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记忆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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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
记忆的范畴是无穷的,其饱满程度无尽,
充斥其中的对象种类亦不可数……
我竭尽所能钻入其中,怎么也找不到终点。
“吵桥棍棒与枪支俱乐部的人来找你。”
“好的。让他们在客厅里等吧。”
这片玻璃天幕上唯一的光源就是镜面月亮后方真正的月亮,还有黯淡的大城灯光,黄道带和星座皆黑不可见。多奇怪,她心想,宇宙光学仪只在白天灼灼发光,到了晚上,当真正的天空满是星辰的时候,反而一片朦胧(跟自然状况恰恰相反)……她起身出来,用珐琅标示出山川的铁铸地球在她脚下哐当作响。
英雄觉醒自从发现终点站那靛蓝色圆顶上的黄道带已经从错误中更正、变成正常的方向,已经过了一年时间。那一年里,她更加如火如荼地调查罗素·艾根布里克的性格与出身,但俱乐部倒是诡异地陷入了沉默。他们最近已经不再发送神秘电报要她加紧努力,而且尽管弗雷德仍如常把费用送到她家,却不再附上往常的那些鼓励或责备。他们失去兴趣了吗?
倘若是的话,她认为自己今晚就能让他们重燃兴趣。
其实她几个月前就破了案,答案不是得自她那些神秘研究,而是从一些平凡的地方找到的,例如她的旧百科全书(《大英百科》第十版)、格雷戈罗维乌斯的《中世纪罗马》第六册,以及费奥雷的约阿基姆修士的《预言书》。她可是使尽了浑身解数、花了无数心力和时间才得到这么肯定的答案。但现在已经毋庸置疑了。她已经知道那是“谁”。她还不知道“如何”或“为何”,不知道罗素·艾根布里克所捍卫的时间的子孙是谁,也不知道那副纸牌在哪里,不知道他是如何出现其中的。但她已经知道罗素·艾根布里克的身份,因此她把吵桥棍棒与枪支俱乐部的成员召来宣布这则消息。
他们坐在一楼灯光黯淡而拥挤的客厅和书房内。
“各位,”她抓住一把椅子的椅背,仿佛把它当成讲台,“两年多前,你们托我查出罗素·艾根布里克的个性和意图。你们等了很久,我想我今晚至少可以告诉你们他的身份。至于这个案子该怎么办就比较难说了,我甚至不确定能不能给你们一个建议。就算我能,你们也不见得能够执行——是的,连你们都不例外。”
听她这么说,大家纷纷面面相觑,不像舞台动作那么夸张,但效果已经相去不远:凸显出共同的惊奇与担忧。霍克斯奎尔曾一度怀疑这些男子根本不是吵桥棍棒与枪支俱乐部的人,而是受聘来代表他们的演员。她压抑了这个想法。
“我们都知道,”她继续说,“在很多神话故事里,很多战死沙场或悲惨丧命的英雄据说都没死,而是被带到了别的地方,例如一座岛屿、一个山洞或一朵云里,在那里陷入沉睡。在他的子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就会从那里现身,带着他的武士们前来救援,然后开启一个新的黄金时代。‘一时为王,永远为王。’ 阿瓦隆的亚瑟王,波斯的席坎达[1],爱尔兰的库丘林[2],耶稣自己。
“这一切故事虽然都很动人,但都不是真的。不管人民遭遇什么困境,亚瑟王都没醒来;而库丘林的子民就算自相残杀了好几个世纪,他也还是照样沉睡。至于不断被提起的‘基督复临’也一再拖延,甚至拖过了教会本身的大限。不:不管下一个时代带来的是什么(况且那还是在很远的未来),届时现身的绝对不会是我们熟知的英雄。但……”她顿了一下,突然一阵迟疑。这些话大声说出口似乎显得更荒唐。再开口时,她甚至尴尬地涨红了脸:“但当中其实有一个故事是真的。纵然这个故事流传了下来,我们却压根儿没想过它会是真人真事,不过它大部分情节也确实是虚构的,且故事内容和当中英雄如今都已遭淡忘。但我们知道它会是真的,因为故事的结局已经发生了:英雄已经觉醒。他就是罗素·艾根布里克。”
这句话的力道并不如她的预期。她感觉他们畏缩了一下,看见他们僵起脖子,疑惑地把下巴缩进昂贵的领口。除了继续说下去她别无选择。
“你们也许跟我一样,”她说,“想知道罗素·艾根布里克回来是要帮助什么人。作为一个民族,我们的历史还太短,不可能编出像亚瑟王这样的故事,而且可能也自满得认为没这个必要。我们并没有为所谓的建国者编出这种故事。如果说他们其中一人没死而是在欧扎克或落基山脉里沉睡,人们只会觉得好笑,不会当它是一回事。只有那些饱受轻视、跳着鬼舞的红人拥有够久的历史和记忆来创造这样的英雄,但印第安人对罗素·艾根布里克和我们的历代总统根本没什么兴趣,如同艾根布里克对印第安人也没什么兴趣。那么到底是哪个民族?
“答案是:不是任何民族,而是一个帝国。那个帝国包含了各种民族,曾经拥有生命、皇冠、不断变动的疆界与首都。你们记得伏尔泰的讽刺吧:它既不神圣,也不罗马,亦非帝国。但就某种层面而言,直到它的最后一任皇帝弗朗西斯二世于一八○六年辞去头衔前,帝国一直是存在的。好吧。各位先生,我的理论是神圣罗马帝国其实一直存在。它像个变形虫一样不断变动、爬行、扩张、收缩,而就在罗素·艾根布里克睡觉的同时(根据我的计算,他睡了整整八百年),它已经像板块一样悄悄地漂浮移动,现在它已经移到这里,就在我们脚下。它的国界该怎么划分我不知道,但我猜可能跟我国的国界恰恰相同。这座城市甚至可能是它的首都,但也可能只是主要都市而已。”她已经不敢再看他们。
“而罗素·艾根布里克呢?”她自言自语,“他曾经是帝国的皇帝。不是第一任,因为第一任是查理曼大帝(人们也为他编过沉睡的故事),也不是最后一任,甚至不是最伟大的一任。他精力充沛、才华洋溢、脾气阴晴不定、不擅管理,作战时很稳定,但通常不大成功。对了,给帝国名字冠上‘神圣’一词的就是他。在一一九○年左右,由于帝国承平且教皇暂时没去叨扰他,所以他决定发动一场十字军东征。但那些异教分子只被他稍微教训了一下而已,他赢了一两场战争,接着就在亚美尼亚过一条河时从马背上摔下来,却因盔甲太重而无法脱身。最后他溺死了。格雷戈罗维乌斯等权威都是这么说的。
“但后来的德国人却不相信这个说法。他们认为他没死,只是睡着了而已,也许就在哈兹山脉的基夫豪森山丘下(那里甚至成了观光景点),也可能是在海底的冬丹尼尔[3]或什么地方,但有一天他终将再临,回来帮助他亲爱的德国子民,带领德国军队战胜、引导德意志帝国迈向荣耀。德国上个世纪的丑陋历史也许就是为了成就这个无谓的梦想。但事实上,那个皇帝虽是那样的出身、拥有那样的名字,他却不是德国人。他是世界的皇帝,或至少是基督教世界的皇帝。他是罗马恺撒和法国查理曼大帝的后裔。如今他已经变了,但并未因此改变他的忠诚,只是换了个名字而已。各位先生,罗素·艾根布里克就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红胡子腓特烈,没错,就是他,醒过来统治这个陌生帝国的晚期。”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她提高了音量,因为此时她的听众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抗议,甚至站起来。
“荒唐!”有人说。
“可笑!”另一人啐道。
“霍克斯奎尔,”第三个人比较理性,“你的意思是说罗素·艾根布里克自认为是这个皇帝复活,而……”
“我不知道他自认为是谁,”霍克斯奎尔说,“我只是告诉你们他是谁。”
“那么回答我这个问题吧。”那个会员说,举起一只手要大家安静,“为什么他要选在这时候归来?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说这些英雄都是在子民最需要他们的时候回来吗?”
“按照传统是这么说,没错。”
“所以为什么是现在?倘若这个没用的帝国已经潜藏了这么久……”
霍克斯奎尔垂下眼睛。“我说过了,我很难给予什么建议。这个谜团恐怕还有很多关键是我不知道的。”
“例如?”
“例如,”她说,“他提到的那副纸牌。我现在没办法说明理由,但我必须看到它们、摸到它们……”众人不耐烦地换腿跷脚。有人问她为什么。“我猜想,”她说,“你们必须知道他的力量多大、他的机会如何、他认为何时是良机。重点是,先生们,你们若想压制他,那么最好先弄清楚时间是站在你们这边还是站在他那边,弄清楚自己是不是在无谓地抗拒一场无可避免的事。”
“而你没办法告诉我们答案。”
“恐怕还不行。”
“没关系,”在场的资深会员站起来,“霍克斯奎尔,由于这个案子您调查太久,我们已经自行做了决定。我们今晚过来主要是为了解除您的职务。”
“嗯哼。”霍克斯奎尔说。
资深会员不加掩饰地笑了笑。“而在我看来,”他说,“你今天揭露的事也不大能改变我们的决定。根据我念过的历史,神圣罗马帝国跟组成帝国的那些民族的生活没有太大关系。我没说错吧?真正的统治者都喜欢大权在握、掌控全局,但他们不管怎样都是为所欲为。”
“通常是这样没错。”“那就好了。我们决定的做法是对的。倘若罗素·艾根布里克真是这位皇帝,或者已经让够多人相信他是(对了,我注意到他一直拒绝宣布自己的身份,真神秘),那么他对我们应该是有用而不是有害。”
“可以容我问一句吗?”霍克斯奎尔说,挥手要端着酒杯与醒酒瓶站在门边的石女进来,“你们打算采取什么行动?”
吵桥棍棒与枪支俱乐部的人靠回椅背上,露出微笑。“选举。”其中一个会员说,他是对霍克斯奎尔的结论抗议得最严重的人之一。“某些江湖郎中的力量是不容小觑的,”他继续说道,“这是我们从去年夏天的游行暴动里学到的事。像万街教堂的骚乱等等。当然了,这种力量通常都是昙花一现。不是真正的力量。都只是虚张声势,真的。全是些转眼即逝的风暴。而他们也知道这点……”
“但是,”另一个会员说,“当这样一号人物接触到真正的权力分子,被应允分到一杯羹、意见被采纳、虚荣心受到吹捧时……”
“就可以吸收他了。说白一点就是可以利用。”
“你知道,”资深会员挥手表示他不喝饮料,“综观大局,罗素·艾根布里克没有真正的力量,他欠缺有力的支持者。只有几个穿着彩色衬衫的小丑和几个忠心人手。他到处办演讲,但到了第二天还有谁记得?他若是强烈地激起新仇、唤醒旧恨,那又是另一回事——但他没有。他谈的东西全都很模糊。所以,我们会提供他真正的盟友。他没有盟友,所以他一定会接受。我们会提供诱因。他会成为我们的人。而且利用价值可能挺他妈的高。”
“嗯哼。”霍克斯奎尔又说了一次。由于受过的都是最纯粹、层次最高的教育,她从来不觉得欺骗和隐瞒是件容易的事。罗素·艾根布里克没有盟友是事实,没错。但她理应让他们知道他其实是某些更强大、更难以名状、更阴险的势力所派出来的爪牙,虽然她还说不上来这些势力是什么。然而她现在已经跟这个案子毫无关系。况且他们八成也不会听她的,她可以从他们沾沾自喜的脸上看出这点。但想起自己知情不报的事,她还是涨红了脸,说:“我打算喝一杯。没有人要跟我一起喝吗?”
“至于那笔费用,”有个会员说,在她帮他倒酒时紧盯着她看,“当然不必退还。”
她对他点点头。“你们打算何时执行计划?”
“下礼拜的今天,”资深会员说,“我们会在他的旅馆里跟他碰面。”他起身环顾四周,准备离去。那些拿了饮料的会员纷纷连忙喝光。“很抱歉,”资深会员说,“您花了这么多力气,结果我们还是决定自行解决。”
“这样也好。”霍克斯奎尔说,并未起身。
此时他们全站了起来,以造作的姿态面面相觑,表达了深思的怀疑或怀疑的深思,接着就静静离去。其中一人出门时还说希望她没受冒犯,而其他人各自上车时也都在思考这样的可能:倘若她真被冒犯了,那么对他们而言会意味着什么。
霍克斯奎尔也独自思忖着这件事。
卸下了俱乐部托付的事,她就是个自由人了。倘若一个新的旧帝国正在重新崛起,那么她的力量就能获得更新更广的视野。跟大多数伟大巫师一样,霍克斯奎尔对权力的诱惑也未能免疫。
然而并没有什么新时代即将展开。说到最后,罗素·艾根布里克背后的力量说不定还比不上俱乐部的力量。
她该站在哪一边呢?倘若她能够分辨哪一边是哪一边的话?
她看着白兰地在酒杯上留下的印记。一个礼拜后的今天……她摇铃召来石女,命令她泡咖啡,准备彻夜工作——时间太少,不能睡觉了。
不为人知的悲伤天亮后,她筋疲力尽但毫无斩获地下楼,踏上鸟鸣阵阵的街道。
她高耸狭长的房子对面有一座小公园,原本是公共公园,现在却已大门深锁。只有公园周围那些房屋与私人俱乐部的人握有钥匙,可以打开铸铁大门。霍克斯维尔就有一把。这座公园里满是雕像、喷泉和鸟澡盆之类的装饰品,很少能让她精神一振,因为她已经不止一次把它当成某种笔记纸,顺着太阳移动的方向在它的外围描绘出一个中国朝代或某种神秘的数学。当然了,这些她现在都已经牢记在心。
但在五月一日这个多雾的早晨,公园一片朦胧,丝毫没有严苛的感觉。整个空气几乎不像是大城的,充满了新叶的甘甜气息,而她现在需要的正是这种模糊朦胧的感觉。
来到大门前时,她发现那儿站了个人,正抓着栏杆无望地盯着里面看,像个被关在外面的囚犯。她等了一会儿。这种时间会在外游荡的只有两种人:勤奋早起的工作者,或是一夜未眠的失意者。眼前这个人长长的外套底下似乎露出了睡裤的裤脚,但霍克斯奎尔不认为这就代表他是个早起者。她摆出贵妇的姿态(遇上这种人就是要这样),取出她的钥匙,请那男子让开一下,因为她想开门。“也该是时候了。”他说。
“噢,不好意思。”她说,因为他只是满怀期待地往旁让了一小步,接着就企图跟着她进来,“这是座私人公园。你恐怕不能进来。只有住在周围的人可以进来,你知道吧。有钥匙的人。”
此时她已经看清楚他的脸,他长着杂乱的胡子,脸上满是脏兮兮的皱纹,却还很年轻。他剽悍但空洞的眼睛上方长着一道连在一起的眉毛。
“真他妈的不公平,”他说,“他们大家都有房子,干吗还要座公园?”他愤怒又沮丧地瞪着她。她不知道该不该向他解释他不能进入这座公园一事并没有哪里不公平,就跟他不能进入周围的房子一样。他的眼神似乎在要求她提出某种抗辩,但另一方面,他也可能只是在抱怨那种广泛存在且没有答案的不公平,也就是弗雷德·萨维奇一再指出的那种,不需要什么虚伪或特别的解释。“哦。”她说,她对弗雷德也常这么说。
“而且这该死的公园还是自己的外曾祖父盖的。”他把眼睛往上转,开始计算,“是外高祖父才对。”他突然饶有意图地掏出一只手套戴上(无名指从一个破洞里露出来),开始擦拭一块镶在老旧门柱上的牌子,把上面的新生藤蔓和尘土拨去。“看到了吗?该死。”她花了一会儿时间才看懂,很惊奇自己以前从没注意到它。几乎整个学院派公共工程史都呈现在那排列得紧密无比的罗马式版面上了,钉子的钉头还是小花的形状。牌子上写:“毛斯 德林克沃特 石东 一九○○年”。
他不是疯子。遇上这种事时,大部分大城人(特别是霍克斯奎尔)都能清楚分辨这究竟是一个疯子不可能的狂想,还是一个迷失潦倒的人不可思议却真实无比的故事。差别极其细微,却蒙混不得。“你是哪位?”她说,“毛斯、德林克沃特,还是石东?”
“我猜你一定不会知道在这座城里要找到一点宁静有多困难,”他说,“你觉得我看起来像乞丐流浪汉吗?”
“呃……”她说。
“事实是,你只要在一张天杀的公园长椅或一个门口坐下,铁定会有十几个醉鬼和大嘴巴的人在一旁齐声吵个不停。大谈他们的人生故事。一瓶酒传来传去。大家都是死党。你知道有多少乞丐是同性恋吗?很多呢。太令人惊奇了。”嘴里说很令人惊奇,但他却一副早就知道的模样,但不管怎样都同样令人愤怒。“安详与寂静。”他又说了一次,语调里充满了真实的渴望,渴望小公园里沾着露水的郁金香花床和满是绿荫的小径,因此她说:“好吧,我猜你若是建造者的后裔,破个例也无妨。”她转动钥匙打开了门。他在门前迟疑了片刻,接着就进去。
一进入公园,他的愤怒似乎就平息了下来,而尽管原本没这个打算,她还是跟他一起走上那些古怪的蜿蜒小径。小径看似通往公园深处,但却总会让你回到外围。她知道秘诀在哪里——当然,只要踏上那些似乎通往外面的小径,你就反而会往里面走,因此她巧妙地引导他往那个方向去。尽管看起来不可思议,但他们确实来到公园中心,那儿矗立着一座凉亭或神殿之类的东西(但她认为其实是工具间)。层层叠叠的树木和年老的灌木丛让它看起来不像实际上那么小,从某些角度看去,它甚至像是一栋大房子露出来的前廊或屋角。而尽管公园很小,但透过某种植物的排列与透视技巧,在公园的中心几乎看不到周围的城市。她开始讨论这点。
“是啊,”他说,“愈往里面去就愈大。你要来一口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扁平的透明瓶子。
“现在对我来说太早了。”她说。她兴味十足地看着他打开瓶盖、喝一大口,他的喉咙八成已经老练得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但他竟然不由自主地用力颤抖了几下,脸孔因恶心而扭曲,她自己如果喝那么一大口一定也是这种表情。还很嫩呢,她心想。其实只是个孩子。她猜想他有不为人知的悲伤,于是开心地玩味起这件事,因为她正需要换换心境,之前的工作实在太沉重了。
他们一起坐在长椅上。年轻人用袖子擦擦瓶口,小心翼翼地把它盖上,然后不疾不徐地把酒瓶塞回棕色外套的口袋里。真奇怪,她心想,那个玻璃瓶和里面那残酷的透明液体竟拥有此等抚慰的力量,让他如此温柔以待。“那个天杀的东西是什么?”他说。他们面对着那座方形的石头建筑。霍克斯奎尔认为应该是工具间,只是盖成了凉亭或某种微型欢乐宫之类的模样。“我也不是很确定,”她说,“但我想上面的浮雕代表四季,一面一季。”
他们面前那一面是春天。有个希腊少女正在摆弄盆栽,手里拿着一把很像铲子的古老工具,另一手则拿着一株幼苗。一只小绵羊蜷缩在她脚边,跟她一样满脸希望与期待,散发着清新气息。这是面很不错的浮雕,艺术家透过不同的深浅创造出一种印象,仿佛远方有新翻的田地和归来的鸟儿。古老世界的日常生活应该就是这样。这跟大城的春天一点也不像,但毕竟还是春天。霍克斯奎尔已经不止一次把它当作春天。她曾经猜不透这座小屋为什么歪歪斜斜地坐落在那里,没有跟周围的街道平行或垂直,但略作思考后,就发现它其实是对准了罗盘的方位:冬天面对北方、夏天面对南方、春天面对东方、秋天面对西方。在大城里,很容易就会忘记城北区只是大概对着北方而已,但霍克斯奎尔却不容易忘记这种事,这位设计师似乎也认为正确的方位很重要。她欣赏他这点。她甚至对身旁这名据称是设计师后代的年轻人笑了笑,尽管他看起来就像个连冬夏至和春秋分都不会分辨的大城人。
“有什么用?”他说,声音平静但尖刻。
“拿来记东西很好用。”霍克斯奎尔说。
“什么?”
“噢,”她说,“如果你想记住某一年,还有那年里各种事件发生的顺序,那么你就可以记下这四面壁板,然后用里面描绘的东西来象征你想记住的事件。比方说,倘若你想记住有人在春天下葬,就可以用那把铲子。”
“铲子?”
“唔,就是那个挖土的工具。”
他斜斜看了她一眼。“这有点病态吧?”
“只是举个例。”
他怀疑地看着那名少女,仿佛她真的让他想起了什么,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那种小植物,”许久后他终于开口了,“可以代表你在春天开始的某个东西。例如一份工作。一些希望。”
“就是这样。”她说。
“接着它就凋零了。”
“或者开花结果。”
他沉思良久,取出他的酒瓶又喝了一口,但这次没像上次那样龇牙咧嘴。“为什么,”杜松子酒从喉咙滑过后,他用微弱的声音说,“为什么人们总想记住一切?生活就是眼前与当下。过去已经死了。”
她对此不予置评。
“回忆。系统。大家都拼命翻看旧相簿和纸牌。不是在回忆就是在预测。有什么用?”
霍克斯奎尔心中一凛。“纸牌?”她说。
“耽溺于过去,”他看着面前的春天壁画,“难道就能找回过去?”
“只能让它变得有条理。”她知道这些流浪街头的人就算看起来很理性,但本质上却跟住在房子里的人截然不同。他们会在外流浪是有理由的,通常表现在:不由自主地对事物产生独特的恐惧,与正常世界脱节。她知道不能对他进行追问,因为只会跟这公园里的小径一样,适得其反。但她现在可万万不想让这个话题溜走。“记忆可以是一门艺术,”她摆出一副女教师的派头,“就像建筑。我想你祖先一定懂这点。”
他扬扬眉毛、耸耸肩,仿佛表示“谁知道”或“管他呢”。
“建筑,”她说,“其实是凝结的记忆。这是一个伟人说的。”
“嗯哼。”
“过去很多伟大的思想家,”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会染上这种讲师的口吻,但她似乎不想改掉,她的听众似乎也听得入神,“都相信人的心智是一栋储存记忆的房子,而牢记事物最容易的方式就是虚构出一栋建筑物,然后用象征符号,在建筑物的各个地方标记出你想记得的事物。”好吧,他一定听得一头雾水,她心想。但思考了片刻之后他说了:
“就像用铲子记住那个被埋葬的家伙。”
“完全正确。”
“真蠢。”他说。
“我有更好的例子。”
“嗯哼。”她举了昆体连那个色彩鲜明的法律案件当例子,以现代符号代替古老的象征符号,把它们分散在小公园各处。她把这个放在这里、那个放在那里,于是他的头也跟着四下转动,但她本人根本没必要看。“在第三个地方呢,”她说,“我们放一台坏掉的玩具车,提醒我们驾照已经过期了。第四个地方,也就是你左后方那个拱门似的东西,我们就放一个吊死的人,一个全身白衣的黑人好了,尖尖的鞋头指向地面,身上还挂一个牌子,写:INRI。”
“什么鬼东西?”
