往后一仰、消失在树干里,同时他的上千根绿色手指则朝树梢伸去。奥伯龙紧紧攀住树干。
“不,”他说,“该死,不要啊。”
他无助地在弗雷德脚边坐下。这下他真的迷路了。是什么样愚蠢疯狂的欲望促使他来到这里?来到这个没有她的地方,这个她从来不曾来过的无人公国。他在这里完全想不起任何关于她的事,只记得自己对她的欲望。他用手抱住头,开始感到绝望。
“嘿,”那棵树用一种木头般的声音说了,“嘿,你是怎么啦。我有一些建议,听好了。”
奥伯龙抬起头。
“只有勇者,”弗雷德说,“只有勇者才能抱得美人归。”
奥伯龙站起来,泪水沿着他肮脏的脸颊流淌而下。“好啦。”他说。他拨了拨头发,抓出一堆枯叶。他也已经变得蓬头垢面,仿佛在树林里住了好几年似的,袖口发霉、胡子里沾着野莓汁,口袋里还有毛毛虫。一个被遗弃的人。
他得全部从头来过,就这样而已。他不勇敢,但他有一些技艺。毕竟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学到吧?他必须掌握这一切、控制这一切。倘若这真是个无人的公国,那他就能自诩为王。只要能想出一个方法,他就不再迷失了。该怎么做?
只能靠理性。他必须“思考”。他得在这个没有秩序的地方创造秩序。他得弄清方向,列一张清单,把每样东西都标上号码、全部按照等级秩序排好。首先他必须在森林中心建立一个坐标,让他知道自己置身何处、什么是什么,接着他才可能想起自己是谁、坐在这个中心位置的人是谁,然后再去思考他在这里该做什么。他必须回头,重新来过。
他环顾四周,试着找出哪一条路才能把他带回原点。
全都可以,或者全都不行。他小心地观察着那些花叶扶疏的大道。看起来愈像是通往外面的路其实愈可能巧妙地把他带回这里,这点他还知道。树林里一片寂静,散发一种期待又讽刺的氛围,鸟儿短促地叫了几声。
他在一根倾倒的树干上坐下,然后在眼前这片林间空地中央的杂草和紫罗兰之间建立起一座小石屋或小凉亭,四面墙正对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他在每道墙上都设定一个季节:春、夏、秋、冬。那些九弯十八拐的复杂路径都从这里辐射出去。他把它们打造成石子路,边缘嵌上漆成白色的石头,让它们往返穿梭在雕像、方尖碑、鸟屋、一座小拱桥和一片片郁金香和萱草花圃之间。接着他用四道锻铁围墙框住这一切,形成一个巨大的正方形,有着一根根箭状的栅栏,还有四扇上了锁的大门供人进出。
好了。可以听见车声,虽然很遥远。他小心翼翼地转换视线:围墙外有一栋古典风格的法院大楼,上面立着一排立法者的雕像。似乎有少许刺鼻的废气随着春天的空气窜进他的鼻孔。现在他只需在这虚构的地方绕一圈,按照严谨的顺序造访每个部分,把他先前存放在那儿的关于西尔维的每份记忆一一提取出来。
关于谁?
虚构的公园晃动了一下,但他让它恢复原状。别乱抓、别太赶。先到第一个地方,再到第二个地方。倘若做法不对,他就永远查不出故事的结果:不知道他是找到了她、把她带了回来(带回哪里?)还是永远失去了她,还是怎样。他再次开始:先到第一处,再到第二处。
不,这根本没希望。他怎会以为自己可以把她关在这地方,如同把一个公主关在高塔里?她逃走了,她也有她自己的本事。况且他这堆破烂的回忆有什么价值?她吗?不可能的。随着时间过去,它们已经变得比当初更松散、更黯淡、更破碎了。没有用。他从公园长椅上站起来,在口袋中摸索着钥匙准备开门。当他考虑要从哪扇门出去时,在小径上玩游戏的女孩们警戒地抬头看了看他。
锁。这座该死的城市就是这么回事,他心想,一边把钥匙插入锁孔中。一道又一道的锁。所有的门周围都挂着一排排、一串串、一把把的锁,口袋里则装着如罪孽般沉重的钥匙,用来把门打开然后再锁上。他推开沉重的大门,把它像监狱的门一样往旁边甩开。乡村风格的红砂岩门柱上镶着一块牌子,写着:毛斯、德林克沃特、石东,一九○○年。街道从这扇大门往前延伸而去,两侧都是相连的住宅,接着就是远方咖啡色的城北区,一座座当权已久的堡垒隐约矗立在那儿,笼罩在烟雾和噪声中。
他开始走路。人们从他身旁匆匆走过。大家都有目的地,但他没有,因此他走得比较慢。这时候,西尔维从他前方的一条巷子里转上大道朝城北走去,腋下夹着一个包裹,穿着靴子的脚迅速前进。
她在这混乱的街道上显得娇小又孤单,但却很有自信,毕竟这是她的地盘。也是他的地盘。她的背影愈来愈远:她依然往前迈进,而他还在后面。但他终于找对方向了。他张开嘴巴喊出了她的名字,之前就一直呼之欲出了。
“西尔维。”他喊道。
很近了她听见了,似乎是个她认得的名字。她放慢脚步,微微侧过身但并未完全转过来。那是个名字,一个她不知何时曾在某处听过的名字。是鸟叫声吗,呼唤着它的同伴?她抬头看着日光点点的树叶。还是一只松鼠,呼唤着它的亲朋好友?她看着其中一只从一棵多瘤的橡树上窜过然后猛然停下,接着转过来看着她。她继续前进,在高耸的林木底下显得娇小又孤单,但却很有自信,没穿鞋的脚丫子快步踏在野花间。
她走了很远、走得很快,她长出来的翅膀不是真正的翅膀,但它们还是载着她前进。虽然有很多娱乐,还有很多动物央求她留下,但她始终没有停下来玩耍。“晚一点、晚一点吧。”她这么告诉大家,随即继续前进,道路日以继夜地在她面前展开。
他会来的,她心想,我知道他会在那里,一定会的。他也许不会记得我,但我会让他想起来,他会知道的。她把自己为他精心挑选的礼物紧紧夹在腋下,尽管有很多人提议代劳,她都不曾答应。
但万一他不在那儿呢?