“鲜明、具体。法官说除非拿出书面证明,否则这场官司你就输了。穿着白衣的黑人就代表有书面证明。”
“白纸黑字。”
“是的。把他吊在那里代表我们掌握了这份白纸黑字的证据,而那个牌子表示这就是我们的救命符。”
“老天爷。”
“我知道听起来很复杂。我想这其实也没比一本笔记簿好用到哪里去。”
“那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我不懂。”
“因为,”她小心翼翼地说,感觉他虽然表面上呛她,骨子里却懂她在说什么,“你若修习这门技艺,那么你可能会发现你排列在那里的符号会自己偷偷改变,因此当你下一次唤起这些符号时,它们也许会对你透露一些具有启示的新讯息,一些你不知道自己原来知道的东西。把你确实知道的东西依序排出来,就有可能促使你不知道的东西也浮上台面。这就是系统的优点。记忆是流动而模糊的,但系统是精确清晰的,比较易于理解。你提到的那副纸牌无疑也是同样的道理。”
“纸牌?”
太急了吗?“你刚提到抱着一副纸牌苦思。”
“我姑妈啦。其实不算是我姑妈,”仿佛想跟她撇清关系似的,“是我外祖父的姑妈。她有一副纸牌。她会把它们摊在面前,绞尽脑汁。思考过去,预测未来。”
“塔罗牌吗?”
“啥?”
“那是一副塔罗牌吗?你知道吧,倒吊人啦、女教皇啦、高塔……”
“我不知道。我怎会知道呢?从来没有任何人跟我解释任何事。”他闷不吭声了一会儿。“但我不记得是什么图片了。”
“它们是哪儿来的呢?”
“不知道。英国吧,我猜。因为它们原本是瓦奥莱特的。”
她惊跳了一下,但他已陷入深思,因此没注意到。“而除了宫廷牌,是不是还有一些有图案的纸牌?”
“噢,是呀,有一大堆呢!人物、地点、事物、概念。”
她向后靠去,把十指缓缓交扣起来。她以前就遇过这种状况,一些她多次用来帮助记忆的地点(例如这座公园)开始出现虚幻的事物,有时具有忠告意味,有时只是古怪而已。纯粹是旧的排列方式产生重叠造成的,有时反而会让一些她原本看不见的意义浮上台面。要不是眼前这家伙的外套散发出一股酸臭味,底下的条纹睡裤也显现一种不折不扣的庸俗感,她说不定也会把他当成幻象之一。但没关系。世上没有什么是巧合的。“告诉我吧,”她说,“那副纸牌的事。”
“如果你想忘记某一年呢?”他说,“不是记住,而是要忘记。没办法对吧?没有什么系统可以办到,噢,一定没有。”
“噢,方法应该是有的。”她说,心里想的是他口袋里那瓶酒。
他似乎陷入了愁苦的沉思,眼神空洞,长长的脖子像一只忧伤的鸟般低垂着,双手在腿上交握。她正在仔细推敲该如何继续打听那副牌的事,他就开口了:“她最后一次用那副纸牌帮我算命时,说我会遇到一个黝黑的美丽女孩,还真是老套。”
“结果你真的遇到了吗?”
“她说我会赢得这女孩的青睐,但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美德;接着我会失去她,但也不是因为我犯了什么错。”
他有好一阵子没再出声。虽然现在已经无法确定他是不是还在听她说话,但她还是轻轻开口:“爱情通常都是这样。”接着,由于他没反应,她又说:“我有一个问题,可以用某一副牌找到答案。你姑婆是不是还……”
“她死了。”
“噢。”
“但我阿姨……我说死了的不是我阿姨啦,我现在说的是我阿姨,索菲。”他挥了挥手,仿佛想表达“这复杂又无聊,但你一定能懂我意思吧”。
“那副纸牌还在你家里。”她猜测。“哦,是啊。我们家从来不丢东西的。”
“究竟在哪里……”
他突然警戒地举起一只手,阻止她再问下去。“我不想谈论我家里的事。”
她等了片刻,然后说:“是你自己提起你外高祖父的,说他建了这座公园。”为什么她脑海里突然浮现了睡美人的城堡?一座被荆棘团团围住的城堡,不得其门而入。
“约翰·德林克沃特。”他点着头说。
德林克沃特。那个建筑师……她灵光一闪。原来围住城堡的不是荆棘。“他是不是娶了一位名叫瓦奥莱特·布兰波的女士?”
他点点头。
“一个神秘主义者、预言家之类的?”
“天知道她是什么。”
她突然萌生一股急迫感,因此有了一个举动,也许有点莽撞,但已经没时间可以浪费了。她从口袋里掏出公园的钥匙,像古代催眠师那样提着钥匙链,把它放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在我看来,”她发现这引起了他的注意,“你理应享有自由进出这座公园的权利。这是我的钥匙。”他伸出一只手,但她把钥匙微微收回。“我有个交换条件,帮我引见那位女士,不管她是你阿姨还是你的谁,并且清楚指点我该如何找到她。行吗?”
仿佛真被催眠了似的,他定定瞪着那把闪亮的黄铜钥匙,把她想知道的事全说了出来。她把钥匙放进他戴着脏手套的手中。“成交。”她说。
奥伯龙紧紧握住钥匙,如今这是他唯一的财产了,但霍克斯奎尔不可能知道这点。接着,魔咒破除后,他转开目光,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背叛了什么,但又不愿意感到自责。
霍克斯奎尔站起身。“这场谈话真是太有启发性了,”她说,“好好享受这座公园吧。如我刚才所说的,它也许会有用处。”
列出年份奥伯龙又喝了一大口呛辣但令人畅快的酒后,闭起一只眼睛,开始打量他这片新领土。其形状之规律令他讶异,因为它的风格潇洒奔放、满是树荫、原始自然。但只要坐在他那个位置,就可以轻易看出那些长椅、大门、方尖碑、鸟屋和小径交叉口的对称性。它们全都从那栋四季小屋辐射出去。
她教他的那些东西当然全是些没用的废话。自己把这疯子给引到了家里去,他确实有点难过,但他们八成也不会发现,因为他们自己也无药可救。况且那个代价真的无法抗拒。真奇怪,像他这么有同情心的人竟然走到哪里都会惹到一堆古怪莽撞的家伙。
公园外有一座古典风格的小型法院大楼(他知道那也是德林克沃特的作品),从他这儿望过去两边都是梧桐树,楼顶上等距立着一排立法者的雕像,摩西、梭伦……法律案件就是要放在这种地方,没错。例如他自己跟佩蒂、史密洛东与鲁思律师事务所那场令人愤怒的战争。那些嵌着花格镶板、还没打开的黄铜大门象征他那笔被锁住的遗产,卵锚形的装饰板条象征拖延与希望、希望与拖延的无限重复。
真蠢。他转开目光。有什么用?不管这栋建筑能用多么优雅的方式协助他记住这复杂的案子(而他再次斜眼瞥向它时,发现它确实有这个作用),也都是没必要的。这一切他怎么可能忘记?他们不断施舍他小钱,足够他填饱肚子,也足以诱使他一再签署那些文书、弃权书、请求书与权利书(他愈签愈生气),而他们的神态就跟建筑物顶上那些拿着刻字板、书籍和法典的不朽石像一样。最后一笔钱他已经全部用来买手里这瓶杜松子酒,而瓶里所剩的也还绰绰有余,可以让他忘却自己乞求那笔钱所丧失的尊严,以及一切的不公不义。活像戴克里先[4]数着皱巴巴的小额钞票。
去他的。他把法院大楼留在外面。公园里没有法律。
列出一个年份。她曾说过她这套系统的价值在于,它能让你不由自主根据已知事物的排列方式看出你原本不知道的东西。
好吧。有件事是他不知道的。
倘若他能相信那个老女人说的话,那么他是否会当场动手,在每一块郁金香花床、每一根箭形栏杆、每一颗漆了白漆的石头、每一片初生的叶子上都赋予一份记忆,好让他把关于失踪的西尔维的每一个细节都排列在它们之间?接着他是否会在那些蜿蜒小径上狂乱地徘徊探索,就像此刻跟着主人进入公园的那只杂种狗一样,不断搜寻、搜寻,先是顺太阳方向,接着是逆太阳方向,直到那么一个简单的答案、那令人惊异的失落的真相终于浮现,使得他往头上猛力一拍、大喊“我明白了”?
不,他不会这么做。他已经失去她了。她走了,永远离开了。正因如此,他当下的颓废堕落才合理,甚至是应该的。虽然花了一年时间寻找她的下落,但若在此时让他得知她的行踪,他一定会躲得远远的。
只是。他虽然已经不想再找她了,却很想知道原因。羞怯又试着想知道她为什么就这样永远离开了他,一个字也没留下,似乎连头也没回。想知道她的近况、过得好不好,想知道她有没有想起他,倘若有的话,又是以何种方式,是褒是贬。他又跷起腿,一只破旧的鞋子在空中抖动。不,无所谓了,真的。他知道那老太婆疯狂又荒谬的系统根本没有用,而这也无所谓。他知道小屋墙上的“春天”绝对不是她为他带来的那场春天,那株幼苗也不是他们的爱情,而那把铲子更不是在他愤怒忧郁的心里谱出这么多快乐的工具。
最 初他一开始还不觉得她闹失踪有什么大不了。她以前就出走过了,有时是几个晚上,有时是一个周末,他从没追问过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一直很冷静,他是那种从不插手的男人。她以前倒是从来不曾把每一件衣物、每一个小东西都搬走,但他也认为她做得出这种事,因为她随时可以在一个小时内把它们全部搬回来,理由可能是没赶上某班公交车、火车或飞机,再不然就是无法忍受跟她同住的亲戚、朋友或情人。到头来错误一场。由于太过急切、太过奢望人生能在糟糕至此的情况下顺遂发展,她一天到晚犯下大错。他还准备了一份如慈父般的讲稿,打算在迎接她回来之后用不受伤、不惊恐也不生气的口气对她劝说一番。
他到处寻找她是否留下字条。折叠式卧房虽然小,但里面一片混乱,因此要漏看是很容易的事。可能掉到炉子后了,可能是她把它放在窗台上结果被风吹到院子里去了,可能被他夹到床里去了。字条上会是她巨大潦草又圆润的笔迹,开头一定是:“嗨!”最后再附上代表亲吻的X。一定是写在什么不重要的东西上,然后在他翻看那些不重要的纸张时被他丢掉了。他把废纸篓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但当他站在那堆垃圾里时,他却停下来、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因为他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一张没有“嗨!”也没有“X”的字条。字条上的语气会像情书一样诚恳谨慎,但内容却不是情书。
他可以打电话给一些人。当他们折腾半天终于安装一部电话时,她曾花很多时间跟亲戚和熟人打电话,说话速度很快(听在他耳里)且很好笑,西班牙语夹杂英语,时而仰头大笑、时而大吼大叫。她打过的电话他一个也没记下来,而她自己也经常弄丢写有电话号码的纸片或旧信封,只好瞪着天花板大声念出不同的数字组合,直到配出一个听起来像是对的号码。
至于电话簿呢……当他翻开它时(只是试试而已,没有迫切需要),却发现里头一栏又一栏全是些罗德里格斯、加西亚、富恩特斯,配上一些磅礡华丽的教名:蒙塞拉特、亚历杭德罗之类的,他从没听过她使用这些名字。说到浮夸的名字,瞧瞧最后那个家伙,阿基米德·齐齐安道提。什么鬼东西?
由于想快点度过等待她回来的这段时间,他很早就去睡了。他躺在那儿倾听夜里的各种咚咚声、哼哼声、嘎吱声和呼啸声,试图从中分辨出她踏上楼梯、踩上走廊的脚步声。光是想象她红色的指甲刮在门上的声音,他就心跳加速、睡意全消。翌日早晨,他猛然惊醒,却记不起她为什么不在他身边,接着他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
农场上一定有人听说了什么吧,但他必须谨慎。他小心控制自己的询问方式,以便万一传回她耳里时,他不会显出因强烈占有欲而焦虑不安,或小题大做进行刺探的样子。但那些耙着泥土种植西红柿的农夫给他的答案却比他的问题更像问题。
“看到西尔维了吗?”
“西尔维?”
像个回音。基于某种礼貌,他没去询问乔治·毛斯,因为西尔维有可能正式投向他的怀抱,而他不想从乔治口中听到这件事。并不是说他跟这位表舅之间有过任何竞争或嫉妒之情,但好吧,他就是不想跟乔治谈起这件事。一份怪异的恐惧在他心里蔓延。他曾有一两次看见乔治推着手推车进出羊栏,因此他悄悄注意他。乔治似乎没有哪里不一样。
到了傍晚,他开始怒火中烧。他认为她光是离开他还不够,还设计了一场沉默的阴谋来掩藏她的行踪。那个漫长的夜里,他对着折叠式卧房里的家具不止一次大声说了:“沉默的阴谋”、 “掩藏行踪”。这些东西没有一件是她的。(此刻那三个头戴褐色帽子、脸很扁的小偷正把她的东西从他们的束口袋里一件一件掏出来仔细检查,轮流发出低沉的惊呼声,然后把它们收进一只镶着黑铁的拱顶箱,等着主人前来领取。)
第 二虽然奥伯龙每天晚上都跑去询问,但第七圣酒吧的酒保(那个“他们专属”的酒保)当天晚上没去上班,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也是。新来的人也不确定他到底怎么了。也许到海岸去了。总之就是走了。奥伯龙后来就无法继续待在折叠式卧房或老秩序农场,但他也没有别的据点可以守候,因此他又点了一杯酒。最近酒吧的客户群又出现了周期性的大变动。随着夜晚过去,他没看见几个常客,他们似乎被一群新客人取代了。表面上看来,这群新客确实跟他和西尔维熟知的那群人很像,事实上就每一方面来看都像是同一群人,偏偏他们不是。唯一一张熟面孔就是利昂。暗自挣扎了一会儿、喝了几杯杜松子酒之后,他终于挤出一个轻松的问题。
“你看到西尔维了吗?”
“西尔维?”
当然了,她也可能被利昂窝藏在城郊的某间公寓。也可能跟酒保维克托一起跑到海岸去了。他夜夜坐在嵌着咖啡色玻璃的那扇大窗户前,看着外面的人群来来去去,编出各种故事来解释西尔维为何失踪,其中有些令他宽慰,有些则令人痛苦。他给每一种假设都安排了一项深植于过去的动机,再搭配一个解决方案:她会怎么说、怎么做,而他又要如何回应。这些故事会变得不再新鲜,这时他就会像失败的面包师傅一样,将这些还很好看但终究没卖出去的产品下架,再换上新的。她失踪后的那个周五,他就泡在酒吧里做这样的事。现场挤满了亟欲作乐的人群,比白天那群人更加讲究(但他也无法确定这是不是同一群人)。他坐在高脚椅上,就像一块孤单的岩石,躺在来来回回的浪花间。烈酒的甜味跟他们的各种香水味混在一块儿,众人发出如海洋般的飒飒声。成为电视剧作家后,他将学会把这种声音称作“哇啦”。哇啦、哇啦、哇啦。侍者在远处服务座位上的人,一会儿开瓶、一会儿排放餐具。客人当中有个年纪较大的男子,鬓角已经斑白,但似乎是故意染的而不是老了,潇洒的举止中带有一丝隐约的堕落气息。他正在帮一个头戴宽边帽、口中发出笑声的黝黑女子倒酒。
那女子是西尔维。
他曾想过她失踪的理由之一就是厌恶自己的贫穷。她从前愤怒地试着用自己的二手衣物和廉价首饰凑出一套服装时,就常嚷嚷自己需要的是有钱老男人,说倘若她够无耻的话就去卖淫。“我说,你瞧这什么衣服啊,老天爷!”于是他看着她现在的穿着,那是他前所未见的:遮住她半边脸的帽子是丝绒料子,衣服剪裁得宜,灯光仿佛刻意强调似的落在她的低胸领口,照亮了她琥珀色的浑圆乳房,他从自己的位子上就看得到。小巧圆润。
他该离开吗?他能怎么脱身?他差点被内心的混乱所蒙蔽。他俩已经止住笑声,此时正举起装满火红色醇酒的酒杯,眼神交会,像两个沉迷酒色的人互相致意。老天爷,他怎有脸来这里。男人从夹克口袋里取出一个长形盒子,在她面前打开。里面一定装了蓝白相间的珠宝,闪烁着冷冷的光芒。不,只是个烟盒而已。她取了一根,他替她点燃。她抽烟的方式跟她的笑声和脚步声一样充满个人色彩,但还没能因看到那熟悉的模样而感觉痛苦,他的视线就被一大群人挡住。那群人走开时,他看见她拿着皮包(也是新的)站起身来。去厕所。他连忙遮住自己的头。她势必会经过他。要逃走吗?不:一定有方法可以跟她打招呼,一定有的,但他只有几秒时间可以思考。嗨。你好。你好?嘿,竟然会遇到……他心乱如麻。他算准时间,在她经过的时候转过头来,认为自己的表情应该已经恢复平静,怦怦的心跳也隐藏得很好了。
但她在哪里?他原本以为那个戴着黑帽从他身旁走过的女子是她,结果却不是。她不见了。是她走太快了吗?被人挡住了吗?她回来时势必要再经过一次。这回他一定要仔细看。说不定她因为羞愧而逃跑了,就这样偷偷溜走,把账单留给那位钱先生却不跟他上床。那个原本被他误认为西尔维的女子再次从他身旁挤过,穿过衣着讲究的人群回到钱先生身旁坐下。其实她跟西尔维差了好几岁,身高也差了好几英寸,走路时会熟练地摇摆身子,还用沙哑的声音说了声“不好意思”。
他怎么可能误以为……他突然一阵胆寒,心如死灰。酒吧里愉快的哇啦声渐渐转为一片寂静,因为奥伯龙突然察觉一件可怕的事,心思仿佛一颗坠落地面的线球般急速松脱,因为他领悟了这份幻觉所代表的意义,明白自己即将陷入什么样的状态。他举起一只颤抖的手招来酒保,急迫地用另一只手把钱从吧台上推过去。
第 三他从公园里的长椅上站起来。随着天色愈来愈亮,车声也愈来愈吵,大城正冲击着这片早晨的世外桃源。他不再犹豫,内心倒是升起一股奇怪的希望,顺着太阳的移动方向绕到小凉亭的另一侧,在“夏季”前坐下来。
酒神和他的伙伴们,拿着装葡萄酒的软皮袋,置身斑驳的树荫中。有追赶的羊人、有逃逸的女神。是的。就是这样,从前一直是这样,将来也会是这样。而这幅慵懒的画面下方有一座喷泉,是那种狮子或海豚从嘴里吐出水的喷泉,只是这座喷泉不是狮子或海豚,而是一个男人的脸,神情忧伤,一个顶着蛇发的悲剧面孔。水不是从他小丑般悲伤的嘴里流出来,而是从他的眼睛汩汩淌下,两道缓慢而持续的细流沿着脸颊和下巴滑落,注入下方一座满是浮渣的水池里,发出悦耳的声音。
与此同时,霍克斯奎尔跳上了她停在地下室的汽车,车上的皮椅和她手上的皮手套一样光滑。木制方向盘早已被她的双手磨得光亮,她利落地把长长的车子掉头、使它面朝外。车库门哐当作响地打开,汽车引擎声逸入了五月的空气里。
瓦奥莱特·布兰波。约翰·德林克沃特。这些名字构成了一个房间:房里有紫色和咖啡色的沉重大花瓶,里头插着蒲苇,墙上贴着百合花图案的壁纸、挂有里基茨[5]的图画,窗帘全部拉上,准备举行一场降神会。果树材的书架上陈列葛吉夫[6]的作品等等骗人的书。怎么可能有什么纪元在那里诞生或结束呢?由于交通壅塞,她只能像骑士棋一样呈L形朝郊区前进,轮胎不耐烦地掀起尘土。她心想:但也有可能,也许他们这些年来都守护着一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也许她霍克斯奎尔差点就犯下一个天大的错误。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她开上宽阔的北向道路,周围的交通变得较为顺畅。她的车开始加速,穿梭在车流间。那男孩的指示古怪又曲折,但她不会忘记,因为她已经把每一道指示牢牢印在她记忆里一个古老的折叠式“大富翁”棋盘上了。
Ⅱ干渴的灵魂势必索求神仙之水,
但即便是宙斯的琼浆,
也不足以换取你杯中那一饮。
继续吧,继续吧。
不是她,是这座公园困难之处向来都是:必须用正确的方法思考这件事、得出面面俱到的成熟结论,也就是“客观”。他很清楚她离开他的理由可能有千百种,因为他的缺点就跟铺在这些小径上的石头一样多、跟那株正在开花的山楂树一样冥顽棘手。毕竟爱情的结束没有什么神秘之处,神秘的只有爱情本身。它确实很伟大,但也跟青草一样真实,跟花朵、枝叶以及它们的生长一样自然而无法解释。
不,她离开他这件事只是悲伤的谜,疯狂而恼人的是她还闹失踪。她怎能什么也不留下?他想过她会不会是被绑架、被谋杀;也想过她是不是故意策划自己的失踪,只为让他困惑到发疯,但她干吗把他逼疯?由于无法承受,他确实曾经狂乱地对着乔治·毛斯大发雷霆:说啊,你这狗娘养的!她到底在哪里?你把她怎么了?结果透过乔治·毛斯脸上真诚的恐惧看出自己的疯狂。乔治说:“好了、好了,你冷静下来。”一边伸手在自己的杂物间摸索棒球棍。不,奥伯龙寻找西尔维时神智确实不怎么清醒,但这也不令人意外吧?
在第七圣酒吧喝了四杯杜松子酒后,他就一直觉得外头来来去去的人群里有她的身影。而喝了第五杯后,他甚至觉得她就坐在身旁的高脚椅上。除了抓狂他还能怎样?
他去过一趟西班牙哈勒姆区,结果在每个街角都好像看见了她,穿着三角背心、推着娃娃车、在拥挤的门廊上嚼着口香糖,个个都是皮肤黝黑的美人,但却没有一个是她。最后他宣告放弃。在那些充满特色但又一模一样的街道上,他已完全记不得她究竟带他去过哪些房子。此时她有可能在任何一间漆成水绿色的客厅里,透过窗帘的塑料花边看着他从外面走过,有可能是任何一个亮着电视机蓝光与点点橘红色烛光的房间。更糟的经验是查询监狱、医院和疯人院:每个地方显然都被里面的住客给同化了,大家拼命踢皮球,把他从恶棍踢到疯子那儿再踢到中风患者那边,最后甚至完全不理他,他始终不晓得这是故意的还是纯属意外。倘若她被关进了其中一间公共牢房……不。倘若只有疯子才会选择相信她没在那里,那么他宁愿当疯子。
他也会在街上听见有人唤他。轻柔而羞愧,或快乐而如释重负,再不然就是口气蛮横。此时他就会戛然止步,一动不动地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对着大道左顾右盼、四下张望,纵使看不到她也不愿移动,就怕她跟丢了自己。有时他会再次听见呼唤声,口气变得更加急迫,但他还是一个影子也看不到,因此等了很久他只好继续前进,走走停停、不断回头张望,而且必须大声对自己说那不是她,那声音喊的甚至不是他的名字,算了吧。此时好奇的路人就会偷偷看着他自言自语。他看起来一定像神经病,但那天杀的是谁的错?他只是试图保持“理性”而已,不想执迷于幻象。他也努力抵抗过,他确实试过,但最后还是投降了。老天这一定是遗传,跟色盲一样是不良基因,就这样传到了他身上……
好吧,如今这一切都过去了。这座公园和记忆术究竟有没有可能揭露她的行踪,他已经不感兴趣了。他待在公园里不是为了那件事。由于那些雕像、绿荫和步道似乎坦然接受了他的故事,因此他期待并相信只要把过去一年来的痛苦交付给它们(没有希望或沉沦、没有失落、没有莫名其妙的幻觉),那么有朝一日他回忆起的将不会是那场漫长的搜寻,而是这些纵横交错、看似往里面去,但总是通往外头的小径。
不是西班牙哈勒姆区,而是围墙外那个铁丝篮子,里面塞了一个雪佛啤酒瓶、一个芒果核和一份西班牙文日报,“ 杀”这个字照常出现在头条。
不是老秩序农场,而是那个立在竿子上的老旧鸟屋,吵吵闹闹的住客在里头进进出出、争相筑巢。
不是第七圣烧烤酒吧,而是酒神的浅浮雕,再不然就是森林之神或那些下半身是山羊、几乎跟他们的主神一样酣醉的萨梯。
不是他这份与生俱来、挥之不去的疯狂所带来的古怪压力,而是那块镶在大门上的牌子:毛斯、德林克沃特、石东。
不是那些在他醉醺醺、毫无招架之力的时候侵扰他的假西尔维,而是那些正在跳绳或玩游戏的小女孩。她们总是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怀疑地偷瞄他,每次都是同一群,但每次都不一样,也许只是因为穿了不同的衣服。
不是街道上的季节,而是这座凉亭的季节。
不是她,而是这座公园。
继续吧,继续吧。
从未、从未、从未他后来领悟到酒保那种冷冷的怜悯跟神父很像:是人人通用的,不是个人的;对大家都满怀慈悲,几乎对任何人都没有恶意。他们稳稳坐在圣餐和领圣餐者中间(一边微笑一边用玻璃杯和抹布做出仪式性与安慰性的动作),与其说他们赢得了爱、信任和依赖,倒不如说他们控制了这些东西。最好是讨他们欢喜。先大声说你好,然后巧妙奉上足够的小费。
“请给我一杯杜松子酒,维克托,我是说西格弗里德。”
老天爷,那种溶剂!一整个夏天的午后都溶解在里面了。他父亲曾经突然对科学展现罕见的热忱,于是在学校里做了示范实验,把一种蓝绿色的东西(是铜吗?)放进一杯清澈的酸性溶液里,直到那东西完全消失,连一丁点残留物都看不到。那东西跑哪儿去了?那个七月到哪儿去了?
第七圣酒吧是个凉爽的洞窟,跟任何地洞一样阴冷。由于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窗外白亮的热气显得更加空白刺眼。他看见一群人从窗外走过,在烈日下眨着眼睛、满脸愁容,身上的衣服已经少得不能再少。黑人变得灰暗油亮,白人则晒得通红,只有西班牙人容光焕发,但就连他们也时而流露疲惫枯槁的神态。这热气根本是凌迟,跟冬天的寒意一样。这里的每一个季节都不对劲,那种无限可能、充满魔力、甜美无比的日子在春季只有两天,在秋季大概只有一星期而已。
“对你来说够热吧?”西格弗里德说。他接替了奥伯龙在第七圣酒吧的第一个朋友维克托的位置。奥伯龙从来不喜欢跟这个名叫西格弗里德的壮硕蠢蛋交朋友。他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不似牧师的残酷,甚至好像有点高兴见到别人的弱点,让他的服务蒙上一层幸灾乐祸的阴影。
“是的,”奥伯龙说,“是的,够热。”遥远的某处传来几声枪响。奥伯龙认为避免自己受到困扰的方法就是把它们当作烟火。反正你绝不会在街上看到死人,或者你在街上看到死人的几率就跟在树林里看到死兔子或死鸟的几率一样小。他们一定会被处理掉。“这里面倒是很凉快。”他微笑着说。
警笛大作,朝某个地方驶去。“闹出问题来了,”西格弗里德说,“这场游行。”
“游行?”“罗素·艾根布里克。搞了场大活动。你不知道吗?”
奥伯龙挥了挥手。
“老天爷,你到哪去啦?你知道有人遭到逮捕的事吗?”
“不知道。”
“一些持有枪械、炸药和印刷品的家伙。他们在一间教堂的地下室被抓到。是个教会团体,在策划一场暗杀还是什么的。”
“他们想刺杀罗素·艾根布里克?”
“鬼知道?说不定他们是他的手下哩。我忘啦。但他躲起来了,只是今天有这场大游行。”
“是拥戴他还是反对他?”
“鬼知道?”西格弗里德转身离开。奥伯龙若想知道细节,就自己去找份报纸吧。酒保刚才只是在闲扯而已,与其被奥伯龙问倒,他宁愿去做别的事。奥伯龙尴尬地继续喝酒。外头的人正三三两两快速前进,不时回头张望着。有些人在大叫,有些人则在笑。
奥伯龙从窗前转开视线。他偷偷数了数自己的钱,思考接下来的傍晚与夜晚该怎么办。不久他就得降低自己泡酒吧的等级了,从这家舒适的店换到一些等而下之的地方,灯光明亮、毫无装饰、有着肮脏的塑料吧台,脸色蜡黄的年迈顾客盯着贴在面前镜子上那便宜得荒唐的价目表瞧。旧书上都把这种店叫“小杯酒馆”。然后呢?他当然可以自个儿喝酒,好好痛饮一番:但绝对不会是在老秩序农场,不会是在折叠式卧房。“再来一杯吧,”他平静地说,“等有机会的时候。”
那天早上他决定不再搜寻,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决定不再冲上前追寻那些虚幻的线索。她若不想被找到,你就找不到。他曾在心中呐喊:但万一她想被找到呢?万一她只是迷路了呢?万一在你寻寻觅觅的同时,她也在四处找你,万一你们昨天才差点遇上,万一此刻她就坐在附近的某处,例如一张公园长凳或一座门廊上,不知为何就是回不到你身边?万一她此刻正想着:“他绝对不会相信这疯狂的故事(管它故事是什么),我只要能找到他就好了、就好了。”寂寞的泪水从她棕色的脸颊上滑落……但那些全都老掉牙了。他很清楚这个“疯狂故事”只是他的执念,曾经是个闪亮的希望,但随着时间过去,它已经达到燃点,烧成了耻辱,连动力都称不上了。正因如此,他才得以把它捻熄。
他残酷地捻熄这份执念,来到第七圣酒吧。放一天假吧!
接下来只剩一件事要抉择了,而在杜松子酒的帮助下,他今天就会决定。她从来不曾存在过!她只是个幻觉!一开始一定会很难说服自己这是个多么明智的解决方式,但接下来会愈来愈容易。
“从未存在过。”他咕哝道,“从未、从未、从未。”
“啥?”西格弗里德说,这家伙通常连续杯的简单要求都听不到。
“暴风雨。”奥伯龙说,因为此时刚好传来一阵声音,倘若不是大炮就是打雷。
“能让天气凉快点。”西格弗里德说。对他有差别才怪,奥伯龙心想,反正他一直躲在这洞穴里避暑。
除了那阵隆隆雷声,还有更具节奏感的低音鼓声从遥远的市中心传来。街上的人潮变汹涌了,人们被某种即将到来的大事件推着往前走、频频回头张望,但也可能他们就是这场事件的先驱者。警车冲进街巷和大道的交叉口,蓝色的灯闪烁不已。沿着街道前进的那群人大摇大摆地走在马路中央,让奥伯龙看得很爽快。有些人穿着艾根布里克拥护者那种宽松的彩色衬衫,此外还有一些人穿着紧身西装、戴着墨镜、耳朵里塞着看似但八成不是助听器的东西,正跟满头大汗的警察指手画脚地讨论着事情。一支乐队奏着康茄舞曲往北行进,跟遥远的低音鼓声互相呼应,旁边包围着嬉笑的拉丁裔和黑人以及摄影师。他们的节奏逼得那些协调者不得不加快手脚。穿西装的人似乎指挥着警察,因为那些警察虽然全副武装,却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雷声再次传来,比上一次更清晰。
自从来到大城,或自从他开始花很多时间盯着人群看以来,奥伯龙就发现人类(至少是大城的人类)不外乎那几种类型。不是按照外貌、社会地位或种族来区别,虽然那些堪称外貌上、社会上或种族上的特质确实有助于将人分门别类。究竟有几种类型他说不上来,也无法进行精确的描述,且除非眼前有个活生生的例子,否则他连这些类型都记不住。但他发现自己一天到晚自言自语:“啊,那家伙就是那类型的人。”这丝毫无助于他寻找西尔维,因为不管她多么独特、多么具有个人风格,她还是隐约归属于某个类型,因此不管走到哪里,她这型的人都可能变成她的身影来折磨他。其中很多甚至跟她一点也不像。但她们是她的同类,令他痛苦的程度远远高过那些表面上跟她很像的“霍文”或“琳达”,例如现在挽着男友或丈夫结实的手臂,一边跳舞一边跟着康茄乐队沿街游行的那些女孩。他们后面出现了更大的一群人,似乎颇有地位。
这是一群衣着讲究的妇人与男子,肩并肩前进,有挺着大胸脯、戴着珍珠和眼镜的黑人女性,还有戴着简朴平顶帽的男人,很多都骨瘦如柴、弯腰驼背。他一直猜不透为什么那些肥胖无比的黑人女性在老去的同时还能长出严峻、轮廓分明、刚毅、坚强、饱经风霜的脸,毕竟这些特质通常是出现在瘦子身上。他们用长竿拉着一面跟街道一样宽的旗帜,上面挖有半月状的通风洞,以防旗帜被风吹跑。旗帜上用亮片拼出了这些字:“万街教堂”。“就是那间教堂。”西格弗里德说。为了看热闹,他把杯子搬到窗边来擦。“他们就是在那间教堂抓到了那些家伙。”
“有炸弹?”
“他们胆子真大。”
由于奥伯龙还是不知道在万街教堂里被逮的那些炸弹客究竟是拥戴还是反对这场游行的主角,也不知道这场游行到底是为了拥戴还是反对他而发起的,所以他猜西格弗里德说的可能是事实。
万街教会代表团大部分是正派的穷人,但也有一两个艾根布里克的拥护者跟着他们一起游行,还有一个戴着耳机的人盯着他们。他们被众多媒体包围,有的徒步、有的搭乘外景车,此外还有全副武装的骑兵和好奇的人群。第七圣酒吧仿佛成了一个潮汐塘,潮水正在升高,因此有两三个人从门口挤入,把炎热的暑气和游行的汗水味也带了进来。他们以尖锐的口哨声和低沉的闷哼声大肆抱怨天气太热,然后点了啤酒。“给你,拿着吧。”其中一人对奥伯龙伸出黄色的手掌,塞了东西给他。
那是张小纸条,像塞在中国幸运饼干里的那种。上面粗劣地印着半句话,但已经被那男子的手汗弄糊了一部分,因此奥伯龙只看得出“讯息”一词。另外两个人也在比较类似的纸条,一边笑着,一边拭去唇上的啤酒泡沫。
“这是啥意思?”
“你得自己找答案。”那男子愉快说。西格弗里德在奥伯龙面前放了一杯饮料。“ 说不定你只要配出正确答案就可以获得奖品。乐透之类的,嗯?城里到处都在发这东西。”
确实,奥伯龙发现外面出现了一队脸孔涂成白色的小丑或哑剧演员,正跳着步态舞跟在万街教会代表团后面,一边进行简单的特技、发射玩具手枪、脱下破烂的帽子行礼,一边在周围互相推挤的人群里发送这种小纸条。人人都拿,小孩甚至吵着要更多,大家都仔细研究比较。倘若没人拿,小丑就把它们朝愈来愈强的微风中撒去。有个小丑按了他挂在脖子上的汽笛,从酒吧里可以隐约听见那诡异的哨音。
“搞什么?”奥伯龙说。
“鬼知道。”西格弗里德说。
在一阵铜管乐器的铿锵声中,一支乐队开始演奏,街道上突然满是鲜艳的丝绸旗帜,有条纹、有星星,在雷暴前的阵风里噼啪飞扬。众人大声欢呼。某些旗帜上印着双鹰,胸中是两颗燃烧的心脏,某些是鹰嘴里叼着玫瑰,爪子里抓着桃金娘、长剑、箭、闪电,顶上则有十字架或新月,或两者皆有,淌着鲜血、光芒四射,或迸出熊熊烈焰。它们似乎随着震撼人心的军乐飘扬翻飞,乐队穿的不是乐队制服而是大礼帽、燕尾服和蝙蝠翼状的纸板衣领。他们前方举着一面镶着金边的深蓝色旌旗,但奥伯龙还来不及看到上面写什么字,它就从眼前消失了。
酒吧内的客人纷纷来到窗前。“怎么了?怎么了?”哑剧演员和小丑在队伍周围活动、发送小纸条,他们巧妙地闪避着众人乱抓乱抢的手,动作跟他们翻筋斗耍特技时一样灵活。此时的奥伯龙已经酒酣耳热、跟大家一样兴致高昂,但除了因为这摇旗踏步的活动本身,也是因为他完全不晓得这份狂热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有更多人冲进第七圣酒吧,因此有那么一刻,音乐声变大了。那支乐队的素质并不好,根本就荒腔走板,但大鼓至少还维持了节奏。
“老天爷,”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戴无边草帽的憔悴男子说,“老天爷,这些人。”
“去瞧瞧吧。”一个黑人男子说。又有更多人进来,黑人、白人、其他人种。西格弗里德看起来很错愕,一副拒人于外的样子。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个宁静的午后。此时突然传来一阵哒哒巨响,掩盖了他们点饮料的声音。外头来了一架直升机,在一阵尖锐的噪声中直直飞下街道,摆荡、盘旋、再次拉高、逡巡,在街上掀起阵阵狂风。人们紧紧抓住帽子,像遇上老鹰的家禽一样绕着圈子狂奔。直升机上传来毫无意义的粗嘎杂音,不断重复一些毫无意义的话,只是语调愈来愈坚持。街上的人吼了回去,于是直升机小心翼翼地转了个弯飞走。人们大声欢呼,对着那离去的魔龙发出嘘声。
“他们说什么,他们说什么?”客人互相询问。“说不定,”奥伯龙自言自语,“是在警告他们快下雨了。”
确实快下雨了,但他们不在乎。又来了更多康茄舞者,几乎快被人潮给淹没,大家都跟着他们的节奏唱道:“落下吧,下雨吧;落下吧,下雨吧。”开始有人打架,大部分只是互相推来推去,女性朋友惊声尖叫,路人赶紧把争执者拉开。这场游行似乎变成了一种群聚文化,逐渐演变成暴动。但此时传来了急迫的喇叭声,斗殴者被几辆黑色豪华房车给分开,车子的保险杆上还挂着迅速飘动的三角旗。很多穿西装戴墨镜的男子紧紧跟随在车子旁,阴沉着脸四下张望,显然不是来玩的。场景不祥地迅速变暗,傍晚那刺眼又混浊的橘红色天光如同电弧灯般倏忽熄灭。太阳一定是被乌云挡住了。连穿西装的保镖们整齐的发型都被趋强的风势吹乱。乐队已停止演奏,只剩下如挽歌般肃穆的鼓声。人群好奇地挤在车子周围,可能还有点生气。他们被警告不得靠近。一些车子上挂着黑色的花圈。是葬礼吗?透过车窗的黑玻璃什么也看不到。
第七圣酒吧的客人安静了下来,可能是出于尊敬也可能是基于不满。
“最后一个最好的希望,”戴着无边草帽的男子悲伤地说了,“天杀的最后一个最好的希望。”
“都结束了,”另一个人说完,喝了一大口酒,“都结束了,只剩叫嚣。”车子已经离去,人群尾随在后,鼓声就像愈来愈微弱的心跳。接着,当乐队在市中心再次开演时,传来了一声轰天雷,酒吧里的每个人都抱头闪避,接着才面面相觑地笑出来,为自己竟然被吓到而尴尬。奥伯龙一口气喝干了第五杯杜松子酒,对自己感到很满意。他说:“落下吧,下雨吧。”然后把空酒杯推向西格弗里德,态度比平常更有威严。“再来一杯。”
突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珠先是滴滴答答溅在大窗子上,接着就滂沱而下,一路发出嘶嘶声响,仿佛雨中的城市是滚烫的。雨水冲刷一片暗色玻璃,让游行活动变得模糊一片。现在似乎有一队人马跟在黑色房车后出现,好像遭遇了某种阻碍。他们戴着挖有眼洞的兜帽或焊接工那种防护面罩,拿着棍棒或指挥棒,很难分辨他们是这场游行的一部分还是他们属于另一场敌对活动。第七圣酒吧很快就被躲雨的人潮挤满。其中一个哑剧演员或小丑鞠躬进门,脸上的白妆已开始脱落,但他似乎觉得某些人的招呼声怀有敌意,因此又鞠了个躬退出去。
雷声、雨水、在暴风黑暗中吞没的落日。刺眼的街灯下,人群如浪潮般从大雨倾盆的街道上推挤而过。有玻璃被打破、有人大叫、骚动、警笛,仿若战争。酒吧里的人冲出去要看热闹或亲身参与,外头看够了的人往酒吧里奔逃。奥伯龙平静又愉快地待在自己的高脚椅上,翘着兰花指端起酒杯。他喜气洋洋地对着身旁那个头戴无边草帽的忧愁男子微笑。“酩酊大醉,”他说,“不夸张。我的意思就是醉大酩酊得跟酩酊大醉的人一样。你懂我意思吧。”那人叹了口气,把头转开。
“不不不。”西格弗里德大嚷,一边挥手作势阻挡,因为有一群艾根布里克的拥护者冲了进来,被雨淋得湿透的彩色衬衫紧紧贴在身上,还搀扶着一个受伤的人:这人脸上血迹斑斑。他们不理会西格弗里德,群众窃窃私语让他们进来。奥伯龙身旁那男子毫不掩饰地狠狠瞪着他们,内心不知在嘀咕什么。有人让出了一张桌子、打翻了一杯饮料,接着伤者就被扶到椅子上。
他们把他留在那儿休息,径自涌向吧台。头戴无边帽的男子不知被挤到哪里去了。西格弗里德脸上似乎闪过一丝不想卖酒给他们的神情,但终究克制住自己。其中一个人爬上奥伯龙身旁的凳子,是个身材娇小的人,背上披着一件别人的彩色衬衫。另一个人则踮起脚尖,高举酒杯祝酒:“敬这场启示!”很多人都发出呼声,同意或反对皆有。奥伯龙转向他身旁那个人,说:“什么启示?”
她转向奥伯龙,兴奋地颤抖着,一边擦去脸上的雨水。她已剪去头发,发型像个男孩那么短。“就是启示呀。”她说着递给他一张小纸条。由于不想再让她从视线中消失、害怕他一移开目光她就会不见,奥伯龙把那张纸条拿到几乎快看不见的眼睛前面。纸条上写着:不是你的错。
没关系事实上他眼前有两个西尔维,一只眼睛一个。他用手遮住一只眼睛,说:“好久不见。”
“是啊。”她微笑着环视她的同伴,还在颤抖,完全沉浸在他们的兴奋与骄傲里。“所以你到哪儿去啦?”奥伯龙说,“你去了哪里?顺便一提。”他知道自己醉了,所以他说话时得尽量小心平静,以免被她看出来,觉得他丢脸。
“没去哪儿。”她说。
“我猜——”他开口,差点就要说出“我猜你就算不是真正的西尔维,你也不会告诉我吧”,但被更多祝酒与人们进进出出的声音打断,因此他只是说:“我的意思是,倘若你是幻觉的话。”
“什么?”西尔维说。
“我说,你这阵子过得怎么样!”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晃来晃去,因而赶紧把它止住,“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她大笑出声:艾根布里克的子民今晚喝酒可不必花钱。她的一个同伴走过来亲了她一下。“让大城倒下吧!”他用粗哑的声音大喊,无疑是喊了一整天,“让大城倒下!”
“嘿呀!”她回答,赞同的倒不是他的想法而是他的热忱。她转向奥伯龙,垂下眼睛、朝他伸出一只手、即将对他解释一切……但是不,她只是拿起他的酒杯啜了一口(一边抬起视线看了他一眼),接着又把酒杯放下,露出一副恶心的表情。
“是杜松子酒。”他说。
“喝起来像爽肤水。”她说。
“呃,本来就不是好喝的,”他说,“给你喝才好喝。”他发现自己的声音里有他俩之间特有的戏谑语气,但由于暌违太久,感觉就像听到一首老歌或尝到一种很久没吃过的食物。给你才好喝,是的。由于想起她的性情是多么捉摸不定,他又喝了口酒、喜滋滋地看着她,而她则喜滋滋地看着周围的欢乐。“钱先生怎么样?”他说。
“他还好。”她没看着他。这种事他不该问的,但他亟欲了解她的心。
“但你还快乐吧?”
她耸耸肩。“很忙。”她露出一抹浅笑,“忙碌的小女孩。”
“呃,我是说……”他停下来。脑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微光告诉他别多嘴、要谨慎,但接着这微光就熄灭了。“没关系,”他说,“我最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你知道吧,呃,你应该猜得到,关于我们这一切,关于你跟我。后来我发现基本上这一切真的都不打紧,都没关系,真的。”她托腮看他,全神贯注但又心不在焉,他发表演说时她向来是这种模样。“你迈入下一步了,只是这样而已,对吧?我的意思是事情会改变,人生会改变,我还能怎么抱怨?关于这点,我没什么好争辩的。”一切突然变得清晰无比:“就仿佛我在你发展过程里的某个阶段认识了你,例如蛹期或幼虫期。但接着你就蜕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人,像一只蝴蝶。”没错:她已经褪去了那层透明的蛹,也就是他所熟悉、他曾经碰触的那个女孩。他把这个壳保存了下来(他小时候也保存了很多蝗虫蜕下来的空壳),这是她留给他的全部了,由于脆弱无比、完美象征遗弃,所以愈发显得珍贵。与此同时,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外(只能靠归纳法来想象),她已经长出翅膀飞走,不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还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皱皱鼻子、张开嘴发出一声:嗄? “什么阶段?”她说。
“某个初期阶段。”他说。
“你说的是哪个字?”