不,他会在的。对她而言,没有他就没有盛宴,而这场盛宴是承诺好的事,而他铁定是“大家”当中的一员。是的!最好的座位、最棒的食物,她会亲手喂他,只为能够看着他的脸。他一定会很惊奇!他变了吗?他是变了,但她一定认得出来。她很有把握。
黑夜驱策着她前进。渐盈的月亮升起,对她眨了眨眼睛:宴会开始啰!她现在到了哪里?她停下脚步,倾听森林的声音。近了、近了。她从没来过这里,而这就是一个迹象。若没有肯定的方位加上某些指引,她就不想前进。她的邀请函写得很清楚,她也不必听命于任何人,但是。她爬上一棵大树顶端,眺望这片月光照耀的国度。
她已经来到森林边缘。夜风从树梢拂过,吹开了树叶。在远方,或在近处,或两者皆是,总之在那座城镇的屋顶和那被月光照亮的教堂尖塔后方,她看见了一栋房子:一栋灯火通明的房子,每扇窗户都亮着灯光。她很近了。
那天晚上,昂德希尔太太看了自己黑暗整洁的房子最后一眼,发现一切都妥当了。她走到屋外,关上门,抬头看着月亮的脸。她从口袋深处掏出那把铁钥匙,锁好门,然后把钥匙放在门垫下。
让位、让位让吧、让吧,她心想,就让位吧。现在一切都是他们的了。宴席都准备好了,而且非常漂亮,她几乎希望自己也能参加。但既然老国王终于到了,而且即将登上他高耸的宝座(至于是什么时候,她始终不怎么确定),那她就没什么事好做了。
当那个名叫罗素·艾根布里克的人下车时,他只问了她一个问题:“为什么?”
“看在老天的分上,哪来的‘为什么’,”昂德希尔太太说,“为什么?为什么?世界为什么需要三种性别,如果第三种根本没用的话?为什么梦境有二十四种而不是二十五种?为什么世界上的瓢虫总数一定是偶数而不是奇数?为什么看得见的星星总数一定是奇数而不是偶数?门必须被打开,裂缝必须被钻过,我们需要一个楔子,而你刚好就是。必须先有个冬天之后才能有春天,而你就是冬天。为什么?为什么世界是这个样子而不是别种样子?你若能回答这个问题,你现在就不会在这儿问了。你冷静下来吧。你的袍子和皇冠都带来了吗?一切都还合你的意吗,至少没差太多吧?英明地好好统治吧,我知道你会统治很久。等他们秋天过来对你行礼时,请帮我祝福他们大家。还有不要,拜托不要问他们困难的问题,因为这么多年来他们已经遇过太多困难的问题了。”
就这样了吗?她环顾四周。她的行李都打包好了,她那些不可思议的箱子和篮子都已经请那些强健的年轻人先送过去了。她把钥匙放好了吗?是的,在门垫底下,刚刚才放好的。她真健忘。就这样了吗?
啊,她忽然想到:还有一件事。
走或留“我们要走了。”黎明将近时,她站在树林里那座水塘边缘的大石头上说。一道瀑布注入水塘,歌唱般的流水声不绝于耳。
一道道月光在水面上粉碎。水上漂浮着新叶和花朵,随着漩涡聚集在一块儿。听到她的话,一条拥有粉红色眼睛、没有任何斑点或纹路的巨大白色鳟鱼缓缓浮上了水面。“走?”它说。
“你可以一起走也可以留下来,”昂德希尔太太说,“你已经在我们这一边生活了太久,现在可以任你选择了。”
鳟鱼错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昂德希尔太太终于对它那双瞪得老大的悲伤眼睛感到不耐烦,于是厉声说道:“怎么样?”
“我留下吧。”它赶紧说道。
“好啊。”昂德希尔太太说,其实它若不是这么回答,她反倒会非常惊讶。“不久,”她说,“不久就会有个少女到这里来(好啦,她现在已经是个老太婆了,但没关系,那是个你认识的女孩),而她会往这座池塘里看。她就是你等待已久的那个人,而她不会被你的外形骗倒。她会望进这座池塘,而她说出来的话将会释放你。”
“真的吗?”鳟鱼爷爷说。
“是的。”
“为什么?”
“为了爱情,你这老笨蛋。”昂德希尔太太说。她用拐杖敲了石头一下,力道大得在上面敲出了一道裂痕。一片花岗岩碎屑飘到了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因为故事已经结束了。”
“噢,”鳟鱼爷爷说,“结束了?”
“是的,结束了。”
“我可不可以,”鳟鱼爷爷说,“可不可以维持原状?”