“幼虫。”他说。雷声隆隆,暴风眼已经过去,再次下起滂沱大雨。他面前的会不会只是旧有的幻觉?或者真是活生生的她?这种事必须立刻搞清楚。况且他印象最深刻的怎么会是她的肉体呢?而且这究竟是她灵魂的肉身,还是她肉身的灵魂?“不重要、不重要。”他说,声音满载着快乐,内心充满了人性善良的甘醇。他原谅了她的一切,只为换取她的存在,不管这是种什么样的存在。“不重要。”
“听着,这真的……”她对他举起他的酒杯,然后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小口,“这真的不符合潮流,你知道吧。”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他说,“人只知道这么多,而……”
“我得去厕所。”她说。
他清晰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她从厕所回来了,虽然他不预期她会回来。看见她回来时,他心中一阵狂喜,跟刚才她转过头时一样。他忘了自己已经三度拒绝承认她的存在、已决定说服自己她从来不曾存在过。反正那本来就很荒唐,因为她就在眼前,而一旦去到外头的大雨中,他就可以亲吻她:她被雨淋湿的皮肤一定冰冷无比、乳头像还没成熟的水果那么坚挺,但他幻想她会整个人热起来。
西尔维与布鲁诺的结局有些魔咒是永久的,能让世界长久处在它的魔力底下。有些魔咒则为时短暂,很快便消退了,让世界恢复原状。酒精这种东西向来以不持久闻名。
奥伯龙像死去似的昏迷了几个小时后,天刚亮就猛然惊醒。他立刻发觉自己真的应该要去死,认为死亡是唯一适合他的状态,但他知道自己没死。他用粗哑的声音轻轻喊道:“不,噢老天爷,不。”但醉意已经远离,连睡意都已全消。不,他还活着,还置身在这可悲的世界。他瞪大眼睛,看见折叠式卧房的天花板,像一张疯狂的地图般布满了一块块突起的石膏。他不必查看就知道西尔维不在身边。
但他身旁却躺了个人,包在潮湿的床单里(当时已经热得跟什么似的,奥伯龙脖子上和额头上全是汗水)。还有另一个人在折叠式卧房的一角,对着他说话,声音柔和而有自信:“噢,那一口醇酒啊,在阴凉的地窖深处沉睡良久,散发着花神和青翠乡野的味道……”
那声音是从一台小小的红色塑料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已经是个古董,上面用书写字体的浅浮雕写着“银音牌”。奥伯龙之前从来不知道它还能用。那是个黑人的声音,跟所有电台节目主持人一样光滑如丝,虽是黑人但充满文化。老天,到处都是黑人,奥伯龙心想,被一种陌生感击垮,就像旅者,有时也会在异地因为发现到处都是异乡人而产生这种感觉。“去吧!去吧!我将飞向你,不是搭乘酒神一行人的马车,而是乘着诗歌无形的翅膀……”
奥伯龙像个残障人士般慢慢从床上爬起来。躺在他身边的这家伙到底是谁。他看见满是肌肉的褐色肩膀,床单因他的气息缓缓起伏。他在打鼾。老天爷,我做了什么。他正要掀开床单,这家伙就自己动了动、抽了抽鼻子,接着伸出一条好看的腿,小腿纤细,长满了卷曲的深色腿毛。是个男人没错,毫无疑问。奥伯龙小心翼翼地打开厕所的门,取出他的外套,披在自己赤裸的身上,觉得那湿冷的外套内衬贴在皮肤上感觉很恶心。到了厨房里,他用颤抖枯瘦的手打开橱柜。橱柜内空空如也、满是尘埃,看起来有点恐怖。他在最后一格柜子里找到了一瓶多娜马利波沙朗姆酒,还剩下一点点琥珀色的液体。他一阵反胃,但还是把酒取了出来。他来到门边,回头瞥了还在床上睡觉的新朋友一眼,随即走出房间。
他坐在走廊旁的楼梯上,两手抱着那瓶朗姆酒,盯着楼梯井发呆。他带着一种极度的干渴想念西尔维、想念被安慰的感觉,因此他张着嘴巴、身子向前倾斜成一种想尖叫或呕吐的姿态。但他眼里却流不出泪。他身上所有的生命之液都已经干涸,他是个空壳,世界也是个空壳。而且床上还躺了个男人。他有点吃力地扭开朗姆酒瓶盖,把瓶身上贴有标签的那一侧转到外面去,把那烈火般的酒倒进干渴的喉咙。我在黑暗中倾听。济慈的诗句从门缝底下溜进来,谄媚地传入他耳中。在这一刻,死亡显得富足无比。富足:他喝光朗姆酒,站起身,喘着气吞下苦涩的泡沫。在你悠扬的安魂曲中成为一个醉鬼。
他盖上空瓶,把它留在楼梯上。他在走廊底端那张漂亮的桌子上方的镜子里瞥见了一个凄凉的身影。“凄凉”这个词真是铿锵有力。他转开目光。他进入折叠式卧房,像行尸走肉,干荒的尸身在朗姆酒的作用下暂时获得动力。现在他可以说话了。他来到床边。躺在那儿的人已经踢掉了被子。确实是西尔维没错,只是变成了男人,而且不是幻觉:眼前这淫荡的男孩可是货真价实。奥伯龙摇摇他的肩膀。西尔维的头滚到了枕头上。一双深色的眼睛睁开片刻,看见奥伯龙,接着又闭上。
奥伯龙弯身向前,对着他的耳朵低语。“你是谁?”他小心翼翼地慢慢说。这家伙也许听不懂我们的语言。“你叫什么名字?”那男孩翻了个身醒来,用手揉了揉脸,仿佛想把那份跟西尔维的神似给抹去(但抹不掉),然后用刚睡醒那种沙哑的声音说:“嘿。怎么啦?”
“你叫什么名字?”
“嘿,嗨。老天爷。”他往枕头上一躺,咂了咂嘴,像个孩子般用指关节揉揉眼睛。他毫不害臊地在自己身上东抓抓、西摸摸,仿佛很高兴自己的身体就在手边。他对奥伯龙露出微笑,说:“布鲁诺。”
“噢。”
“你记得吧。”
“噢。”
“我们一起从那家酒吧出来。”
“噢。噢。”
“老天你喝得还真醉。”
“噢。”
“记得吗?你甚至没办法……”
“噢。不、不。”此时布鲁诺正带着情谊大方地看着他,依然搔抓着自己。
“你说等一等,”布鲁诺笑了,“那是你说的最后一句话,老兄。”
“是哦?”他不记得这些事,却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懊悔,差点笑出来也差点哭出来,因为他在西尔维还是西尔维的时候让她失望了。“不好意思。”他说。
“嘿,别这样。”布鲁诺大方地说。
他想离去。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去,也想拉起自己敞开的外套。但他办不到。倘若他就这么走开,倘若放弃这最后之觞,那么昨夜残留在杯底的最后一点魔力也会跟着消失,这也许就是他所能拥有的全部了。他盯着布鲁诺坦然的脸孔,比西尔维还单纯可爱、没有什么激情的痕迹,但倒是像西尔维说的一样充满刚强之气。友善:用这个词来形容布鲁诺就对了。奥伯龙早已干涸的眼眶里泛起了酝酿已久的滚烫泪水。“你是不是有个妹妹?”他说。
“有啊。”
“你该不会,”奥伯龙说,“刚好知道她在哪里吧?”
“不知道。”他自在地挥了挥手,那动作简直是她的翻版,“一个月没看到她了。她都到处跑。”
“是啊。”他还真想抚摸布鲁诺的头发。只要片刻就好,那样就够了。然后闭上他发烫的眼睛。这个想法令他一阵晕眩,因此他往床头板上靠去。
“一只不折不扣的飞蛾。”布鲁诺说。他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倦怠感往床上一躺,好让奥伯龙也有空间。
“一只什么?”
“一只飞蛾。我说西尔维。”他笑着把大拇指勾在一起,用手掌做出翅膀的样子。他让它飞舞了一下,然后对奥伯龙露出微笑,鼓动翅膀示意要奥伯龙跟随它。
你走了多远音乐已停。
由于确知布鲁诺跟他妹妹一样睡着了就像个死人,因此奥伯龙也不刻意保持安静。他翻箱倒柜,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拿出来,丢得到处都是。他摊开他那皱巴巴的绿色帆布袋,把他的诗作和其余的研究作品、他的刮胡刀和肥皂都装进去,然后把塞得下的衣物统统放入。他把仅存的钱也都塞进口袋。
走了、走了,他心想。死了、死了;空了、空了。但不论什么样的咒语都无法在这里召唤出她的身影,哪怕是最苍白、最虚幻的一缕幽魂,因此他只剩一个选择:逃离。逃离。他在房间两端走来走去,仓促地翻查着抽屉和柜子。刚才遭到滥用的老二在他走动的同时晃来晃去,最后他终于套上四角裤和长裤,但就算隐藏了起来,它却还是怨怼地发烫着。刚才那件事比他原本预期的还费力。噢算了,算了。他把一双袜子塞进帆布袋的一个小隔间里,结果在那儿找到了一件他遗留的东西,包在包装纸内。他把它掏出来。
是他离开艾基伍德到大城来闯荡那天莉莉送给他的礼物。一个小礼物,包在白色的包装纸内。想起来时就把它打开吧,莉莉是这么说的。
他环视折叠式卧房。空空如也。或说它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布鲁诺躺在那张遭到亵渎的床上,七彩外套挂在绒布椅上。一只老鼠从厨房的地板上窜过,接着又躲了起来,但也可能只是个短暂的幻觉(他真的已经落到这般田地了吗?他觉得好像是)。他拆开莉莉的小礼物。
结果是某种小型仪器。他大惑不解地用湿黏颤抖的手拿着它反复端详了好一会儿,才领悟到这是什么:是个计步器。是那种可以挂在腰带上的轻便机种,可以随时显示你走了多远。
最后一滴酒小公园里人愈来愈多。
他之前怎都不知道爱情会这样?怎么都没有人告诉他?倘若早点知道,他就不会谈恋爱了。至少不会这么喜滋滋地一头栽入。
为什么像他这样一个智商不低、出身也不错的年轻人会如此一无所知?
当他离开老秩序农场、踏上在暑气与颓废中散发恶臭的大城街道时,他甚至可以想象自己其实是在逃离西尔维,并非只是往一些更不温暖的方向继续搜寻她的踪影。克劳德姑婆曾说过醉鬼都是靠喝酒来逃避烦恼。倘若这句话可以套用在他身上(他确实已耗尽全力想变成一个醉鬼),那么为什么他喝干一瓶酒时,往往会在瓶底、在克劳德姑婆口中那个醉鬼获得解脱的地方看见西尔维?
好吧,继续吧。当然了,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是一束束捆在一起的小麦、是矍铄的果实。远方是北风哥哥模糊的身影,鼓着脸颊、竖着两道剑眉,步步进逼。
那个手持镰刀、收割丰硕麦穗的女孩是不是就是春天里拿着小铲子栽下幼苗的那个女孩?而那个蜷缩在堆满收获的土地上,侧着脸沉思的老者又是谁?说到冬天……十一月时,他们三人(他、西尔维和弗雷德·萨维奇)曾经坐在公园长凳上漂浮在天色渐暗的城市里,紧紧挨在一起但还颇为舒适。弗雷德是他流浪汉生涯的导师,那一季他开始跟西尔维一样常出现在奥伯龙面前,只是他的存在比西尔维真实。他每动一下,就算只是举起手中的白兰地,塞在外套里的报纸就会噼啪作响。他们一起唱歌、背诵酒鬼的诗词:
你们知道吧,吾友,为了那场欢乐酒宴
我把房子又拿去抵押了一次
——然后静静坐在那儿体验着大城灯光亮起前的可怕时刻。
“鹰老头进城了。”弗雷德·萨维奇说。
“啥?”
“冬天。”西尔维说,把两手夹在腋下。
“该搬动这把老骨头了。”弗雷德·萨维奇一边喝酒,外套一边发出噼啪声响,“应该把这袋冷飕飕的老骨头搬到佛罗里达去。”
“对极了。”西尔维说,仿佛终于有人说出一句合理的话。
“鹰老头不是我朋友。”弗雷德·萨维奇说,“你得搭灰狗巴士才能逃离那家伙。费城、巴尔的摩、查尔斯顿、亚特兰大、杰维特、圣彼特、迈阿密。你看过鹈鹕吗?”
他没看过。西尔维倒是从小就懂得召唤这些黄昏时分出现在加勒比海的军舰鸟,既突兀又美丽。“是啊是啊。”弗雷德·萨维奇说,“它们嘴巴的容量比肚子还大,会咬下胸前的羽毛,用胸口的血喂食小鸟。它胸口的血。噢,佛罗里达。”
弗雷德那年秋天休了假,但也可能是从此退休。他确实在奥伯龙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跟他第一次引导奥伯龙前往佩蒂、史密洛东与鲁思律师事务所那天所承诺的一样。奥伯龙并不质疑这份保佑,也不质疑大城施予的任何庇护。他已经把自己完全交付给大城,而他发现这座城市就像个严格的女主人,只要是毫无保留完全服从于她的人,她就仁慈以待。他慢慢学会了这点。他向来是个讲究的人,还曾为了西尔维变得更加讲究,现在却邋遢污秽,大城的尘土已经永久渗进他体内。尽管喝醉时他会走好几个街区寻找公厕(少之又少且危险无比),但除了这些罕见的特定时刻,他根本不在意厕所这档子事。到了秋天,他的帆布袋已成了一块无用的破布,活像包尸体用的,再也装不下一个流浪汉的家当。因此他跟大城里其他秘会成员一样开始使用购物纸袋,还套了两层来增加强度,以堕落的外表来彰显他的诸多伟大特质。
于是他就这样过日子,以杜松子酒麻痹自己、露宿街头。街道时而暴动四起、时而静得像座墓园,但看在他眼里始终空荡荡。他从弗雷德和弗雷德的前辈那儿听说“流浪汉秘密共和国”的伟大时代已经过去了。当时的下百老汇区有君王和智者,大城里到处可见只有他们的成员才看得懂的秘密文字,醉鬼、吉卜赛人、疯子和哲学家的阶级就跟执事、司事、神父和主教一样稳固。当然,都过去了。现在不管加入什么企业,你都会发现它的辉煌时代已经过去,奥伯龙心想。
他不必乞讨。佩蒂、史密洛东与鲁思律师事务所会付钱给他,一方面是因为他本应继承这笔钱,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把这浑身恶臭的家伙打发走——他知道这点,因此他开始故意以最肮脏难看的姿态出现在那里,通常还带着弗雷德。但这些钱已经够一个酒鬼买东西吃了,也够他买条棉被以防自己在喝得烂醉时冻死(他一些朋友的朋友据说就发生过这种事),此外也可以买杜松子酒。他从来不喝讨厌的红酒,这点他倒是很自豪。虽然他似乎只有喝下透明火热的杜松子酒时才会看到西尔维(像个火精般浮现),但还是拒绝降格喝红酒。
他跷着的膝盖开始变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从膝盖开始冷,他的脚趾和鼻尖都还没感受到寒意。“灰狗巴士是吧。”他说着改跷另一条腿,“我可以提高价钱。”他问西尔维:“你想去吗?”
“当然想。”西尔维说。
“当然想。”弗雷德说。
“我是在跟……我刚才不是在跟你说话。”奥伯龙说。
弗雷德轻轻圈住奥伯龙的肩膀。他向来小心善待他朋友身边的幽灵。“好吧,她当然想去。”他睁开黄色的眼睛凝视着奥伯龙,奥伯龙始终无法确定他这种眼神究竟是凶残还是善良。“况且,”他微笑着说,“她又不需要车票。”
不存在之地奥伯龙混沌的记忆里有许多断层与空白,后来最令他困扰的一点就是他记不得自己究竟有没有去佛罗里达。根据记忆术,有几棵参差不齐的棕榈树、一些漆成粉红色或蓝绿色的灰泥或水泥砖建筑物,还有桉树的味道。但如果他记得的就只有这些,那么就算它们显得既真实又不动如山,也大有可能只是幻觉或他记得的照片而已。他对鹰老头的记忆也是这么鲜明:横扫辽阔的大道、蹲踞在公园守门人戴着手套的手腕上、嘴边的羽毛结着霜花、锐利的趾爪掐进你的五脏六腑。但奥伯龙并没有冻死,而他认为在大城街头熬过一个冬天无疑比棕榈树和百叶窗更加令人记忆深刻。好吧:他那时心不在焉:唯一真正吸引他的东西就是那些亮着红色霓虹灯吸引流浪者的孤岛(他得知那些灯只有红色的),还有一个又一个透明如水的扁形瓶子,里头有时会有奖品,就像儿童吃的盒装麦片。他只清楚记得一件事:冬天结束后就不再有奖品出现了。他已经瓶底朝天。只剩渣滓可以喝,因此他把渣滓也喝了。
他怎么会在旧终点站里?难道他刚刚才搭火车从阳光明媚的佛罗里达回来吗?还是只是巧合?他眼花缭乱,看到的东西大多变成了三个,不久前还尿湿了自己的一条裤管。三更半夜里,他踏着坚定的步伐走下坡道与隧道(但他没有目的地,只是他的脚步若不果断就会摔个狗吃屎,走路这档子事可是比大多数人想的还复杂)。一个假修女包着肮脏的头巾、眼神机警地拿着一只杯子向他讨钱,目的是讽刺大过期待(奥伯龙很久以前就已经发现这家伙其实是男扮女装)。他继续前进。从来不曾安静过的终点站此刻就跟往常一样安静,为数不多的旅人和迷途者给了他一个很大的铺位,但他只能眯起眼睛瞪着他们才能恢复视焦,每个人都变成三个人实在是太多了。喝酒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把人生简化成这些单纯的事物:看路、走路、举起酒瓶对准脸上那个名为嘴巴的洞,光是它们就占据了你全部的心思。仿佛又回到了两岁。所有的想法都很单纯。还有个虚构的朋友陪你聊天。他停下脚步,因为他已经碰上了一面堪称坚固的墙。他站在那儿休息,心里想着:“迷失”。
一个单纯的想法。只有一个单纯的想法而已,其余的人生与时间就是一大片朝四面八方延伸、既平板又单调的灰色平面,意识则像一团巨大肮脏的毛球般将它填得满满的,只剩那样一个想法,像一道受到保护的火焰般燃烧着。
“什么?”他猛然从墙壁前退开,但根本没有人对他说话。他环顾四周:是个拱顶的十字交叉口,四条走廊在此交会。他站在其中一个角落里。肋架拱顶的交会线一路延伸到地面,形成了一种看似隙缝或狭长开口的东西,但其实只是砖缝而已。感觉上似乎只要面对这条缝,就可以看进去……
“你好?”他对着黑暗低语,“你好?”
没有回应。
“你好。”他提高音量。
“小声一点。”她说。
“什么?”
“把声音放低,”西尔维说,“现在不要转过来。”
“你好。你好。”
“嗨。很棒吧?”
“西尔维。”他低语。
“好像你就站在我身边一样。”
“是的。”他说。“是的。”他低语。他把自己的意识推进这片黑暗里,意识紧缩了起来,片刻之后才又张开。“什么?”他说。
“噢,”她低声说道,在黑暗中顿了一下,“我想我要走了。”
“不,”他说,“不,不会的,不会的。为什么?”
“噢,我丢了工作,你明白吧。”她低语。
“工作?”
“一艘渡轮上的工作。那个人很老很老了。他人很好,但是好无聊。成天来来去去……”他感到她微微退开。“所以我可能要走了。天命在召唤我。”她自嘲地说,想用轻松的语气逗他开心。
“为什么?”他说。
“小声点。”她耳语道。
“你为什么要对我做出这种事?”
“哪种事,宝贝?”
“好吧,你天杀的干吗不一走了之算了?你怎么不直接离开、别来烦我?去去去。”他停下来侧耳倾听。一片空寂。他猛然一阵恐慌。“西尔维?”他说,“你听得到吗?”
“可以。”
“哪里?你要去哪里?”
“噢,往里面去。”她说。
“往哪个里面去?”
“这里。”
他抓住冷冷的砖块来稳住自己,膝盖摇摇晃晃,一下弯一下直。“这里?”
“越往里面去,”她说,“就越大。”
“天杀的,”他说,“天杀的,西尔维。”
“这里面很奇怪,”她说,“跟我预期的不一样。但我学到了很多事。我应该会习惯吧。”她顿了一下,寂静填满了那片黑暗。“但我很想你。”
“噢,老天爷。”他说。
“所以我要走了。”她的低语声已经变弱。
“不,”他说,“不、不、不……”
“但你刚才说……”
“噢,老天,西尔维。”他两腿一软,重重地跪了下来,依然面对着那片黑暗,“噢,老天。”他把脸朝那不存在的空间挤过去,又说了一些话,一会儿道歉、一会儿悲凄地乞求着,尽管他已不再知道是为了什么。
“不,听着,”她有些尴尬地耳语,“我觉得你很棒,真的,我始终这么认为。别说这些了。”这时他哭了起来,无法理解对方也无法被理解。“况且我非走不可。”她说。她的声音已经变得微弱而遥远,注意力也开始转移。“好啦。嘿,你真该看看他们给我的东西……听着,宝贝。祝福你。要乖哟。再见。”
后来开始有人经过,有早班车乘客和前来为他们俗丽的店面开门的男子。奥伯龙还待在原处,已经昏迷了很久,像做了坏事的男孩般面对着墙壁跪在角落里,脸塞在一扇不通往任何地方的门缝内。基于大城人那份古老的礼貌或冷漠,没有人打扰他,但有些人经过时还是惋惜或恶心地对着他摇了摇头:一个实体教训。
前方与后方跟西尔维的最后一丝关系也斩断了后,他坐在小公园里,脸上也挂着泪水。他终于在终点站里醒来时,还维持相同的姿势,当时的他不晓得自己怎么会在那里,但他现在记得了。记忆之术让他想起了一切,全部,看他要怎么处置都行。
你不知道的事。只要经过妥善整理,你不知道的事就会神奇地从你知道的事情当中自动浮现;或者应该说,那些事你一直都知道,但却不晓得自己知道。他每在这儿度过一天就朝真相迈进了一步。每天晚上,当他躺在迷途羔羊收容所内辗转难眠、在同伴们的叫嚣声与做噩梦的惊呼声中细细探索这些记忆时,他就愈发接近自己不知道的真相:那一个失落的简单事实。好吧,他现在知道了。他眼中的拼图已经完整。
他被诅咒了。就这样。
很久以前,他遭受了一个诅咒,他知道何时开始,却不清楚原因。是个令他生命残缺的魔咒:他将一辈子寻寻觅觅,但他的追寻将永远徒劳无功。基于某些他们自己的理由,他们诅咒了他(谁知道为什么?可能只是出于恶意,八成是这样没错,再不然就是想惩罚他的顽固,但惩罚也没用,因为他将永远不会悔改):他们偷偷把他的脚给装反,然后将他送上寻觅之路。
现在他知道了。这件事是发生在莱拉克消失的那片树林深处,也就是他心碎地呼求她留下的时候。从那一刻起他就成了一个寻觅者,但不知为何,他那双寻寻觅觅的脚却始终循着错误的方向。
他曾在树林深处寻找莱拉克的踪影,但当然是没找到。他当时八岁,接下来也只能不断长大,虽然他万般不愿意。他还能期待什么?
他成了特务,探索着他不知道的秘密。但不管他怎么探索,秘密始终没有解开的一天。
他追求西尔维,但他找到的那些路径虽然看似通往她芳心深处,其实却都恰恰相反。试图触及镜中那个对着你微笑的女孩,你的手就会在冷冷的镜面上碰到自己。
好吧:都结束了。那场好久以前开始的寻觅在此结束。他把外高祖父建造的这座小公园改造成一个象征,跟克劳德姑婆纸牌里任何一张大牌或爱丽尔·霍克斯奎尔记忆之屋里任何一间拥挤的厅堂一样完整而充满意象。这座公园就是西尔维的脸、西尔维的心、西尔维的身体,就像那种古老的图画:用各式水果拼成一张脸,每道皱纹、每根睫毛、脖子上的每个褶子都是由水果、谷类和食物构成的,写实得仿佛可以随时拿来吃。他已经摒除了灵魂中的一切幻想、把所有缠人的鬼魅都抛置于此、卸除了醉意的恶魔以及他与生俱来的癫狂。基于某些她个人的理由,西尔维已经离开了,此刻正在某处生活、追逐着她的天命。他希望她快乐。他已经靠着本身的力量和记忆之术解除了自己的诅咒,可以自由离去了。
他坐在那儿。那个星期,碰巧有一棵树正在抖落它叶片般的花朵或种子(他外公应该会知道这是什么树,但他不知道)。圆圆的银绿色小点洒遍整座公园,仿佛上百万元的十分硬币。微风大肆挥霍地把它们成堆扫向他,在他一动不动的脚边堆积起来、填满了他的帽缘和大腿,仿佛他只是公园里另一个可以堆积垃圾的设备,就像他屁股下的长凳和他观赏的凉亭。
最后他终于起身,感觉沉重无比,仿佛还处于某种麻痹状态。他已经看完冬天,因此他又绕回春天,也就是他开始的地方、他现在的位置。一年的轮回。冬天是年迈的时间之父,拿着镰刀与沙漏,破烂的斗篷和胡子被阵阵狂风吹起,脸上有个恶心的表情。他羸弱的脚边跟着一条瘦骨嶙峋、淌着口水的狗或狼。绿色的钱币从他们前方飘过、卡在浮雕上。奥伯龙站起身时,也有绿色的钱币从他身上窸窣滑落。他知道转角后方的春天是什么样子,因为他已经看过了。除了在这里不断绕圈子,突然好像做什么事都没意义了。他所需的一切都在这里。
北风哥哥的秘密。仅仅十步之遥。冬天到了,春天就在后方不远处。他向来认为这句话说反了。不是应该说“冬天到了,春天就在不远的前方”吗?前方:你若顺着季节前进,先是冬天到了,接着春天就在不远的前方。“对吧?”他大声自言自语。前方,后方。弄错的人八成是他,除了他之外,没有人会从这种古怪又无用的个人角度看待事情。倘若冬天到了……他绕过凉亭的转角。春天就在不远的前方,后方……就在这时候,有人绕过了另一边的转角,从春天转进夏天。
“莱拉克。”他说。
已经绕过半个转角的她回头瞥了他一眼。这一眼的眼神是如此熟悉,但他已经好久没看到了,因此他感觉一阵晕眩。这种眼神传达的是“噢!我正要走就被你逮到”,但却又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种略带害羞的媚态而已,他向来知道这点。他周围的公园变得不真实,仿佛正静静被吹散。莱拉克转向他,双手交握在前方晃来晃去,光着脚小步前进。她并未长大(当然),还是穿着那件蓝色连衣裙(当然)。“嗨。”她说,迅速拨开脸上的发丝。
“莱拉克。”他说。
她清清喉咙(她已经很久没开口了),说:“奥伯龙。你不觉得你该回家了吗?”
“家。”他说。
她朝他跨了一步,再不然就是他朝她跨了一步。他对她伸出手,但也可能是她对他伸出手。“莱拉克,”他说,“你怎么会跑到这里?”
“这里?”
“你离开以后,”他说,“你去了哪里?”
“离开?”
“拜托,”他说,“拜托。”
“我一直都在这里。”她微笑着说,“傻瓜。移动的人是你。”
一个诅咒;只是一个诅咒。不是你的错。
“好吧,”他说,“好吧。”他握住莱拉克的手想把她举起来,却行不通,因此,他把两只手交握成马镫的形状,弯下腰。她把她没穿鞋子的小脚踩在他掌心、双手按着他的肩膀,就这样让他抬起来。
“这里面还真挤。”她边挪进来边说,“这些人是谁?”
“没关系,不重要。”他说。
“好了。”适应了之后她说,声音已经变得微弱,较像是他的声音。毕竟、毕竟,这一直都是他的声音。“现在咱要去哪里?”
他掏出老太婆给他的钥匙。跟进门的时候一样,要离开这座公园也得用钥匙打开锻铁大门。“回家吧,我想。”奥伯龙说。在小径上玩游戏、摘蒲公英的小女孩们抬起头,看着他自言自语。“我想是回家吧。”
Ⅲ因为你,我鄙视大城,
因此我转身:他方亦有天地。
往北行驶时,她一路上都在计划该怎么对瓦奥莱特·布兰波的继承人自我介绍(究竟是要自称古物研究者、收藏家还是秘教信徒)才能诱使他们把纸牌拿给她看。但要不是那副纸牌早已算到她出现,她铁定不可能摸到它们(索菲立刻就知道她是谁,或者很快就认出她来)。后来证实她竟然也是瓦奥莱特·布兰波后代的远房表亲,这点对她很有利,而正如霍克斯奎尔对这场巧合大感兴趣,那古怪的一家人也为此又惊又喜。即便如此,当她和索菲细细钻研那副纸牌时,日子还是一天天飞快流逝。她又花了几天研究《乡间宅邸建筑》最终版,他们一家子似乎没有人熟悉这本书的古怪内容。尽管在她的仔细钻研下,整个故事(至少是至今发生的部分)已如抽丝剥茧般愈来愈清楚,但吵桥棍棒与枪支俱乐部的人还是准备跟罗素·艾根布里克进行那场决定命运的会谈,而霍克斯奎尔也尚未决定自己要选择哪一边、不清楚自己要走哪条路。
但现在已经清楚了。时间之子的孩子:有谁会料到?愚者加上表亲;旅人加上主人。最小的大牌!她露出阴郁的微笑,绕过艾根布里克下榻的帝国饭店,最后打算动用一个符咒,这是她极少采取的做法。她把火狐车开进饭店偌大的地下停车场。所有的进出口和电梯旁都有武装警卫和随从在巡逻。她发现自己排列在一阵车龙里等着进行安检。她熄掉引擎,从手套盒里取出一个摩洛哥皮革信封,再从信封里拿出一小块白色的骨头。这块骨头是黑婆给的,霍克斯奎尔过去曾经对这位“灵媒”有过大恩。黑婆在她廉价公寓的厨房里把一只纯种黑猫活活扔进沸水里,从中取得了这块骨头。可能是个脚趾骨,也可能是上颚骨的一部分,黑婆不知道。她可是在镜子前做了一整天试验,小心翼翼把骨骼从那散发恶臭的尸骸里取出来、一块接一块放进嘴里试,最后才找到能让她的影像从镜子里消失的这块骨头。就是这块。霍克斯奎尔向来觉得巫术很粗俗,尤其是这种巫术之残忍更是令人厌恶。她自己是不相信一只纯种黑猫身上的上千块骨头里有哪一块可以让人隐形,但黑婆说不管她相不相信,这块骨头都能奏效。她现在倒是很高兴拥有这个礼物。她四下张望,那些随从还没注意到她的车。因此她特意地把钥匙留在锁孔里,带着恶心的表情把那块骨头放进嘴里,就这样隐形了。
她费了一番功夫才得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车上下来,但那些随从和警卫对于电梯门自动打开又关上倒是不以为意(毕竟无人电梯本就难以掌控)。霍克斯奎尔走进大厅,小心翼翼地不去撞到那些看得见的人。那些板着脸孔、穿着雨衣的男子沿着墙边站立,再不然就是坐在大厅的扶手椅上假装看报纸,但他们什么人也没骗倒,且除了霍克斯奎尔,也没有任何人能骗过他们。就在这一刻,他们接到暗号、开始改变驻守位置,就像棋盘上的棋子。在走卒的引领下,一大票人从迅速转动的旋转门走了进来。还真是分秒不差,霍克斯奎尔心想,因为此刻走进大厅的正是吵桥棍棒与枪支俱乐部的人。他们跟一般人不同,走进这种场所时不会好奇地左顾右盼,只是更加强调主权似的稍稍散开,双眼始终直视正前方,眼中只有未来,没有当下这些瞬间即逝的形体。每个人腋下都夹着一个手套般柔软的公文包,头上都戴着引人注目的霍姆堡式毡帽,这种帽子早就过时,只有戴在他们这种身份的人头上才不会显得可笑。
他们分别进入两台电梯,由身份地位最高的人为其他人开着门,古老的男性礼仪是这么规定的。霍克斯奎尔溜进了人较少的那台电梯。
“十三楼?”
“十三楼。”
有人用食指用力按下十三楼的键。另一人看了看手表。电梯稳稳上升。他们没什么话好说,因为他们的计划已经拟定,而他们也很清楚隔墙有耳。霍克斯奎尔依然紧紧贴着门板,面对着他们面无表情的脸。门开了,她利落地溜了出去,千钧一发,因为门外立刻有人伸出手去跟俱乐部的人握手。
“讲师马上到。”
“请在这个房间等候。”
“可以帮你们点些什么吗?讲师刚才叫了咖啡。”
一些态度警戒的西装男子带领他们朝左边走去。每扇门前面都站着一两个穿着彩色衬衫的年轻人,双手交握在背后,呈现一种并不轻松的稍息姿态。至少他有所警惕,霍克斯奎尔心想。一个身穿红外套的服务生从另一台电梯出来,手上捧着一个大盘子,上面只放了一小杯咖啡。他朝右边走去,因此霍克斯奎尔跟上他。他获准穿过双门、从警卫身旁走过,霍克斯奎尔则紧跟着他进入。他来到一扇没有任何记号的门前,敲了敲门,打开门进房。霍克斯奎尔在他回头关门时伸出一只隐形的脚挡住门板,随即跟着溜进去。
大海捞针那是一间不带个人色彩的客厅,可以从宽敞的窗户俯瞰高楼林立的城市。服务生低声咕哝着从霍克斯奎尔身旁走过,离开房间。正当霍克斯奎尔把骨头从嘴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收好时,另一端的门开了,罗素·艾根布里克打着哈欠走出来,身上是一件绣着祥龙图案的黑色丝绸睡袍。他鼻子上顶着一副霍克斯奎尔从没看过的小小半框眼镜。
他原本以为房内没人,因此看见她时吓了一跳。
“是你?”他说。
霍克斯奎尔不甚优美地单膝跪下(她不记得自己曾做过这种事),深深行了个礼,说:“我是陛下您卑微的仆人。”
“起来,”艾根布里克说,“谁放你进来的?”“一只黑猫。”霍克斯奎尔说着站了起来,“这不重要。我们时间不多了。”
“我不跟记者谈话。”
“不好意思,”霍克斯奎尔说,“那身份是假的。我不是记者。”
“我就知道!”他得意地说。他摘掉眼镜,仿佛这才突然想起自己戴着眼镜。他走向那张仿冒的路易十四书桌,准备按下对讲机。
“等等,”霍克斯奎尔说,“告诉我,睡了八百年,你想让你的努力功亏一篑吗?”
他缓缓转过来看着她。
“不要忘了,”霍克斯奎尔继续道,“你曾在某个教皇面前卑躬屈膝,被迫帮他拉马镫、跟在他的马旁边跑。”
艾根布里克的脸涨得通红,变成一种跟他的胡子不同的鲜红色。他用一双鹰眼愤愤地瞪着霍克斯奎尔。“你是谁?”他问。
“这一刻,”霍克斯奎尔说着指了指总统套房另一端,“那些等着你的人正打算让你遭受一模一样的屈辱。只是手法比较高明,你永远不会发现自己被占了便宜。我指的是吵桥棍棒与枪支俱乐部。还是说他们用了其他头衔来对你自我介绍?”
“胡说八道,”艾根布里克说,“我从没听过这什么俱乐部的。”但他眼中出现一片阴霾。也许在某个地方、某个时间点,曾有人警告过他……“还有你提到那个教皇是什么意思?那位迷人的绅士我从来没见过。”他避开她的目光,拿起那一小杯咖啡一饮而尽。
但她成功了,她看得出来。他若没按铃叫警卫来把她扔出去,他就会听她说。“他们是不是承诺让你担任高官?”她问。
“最高的地位。”沉默良久之后他终于说道,凝望着窗外。
“你也许会有兴趣知道,这些绅士多年来都雇用我为他们进行各种任务。我应该很清楚他们。是总统之位吗?”
他沉默不语。这就代表是。
“总统之位。”霍克斯奎尔说,“已经不再是职位,而是一个虚位。一个不错的虚位,但就只是虚位而已。你必须拒绝。礼貌地拒绝。任何阿谀利诱也都要拒绝。我稍后再解释你的下一步……”
他转过来瞪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些事?”他说,“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霍克斯奎尔毫不退缩地瞪回去,用她最得意的巫师风范说:“我知道的事可多了。”
对讲机响起。艾根布里克走了过去,一根手指轻压嘴唇,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一大堆按钮,接着按下其中一个。没反应。他又按了另一个,于是一个略带嘈杂的声音说道:“一切就绪,先生。”
“好,”艾根布里克说,“马上来。”他放开按钮,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没传出去,于是又按了另一个键,再重复说一次。他转向霍克斯奎尔。“不管这些事情你是怎么发现的,”他说,“你显然不是全盘皆知。是这样的,”他继续说道,脸上是个大大的微笑,眼睛看着上方,一副十拿九稳的样子,“我出现在纸牌里。我不管遭遇什么事,都不可能改变老早以前就已经写好的命运。我受到了庇佑。这一切都是命定的。”
“陛下,”霍克斯奎尔说,“我可能没说清楚……”
“别再叫我陛下!”他暴怒地说。
“抱歉。我可能没说清楚。我知道纸牌中有你,是一副很漂亮的纸牌,大牌的设计宗旨是要预告并鼓励你的旧帝国再起,至少表面上看来是这样。我猜它们是鲁道夫二世在位时设计绘制而成的,在布拉格印制。从那时起,它们就被拿去作为其他用途。但你在里面的地位并没有因此降低。”
“牌在哪里?”他突然朝她走来,双手像爪子般贪婪地伸了出来,“交出来,我得拿到手。”
“请容我继续说。”霍克斯奎尔说。
“那副牌是我的财产。”艾根布里克说。
“是你帝国的财产,”她说,“ 曾经是。”她瞪得他不得不闭嘴,然后说:“请容我继续说:我知道你出现在纸牌里。我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你出现在那里,至于目的是什么,我也略知一二。我知道你的天命。但你若想达成,就必须相信当中也有我的戏份。”
“你。”
“我是来警告你、帮助你的。我有特殊力量。强大到足以发现这一切、发现你,把你从时间的汪洋里找出来。你需要我。现在需要,将来也会需要。”
他审视着她。她看见怀疑、希望、轻松、害怕与决心在他大大的脸上来来去去。“为什么,”他说,“从来没人跟我提过你这号人物?”“也许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的存在。”她说。
“他们无所不知。”
“他们不知道的可多了。记住这点对你绝对有好处。”
他思考了一会儿,但交战已经结束了。“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他说。对讲机再次响起。
“我们稍后再谈我的报酬,”她说,“现在呢,在你回复之前,你最好先想好要怎么跟你的访客说。”
“你会跟我在一起吗?”他说,突然需要起她来。
“不能让他们看见我。”霍克斯奎尔说,“但我会跟你在一起。”那是廉价的把戏,只是一块猫骨头,但当艾根布里克按下对讲机的按钮时,她还是禁不住想:要说服红胡子腓特烈皇帝她确实拥有她所声称的那些能力(倘若他还记得自己的青春岁月),就只能靠这东西了。她趁他背过头去时隐了形,而他转身面对她,或者是说面对她刚才站立的地方时,她说道:“我们这就去跟俱乐部的人见面吧?”
十字路口奥伯龙在十字路口下车的那天是个灰蒙蒙的日子,一种苍白潮湿的灰色。他要求巴士司机在那儿让他下车,但他先是很难描述那个地方,接着又很难说服司机车子确实经过那样一个地点。奥伯龙描述时,司机就一直缓缓摇头否认,他避开奥伯龙的目光,只是轻轻说着:“不,不。”仿佛心不在焉。奥伯龙知道他摆明是在撒谎,这家伙就只是丝毫不愿意打破他的例行公事而已。奥伯龙冷静有礼地又描述了一次,然后在司机后面第一个位子坐下,擦亮眼睛等待。抵达该地点时,他敲了敲司机的肩膀。他得意地下了车,打算开口批评这年头的公共运输驾驶员观察力有多低落等等的,但车门立即嘶的一声关上,长长的灰色巴士发出一阵嘎吱声响,摇摇晃晃地离去。
他身旁的路标一如往昔地指向通往艾基伍德的路,但看起来更加枯槁、更加老态龙钟地斜向一边。上面的字样磨损得比他记忆中还严重,再不然就是比他最后一次看到时还严重,但还是同一块路牌。他沿着弯曲的道路走下去,雨后的路面呈现一种牛奶巧克力般的棕色。他小心翼翼地前进,很惊奇自己的脚步声竟然这么大。他并未领悟到自己在大城的那几个月里失去了多少东西。记忆之术可以将他的过去描绘成一份地图,当中也许涵盖了这一切,但却不可能为他找回这份饱满:空气仿佛是种透明的液体,散发着甜美、潮湿、令人振奋的气味;周遭一直有种无名的低沉声响,夹杂着鸟鸣对着他麻木的耳朵大声低语;还有空间感本身,各种线条、一簇簇吐着嫩芽的树木及缓缓起伏的土地构成了远景与中景。他可以脱离这一切存活(毕竟空气就是空气,不管在这里还是在大城);但一回到此地,他就觉得如鱼得水,似乎可以舒展筋骨,灵魂仿佛褪去蛹壳的蝴蝶般张开翅膀。事实上他真的张开了双臂、深深吸了口气,念了几句诗。但他的灵魂已经如同槁木死灰。
前进时,他觉得自己仿佛有了同伴,一个年轻人,身上穿的不是垮垮的褐色外套,也没有宿醉。这人不时拉扯他的袖子,指出他以前常把脚踏车从这道围墙上拉过去,偷偷返回夏屋找红胡子腓特烈皇帝;指出他曾从那里的一棵树上摔下来,曾跟外公一起在那个地方弯腰倾听地洞里的土拨鼠喃喃低语。这一切全都发生过,发生在某个人身上,发生在那个坚持不懈的人身上。不是发生在他身上……那对顶着灰色圆球的灰色石柱一如往昔地出现在原来的地方。他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表面,在春天里有种湿黏的感觉。车道末端,姊姊在门廊上等他。
老天爷。他回家竟然跟他离家的时候一样毫无神秘感。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他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原本是计划要秘密归来的,以为自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屋里,不让任何人发现他离开了约十八个月。真蠢!但他最不希望的就是大家绕着他大惊小怪地盘问一番。但已经太迟了,因为当他不甚笃定地杵在大门边时,露西已经看到了他,跳起来猛挥着手。她拖着莉莉跑过来迎接他,泰西则较为威严地留在她的孔雀椅上,身上穿着一件长裙和一件奥伯龙的花呢旧夹克。
“嗨,嗨。”他轻松地说,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模样:满脸胡子、眼中布满血丝,拎着一只购物袋,指甲缝和头发里都是大城的尘土。露西和莉莉看起来是如此洁净青春、如此高兴,因此他挣扎于究竟是要逃开,还是要跪在她们面前乞求原谅。虽然她们拥抱了他、接过他手中的袋子、七嘴八舌地同时说话,他却知道她们把他看得一清二楚。
“你一定猜不到谁来过。”露西说。“一个老太太。”奥伯龙说,很高兴这辈子总算有这么一次可以确定自己猜得没错,“梳着一个灰色的发髻。妈妈好吗?爸爸好吗?”
“但你一定猜不到她是谁。”莉莉说。
“她告诉过你们我会回来吗?我没跟她说过。”
“没有。但我们就是知道。你快猜。”
“她是……”露西说,“一个表亲。算是吧。是索菲发现的。好多年了……”
“在英国,”莉莉说,“你知道老奥伯龙吧?好吧,他是瓦奥莱特·布兰波·德林克沃特的儿子……”
“但不是约翰·德林克沃特的儿子!是个私生子……”
“你们怎么都清楚谁是谁?”奥伯龙问。
“总之呢,瓦奥莱特·布兰波在英国有过一段情,在她嫁给约翰之前。那人叫奥利佛·霍克斯奎尔。”
“一个乡下小子。”莉莉说。
“结果怀了孕,小孩就是老奥伯龙。而这位女士呢……”
“你好,奥伯龙,”泰西说,“大城如何呀?”
“唔,棒透了。”奥伯龙说,突然一阵哽咽,差点就要流出眼泪,“棒透了。”
“你走路回来的吗?”泰西问。
“不,我搭巴士。”大家听了都沉默半晌。奥伯龙没办法了,只好说:“好啦!听着。妈妈好吗?爸爸好吗?”
“很好。她收到了你的卡片。”
他惊恐地想起他从大城寄过来的那寥寥几张卡片和信件:总是避重就轻、大吹大擂,再不然就是言不及义或乱开玩笑。最后那一张是妈妈的生日卡,老天爷,那是他在垃圾桶里翻到的,卡片上无人签名,满满写着阿谀奉承的话,但由于他实在太久没音讯且当时喝醉了,所以他寄出了那张卡片。现在他知道她收到那张卡片一定就像被人残忍地用黄油刀捅了一下。他在前廊阶上坐下,突然没办法再前进。
乱七八糟“好吧,你怎么想,妈?”黛莉·艾丽斯站在那儿看着潮湿幽暗的旧冰库内部问道。
妈迪正在检查橱柜内的存货。“奶油沙司青豆烧鲔鱼?”她不甚笃定地说。
“噢,糟糕,”艾丽斯说,“史墨基一定会瞪我一眼。你知道那种瞪法吧?”
“噢,我知道。”
“好吧。”金属架上那少数几样潮湿的对象似乎在她的凝视下缩水消失。一直传来滴水的声音,像在一座洞穴里。黛莉·艾丽斯想起旧日时光,想起那个塞满了新鲜蔬菜和彩色保鲜盒的白色大冰箱,也许还有一只烤得油亮的火鸡或一块划有菱形花纹的火腿,吐着冷气的冷冻室内躺着包装整齐的肉类和餐点。此外还有一盏令人愉快的小灯,打开冰箱就会亮起来,像在舞台上。真怀念。她把手按在一个不大冷的牛奶瓶上,说:“鲁迪今天来过吗?”
“没有。”
“他这把年纪要搬那些大冰块真的太老了,”艾丽斯说,“而且他总是忘记。”她叹了口气,继续盯着冰库内部。鲁迪的衰老、逐渐丧失的生活享受、待会儿那顿半冷不热的晚餐,似乎全都装在这个衬着锌板的冰库里了。
“好吧,别把门开着,亲爱的。”妈迪轻声说。艾丽斯才刚关上冰柜的门,储藏室的门就被甩开了。
“噢,我的天,”艾丽斯说,“噢,奥伯龙。”
她火速跑上前拥抱他,仿佛他遭遇了什么大麻烦,她得立刻冲过来拯救他似的。但他满面愁容却不是因为之前经历了那些磨难,而是因为他刚刚从屋里走过:一路上都是排山倒海的回忆和那些他已经遗忘的气味,伤痕累累的家具、破旧的地毯和看得到花园的窗户尽饱他的眼帘,仿佛他不是离开了一年半,而是离开了半辈子。
“嗨。”他说。
她放开他。“瞧瞧你,”她说,“怎么啦?”