她弯下腰,端详着它在池子里黯淡的银色身影。“维持现在这样子?”她说。
“呃,”鱼说,“我已经习惯这个样子了。我完全不记得这女孩。”
“不,”思考了一会儿之后,昂德希尔太太说,“不,你恐怕不能维持原状。我无法想象。”她站直身子。“交易就是交易,”她说着转过身去,“跟我无关。”
鳟鱼爷爷心怀恐惧地退回池塘里那些长满水草的藏身处。许多回忆正不由自主地迅速袭上心头。她,但究竟是哪个她?而她来时它又能如何躲藏?她将不会命令、不会追问,只会说出那唯一能够打动它冰冷的心的一句话(倘若它有眼皮,它一定会紧紧闭上眼睛不去面对)。但它不能离去,因为夏天已经到了,随之而来的是百万只虫子。而且春汛都已过去,它的池塘已再次成为它那熟悉的豪宅。它不会走的。它焦躁地清了清自己的鳍,薄薄的皮肤上产生某种它好几十年都没有过的感觉。它往洞里钻得更深,希望这个洞藏得住它,但又怀疑这点。
“好了。”昂德希尔太太说,曙光在她周围升起,“好了。”
“好了。”她听见她的孩子们说,有些在近处、有些在远处,大家的声音都不一样。附近那些在她裙摆周围聚集起来。她用手遮住眼睛,看见已经踏上旅程的那些,长长的队伍沿着山谷朝日出的方向走去,直到消失在视线外。伍兹先生挽起她的手。
“很长的路,”他说,“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是的,会很漫长,比跟随她来到这里的那些人必须走的路还漫长,但倒没那么困难,因为她至少知道路。而且那里会有泉水为他们大家解渴,还有她朝思暮想的辽阔土地。
他们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老王子爬上他那匹气喘吁吁的坐骑,但他一坐稳就举起了一只虚弱的手,因此大家纷纷欢呼喝彩。战争结束了,而且还不只是结束而已:已经被遗忘了,而他们赢了。昂德希尔太太拄着拐杖拉起马匹的缰绳,一行人于是上路。
留 下索菲知道那是一年当中最长的一日,但为什么夏天才刚开始,就把它叫作“夏至”?也许只是因为在那一天,夏天才开始显得没有尽头,似乎不论往前还是往后推都是没完没了的夏天,其他季节都被抛诸脑后、难以想象。就连纱门的弹簧被咿呀撑开的声音、她进门后咔啦关上的声音还有前厅内的夏日气息都好像不再新鲜,仿佛它们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但这个夏天原本也有可能是不会来的。索菲很肯定这是黛莉·艾丽斯的功劳,她凭着勇气拯救了这个夏天,先到了那个地方去,确保这个日子真的会来。因此它应该是一副脆弱又不实在的样子,但事实却非如此。它就跟索菲记忆中的任何夏日一样货真价实,甚至可能是她告别童年以来所经历过的唯一一个真正的夏日。它让她变得有活力,而且勇气十足。有一阵子她完全丧失了勇气,但她现在已经可以勇敢了,因为艾丽斯无所不在。而且她非勇敢不可,因为他们将在今天出发。
他们将在今天出发。她内心一阵雀跃,把她的编织袋抓得更紧,那是她唯一能想到要携带的行李。自从在艾基伍德召开了那场会议后,她的大部分日子都在计划、思考、希望、害怕,反而极少去感觉自己即将进行的这件事。也可以说她完全忘了去感受它。但她现在感受到了。
“史墨基?”她喊道。空荡荡的房子里,这名字在高挑的前厅内回荡着。大家都聚集在外头了,不是在有围墙的花园里就是在前廊上或公园内。人们一早就开始陆续抵达,每个人都带了自己认为该带的东西,也都认为自己已经准备就绪,不论他们各自把这趟旅程想象成什么样子。而现在已经过了中午,他们向索菲寻求某种命令或指示,因此她进屋去找史墨基。凡是这种时候,他都铁定是动作最慢的那一个,不论哪种野餐、哪种郊游都一样。
不论哪种都一样。倘若她能继续把这想成一场野餐或一场郊游,一场婚礼、一场葬礼、一个假日或任何一场她懂得如何掌握的普通外出,然后就这样继续进行该做的事、仿佛她很清楚什么是什么,那么——好吧,那么她确实能做的都做了,其余的只能留给别人去做。“史墨基?”她又喊了一次。
她在书房里找到了他,尽管一开始往里头瞄时并没有看见他。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他一动不动地坐在一把大椅子上,交握着双手,还有一本摊开的大书面朝下躺在他脚边。
“史墨基?”她不安地走进来。“大家都准备好了,史墨基,”她说,“你还好吗?”
他抬头看她。“我不去。”他说。
她困惑地杵在那儿。接着她放下编织袋朝他走来。袋里装着一本旧相簿、一个有裂痕的陶瓷小雕像(是一只鹳鸟,背上载着一个老太太和一个赤裸的小孩),此外还有一两样东西。本来应该也有那副纸牌的,但是并没有。“什么?别这样,”她说,“ 别这样。”
“我不去了,索菲。”他说,态度十分平和,仿佛他就只是单纯不想去。接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紧紧交握的手。
索菲对他伸出手,张开嘴巴准备劝告,但终究把话吞了回去。她在他身旁蹲下,轻声说道:“怎么了?”
“噢,呃,”史墨基没看她,“总要有人留下来的,不是吗?总得有人待在这里,打理一切之类的。我的意思是以防万一……万一你们想回来、万一你们真的回来了还是怎样的。
“毕竟,”他又说了,“这是我的房子。”
“史墨基,”索菲抓住他交握的双手,“史墨基,你得来,你非来不可!”
“别这样,索菲。”
“你要来!你不能不来,那是不行的,没有你我们要怎么办哪!”
他看着她,很疑惑她为何如此激动。对史墨基而言,“没有你我们要怎么办”这句话套在他身上真是太不搭调了,因此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总之,”他说,“我不能去。”
“为什么?”