“什么怎么了?”他试着挤出一丝微笑,想知道她在他脸上看到了什么样的堕落。黛莉·艾丽斯惊奇地举起一根手指,摸了摸他那连成一线的眉毛。“你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嗄?”
黛莉·艾丽斯指了指自己的鼻梁上方,她也拥有这种身为瓦奥莱特后裔的标记(但她自己的倒是不明显,因为她的毛色较浅)。
“哦。”他耸耸肩。他其实没注意到,因为他最近没怎么在仔细照镜子。“我不知道。”他笑了,“你喜欢吗?”他自己也摸了摸那道眉毛。像婴儿的毛发般细软,夹杂着一两根较粗的毛。“我一定是老了。”他说。她发现事实确是如此。离家的这段时间,他已经跨越了某个里程碑,从此他生命消耗的速度将大过增长的速度。她可以在他的脸上和手背上看出这些痕迹。她一阵哽咽,因此她又抱了抱他,因为这样她就不必说话。奥伯龙越过母亲的肩膀对外婆说:“嗨,妈迪。听着,听着,别起来,别起来。”
“噢,你真是个坏小孩,都没给你妈写信,”妈迪说,“都没说你要回来。现在晚餐什么也没有。”
“噢,没关系,没关系,”他离开母亲的怀抱,过来亲吻妈迪柔软而满是皱纹的脸颊,“你还好吗?”
“老样子,老样子。”她坐在那儿精明地审视他。他向来觉得外婆知道他某个可耻的秘密,而她只要在日常对话中随口提起,它就会泄露。“我只是继续活着,”她说,“你倒是长大了。”
“老天,我可不这么认为。”
“若不是那样,就是我忘了你已经长得多大。”
“是啊,是这样……好吧。”两个女人分别从两个世代的角度上下打量他,得到了不同的看法。他觉得自己受到了检视。他知道自己应该脱掉外套,但他已经忘记自己外套底下穿的究竟是什么了,因此他只是坐在桌子尾端,再说了一次:“好吧。”
“茶,”黛莉·艾丽斯说,“来点茶如何?你可以跟我们说说你的冒险故事。”
“喝茶好。”他说。
“乔治好吗?”妈迪问道,“还有他那伙人?”
“哦,很好啊。”其实他已经好几个月没到老秩序农场去了,“很好,老样子。”想起古怪的乔治,他不禁摇摇头,觉得很有趣。“那座疯狂农场。”
“我还记得,”她说,“那地方曾经好漂亮。很多年前了。是转角处的房子,毛斯一家人一开始就是住在那栋房子里……”
“现在也是,现在也是。”奥伯龙说。他瞥了母亲一眼,她正站在大炉子前忙着烧水泡茶。她偷偷用运动衫袖子擦了擦眼泪,结果发现被奥伯龙看见了,因此拿起茶壶转过来面对他。
“……菲莉斯·汤斯死了以后也一样,”妈迪继续道,“噢!她病得还真久,她的医生查病源都已经检查到她的肾脏了,但她认为……”
“所以大城怎么样,说真的?”艾丽斯对儿子说,“说真的。”
“说真的,没那么好,”奥伯龙垂下眼睛,“对不起。”
“噢,唉。”她说。
“很抱歉没写信回来。因为没有什么好写的。”
“没关系。我们只是担心你而已。”
他抬起头。他真的没想到这点。对这里的人而言,他已经被那人潮汹涌的恐怖大城给吞噬了,就像被魔龙给吞下肚、从此音讯全无,她们当然会担心他。他内心仿佛浮现一扇窗子,从中看见了真实的自己,这种状况从前也在这个厨房里发生过一次。大家关爱他、挂念他,而这甚至跟他的个人价值无关。他羞愧地再次垂下眼睑。艾丽斯转身回到炉子前。外婆趁着他俩沉默的空档重提往事,大谈去世的亲戚如何病倒、复原、旧病复发、衰弱、死去。“嗯哼,嗯哼。”他一边点头,一边仔细端详满是刮痕的桌面。他已不自觉地坐上了他的老位子,在他父亲右手边,在泰西左手边。
“喝茶吧。”艾丽斯说。她把茶壶放在一个隔热盘上,拍拍它圆滚亮滑的壶身。她在他面前放了一只杯子,然后交握着手待在一旁,不知是在等他倒茶还是等待什么。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试图开口说话、解答他在她脸上读到的疑问(倘若他答得上来),但储藏室的门就在这时猛然打开,莉莉带着双胞胎走进来,后面还跟着托尼·巴克。
“嗨,奥伯龙舅舅。”双胞胎(男孩叫巴德、女孩叫布洛瑟姆)异口同声喊道,仿佛奥伯龙还没走到家,所以他们得大声喊叫才能让他听见。奥伯龙盯着他们看:他们似乎长成了两倍大,而且还会说话:他离开时他们还不会说话的,对吧?最后一次看到他们时,他们不是还被妈妈用帆布袋一前一后背在身上吗?被他们一吵,莉莉开始翻箱倒柜寻找好吃的东西。双胞胎对那壶茶毫无兴趣,但铁定是该吃点“什么”的时候了。托尼·巴克跟奥伯龙握了握手,说:“嘿,大城如何呀?”
“噢,呵,很赞。”奥伯龙用跟托尼一样热烈又干脆的口气回答。托尼转向艾丽斯说:“泰西说我们今晚也许可以弄几只兔子来吃。”“哦,托尼,太好了。”艾丽斯说。
这时泰西本人就走了进来,一边叫着托尼的名字。“可以吗,妈?”她说。
“很棒,”艾丽斯说,“比奶油沙司青豆烧鲔鱼好。”
“杀鸡宰羊,”妈迪说,这儿只有她一个人会想到这句话,“好好庆祝一番。”
“史墨基一定乐翻了,”艾丽斯对奥伯龙说,“他最爱吃兔肉,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做此提议。”
“听着,”奥伯龙说,“别为了……”由于已经彻底抹杀了自我,他怎么也说不出那表示个人的代名词。“我的意思是,不要只因为……”
“奥伯龙舅舅,”巴德说,“你有没有遇到强盗?”
“嗄?”
“强盗。”他猛地弯下手指对着奥伯龙,“抢劫你。在大城里。”
“这个嘛。其实呢……”但巴德注意到妹妹布洛瑟姆已经拿到一块自己没有的饼干(他一直注意着她),因此他得冲过去抢一块。
“好了,现在出去!出去!”莉莉说。
“你要去看宰兔子吗?”她女儿说着拉起她的手。
“不,我不要。”莉莉说,但布洛瑟姆想要母亲陪她观赏这件恐怖又吸引人的事,因此猛拉她的手。
“只要一秒就好。”她安抚似的说,拖着母亲一起走,“别害怕。”于是莉莉、巴德、布洛瑟姆和托尼一起穿过夏季厨房,从通往菜园的那扇门走了出去。泰西为自己和妈迪各倒了一杯茶,然后端着茶从储藏室的门离去,妈迪也跟着她离开。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发出嘎嘎声响。
艾丽斯和奥伯龙独自坐在厨房里,方才的吵闹倏忽来去,现场恢复安静。
“所以喽,”奥伯龙说,“大伙儿似乎都很好。”
“是啊。很好。”
“你应该不介意我喝一杯吧?”他说着,像历尽沧桑的老人般慢慢站了起来。
“当然没问题,”艾丽斯说,“那里有一些雪利酒,应该也有别的酒。”
他取下一瓶布满尘埃的威士忌。
“没有冰块,”艾丽斯说,“鲁迪没来。”
“他还在帮人切冰块?”
“噢!是啊。但他最近病了。还有你知道他孙子罗宾吧——好啦!你也知道,他爱理不理的。可怜的老人。”
荒唐的是,这竟是最后一根稻草。可怜的老鲁迪……“太悲哀了,太悲哀了,”他用颤抖的声音说,“ 太悲哀了。”他坐在那儿,手上那杯威士忌简直是他看过的最可悲的东西。他眼前一阵模糊,开始闪闪发光。艾丽斯惊恐地缓缓站起来。“我搞得一团糟,妈,”他说,“可怕的一团糟。”他用手捂住脸,那可怕的一团糟像个硬块哽在他的喉咙和胸口。艾丽斯不很确定该怎么办,只是走过来轻轻圈住他的肩膀。于是奥伯龙知道自己即将像个孩子般放声大哭,虽然他已经很多年没这样了;就算是为了西尔维,他也从来不曾这样。胸口那可怕的一团糟变得愈来愈沉重、愈来愈强劲,最后终于迸发而出,逼得他张开嘴巴、浑身颤抖,发出一串连他自己都不认得的声音。好了好了,他告诉自己,好了好了,却停不下来,因为愈哭就愈想哭。他有排山倒海的情绪得宣泄,因此他把头搁在厨房的桌上大声号啕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当他终于能再说话时,他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不,”艾丽斯环抱住还顽固地穿着外套的他,“别这样说,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他突然抬起头,挣脱了她的手臂,又抽泣了一声才终于停下来,胸口起伏不已。“是因为……”艾丽斯警惕地轻声说道,“那个黝黑女孩的缘故吗?”
“噢,”奥伯龙说,“一部分,一部分啦。”
“还有那份愚蠢的遗产。”
“一部分。”
她看见有条手帕的一角从他口袋里露出来,因此帮他抽出来。“来。”她说,很震惊眼前这张满是泪痕的脸竟然不是自己号啕大哭的小儿子,而是一个她几乎不认得的陌生人,因为伤痛而完全变了样。她看着手中那条手帕。“真漂亮,”她说,“看起来很像……”
“没错,”奥伯龙把它接过来抹了抹脸,“露西做的。”他擤擤鼻涕。“是一个礼物。我离家时她送我的。她说回家的时候再拆开。”他笑了,但又像是在哭,再不然就是又哭又笑。他吞吞口水。“很漂亮对吧。”他把它塞回口袋里,弓着背坐在那儿发呆。“噢老天爷,”他说,“呃,真尴尬。”“不会不会。”她握住他的手。她左右为难,因为他需要有人指点,但她却无法给他任何建议。她知道可以到哪里寻求忠告,却不知道他能否在那里求得建议,也不晓得自己该不该叫他到那里去。“没关系的,你知道吧,”她说,“真的没关系,因为……”她踌躇了一下。“因为没关系,不会有事的。”
“哦,当然了,”他大大地叹了一口气,“都过去了。”
“不,”艾丽斯更用力地握住他的手,“不,还没过去,但……好吧,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是……呃,都是命中注定的一部分,对吧?我的意思是,没有什么不是命中注定的,对吧?”
“我不知道,”奥伯龙说,“我懂什么呢。”
她握着他的手,但是,噢,现在的他已经太大了,她已经不可能再把他搂进怀里、抱在胸前,告诉他一切、告诉他那个漫长的故事。由于太过漫长古怪,他往往还没听完就睡着了,在她的声音、体温、心跳与她平静笃定的说话声中获得抚慰,然后、然后、然后……更棒的是,奇怪的是,而结果……在他还小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诉说这个故事,而等到她终于知道的时候,他的年纪却已经太大,不可能再把他抱在怀里低声讲故事了,而他也不会再相信。但一切还是会发生,而且是发生在他身上。只是她无法忍受看见他陷在这样的黑暗中却什么也不说。“好吧。”她依然握着他的手,清清喉咙,去除喉头的那份沙哑。(她自己的眼泪是好几年前就已经哭干了,这件事她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接着她说:“好吧,你愿意为我做一件事吗?”
“好啊,当然。”
“今天晚上,不,明天早上,你知道那个旧凉亭在哪里吗?那座小岛?好吧,你只要沿着那条小溪走上去,就会来到一座有瀑布的池塘,你知道吧?”
“是啊,当然。”
“好。”她说着,深深吸了口气。接着她又说一声“好吧”,然后给了他一些指示,要他发誓完全照着执行。至于他为什么必须这么做,她只说出一部分理由,而他也一头雾水地答应了。但由于已经在她面前大声哭过,他对这项计划与这些理由都已没有任何异议。
通往菜园的门开了,史墨基走进来。但他还来不及绕过夏季厨房的转角,艾丽斯就已经拍拍奥伯龙的手、露出微笑,把手指放到自己唇上再按到他唇上,示意他三缄其口。
“今晚吃兔子肉?”史墨基说着走进厨房,“什么事这么让人兴奋?”看见奥伯龙时,他夸张地倒退了两步,书本从他腋下滑落。
“嗨,嗨。”奥伯龙说,很高兴终于有个人被他吓到了。
缓缓转身索菲也知道奥伯龙即将返家,只是奥伯龙搭巴士,害她的计算产生了一天的误差。她有一大堆建议与一肚子的疑问,但奥伯龙不想要任何建议,而她也看得出她的问题不会得到什么答案,因此她什么也没问:目前他愿意说的就这么多而已,贫乏无比,即便他已在大城度过了十几个月。
晚餐时她说:“噢。大家能团圆在一起真好。就这么一个晚上。”
由于好几个月来都只吃热狗和放了一整天的丹麦面包,奥伯龙狼吞虎咽。他抬头看了索菲一眼,但她已经望向别处,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奇怪的话。接着泰西就开始描述彻丽·莱克如何结婚才一年就离婚的故事。
“妈,这真好吃。”奥伯龙说着又装了一盘,心头依然困惑。
饭后他跟史墨基在书房里进行城市比较:史墨基多年前的大城印象,相对于奥伯龙眼中的大城。
“最棒的事,”史墨基说,“或者最刺激的事,就是你随时觉得自己走在游行队伍的最前端。我的意思是,就算只是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都能感受到:你知道在外面的街道上和建筑物里,队伍正不断推进,轰、轰、轰,而你就是当中的一分子,其他地方的人都是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而已。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也许吧,”奥伯龙说,“我想情况已经不一样了。”他在自己的旧衣物里找到一件黑毛衣和一条长裤,此刻穿在身上颇有哈姆雷特的味道,蜷曲着身子坐在一张镶扣的皮椅上。房内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照亮了史墨基打开的那瓶白兰地。艾丽斯提议他们父子俩促膝长谈一番,他们却找不到什么话题。“我一直觉得其他地方的人都已经完全忘了我们的存在。”他拿起酒杯,史墨基帮他倒了些白兰地。“呃,但那些人潮,”史墨基说,“那些热闹喧嚣的场面、那些锦衣华服的人,大家都在赶着赴约……”
“嗯哼。”奥伯龙说。
“我觉得……”
“呃,我的意思是,我认为我知道你所说的想法,我的意思是你觉得……”
“我想我认为……”
“我猜是变了。”奥伯龙说。
两人一阵沉默,各自盯着自己的杯子。“好吧,”史墨基说,“总之呢。你是怎么遇到她的?”
“谁?”奥伯龙一阵僵硬。有些话题他完全不打算跟史墨基谈。他们可以靠纸牌和第三只眼刺探他的内心、得知他的秘密,光是这点就已经够惨了。
“来访的那位女士呀,”史墨基说,“那位霍克斯奎尔小姐。索菲所谓的爱丽尔表姑。”
“哦。在一座公园里遇到的。我们聊了起来……是一座小公园,据说是……你知道吧,老约翰和他们公司的人盖的,不知在多少年前。”
“一座小公园,”史墨基讶异地说,“有一些奇怪的蜿蜒小径……”
“是啊。”奥伯龙说。
“看似通往公园内部,但其实不然,还有……”
“是啊。”
“喷泉、雕像、一座小桥……”
“是啊是啊。”
“我以前常去那里,”史墨基说,“你喜欢那儿吗?”
奥伯龙其实不怎么喜欢。他沉默不语。
“不知为何,”史墨基说,“它总是让我想起艾丽斯。”史墨基突然回到过去,鲜活地回忆起那座充满夏日气息的小公园,再次感受到他与妻子初恋的那个季节——几乎都要尝到那味道了。就在奥伯龙这个年纪。“你喜欢那公园吗?”他做梦似的又说了一次,品尝从多年前那个夏天蒸馏出来的水果甘露。他看着奥伯龙。奥伯龙阴郁地盯着自己的酒杯。史墨基意识到自己碰到了某个痛处或触及某个禁忌的话题。还真奇怪,同一座公园……“好吧,”他清了清喉咙,“她似乎是个很不简单的女士。”
奥伯龙用手抹抹额头。
“我是指这位霍克斯奎尔女士。”
“噢。哦,是呀。”这回换奥伯龙清喉咙了。他喝了口酒。“我以为她是疯子,说不定她就是。”
“哦?噢,我倒不这么认为。再疯也没比……她确实浑身是劲。还想把房子从上到下参观一遍。她也说了一些有趣的话。我们还爬上旧观星仪。她说她也有一座,就在她大城的房子里,不一样,但原理相同,说不定还是同一个人打造的。”他变得兴奋且满怀希望,“你知道吗?她认为我们可以把它修好。我说那东西已经全部生锈,因为你知道吧,主轮不知为何突出在半空中,但她说,呃,她认为基本组件都还可以。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看的,但应该会很好玩吧?过了这么多年啦!我打算试试看。把它清理一番,看看……”
奥伯龙看着父亲,接着笑了起来。那张可爱、单纯的大脸。他之前怎会认为……“你知道吗?”他说,“我小时候一直认为它确实会动。”
“什么?”
“是真的。我一直认为它确实会动,我还以为自己可以证明它真的在动。”
“你是说它自己会动?怎么动?”
“我不知道怎么动的,”奥伯龙说,“但我始终认为它在动,而且你们大家都知道它在动,只是不想让我知道。”
史墨基也笑了。“呃,为什么?”他说,“我的意思是,我们为何瞒着你?况且再说呢,它要怎么动?它拿什么当动力?”
“我不知道啊,爸。”奥伯龙笑得愈来愈厉害,但笑声好像快要变成眼泪,“自己动。我不知道。”他从那张镶扣皮椅上站起来。“我以为……”他说,“噢!天杀的,我没办法重建当时的情况了,我为什么认为这件事很重要,我的意思是我说不上来我那时为何认为这件事这么重要,但我觉得我一定会揭发你们……”
“什么?什么?”史墨基说,“你为啥不问呢?我的意思是,只要一个简单的问题……”“爸,”奥伯龙说,“你觉得在这屋子里有什么简单的问题是你能问的吗?”
“这个嘛……”史墨基说。
“好吧,”奥伯龙说,“好啦,我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好吗?”
史墨基正襟危坐。奥伯龙已经不是在说笑了。“好。”他说。
“你相信精灵存在吗?”奥伯龙问。
史墨基抬头仰望高大的儿子。在他俩共同度过的岁月里,他和奥伯龙似乎始终背对着背,像是被固定成那个样子,怎么也无法转身。他们若想沟通就得靠迂回曲折的方式,再不然就是透过其他人或伸长脖子歪着嘴说话,只能猜测对方的表情与行动。不时会有其中一方试图猛然转过身去让对方来个出其不意,但这招向来不怎么奏效,因为对方还是在背后,面对着相反方向,就像那种古老的杂耍戏。最后他们只好放弃,因为以那样的姿势努力沟通、努力表达自己的意思实在太辛苦。但如今奥伯龙已经缓缓转过身——也许是因为他在大城的遭遇(管它是什么),也可能是因为时间削弱了那一道让他俩无法分开也无法靠近的束缚。缓缓转身。这时史墨基只要转过去面对他就好。“这个嘛……”他说,“‘相信’……我不知道啊,‘相信’这个词……”
“喂喂,”奥伯龙说,“别引经据典。”
这时,奥伯龙已经站在那儿俯视着他,等着他回答。“好吧,”史墨基说,“答案是不相信。”
“好哇!”奥伯龙带着一种阴郁的胜利感说道。
“我从没相信过。”
“好哇。”
“当然了,”史墨基说,“在这屋子里实在不应该这么说的,你知道吧,也不该单刀直入地问问题,但我从来不想因为不……不参与……而让人扫兴。所以我什么也不说。从来不问问题。特别是简单的问题。我只是希望你注意到了这点,因为这并不是每次都很容易。”
“我知道。”奥伯龙说。
史墨基垂下视线。“真抱歉,”他说,“我骗了你——倘若我骗你的话,但我不认为我骗了。我也很抱歉我好像时时刻刻都在窥探你,想弄清楚一切——但我应该要知道一切的,跟你们一样。”他叹了口气。“不容易啊,”他说,“活在谎言里。”
“等等,”奥伯龙说,“爸。”
“你们好像都不介意,真的。我想只有你除外。好吧。而且‘他们’好像也不介意我不相信他们存在,反正故事还是会照常进行,对吧?只是我承认我确实有一点点嫉妒,至少以前会。嫉妒你们这些知道真相的人。”
“听着,爸,听着。”
“不,没关系。”史墨基说。倘若要他面对,他就彻底面对。“只是……好啦,我一直觉得你,只有你可以解释给我听。觉得你很想解释,却没办法解释。不,没关系。”他举起一只手阻挡儿子说出任何遁辞或虚与委蛇的话。“她们……我是指艾丽斯、索菲、克劳德姑婆,甚至还有你姊姊,我想她们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只是她们说出口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解释,根本不算‘解释’,但也许她们认为那就是解释,也许她们觉得她们已经解释了一遍又一遍,我只是太笨听不懂。也许我确实太笨。但我以前总觉得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以为我或许可以懂你,觉得你好像随时都会说溜嘴……”
“爸……”
“总觉得我们第一步就走错了,因为你得保守秘密,所以你也必须躲着我……”
“不!不不不……”
“所以你若觉得我一直在窥伺你、刺探你,那我真的很抱歉,只是……”
“爸,爸,你可以听我说一下话吗?”
“但是好吧,既然我们现在问的是简单的问题,我倒想知道你们究竟……”
“我什么也不知道!”他这样大声一嚷似乎惊醒了史墨基。他抬起头,看见儿子脸上有种不知是指责还是忏悔的扭曲之色,眼里还闪烁着疯狂的光。
“什么?”
“我啥也不知道!”奥伯龙突然在父亲面前蹲下,他整个童年都以一种令人晕眩的方式上下颠倒了。这让他很想狂笑。“啥也不知道!”
“少来了,”史墨基困惑地说,“我还以为我们要打开天窗说亮话呢。”“我真的啥也不知道!”
“那你干吗一天到晚遮遮掩掩?”
“遮掩什么?”
“你知道的事啊!有一本秘密日记,还有那一大堆诡异的暗示……”
“老爸,老爸。倘若我真的知道什么你不知道的事,真的知道的话,我又怎会认为那个旧观星仪在动,只是没有人愿意承认呢?还有那本《乡间宅邸建筑》,你都不解释给我听……”
“什么我不解释!是你自以为懂那是什么吧……”
“好吧,那莱拉克又怎么说?”
“莱拉克怎么了?”
“好吧,她到底遭遇了什么事?我是指索菲的莱拉克。为什么都没有人告诉我?”他抓住父亲的手,“她怎么了?她到哪去了?”
“呃?”史墨基的挫败感已经超出他所能承受的限度,“她到底去了哪里?”
他俩狂乱地瞪着彼此,满腹疑问却没有任何答案,接着就在同一刻领悟到这点。史墨基往自己额头上一拍。“但你怎么可能以为我……以为我……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很明显什么都不知道吗……”
“噢,我猜不透呀,”奥伯龙说,“我想过你有可能是装的。但我没办法确定。我怎么可能确定呢?我不能冒险。”
“那你干吗不……”
“别说了,”奥伯龙说,“别说‘你干吗不问’。总之别这样说。”
“噢,老天爷,”史墨基笑着说,“哦,天杀的。”
奥伯龙一边摇头一边在地板上坐下。“花了那么多力气,”他说,“还真是白费功夫。”
“我想,”史墨基说,“我想再来点白兰地,如果你拿得到那瓶酒的话。”他把他滚到黑暗里的酒杯找了回来。奥伯龙为他跟自己都倒了一些酒,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不时瞥向对方,一边轻笑一边摇头。“噢,还真扯。”史墨基说。
“还有一种更扯的状况,”片刻之后他又补充,“那就是我们所有人其实全都一无所知。假设我们,假设你跟我两个人现在冲进你妈房间……”他笑了,“然后说:喂……”
“不知道,”奥伯龙说,“我打赌……”
“没错,”史墨基说,“没错,我很肯定。好吧。”他想起医生。多年前的某个十月午后,他曾和史墨基出去打了一场猎:那一天,身为瓦奥莱特孙子的医生建议史墨基某些事情最好不要深究。别去刺探那些既定的事、那些无可更改的事。现在又有谁能得知医生自己知道些什么呢,毕竟都被他带进坟墓了。史墨基抵达艾基伍德的第一天,克劳德姑婆就曾说过:女人的感受比较深,但男人也许更加为它所苦……由于跟一群守口如瓶的保密者相处了一辈子,他学到了很多,因此他能骗过奥伯龙倒也没什么好讶异的,毕竟他已从大师级人物那儿学到了如何保密,虽然他根本没什么秘密要保护。但他突然想到他确实有秘密:虽然无法告诉奥伯龙莱拉克究竟怎么了,但关于她和整个巴纳柏家族,还是有一些事情是他从未说出口也永远不打算跟他儿子提起的。他为此感到罪恶。面对面:好吧。奥伯龙是不是怀疑到这点,所以揉揉眉毛、再次盯着杯子看?
不。奥伯龙想的是西尔维,想的是母亲交代他明天到湖中小岛上游的树林里进行的那件古怪的事。想起她在他父亲进来时,把手指按在自己唇上再按到他唇上,示意他守口如瓶。他举起食指,摸了摸最近才莫名其妙从鼻粱上方长出来、将他的眉毛连成一线的新生毛发。
“你知道吗,就某个角度而言,”史墨基说,“我有点遗憾你回来了。”
“哦?”
“不,我当然不是遗憾你回来,只是……呃,我原本有个计划的,你若再不写信或再不现身,我就要出发去找你了。”
“是哦?”
“是啊。”他笑了,“噢,一定会是场不简单的长征。我连要打包哪些东西都已经开始想了。”
“你实在应该来的。”奥伯龙说,但却咧嘴而笑。史墨基没真的跑来,他反而松了口气。
“说不定会很好玩。再次见见大城。”他有一刻又神游回到了过去,“好吧。我自己一个人八成会走失。”
“是啊,”他对着父亲微笑,“八成会。但还是谢了,爸。”“好吧,”史墨基说,“好吧。老天爷,瞧瞧几点了。”
拥抱自己他跟着父亲走上宽阔的正厅楼梯。
阶梯一如往昔发出嘎吱声响。对他而言夜里的屋子就跟白天一样熟悉,满是他已经遗忘的细节。
他们在走廊转角处分开。
“好吧,好好睡。”史墨基说,两人一起站在史墨基手里的蜡烛散发出来的光晕里。倘若奥伯龙不是提着他肮脏的袋子、史墨基不是拿着蜡烛,他俩也许会互相拥抱,但也可能不会。“找得到你的房间吗?”
“当然。”
“晚安。”
“晚安。”
他走了十五步半,途中撞上了那个突兀的橱柜(他总是忘记那儿有个柜子),然后伸手摸到了那有棱有角的玻璃门把。虽然知道床头柜上有蜡烛和火柴,知道要去哪里拿这些东西,也知道可以在伤痕累累的桌子底面点燃火柴,但他进入房里时还是没有点亮任何灯光。房内的气味仿佛一阵古老的低语,对他喃喃诉说着往事(有他自己透凉、微弱但熟悉的味道,混着儿童的气息,因为莉莉的双胞胎曾经借住在这儿)。他一动不动地在那儿站了一会儿,透过嗅觉看见了那张扶手椅,它承载了童年的无数快乐时光。这椅子对他而言够大且没装弹簧,因此他可以抱着一本书或一叠纸张蜷缩在那里,旁边静静地亮着一盏台灯,桌上则放着牛奶和饼干或热茶和吐司,在灯光下散发着阵阵热气。还有那个大衣橱:只要门没关好,就会有鬼魅和不怀好意的人物从里面溜出来吓他(这些曾经如此熟悉的人物都到哪儿去了?死了,死于寂寞,因为已经没有人可以吓唬)。还有那张狭窄的床、床上厚厚的被子和那两个枕头。虽然睡觉时只用一个,但他从很小就坚持要有两个枕头。他喜欢那份奢华感:着实吸引人。它们全都在那儿。这些气味重重地压迫他的灵魂,像链条,像重新扛起的重担。
他在黑暗中脱下衣服,爬进冷冷的被窝里。就像拥抱着他自己。自从在青春期猛然长得跟黛莉·艾丽斯一样高之后,他每次躺上床,两脚就会挂在床尾边缘,在床垫上压出两道凹痕。如今他的脚就躺在那对凹痕里。隆起的部分还是在老地方。枕头倒是只有一个,而且有股淡淡的尿骚味。猫咪?还是小孩?他认为自己是睡不着了。他无法确定他究竟是懊悔自己没有厚着脸皮多喝一些史墨基的白兰地,还是高兴自己终于有了失眠的痛苦:从今晚开始,他要补偿的可多了。反正他清醒着有一大堆事可以思考。他小心翼翼地翻过身,进入二号睡姿(他有一套固定的睡姿变换方式),就这样在熟悉而令人窒息的黑暗里清醒地躺了良久。
Ⅳ你说起话来就像个玫瑰十字会员,
除了妖精什么也不爱,却不相信妖精的存在,
但又因为世上没有妖精而跟整个世界过不去。
“你有怨恨,”鳟鱼爷爷说,“而且你根本不懂。”
虚无换取所有他黎明就出门了。自从成为酒鬼以来,他每天清晨都会被那种又像干渴又像需求的恼人感觉给弄醒。由于无法再次入睡,又不愿继续盯着这个房间看,他起床穿衣(虽是他的房间,但在这不温柔的黎明时分却显得陌生而不熟悉)。他穿上外套、戴上帽子抵挡雾气浓重的寒意。接着他穿过树林,行经那座湖中小岛,岛上的白色凉亭下半部还笼罩在雾气里。他继续往上走,来到那座深邃黑暗的水塘前,一道瀑布带着悦耳的水声注入塘里。好了,他已经遵照母亲的指示完成任务,虽然他什么也不相信,或者说他试着什么都不要相信。但不管相不相信,他毕竟是巴纳柏家族的人,母亲也是德林克沃特家的人,因此他的外曾祖父没拒绝他的召唤。它就算想拒绝也不可能。
“好吧,虽是这样,但我还是很想跟她解释,”奥伯龙说,“告诉她……总之就是告诉她,说我不介意。说我对她的抉择感到‘尊敬’。所以我想,你若知道她在哪儿,就算只是大概的方位……”
“我不知道。”鳟鱼爷爷说。奥伯龙坐在水潭边往后靠去。他在这儿做什么?倘若连他唯一想知道的一件事(虽然这是所有事情当中他最不该继续追问的一件)都问不出来,那他何必来此?况且这件事怎么可能是他活该呢?“我不懂的是,”最后他终于说道,“为什么我非得继续这样小题大做。我的意思是,天涯何处无芳草?她跑了,我找不到她,但我为什么这么放不下?我为什么一再捏造她的存在?这些幽灵鬼魅……”
“哦,这个嘛,”鳟鱼说,“不是你的错。那些幽灵是他们的杰作。”
“他们的杰作?”
“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鳟鱼爷爷说,“ 但没错,是他们的杰作。只是为了吊你胃口、引诱你,别担心这些。”
“别担心?”
“让它们走就对了。以后还会有更多。让它们走就对了。别告诉他们我跟你说这些。”
“他们的杰作,”奥伯龙说,“ 为什么?”
“噢,这个嘛,”鳟鱼爷爷警觉地说,“为什么,噢,为什么……”
“好啦,”奥伯龙说,“好啦,你看吧?你知道我的意思了吗?”他是个无辜的受害者,眼中泛起了泪光。“好啦,让他们去死,”他说,“都是些幻觉。我才不在乎。会过去的。管他们是不是鬼。他们爱怎样就怎样吧。反正不会永远这样。”那是最悲哀的一件事,可悲但却真实。他颤抖地叹了口气。“这很正常,”他说,“不会永远这样的。不可能。”
“可能,”鳟鱼爷爷说,“而且可以的。”
“不,”奥伯龙说,“不,你有时会‘以为’它会永远这样下去。但它是会过去的。例如爱情好了。你以为它是这么完整又永久的东西。这么庞大、这么——这么不受你控制。拥有自己的重量。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我知道。”
“但实则不然。爱情也只是个幻象。我不必听命于它,它自己就会凋零了。毕竟当它结束时,你连它是什么样子都记不得。”这就是他在他的小小公园里所学到的事:把他破碎的心像个破掉的杯子一样丢弃是可行(甚至是明智)之举。反正谁需要它?“ 爱情:这完全是‘个人’的事。我的意思是,我的爱情跟她完全无关——跟‘真正’的她无关。就只是‘我’的感觉而已。我以为这会让我跟她产生关联。但实则不然。那是神话,一种我自己创造的神话,一段我跟她的神话。爱情是个神话。”
“爱情是个神话,”鳟鱼爷爷说,“就像夏天。”
“什么?”
“在冬天,”鳟鱼爷爷说,“夏天就是个神话。一种消息、一种传说。不应该相信。懂了吗?爱情是神话。夏天也是神话。”
奥伯龙抬头看着水潭上方弯曲纠结的树木。上万根树枝纷纷吐出嫩叶。他发现这番话的意思就是他根本没靠着记忆术在那座小公园里完成任何事,他还是停留在原点,他的重担丝毫没有减轻,永远无法解除。不可能吧。他真的有可能永远爱她、永远困在她的屋子里、永世不得超生吗?
“在夏天,”他说,“冬天就是个神话……”
“是的。”鳟鱼说。
“一种消息、一种传说,不该相信。”
“是的。”
他爱过她,而她离开了他,没有理由,连声再见也没说。倘若他爱她直到永远,倘若爱情不死,那么她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离开他,每次都没有理由、每次都不告而别。而他将会在这些永恒的光明与黑暗之间不断被消磨殆尽。不可能是这样吧。
“永远,”他说,“不会的。”
“永远,”他外曾祖父说,“就是会。”
是这样没错。他泪眼迷蒙、惊恐无比地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没驱除,一秒也没有、一眼也没有,什么都没有。不,透过记忆术,他就只是把他跟西尔维相处的每一刻都琢磨得更加细致光亮,再也不可能奉还了。夏天到了,而静谧的秋天与坟墓般死寂的冬天都是神话,毫无帮助。
“不是你的错。”鳟鱼爷爷说。
“我真得说,”奥伯龙用外套袖子擦去眼泪和鼻涕,“你的安慰还真没效。”
鳟鱼什么也没回答,它本来就不奢望他会说谢谢。
“你不知道她在哪里,也不知道我为何必须遭受这种对待,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接着你又告诉我这不会过去。”他吸吸鼻子,“说不是我的错。还真是帮了大忙啊。”双方沉默了良久。鳟鱼的白色身影闪烁不已,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和他的悲伤。“好啦,”最后它终于开口,“你会从中获得一份礼物。”
“礼物,什么礼物?”
“呃,我不知道,不大清楚。但我很肯定有份礼物。任何付出都是有回报的。”
“哦。”奥伯龙可以感受到这条鱼正努力表示善意,“好吧,谢了。不管它是什么。”
“不关我的事。”鳟鱼爷爷说。奥伯龙瞪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倘若他有张网子呢。鳟鱼爷爷微微下沉,说:“好吧,听着。”但之后就没再说话了,只是缓缓潜入水中,不见了踪影。
奥伯龙站起来。晨雾已经散去、阳光炙热、鸟儿疯狂地唱着歌——一切都符合他们的期待。他穿过这片欢愉沿着溪流走下去,再沿着小径踏上牧野。树林后方的房子在晨光中呈现一片粉彩,似乎才刚睁开眼睛。他跌跌撞撞地越过牧野,是满眼春色中的一个黑点,膝盖以下都被露水沾湿了。这件事可以是永久的,而且将会是永久的。傍晚有一班巴士可以搭,绕行一段路之后就能转接一班往南的巴士,搭上第二班巴士就可以沿着灰色的公路穿越愈来愈密集的郊区,抵达那座宽阔的桥或那座贴有瓷砖的隧道,然后转上那些可怕的街道,沿着古老的公交车路线蜿蜒穿过乌烟瘴气、满是悲惨人生的市井,来到大城里的老秩序农场与折叠式卧房,不管西尔维在不在那里。他停下脚步。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根干枯的木棍,正是故事里教皇交给骑士的那根干枯的木棍:骑士因为爱上维纳斯而沾染了罪恶,必须等到这根木棍开出花朵,他才能获得救赎。而奥伯龙觉得自己永远开不出花朵。
在鳟鱼爷爷的水塘里,春天也已经降临,让它的秘密洞穴周围长满了柔软的水草,昆虫也已蜕变成熟。它怀疑那男孩是否真会得到什么礼物。八成不会。若非逼不得已,他们是不送礼的。但那男孩是这么悲伤,对他撒个小谎不会有害吧?好让他提起精神。过了这么多年,鳟鱼爷爷的灵魂里早已没有温情,但现在毕竟是春天,而这男孩终究是他的血亲,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总之,它希望若真有什么礼物,都不会给这男孩带来太大的痛苦。
远 见“当然,我一直都知道他们的存在,”爱丽尔·霍克斯奎尔告诉红胡子腓特烈皇帝,“在我研究的实习或实验阶段,他们向来是个干扰。一些元灵。我的实验似乎会吸引他们,就像水蜜桃总是会莫名其妙引来一堆果蝇,或是到森林里散步总会引来山雀。有时连我在通往密室的楼梯上上下下之际——我都在密室里用玻璃和镜子工作,你知道吧——都会有一大群围在我脚边或我的头周围。真是烦人。你永远无法确定他们是不是影响到你的实验结果。”
她啜了一口皇帝为她点的雪利酒。他在套房的客厅里来回踱步,没怎么仔细在听。吵桥棍棒与枪支俱乐部已经困惑地离去,不很确定他们是否得到任何结论,而且隐约觉得好像被摆了一道。“现在,”红胡子说,“我们要怎么办?这才是问题。我觉得出击的时候到了。箭在弦上。大启示不久就会降临了。”
“嗯哼。”困难的地方在于她从来不曾把他们当成有“意志”的东西。他们跟天使一样,只是力量而已,是发散出来或凝聚在一起的神秘能量,其实只是自然界的东西,不比石头或阳光有意志。至于他们为何拥有形体且又似乎略具意志,有声音与表情丰富的脸、看似有目的地到处悠游飞舞,她总认为是因为人类本质上就是会从灰泥墙上的污渍里看见面孔、在风景中看见敌意或善意、在云朵中看出动物形状。一旦看见一个“力量”,你就会认为它有一张脸、一种个性,这是自然而然身不由己的事。但《乡间宅邸建筑》却提出很不一样的看法:它似乎认为倘若世上真有一种生物是单纯的自然力量之呈现、是背后那股主导力量所放射出来的无意志之物、是供那些有主见的灵体差遣的媒介,那么这种生物应该是人类而不是精灵。霍克斯奎尔不愿意扯这么远,但她却被迫去思考:是的,他们确实有意志也有力量、有欲望也有责任,而且并不盲目,其实还颇有远见。这么一来她自己到底算什么?
她真的不认为自己只是其他力量所主导的一连串事物里的一个环节而已,毫无置喙的余地,但她的乡下表亲似乎就是如此自我看待。她绝对不愿意成为他们的手下。她推测他们正是这么看待红胡子腓特烈皇帝,不管他本身怎么认为。不:她还不打算完全归附哪一方。一般人都只是盲目地顺从,但所谓的魔法师就是要操纵并控制这些力量。她其实如履薄冰。吵桥棍棒与枪支俱乐部从来都不是她的对手。她的力量比他们高出多少,罗素·艾根布里克背后操纵者的力量应该就比她高出多少。好吧:反正这是场值得一比的竞赛,总算等到了这一天。如今正值她力量与感应力的巅峰期,终于可以好好测试一下她的功力了,而就算最后发现她的道行不够,落败也没有什么好可耻的。
“怎么样?怎么样?”皇帝说着重重坐下。
“没什么重大启示,”她站起来,“就算有,也不会是现在。”
他吓了一跳,高高扬起眉毛。
“我的想法改变了,”霍克斯奎尔说,“也许当一阵子总统是最佳选择。”
“但你说……”
“据我所知,”霍克斯奎尔说,“总统的职权在法律上依然有效,只是没行使而已。你一旦就职,就可以用它们来对付俱乐部。他们一定料不到。把他们扔进……”
“大牢。把他们暗中处死。”
“不,但至少可以让他们落入司法困境,而倘若近代史可以参考的话,这铁定让他们久久不能翻身。接着他们会元气大伤、财务大损;根据我们以前的说法,就是被活活穷死。”
他坐在椅子上对着她咧嘴而笑,一种野狼、阴谋者似的长长微笑,几乎让她笑出来。他肥硕的手指交握在肚皮上,满意地点了点头。霍克斯奎尔转向窗外,心想: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接着又想:倘若屋子里的老鼠突然被赋予了表决的权利,那么它们会选谁当管家?
“而且我想,”她说,“就很多种角度而言,今日担任这个国家的总统应该跟你在旧帝国当皇帝没有太大差别。”她回过头对着他微笑,他则扬起红色的眉毛看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嘲笑了。“我的意思是,同样的光彩,”霍克斯奎尔温和地说,对着窗外的光线举起酒杯,“同样的喜悦。同样的哀愁……总之呢,你计划统治多久?”
“噢,我不知道,”他慵懒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想就是从今以后吧。永远。”
“我也是这么想的,”霍克斯奎尔说,“若是这样的话就没什么好急的了,对吧?”
东方的海面上,暮色渐浓;西方则正上演一场华丽火红的日落,夕照仿佛从一个破裂的容器里飞溅而出。站在这么高的窗子前,从这片狂妄的大玻璃望出去,就可以看见日与夜的战争,仿佛是专为居住在高处的权贵人士而安排的戏码。永远……霍克斯奎尔看着这场战争,觉得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一个悠长的梦境,但也可能是正从一个梦境中醒来,很难分辨是何者。但当她转过头想发表这番感想时,却发现红胡子腓特烈皇帝已经在椅子上睡着了,还轻轻打着鼾,微弱的气息从他的红色胡子之间吹出来,脸孔跟任何熟睡的孩子一样安详:就仿佛,霍克斯奎尔心想,仿佛他从来不曾真正醒来。
永 远“啊哈。”当乔治·毛斯终于打开老秩序农场的门、看到奥伯龙站在台阶上时,他这么说。奥伯龙已经又敲又喊了好一阵子(他在流浪街头期间弄丢了他所有的钥匙),如今他这个回头浪子正羞愧地面对着乔治。
“嗨。”他说。
“嘿。”乔治说,“好久没你的消息。”
“是啊。”
“我还真担心你,老兄。你就这样跑了是怎么回事?真差劲。”“我去找西尔维。”
“噢,是啊。嘿,你把她哥留在折叠式卧房里了。他真是个可爱的家伙。你找到她了吗?”
“没有。”
“噢。”
他们面对面站在那儿。奥伯龙还是很困惑自己怎会突然再次现身在这些街道上,因此尽管他来此的目的似乎是希望乔治再次收留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乔治只是微笑点头,黑色的眼睛有些恍惚:奥伯龙猜想他八成又嗑了迷幻药。虽然在艾基伍德,五月才刚开始,但在大城里,那只维持了一星期的春天已经来了又走了。夏季已经火力全开,到处散发的浓烈气息,像个正在发情的恋人。这些奥伯龙都忘了。
“所以喽。”乔治说。“所以喽。”奥伯龙说。
“回到大城来啦?”乔治说,“你是不是以为……”
“我可以回来吗?”奥伯龙说,“对不起。”
“嘿,别这么说。太好了,现在正好有一大堆差事。折叠式卧房没人……你打算待多久?……”
“噢,我不知道,”奥伯龙说,“我想就是从今以后吧。永远。”
他是一颗被抛出去的球,就这么简单,他现在已经看清了这点:一开始是从艾基伍德被抛出去,跳得很高、弹进了大城,然后在那座迷宫里疯狂乱窜,路径完全依他撞上的墙壁与物体而定,直到他(不由自主地)被抛回艾基伍德、在那儿弹了几下,入射角等于反射角,接着又弹回了这些街道、弹回了这座农场。就算是弹力最好的球也终有停下来的一天,一定会愈跳愈低、愈跳愈低,最后变成只是滚动,把草推向两侧。接着在草的阻力下它一定会愈滚愈慢,最后是轻轻摇晃一阵,就这么停住。
三个莱拉克乔治似乎这才意识到他们站在一扇敞开的门前,因此他迅速探出头,看看可怕的街道上有没有什么人靠近。他随即把奥伯龙拉进来、把门锁上,就跟上次那个冬夜一样,虽然已经恍如隔世。
“你有几封邮件。”他领着奥伯龙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进入厨房。接着他又说到一些跟山羊和西红柿有关的东西,但奥伯龙已经听不见了,因为他突然一阵耳鸣、不安地想起了一份礼物,脑袋不禁愈来愈涨。乔治漫无目标地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地寻找那些信件,不时停下来发问并发表见解,但那阵耳鸣和那个想法却持续涌向奥伯龙的脑门。当乔治发现奥伯龙既没听见也没回答时,他才开始认真寻找,最后终于取出两个长长的信封,连同一些古老的催讨信和一些留作纪念的菜单一起放在吐司架子上。
奥伯龙瞄了一眼就知道两封都不是西尔维寄的。虽然已经没有意义,但他拆信的手还是微微发抖。佩蒂、史密洛东与鲁思事务所的人喜滋滋地通知他德林克沃特医生的遗嘱终于处理好了。随信还附了一张会计表格,告诉他扣除预付额和手续费后,他能得到的财产授予总额是三十四块一毛七。他只要过去签署一些文件,就可以一毛不差地得到这笔金额。另一个信封的纸质很厚,上面印有一个看起来很昂贵的商标,里面是一封《他方世界》制作群寄来的信。他们已经仔细拜读过他的剧本。认为故事内容很棒、很生动,但对话却不大有说服力。不过他若愿意把这些剧本再修改一次或试着再写一份,那么他应该不久就可以加入这个节目的资浅编剧群了。他们希望他能回复,或者他们去年是这么希望的。奥伯龙笑了。至少他有机会找到一份工作,也许他真的会把医生那没完没了的绿野与黑森林编年史继续写下去,尽管不是以医生那种方式。
“是好消息吗?”乔治一边问一边煮咖啡。
“你知道,”奥伯龙说,“最近世界怪事连连。诡异至极。”
“说来听听。”乔治口是心非地说。
奥伯龙意识到,从那场长醉中清醒后,他才开始注意到一些大家早就习以为常的东西。就仿佛突然转向他的同胞,大声宣告:嘿,天空是蓝的,或指出街上那些老树已经长出了叶子。“这条街上一直都有大树吗?”他问乔治。
“那还不是最糟的事,”乔治说,“树根把我的地下室弄得支离破碎。你可以试试看联络公园部门。根本无望。”他在奥伯龙面前放了一杯咖啡。“奶精?糖?”