他幽幽叹了口气。“就只是,呃,”他用手抹了抹额头,“我不知道——就只是……”
索菲等他讲完这些开场白。这令她想起许久以前的类似状况:在说出一件难以启齿的事之前,总要先挤出一些无关紧要的字眼。她咬咬嘴唇,什么也没说。
“好吧,已经够糟糕了,”史墨基说,“光是让艾丽斯走就已经够糟糕了……你看,”他在椅子上动了动,“你明白吗?索菲,我从来都不真的是这当中的一分子,你知道吧?我没办法……我是说我真的太幸运了,真的。我以前从来没想过,在我小时候、在我刚到大城的时候,我真的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得到这么多幸福。我天生不是那种料。但你们——艾丽斯——你——你们收留了我。那就像……就像发现自己继承了上百万元。这点我并非一直都懂——或者应该说,是的我懂,我懂,也许有时还把它视为理所当然,但我内心深处其实是明白的。我很感激。我甚至没办法形容我有多感激。”
他捏了捏她的手。“好啦,好啦。但现在呢——艾丽斯不在了。好吧,我也许一直都知道她有那样的任务,我一直都知道,但我从来都不期待它。你知道吗?而且索菲,我不适合那种事,我不是那种料。我很想尝试,我真的想。但我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失去艾丽斯就已经够惨了。’ 而现在我连其余一切都要失去。所以我办不到,索菲,我就是办不到。”
索菲发现他眼中泛起了泪水,从他苍老的粉红色眼眶里流下来。她不记得自己看过他哭,不,她从没看过,因此她想掏心掏肺地对他说:不,他什么也不会失去,他这一走其实什么也没抛下,反而是迎向一切,特别是艾丽斯。但她却不敢说出口,因为不论这对她自己而言有多么真实,她却无法把它告诉史墨基,因为倘若这对他而言并不真实(而她也没把握这对他会是真实的),那么这番话就会是最残忍的可怕谎言。但她已经答应艾丽斯无论如何都要把他带来,她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抛下他离去。然而她还是什么也说不出口。
“总之呢,”他用手擦了擦脸,“就这样。”
索菲彷徨地站起来,房中的黑暗压迫着她,令她无法思考。“可是,”她无助地说,“今天天气这么好,天气真是太好了……”她来到遮蔽天光的厚重窗帘前,将它们一把扯开。阳光刺得她的眼帘一片花白。她看见很多人在有围墙的花园里,聚集在山毛榉树下的石桌旁,有些人抬起头往上看。有个孩子从外面敲了敲窗户,要求进屋来。
索菲打开窗户。史墨基抬起头。莱拉克跨过窗台,两手叉腰看着史墨基,说:“现在是怎么回事?”
“噢,感谢老天,”索菲说,因为松了一口气而瘫软无力,“噢,感谢老天。”
“那是谁?”史墨基站起来。
索菲迟疑了一下,但只有一下而已。谎言,然后是更多谎言。“是你女儿,”她说,“你女儿莱拉克。”
名为“故事”的土地“好吧,”史墨基说,像个被逮捕的人一样举双手投降,“好吧,好吧。”
“噢,太好了,”索菲说,“噢,史墨基。”
“会很好玩的,”莱拉克说,“你去了就知道。你一定会很惊奇。”
他连最后一场拒绝都失败了,但他应该也早料到会如此。他真的争不过他们,毕竟他们有本事把走失已久的女儿带回他面前,要他想起古老的承诺。他不相信莱拉克需要他这个爸爸,他认为她八成什么东西、什么人都不需要,但他却无法否认自己曾经承诺扛起父亲的责任。“好啦。”他又说了一次,不去看索菲那喜滋滋的脸。他在书房里绕了一圈,把灯全部打开。
“但你快点呀,”索菲说,“趁天还亮着。”
“快点。”莱拉克拉着他的手臂。
“等等嘛,”史墨基说,“我得拿几样东西。”
“哎,史墨基!”索菲跺了跺脚。
“等一下就好,”史墨基说,“先别急。”
他来到走廊上,扭亮所有的台灯与壁灯,然后爬上楼梯,索菲则紧跟在后。来到楼上后,他到每个房间都走了一圈,把电灯全部打开、环顾四周,弄得索菲很不耐烦。他朝窗外看了一眼,看到下方聚集了很多人,午后时光正在消逝。莱拉克抬起头朝他挥了挥手。
“好啦,好啦,”他咕哝道,“好吧。”
他来到他和艾丽斯的房间里,点亮了所有的灯,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愤怒地喘着大气。踏上这种旅程,天杀的是要带什么?
“史墨基……”索菲站在门边说。
“好啦,天杀的,索菲。”他说着拉开抽屉。总之带件干净的衬衫吧,还有一套内衣裤。一件斗篷,以防下雨。火柴和一把刀。一本小小的奥维德作品,从床头桌上拿来的,是《变形记》。好吧。
现在要拿什么来装?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太多年没离开过这栋房子了,所以他什么行囊也没有。他初到艾基伍德时背的那个背包一定躺在某处,就在某个阁楼或某个地下室里,但究竟是哪里他却毫无头绪。他打开衣柜的门,这房间里有五六个衬着杉木板的巨大衣柜,他和艾丽斯所有的衣服都塞不满。他拉了拉电灯绳,绳子末梢像萤火虫一样发着磷光。他瞥见他那套发黄的白色结婚西装,杜鲁门的西装。下方的角落里——好吧,这个也许能用,真奇怪,旧东西怎么都会堆在衣柜角落里,他一直不知道它在这儿:他把它拉出来。
是一个毡制旅行袋。一个老旧的、被老鼠咬得乱七八糟的毡制旅行袋,有一个交叉扣环。
史墨基将它打开,带着一份古怪的不祥预感或后见之明望进它黑暗的内部。里头是空的。一股气味从中散发,是一股霉味,很像发了霉的叶子,或野胡萝卜,再不然就是被翻开的石头底下的泥土。“这个可以,”他轻声说道,“这个应该可以。”
他把那少少的几样东西装进去。它们似乎消失在里头偌大的空间内。
还要带什么?
他把袋子开在那儿思考着:一根爬藤或一条项链,一顶像皇冠一样重的帽子;粉笔,还有一支笔;一把猎枪、一瓶朗姆茶、一朵雪花。一本关于房屋的书、一本关于星星的书,一枚戒指。他突然鲜明无比地回忆起田溪和高地之间的那条路,还有黛莉·艾丽斯那天的模样,鲜明得令他痛到了心坎里。就是他们结婚旅行那天,他在树林里迷路那天。那天他听见她说“受到了保护”。
他合上袋子。
“好了。”他说,把它从皮革把手处拎起来。很沉重,但似乎有一份安适感随着那份重量进驻他体内,仿佛他一直都背负着这个东西,若没有这份重量他就会失去平衡、无法行走。
“好了吗?”索菲在门边问道。
“好了,”他说,“应该吧。”
他们一起下楼。史墨基在大厅内逗留了一会儿,按下象牙制的电灯按钮,把前厅、前廊和地下室的灯全部点亮。接着他们就出去了。
啊……聚集在那儿的每个人说。
莱拉克已经把所有的人从公园、有围墙的花园、各个门廊和花坛周围全拉了过来,在房子的这一面集合。这儿有个木造前廊,面对一条长满杂草的车道,通往一对石头门柱,柱子顶端有两颗圆球,像两个石橘子。
“嗨,嗨。”史墨基说。
女儿们微笑着朝他走来,泰西、莉莉和露西,她们的孩子则跟在身后。每个人都站了起来,大家都望着彼此。只有玛吉·朱尼珀依然坐在门前的阶梯上,除非确定有路要走,否则她不愿起身,因为她知道自己能踩的脚步已经不多了。索菲问莱拉克:
“你会带我们走吗?”
“走一段路。”莱拉克说。她站在这群人中央,开心但也有点敬畏。她自己也不确定这些人当中哪些能撑到最后,而她的十根手指也不够算。“走一段。”
“是往那里去吗?”索菲指向那对石头门柱。大家全转头往那儿看。蟋蟀开始鸣叫,艾基伍德的雨燕从一片逐渐变成绿色的蓝天里飞过。转凉的泥土吐出阵阵雾气,让门柱后方的道路模糊一片。
是不是就在那一刻,史墨基揣测,是不是打从他第一次穿过那对门柱踏进艾基伍德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中了魔咒、从此不曾脱身?他提着毡制旅行袋的那条手臂和手掌中传来一阵警讯般的刺痛,但史墨基没发现。
“有多远、有多远?”巴德和布洛瑟姆手牵着手问道。
就是那天:就是他第一次踏进艾基伍德然后就某种角度而言从此不曾再出来的那一天。
也许吧:但也可能是在那之前或之后。但重点不在于找出第一个魔咒究竟是何时侵入他的生命,或者他究竟是何时不小心撞上它的,因为下一个魔咒不久就降临了,接着又是下一个。它们按照某种自己的逻辑依序出现,每个都由上一个引发、没有一个解除得了。就连试图把它们解开都只会招致更多魔咒而已,况且它们从来都不是环环相扣,而是层层相套,像一层套一层的中国盒子,愈往里面就愈大。而且至今尚未结束:他即将踏入一系列新的魔咒,呈不折不扣的漏斗状,无穷无尽。这无尽的变化令他惊恐,但他很高兴至少有些东西是不变的:主要是艾丽斯的爱情。他此行就是为了这个,毕竟这是唯一能够吸引他的东西。然而他却觉得自己把它抛下了。但其实他始终把它带在身边。
“会有只狗来跟我们会合,”索菲说着牵起他的手,“ 还得过一条河。”
从门廊走下来时,史墨基的心脏开始产生一种撕裂感:像是一种预感,或是一种初生的启示。
大家都已拿起各自的行囊和携带物品,低声交谈着开始沿着车道走下去。但史墨基停下脚步,意识到自己没办法走出那扇大门:没办法再从他当初进入的那扇大门走出去。已经有太多魔咒涉入了。那扇大门已经不是同一扇大门,他也已经不一样。
“很远哟,”莱拉克说,拖着母亲往前走,“要走很远很远的路。”
她俩从他左右两边走过,拿着行李、手牵着手,但他已经停下脚步:依然心甘情愿、依然在旅行,只是已经不再走路。
结婚那天,他和黛莉·艾丽斯曾去跟坐在草地上的众多宾客打招呼,其中很多人送了礼物,而每个人都说了“谢谢”。谢谢:因为史墨基心甘情愿,心甘情愿接下了这项任务,没有一丝反对,甘愿为了成全一些他甚至不相信存在的人物而活,耗尽资产来让一个他根本没参与的“故事”圆满结束。他已经这么做了,而且他依旧心甘情愿。但从来没理由感谢他。因为不论“他们”知不知情,他都知道不论自己是不是他们为她挑选的夫婿,她那天都会站在他身旁与他成婚,甚至会为了与他结婚而公然反抗他们。这点他很肯定。
他耍了他们。不管现在发生什么事、不论他有没有抵达那个目的地、不论他踏上旅程还是留在原地,他都有了自己的故事。已经在他手中。让它结束吧:让它结束吧:已经不可能把它从他手中夺走了。他无法前往那个大家都要去的地方,但已经没关系了,因为他一直都在那里。
那么他们大家究竟是要去哪里?
“哦,我懂了。”他说,但唇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他胸中的裂口愈来愈大,吹进了阵阵晚风,还有雨燕和蜀葵间飞舞的蜜蜂。这比疼痛还要痛,而且无法闭合。索菲和他的女儿们都从这儿进来,他儿子奥伯龙也一样,还有很多已经去世的人。他知道“故事”的结局是什么,知道谁会在那里。
“面对面,”玛吉·朱尼珀从他身旁走过,“面对面。”但此时史墨基只听见启示之风在他体内呼啸,他这回是逃不过了。在那片进入他体内的蓝光里,他看见了莱拉克,她正转过头好奇地看着他,而透过她脸上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想的没错。
“故事”已经结束,他们的目的地就是那里,只要踏一步就能抵达,而他们已经到了。
“回头啊。”他试着说,但自己却无法转回那个方向。回头啊,他试着告诉他们,回到那栋亮着灯光等待他们的房子,还有公园、门廊、有围墙的花园、通往无穷土地的那条路,以及那扇通往夏季的门。倘若他现在能转身(但他不能,这也没关系,但总之他就是不能),他就会发现自己面对着一栋夏日的房子,黛莉·艾丽斯在阳台上迎接他,从肩上褪下她那件褐色的旧袍子,在层层树影间将赤裸的身体呈现在他眼前:黛莉·艾丽斯,他的新娘,善意女神,他们身后那片土地的女神,那片名为“故事”的土地,他们就站在它的边境上。他若能抵达那对石头门柱(但他永远不会),他就会发现自己才刚从它们之间转进来,是仲夏那天,蜜蜂在蜀葵间飞舞,还有一位老太太在门廊上玩牌。
一场守夜仪式在一轮巨大饱满的明月照耀下,西尔维朝她看见的那栋房子前进,但她愈靠近,那房子就显得愈远。必须爬过一道矮石墙,还得穿过一片山毛榉林,最后终于出现一条小溪,或者应该说是一条大河,在月光下湍急地流动、冒着金色的泡沫。在河岸上思考了许久后,西尔维用树皮做了一艘小船,用一片巨大的叶子当帆,用蜘蛛丝充当绳索,还找来一个橡树子的壳当水桶。虽然差点就在河流流入地下的地方被卷进一座黑暗的湖泊里,但她还是抵达了对岸。那座坚定不移、如教堂般巨大的房子矗立在那儿俯瞰着她,黑色的紫杉木纷纷朝她指过来,有石柱的门廊看起来森严无比。奥伯龙还一直说那是一栋气氛愉快的房子!
她觉得自己似乎永远到不了那里,而就算到了,恐怕也已变得渺小如尘埃,一定会掉在石板路的缝隙里。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倾听。在阵阵甲虫和夜鹰的叫声之间,有音乐从某处传来,庄严肃穆但又不知怎的充满了喜悦,吸引着西尔维,于是她循着乐声前进。声音逐渐增长,不是愈来愈大声而是愈来愈饱满。在灌丛底下的朦胧黑暗中,她发现有支队伍提着灯笼在她周围聚集了起来,再不然就是觉得那些萤火虫和夜花很像某种队伍,而她是其中一员。她的心被那乐声填满,疑惑地朝灯光聚集的方向前进。她穿过一扇门,很多人抬起头看着她进入。她踏上一条通道,踩在沉睡的花朵间,远方是一片林间空地,有更多人聚集在那儿,也有更多人陆续抵达。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有一张铺着白色桌巾的桌子,座位都准备好了,中央有个位子是她的。只是这不像她原本所想的是一场盛宴,或者说不只是一场盛宴而已。这是一场守夜仪式。
她感到羞怯,也为那些哀悼者的悲伤感到悲伤(不论死者是谁),因此她站在那儿观望了良久,把为奥伯龙准备的礼物紧紧夹在腋下,倾听他们的低语呢喃。接着桌尾有个人转了过来,微微抬起戴着黑帽子的头,对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对她举起酒杯,挥手要她过去。看见他,她喜不自胜,于是穿过人群朝他走去,很多只眼睛落在她身上。她抱了抱他,喉咙一阵哽咽。“嘿,”她说,“ 嘿……”
“嘿,”乔治说,“现在大家都到齐啦。”
她抱着他环视拥挤的桌子,在场的有好几十人,或哭或笑或干杯,有些戴着皇冠、有些有毛、有些长着羽毛(一只鹳鸟或一个长得像鹳鸟的人把她的喙子伸进一只高脚杯里,一边不安地瞄着身旁一只咧嘴微笑的狐狸),但总之大家都有位子。“这些人是谁?”她问。
“家人。”乔治说。
“谁死了?”西尔维低语。
“他爸爸。”乔治指出一个驼着背坐在那儿的男子,他脸上盖着一条手帕,头发里还卡了一片树叶。那男子转了过来,长长地叹了口气。跟他在一起的三个女子抬起头对西尔维微笑,仿佛认识她似的,接着她们就把那男子扭过来面对她。
“奥伯龙。”西尔维说。
大家看着他们相会。西尔维说不出话,因为奥伯龙脸上依然沾着悲伤的泪水,而奥伯龙也没有什么话能对她说,因此他们只是牵起手。“啊……”所有的宾客都这么说。音乐变了,西尔维露出微笑,众人因而欢呼喝彩。有人在她头上戴了一顶芬芳的白色花冠,奥伯龙也一样,是从宴会桌上方那棵洋槐树上采下的一束束洋槐花朵。大家纷纷举杯、大声祝酒,笑声四起。音乐震天价响。西尔维用她戴着戒指的棕色手掌擦去了她的王子脸上的泪水。
月亮持续挪移,宴会从守夜仪式转变成婚礼,变得狂放热闹。人们站起来跳舞,接着又坐下来吃喝。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西尔维说,“我就知道。”
真正的礼物由于已经确定了她在这里,奥伯龙先前的疑惑也就一扫而空。“我也很肯定,”他说,“肯定极了。
“可是,”他说,“为什么一阵子前——”他完全不知道那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几个钟头?几十年?“ ——当我叫你的名字时,你为什么不停下来、不转头?”
“是吗?”她说,“你叫我了吗?”
“是啊。我看到了你。你正往前走。我叫了:‘西尔维!’”
“西尔维?”她既愉快又困惑地看着他。“噢!”最后她终于说了,“噢!西尔维!好吧,是这样的,我忘记了。因为实在太久了。因为这里的人从来不用那个名字叫我,他们从没用过那个名字。”
“那他们怎么叫你?”
“用另一个名字,”她说,“一个我小时候的小名。”
“什么小名?”
她告诉了他。
“哦,”他说,“噢。”
看见他的表情,她笑出声。她为他倒了一杯冒着泡沫的饮料,把杯子递给他。他喝了。“所以听着,”她说,“我要听你所有的冒险故事。全部都要。你不想听听我的吗?”
全部都要、全部都要,他心想。那加了蜂蜜的烈酒彻底洗去了他原本的揣测,就仿佛一切都还没发生,而里面将会有他出现。一个王子和一个公主:在黑森林里。这么说来,莫非这段日子她都一直在那里,在那个王国里、在他们的王国里?而他自己呢?他自己的冒险故事又是什么呢?它们就这样消失了,就在他想起它们的同时分崩溃散成无物,变得跟阴郁的未来一样模糊而不真实,同时未来则像一段辉煌的过去般在他面前展开。
“我早该知道的,”他笑着说,“我早该知道的。”
“没错,”她说,“才刚开始呢。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不只是一个故事,不,不是一个故事与一个结局,而是上千个故事,而且离结束还远得很,几乎还没开始。这时她被一群嬉笑的舞者给卷走,于是他看着她离去。很多人争相对她伸出手,很多生物挤在她快速舞动的脚边,她对大家都露出坦率的微笑。他又喝了些酒,感觉全身燥热,两脚也蠢蠢欲动地想学习那放纵淫逸的舞步。她还是伤得了他吗?他看着她思忖着。他摸了摸她送的礼物,狂欢时她已经把它套到了他头上。是一对漂亮、厚实、有着脊状突起的角,优美地朝内弯曲,像一顶皇冠般沉重华美。他想着他们的事。爱情并不善良,并不总是善良的。爱情是种具有腐蚀性的东西,烧掉了善意也烧掉了悲伤。他俩是大权在握的孩子,但他们会成长。他们若是吵架,大地就会风云变色、让鸟兽惊慌地四处逃窜,将来会这样、长久以来也都是这样,没关系的。
没关系、没关系。她阿姨是个巫婆,但他姊姊们却是主宰空气与黑暗的女王,她们的礼物曾经帮助过他,将来也会再帮上他。他继承了父亲的困惑,但他可以从母亲那儿得到力量……他看见了她数以千计的孩子,仿佛翻阅着一本没完没了、很久以前就已读过的罗曼史概要,延续好几代,大部分都是他的骨肉。他将会失去他们的消息、如陌生人般与他们重聚、爱他们、与他们共眠、跟他们对抗、忘记他们。是的!不论沉闷、欢乐还是悲伤,他们的故事以及从中衍生出来的故事将会让众多记录者耗尽墨水,他们的盛宴、他们的舞会、他们的假面与争执,落在他身上的古老诅咒和她那减轻诅咒的吻,他们漫长的分离、她的消失与伪装(老太婆、城堡、鸟……他预见或回想起很多,但不是全部都想得起来),他们的重逢与欢爱(或温柔或淫荡):对大家而言,这都会是个壮丽的故事,一场永无止境的“然后”。他大笑一声,发现事情的确会如此:毕竟他有这种天赋,一种真正的天赋。
“懂了吧?”宴会桌上方那棵黑色的洋槐树说,奥伯龙头上的花冠就是从这棵树上摘的,“懂了吧?只有勇者才能抱得美人归。”
她在这儿、她在近处人们围着王子和公主跳舞,在沾着露水的草地上画出一个大圆圈。接近黎明时,莱拉克转动手指、让萤火虫绕成一个大圆,在那丰饶的夜色中旋转飞舞。“啊……”所有的宾客都这么说。
“才刚开始而已,”莱拉克对母亲说,“对吧?跟我说的一样。”
“没错,可是莱拉克,”索菲说,“你骗了我,你知道吧?关于那个和平协议。跟他们面对面那些的。”
莱拉克把手肘撑在乱糟糟的桌面上,手托着腮对母亲微笑。“有吗?”她说,仿佛不记得有这回事。
“面对面啊。”索菲说着,沿着长长的桌子望过去。宾客有多少?她可以数数看,但他们一直到处移动,还有一些分散到闪烁的黑暗中、无法计算。她觉得有些是自己闯来的,例如那只狐狸,或那只忧郁的鹳鸟,而这只在翻倒的酒杯间踉跄爬行、把一对触角弄得湿淋淋的鹿角锹甲则肯定是。她反正不必算就可以知道现场有多少。只是——“艾丽斯呢?”她说,“艾丽斯应该要在这儿的。”
“她在这儿、她在近处”,艾丽斯的微风这么说,穿梭在宾客间。索菲因为艾丽斯的伤痛而打了个颤。音乐再次转调,大家突然一阵悲伤、一阵安静。
“把红腹知更鸟和鹪鹩召来吧,”洋槐树说了,片片白色花瓣如泪水般落在宴会桌上,“别让我朋友公爵靠近,因为他是人类的敌人。”
微风转变为晨风,吹散了音乐。“狂欢结束了。”洋槐树叹道。艾丽斯白晰的手如云层般遮蔽了悲伤的月亮,天空愈来愈蓝。鹿角锹甲从桌子边缘跌落,瓢虫飞回家去,萤火虫熄了它们的火光。黎明到来前,杯盘纷纷如树叶般飘散。
黛莉·艾丽斯从他的坟前归来,除了她以外没有人知道他葬在哪儿。她像曙光一样翩然而至,眼泪如同泛着晨间气息的露水。他们在她面前忍住泪水与惊奇,并且准备离开,但往后的日子里,没人能说她没在他们离开时为他们露出微笑,用她的祝福逗他们开心。他们叹了口气,有些人打了哈欠,然后牵起手。他们三三两两地朝她指派的地方而去,来到岩石里、田野中、溪流中、树林里,前往世界的四个角落,他们的王国刚刚诞生。
于是艾丽斯独自在那儿散步,潮湿的裙摆从闪亮的草地上拖过,湿润的地面上有一圈他们跳过舞的痕迹。她觉得如果可以的话,她倒想为了他移除这个夏日,这么一天就好,但他铁定不会同意她这么做,况且她也办不到。因此她决定把这天变成她的纪念日,这是她办得到的。一个完美灿烂的日子,一个崭新的早晨、一个无尽的午后,让世界永永远远记得它。
很久很久以前那天天亮后,史墨基在艾基伍德点亮的灯火就变得不复可见,但接下来那个夜里它们就再次发出熠熠光辉,此后的每个夜里也都是。但风雨从他们忘记关上的窗户里吹了进来;夏季的暴风雨打湿了窗帘和地毯、让纸张飞得到处都是、吹得衣柜关上了门。飞蛾和甲虫在纱窗上找到洞钻进来,快乐地死在明亮的灯泡下,再不然就是没死,在地毯和壁画里繁衍下一代。虽然仿佛是不可能的事,是一种神话、一段不足采信的谣言,但秋天还是到了。落叶堆积在门廊上,从没闩好的纱门里吹进来。纱门无助地在风中不断撞击门框,最后终于从铰链上掉了下来,不再是个屏障。老鼠跑进厨房,因为猫已经全部跑到了更好的地方。食物储藏室成了它们的地盘,接着松鼠也来了,在发了霉的床上筑起窝。观星仪依旧转动着,是种愉快而毫不费心的动作,于是房子依然像座灯塔或舞厅的入口般灯火通明。到了冬天,它的光芒照耀在雪地上,成了一座冰宫。雪飘进房间里,堆积在它冷冷的烟囱上。前廊上的灯熄灭了。
那段日子里,出现了这样一个传说:世上有一栋亮着灯光、敞着大门、空荡荡的房屋存在。也有其他的传说,人群不断移动,他们只想听故事、只相信故事,因为人生已经变得太过艰苦。那时的人都是旅者,因此这个故事传得很远,描绘着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有四层楼、七个烟囱、三百六十五级阶梯和五十二扇门。它碰上了另一个故事,是关于一个位于他方的世界、一个家喻户晓的家族,众多人口住在一栋偌大的房子里,曾经拥有无穷无尽的喜乐哀愁,只是后来结束了或停止了。很多人至今依然会像梦见自己家人一样梦见那个家族,而在他们眼里,这两个故事似乎是同一个。那栋房子是找得到的。春天来时,地下室的灯熄灭了,琴房里也有一盏灯熄灭。
移动的人群。故事始于一场梦境,由愚蠢的演员说给饥渴的观众倾听,接着又陷入寂静。故事又变回梦境,在白天里挥之不去,被人一次又一次地诉说。人们知道在某处有一栋由时光建成的房子,因此很多人前去追寻。
是找得到的。就在那里:在一条荒废的车道底端,矗立在绵绵细雨中,跟预期中完全不一样。且不论找了多久、尽管灯火通明,它永远是在你最料不到的时候出现。有一段摇摇欲坠的阶梯可以爬上去,还有一扇门可以进入。小动物早已占据了这个地方,只与风雨气候为伍。书房的地板上,在某张椅子脚边,有一本翻开的大书面朝下躺在那儿,书脊已经断裂,在湿气中弯曲了起来。还有很多其他的房间,可以透过窗子看见下着细雨的花园和那座公园,老树漠然地生长着,只会愈来愈老。此外还有很多扇门可以选择,条条走廊纵横交错,每一条都通往某个地方,底端都是一扇可以出去的门。暮色提早降临,随之而来的是一份遗忘:现在究竟哪条才是进来的路、哪条才是出去的路?
选一扇门,跨出一步。许多蘑菇在湿气中冒出头,有围墙的花园里全是。暮色笼罩的花园对面还有更多光线,墙上的门是开的,可以从中瞥见银色的雨丝落在外头的公园里。那条狗是谁的?
灯泡一个接着一个烧尽,就像再长寿的人也有寿终正寝的一天。接着就有了一栋黑暗的房子,原本是由时光构成,现在则由天气构成,而且更加难寻。根本找不到,甚至不像它还亮着时那么容易出现在梦里。故事倒是比较持久,但纯粹只是因为它们已经变成了传说。况且那一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我们已经知道: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不是其他模样。倘若真的有过那样一个时代,存在着通道与入口,常能从开启的边界跨入异境,那么那个时代也绝对不是现在。世界比以前老了。连天气也已跟我们记忆中不同。这年头已经再也没有像我们记忆中那样的夏日,再也没有那么洁白的云、那么芬芳的青草、那么茂密而满载着承诺的绿荫,一如我们的记忆,一如它们很久很久以前的模样。
【注释】
[1] 克朗代克(Klondike),位于加拿大西北部育空地区,因淘金热而闻名于世。
[2] 摩洛神(Moloch),古代腓尼基等地所崇奉的神灵,信徒以焚化儿童向神灵献祭。
[3] 意为单相思。
[4] 奥雷里(Orrery),正是“观星仪”之意。观星仪以发明者的赞助人奥雷里伯爵(1676——1731)的封号命名。
[5] 神秘合体(mysterium conjunctionis),卡尔·荣格提出的概念,象征对立物质的统一。
[6] 奥卡姆剃刀(Occam’s razor),由14世纪逻辑学家与神学家威廉修士(William of Ockham)提出的理论,认为“若无必要,勿增实体”。
[7] 一种纸牌的恶作剧游戏,甲方问乙方:“要不要玩捡五十二张牌?”不知情的乙方若是同意,甲方就把整叠纸牌全部扔在地上,让乙方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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