“都不用。”
“愈来愈奇怪了,”乔治说着,用一把小小的纪念咖啡匙搅拌他的咖啡,虽然他什么也没加,“我有时还真想炸掉这座城。回去制作烟火。我打赌现在搞烟火一定可以赚大钱,有那么多庆祝活动。”
“嗯哼?”
“艾根布里克那一大堆啊。游行、表演。他很爱那些。还有烟火。”
“噢。”自从跟布鲁诺共度了一夜又一早后,奥伯龙的原则就是不去想也不去询问跟罗素·艾根布里克有关的事。爱情很奇怪:它可以让整个世界为之变色,从此爱情的颜色就再也洗不去了,不管那颜色是明亮还是黑暗。他想起拉丁音乐、纪念T恤、大城的某些街道和场所,想起夜莺。“你做过烟火?”
“当然。你不知道吗?嘿。我可是最大的烟火商。名字还上了报纸,老兄。真的很好笑。”
“家里从来没有人提过,”奥伯龙说,又有了那熟悉的孤立感,“没人对我提过。”“没有吗?”乔治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好吧,一切都结束得很突然。差不多就在你出生那年。”
“是哦?怎么会?”
“情势呀,老兄,情势。”他盯着自己的咖啡,陷入某种跟他这个人很不搭调的深思。接着他似乎下了决心,说:“你知道你有个姊姊吧,名叫莱拉克。”
“姊姊?”这倒是很新鲜,“姊姊?”
“呃,是啊,姊姊。”
“不。索菲有过一个名叫莱拉克的宝宝,后来走了。我有过一个名叫莱拉克的虚构朋友。但没有什么叫莱拉克的姊姊。”他想了一下,“但我倒是一直觉得有三个莱拉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说的是索菲的宝宝。我一直觉得那个故事很……呃,算了。”
但奥伯龙已经受够了。“不,喂喂!等一等。什么叫‘算了’?”听到奥伯龙的口气,乔治惊讶又愧疚地抬起头。“若有故事,我就要知道。”
“说来话长呀。”
“那更好。”
乔治考虑了一会儿。他起身穿上他的旧罩衫,然后再次坐下。“好吧,是你要求的。”他想了想该怎么开始。由于吸食了几十年的古怪毒品,他说起故事来生动无比,但并不总是有条有理。“ 烟火。你是说有三个莱拉克吗?”
“其中一个是虚构的。”
“妈的。我真想知道另外两个是什么做的。总之呢,那两个里有一个是假的:就像个假鼻子。我的意思是完全一样。那就是烟火的故事:那个假货。
“是这样的,很久以前的某一天,索菲和我……呃,那是个冬日,我到艾基伍德去,而她跟我……但我不认为会有什么结果,你知道吧?算是一时疯狂,放纵一下。我不当一回事。我的意思是她耍了我。同时呢,我也知道她跟史墨基有一腿。”他望着奥伯龙,“大家都知道,对吧?”
“错。”
“你不知道……他们没有……”
“他们从来不告诉我任何事。我知道索菲有过一个小孩,叫莱拉克。接着她就不见了。我只知道这样。”
“好吧,听着。据我所知,史墨基到现在都还以为他是莱拉克的父亲。所以你知道吧,这件事就只能三缄其口。怎么了?”
奥伯龙在笑。“不,没什么,”他说,“是啊,确实只能三缄其口。”
“总之呢。不知道多久了?可能是二十五年前吧。因为‘行动理论’的缘故,我迷上烟火。还记得行动理论吗?不记得?老天爷,这年头那种东西都撑不久对吧。行动理论探究的是……老天爷,现在连我都不大记得原理了,但它是关于生命的运作方式,主张生命是行动,不是思想或对象:行动既是思想也是对象,只是它拥有形式,你懂吧,所以它是可分析的。每一种行动,不管是哪种(拿起一只杯子、过完一辈子,或完成演化),每种行动的形式都是一样的。把两个行动加在一起,就是另一个形式相同的行动;生命只是一个大行动,由上百万个较小的行动组成,懂吗?”
“不大懂。”
“没关系。但这就是我开始研究烟火的原因,因为火箭的形式跟行动一样:开始、燃烧、爆炸、熄灭。只是有时候,那个火箭、那个行动会引发另一次开始、燃烧、爆炸,以此类推,有概念了吧?所以你可以安排一场跟生命相同形式的表演。行动、行动,都是行动。贝壳。你可以在一个贝壳里塞满其他贝壳,每一个都跟外面的大贝壳一样,塞得满满的,就像鸡塞在蛋里面。而那只鸡里面又有更多蛋、蛋里面又有更多鸡,就这样永无止境。喷花,喷花的形式跟活着的感觉一样:一连串小型的爆炸与燃烧,熄灭、引燃、熄灭,全部加在一起就会形成一个图案,就像人的脑袋凭空想象出图案。”
“什么是喷花?”
“就是喷花啊,老弟。中国烟火。你知道吧,先形成两艘军舰互相射击的图案,然后再变成美国国旗之类的。”
“哦,对。”
“对。我们称之为组合喷枪。就像思绪。这点也有几个人懂,一些批评者。”他沉默半晌,想起他在河船上发射“连续动作”和其他表演时的鲜明情景。四周一片黑暗,滑腻的水发出啪啪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火绒气味。接着天空光芒四射,像生命一样,点火、燃烧、熄灭,在空气中画出瞬间即逝的图腾,让人难以忘怀,但就某个角度而言却从来不曾存在。他像个疯子般东奔西跑、对着助手大吼大叫、不断射出烟火,发丝烧焦、喉咙干渴、外套被余烬烧得满是破洞,但他的思想却在头顶上方成形。
“莱拉克的事。”奥伯龙说。“嗄?哦,对。好吧,我那时已经为一场新的表演进行了好几星期的准备工作。我想出了一些新的配件,而那是——呃,那就是我的生命,老弟,我忙得昏天暗地昼夜不分。所以有天晚上……”
“配件?”
“配件就是火箭最后爆炸时变出图案的那部分,例如一朵花。是这样的,假设这是火箭,发射燃料就放在这边这个盒子里,然后上面这里就是……就是所谓的顶罩,你的配件就装在这里——里面全是星星,被捕捉然后塞在里面的星星——”
“好吧。继续说。”
“那时我人在三楼的工作室里。我在顶楼设了工作室,以防有东西爆炸时把整栋建筑都炸飞,你知道吧。那时很晚了,我听到有人按电铃。那年头门铃还会响。因此我把盒子里那些东西先搁着,不能就这样离开一个放满烟火的房间,你知道吧,但门铃一直响、一直响,所以我下了楼,发现有个聪明的家伙整个人靠在门铃上。是索菲。
“我记得那天晚上很冷,还下雨。她身上包着一条披巾,只露出一张脸,面如死灰,很像好几天没睡觉了。一双眼睛像盘子一样大,还在流眼泪,但也可能只是雨水而已。她抱着一大包东西,包在另外一条披巾里,我问她怎么了,结果她说:‘我把莱拉克带来了。’ 然后掀开披巾,露出那包东西。”
乔治抖了一下。那是次很深沉的颤抖,仿佛是从他的躯干出发然后向上传递,直到从他的头顶飞出去、让他的头发全部竖起来——套句俗话,就好像有人从他未来的坟墓上踩过去。“不要忘了,老弟,这些东西我从来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当了爸爸。我已经有一年没他们的消息了。接着索菲就像个噩梦一样突然出现在门前,站在台阶上说‘这是你女儿’,然后给我看这个宝宝,假如那东西可以叫作宝宝的话。
“老天,这宝宝整个不对劲。
“看起来好‘老’。我猜它当时应该差不多两岁,但看起来却像四十五岁,是个又皱又秃的小老头,有一张狡猾的小脸,像那种问题缠身的中年毛皮加工者。”乔治发出古怪的笑声。“且别忘了,它理论上应该是个女孩。老天爷,我被它吓到。我们站在那里,结果这孩子伸出手,像这样——”手掌摊开、掌心朝上,“查了查雨势,然后把披巾拉过去盖住自己的头。嘿,我能说什么?那小孩的意思很清楚。我只好把他们带进来。
“我们进到这房间。她把孩子放在那把儿童高脚椅上。我不敢看它,但我也没办法不去看它。然后索菲就把事情告诉了我:她跟我,那天下午,听起来很奇怪,但她算过日期了等等的,莱拉克是我的孩子。不过——听清楚了——不是眼前这一个。她已经弄明白了:真正的莱拉克在某天夜里被调了包,换成了这个。眼前这个根本不是真的。不是真正的莱拉克,甚至不是个真正的宝宝。我瞠目结舌。我不停地来回踱步,说:‘什么!什么!’而这段时间里——”他再次无法克制地笑了起来,“这孩子就一直坐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神态,我没法形容……一种冷笑,好像在说‘好啦好啦,这故事我听过上万遍了’,一副很无聊的样子;而我那时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在它嘴里塞一根雪茄,画面就完整了。
“索菲好像处于某种休克状态。她一直发抖,想把整件事一口气告诉我。接着她停了下来,没法再说下去。那小孩一开始似乎好好的,她一直没看出有什么差别,甚至不知道事情是哪个晚上发生的,因为她整个都很正常。而且很漂亮。只是很安静而已,非常安静,很乖顺这样。接着,几个月前就开始变了。一开始很慢,接着愈来愈快。好像开始‘枯萎’。但它没生病。一开始医生帮它做了检查,都没问题,胃口很大、笑口常开——只是愈来愈老。噢老天爷。我在她身上披了一条毯子,然后开始泡茶。我说:‘冷静一下!冷静一下!’接着她告诉我她如何恍然大悟——但我那时还是没办法相信,老天,我觉得这小孩应该带去给专家看看——然后她说她后来就把小孩藏起来了,所以他们就开始问啦:嘿,莱拉克怎么样啊,怎么最近都没看见她了呢。”又是一阵不由自主的狂笑。这时乔治已经站了起来,指手画脚地表演着事发经过,特别是他自己错愕迷惑的那一段,接着他瞪大眼睛转向那把高脚椅。“然后我们往那里一看。小孩已经不见了。
“没在椅子上。没在椅子下。“门是开的。索菲一阵晕眩,她叫了一声:‘啊!’然后看着我。好吧,我是它爹,我应该要做点什么。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找上我。老天爷,光是想到这东西在我家里到处乱跑,我就毛骨悚然。我跑到走廊上。没人。接着我就看到它往楼梯上爬去。一级接着一级。它看起来很……该怎么形容……很有目的:好像很清楚自己要到哪里去。所以我说:‘嘿,等等,老弟——’我实在没办法把它当成女的——接着我就伸手去拉它手臂。摸起来很奇怪,又冷又干,很像皮革。它带着恨意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在说你他妈的是谁?然后又试图挣脱,我又把它拉回来,结果——”乔治再次坐下,一副被打败的样子。“它就破了。我在这天杀的东西身上扯破了一个洞。嘶……它肩膀上破了一个洞,可以看见里面,就像一个娃娃——里头是空的。我马上放了手。它好像不痛,只是抖了抖那条手臂,一副‘他妈的被你弄坏了’的样子,然后继续往上爬。它的毯子掉了,所以我看到它身上还有别的裂缝——膝盖上有,你知道吧,脚踝上也有。这孩子正在分崩离析。
“好吧。好吧。我还能怎么想?我又回到这房间。索菲紧紧裹着毯子坐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你说得没错,’我说,‘那不是莱拉克。也不是我的小孩。’
“接着她好像支离破碎一样地崩溃了。那是最后一根稻草。她就这样被压垮了。老天,那真是我看过最悲哀的一件事。‘你得帮我,你得帮帮我’——你知道吧。‘好啦好啦,我会帮忙,但我他妈的到底要怎么帮?’ 她也不知道。就我来决定。‘她在哪里?’ 索菲问我。
“‘上楼去了,’我说,‘说不定它很冷。楼上有火炉。’ 结果她突然投给我一种眼神(极度惊吓,但又累得完全无法行动,可能连感觉都没有了),我没办法形容。她抓住我的手,说:‘别让她靠近火,拜托,拜托!’
“这又搞什么鬼?我说:‘听着,你只管坐在这里取暖,我去看看。’ 我他妈的连要去看什么都不知道。于是我拿起棒球棍,有备无患,你知道吧,然后就出去了。她还在哀求:‘别让她靠近火。’ ”
乔治假装鬼鬼祟祟爬上楼梯,进入二楼的客厅。“我走进去,它就在那里。就在火炉边。坐在那个叫什么来着的……炉床上面。我没办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它一边坐在那儿,一边把手伸进火堆里,取出……你知道吗,发红的煤炭:把它们取出来,一块一块丢进嘴里。”
他朝奥伯龙靠过来。要不是他抓住奥伯龙的手腕、发誓自己句句属实,这种事根本让人无法置信。“ 然后大口大口地嚼着。”乔治模仿那个动作,像在吃胡桃。“咔嚓。咔嚓。而且还对着我笑,竟然还在笑。你可以看见那些炭块在它的头里面发光。活像个万圣节南瓜灯。接着炭块就会熄灭,这时它就会再拿一块来吃。老天爷,这让它变得大有活力。整个活泼起来,你知道吧,好像吃了点心。它跳起来,跳了一小段舞。这时它已经没穿衣服。就像一尊破掉的邪恶小天使石膏像。我对天发誓,我从来没有、没有这么被惊吓过。我吓得完全无法思考,我只是行动。你知道吧?惊吓到都不懂得要害怕了。
“我来到火炉边,拿起火铲。我从火堆深处铲了一大堆滚烫的东西出来。我把东西亮给它看:嗯嗯,嗯嗯,真好吃。跟我来、跟我来。好吧,它想玩这游戏,热腾腾的栗子,滚烫烫的栗子,来呀,来呀,我们走出房间,往楼上爬去。它一直朝铲子伸出手。噢噢,不行,不行,我继续引诱它前进。
“好啦,听着,老弟。我不知道我那时是疯了还是怎样。我只知道这东西很邪门:我的意思不是真正的邪恶,因为我认为它什么也不是,我的意思是它就像个娃娃或傀儡或机器,只是它自己会动,就像梦里那些恐怖的东西,你知道它们没有生命,例如一堆堆旧衣服或一坨坨油脂,突然爬起来恐吓你,懂吗?是死的,但却会动,好像活的一样。但很邪门,我的意思是世界上有这种东西存在真是太恐怖、太讨厌了。我只有一个念头:消灭它。管它是不是莱拉克。就、是、要、消、灭、它。
“总之呢,它就这样跟着我。而三楼的书房对面就是我的,你知道吧,我的工作室。懂吗?明白了吗?门当然是关上的,因为我下楼前关了门,我向来会关门,毕竟谨慎是不嫌多的。我摸索着想开门,而那东西就用它那双不是眼睛的眼睛盯着我看,天杀的它随时都会识破我的诡计。我把铲子送到它鼻尖底下。那扇该死的门偏偏打不开、打不开,接着就开了,然后——”
乔治使尽浑身解数比画出那个假想的动作,把那整整一铲燃烧中的煤炭丢进塞满烟火的工作室。奥伯龙屏住气息。“接着是那小孩——”
乔治迅速又谨慎地用脚一踢,把假莱拉克也踹进了工作室。
“然后关门!”他用力把门关上,瞪着奥伯龙,事发当晚他的眼神一定也像现在这么惊恐仓皇。“成了!成功了!我从楼梯狂奔下来。‘索菲!索菲!快跑!’她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就是那把,全身动弹不得。所以我把她抱起来,也不完全是抱着她,但就像在赶人一样,因为我已经听到楼上的声音了。然后把她弄到走廊上去。砰!咻!从前门冲出去。
“然后我们就站在外面的雨里往上看。或者说往上看的是我,她只是抱着头而已。接着我的一整场秀就从工作室的窗户射出来。星星、火箭、镁、磷、硫磺。亮得跟白天一样。声音很大。一大堆东西掉在我们四周,躺在水坑里嘶嘶作响。接着呼咻!有个很大的东西射出去,把屋顶射穿了一个洞。烟雾弥漫、火星点点,老天爷,整个区都被我们照亮了。但雨已经愈下愈大,不久火就被浇熄了,也差不多就是警察和消防车赶到的时候。
“好吧,我的工作室防护做得很好,你知道吧,有钢板门啦、石棉啦,那一大堆的,所以建筑物本身没倒。但老天爷,那小孩……或管它是什么东西……铁定是尸骨无存了……”
“那索菲呢?”奥伯龙说。
“索菲,”乔治说,“我告诉她:‘听着,没事了。我把它搞定了。’
“‘什么?’ 她说,‘什么?’
“‘我搞定了,’我说,‘我把它炸了,荡然无存了。’
“接着,嘿!你知道她对我说了什么吗?”
奥伯龙不知道。
“她抬头看着我。老天爷,我觉得她那一刻的脸比我当天晚上看到的任何东西都可怕。然后她说:‘你杀了她。’
“她是这么说的。‘你杀了她。’ 就这样。”
乔治筋疲力尽地在厨房的桌子旁坐下。“杀了她,”他说,“索菲是这么想的,认为我杀了她唯一的孩子。也许她到现在都还这么想,我不知道。认为老乔治杀了她唯一的孩子,也杀了他自己唯一的孩子。把她给炸死了,随着星条旗灰飞烟灭。”他低下头。“老天,我希望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任何人用她那天晚上那种眼神看我,再也不要。”
“好一段故事。”终于能说话时,奥伯龙这么说。
“你看,假设……”乔治说,“假设那真的是莱拉克,只是诡异地变了形……”
“但她知道,”奥伯龙说,“ 她知道那不是真的莱拉克。”
“她知道吗?”乔治说,“鬼知道她知道些什么。”一阵凝重的沉默。“女人啊,根本猜不透。”
“可是,”奥伯龙说,“我不懂的是,他们一开始干吗给她那个东西?我是说如果它这么假的话。”
乔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谁是‘他们’?”他问。
面对表舅的追问,奥伯龙移开目光。“呃,就是他们啊。”他说,很惊讶且有点尴尬自己竟然说出这样的解释,“偷走真正的莱拉克的那些家伙。”
“嗯哼。”乔治说。
奥伯龙没再说话,因为这件事他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但他倒是第一次清楚了解到他从前窥视的那些人为什么这么能守口如瓶。他们的解释其实就等同于没有解释,而他现在发现自己竟然也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同样的沉默。但他还是觉得从此以后,自己不管解释什么事物都势必要动用那个集体代名词:他们。他们。
“好吧,总之呢,”最后他终于说道,“这样就两个了。”
乔治疑惑地扬起眉毛。
“两个莱拉克,”奥伯龙说着把她们列出来,“我一直认为有三个莱拉克,其中一个是虚构的,我幻想的,我知道她在哪里。”事实上他可以在内心深处感受到她的存在,而她也注意到他提起了她。“另一个是假的,就是被你炸死的那个。”
“但假设,”乔治说,“假设那个就是真的莱拉克,只是被变形了……不。”
“不,”奥伯龙说,“剩下的那个,下落不明的那个,才是真正的莱拉克。”他望向窗外,薄暮已经悄悄笼罩了老秩序农场和大城的高楼。“我真想知道。”他说。
“我真想知道……”乔治说,“ 我真的非常想知道。”“她在哪里?”奥伯龙说,“在哪里、在哪里?”
期待清醒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而且在做梦:在睡梦中不安地翻身,期待着醒来,但她还得等好多年才能醒,鼻子痒痒的、喉咙里藏着一个哈欠。她甚至眨了眨眼睛,但除了梦境什么也没看见:她在春天里沉睡,梦到了秋天:梦到那座灰色的溪谷,出游那天,载着她和昂德希尔太太的鹳鸟最后就是在这里降落,双脚踩上了“陆地”,或至少是某种像陆地的东西。梦到昂德希尔太太叹了口气从鹳鸟背上下来,莱拉克则用手臂圈住昂德希尔太太的脖子,让她抱她下来……她打了个哈欠。自从学会打哈欠以后,她似乎就停不下来了,而她也无法确定自己究竟喜不喜欢这种感觉。
“想睡。”昂德希尔太太说。
“这是哪里?”被放到地面上后,莱拉克说。
“噢,一个地方,”昂德希尔太太轻声说道,“来吧。”
她们面前立着一道残缺的拱门,雕刻得很粗糙,再不然就是原本雕得很精细,只是被风雨刮得粗糙了。拱门两侧并没有围墙,它就这样孤零零地横跨在那条满是树叶的小径上,这是唯一的一条路,通往后方那片荒凉的十一月树林。莱拉克有点害怕,但还是顺从地伸出她年幼的小手拉住昂德希尔太太年老的大手。她们朝大门走去,就像祖母带着孩子走在一座寒冷的公园里,夏天与欢乐皆已远离。鹳鸟用一只红色的脚独自站在原处,整理着她乱糟糟的羽毛。
她们穿过拱门。拱门的花格镶板和浮雕上都是老旧的鸟巢和青苔。雕刻的图样很模糊,是一些刚诞生或是正回归混沌的生物。经过时,莱拉克伸手摸了摸:材料不是石头。是玻璃吗?莱拉克揣测。骨头?
“是角[7]。”昂德希尔太太说。她脱下层层斗篷当中的一件,用它包住赤裸的莱拉克。莱拉克踢了踢山谷内的褐色落叶,觉得若能躺在叶子堆里应该会很棒,而且要躺很久。
“好吧,好长的一天。”昂德希尔太太说,仿佛感应到她的想法。
“结束得太快了。”莱拉克说。
昂德希尔太太圈住莱拉克的肩膀。莱拉克踉跄一下朝她身上倒去,双腿似乎不听使唤。她又打了个哈欠。“哦。”昂德希尔太太温柔地说,接着就用强壮的手臂利落地将莱拉克一把抱起。莱拉克往她身上靠过去,昂德希尔太太帮她把斗篷拉得更紧。“好玩吗?”她问。
“好玩。”莱拉克说。
她们在一棵巨大的橡树前停下,整个夏天落下来的叶子都堆在树根周围了。树洞里有一只刚醒过来的猫头鹰,对着自己咕咕低语。昂德希尔太太弯下腰,把莱拉克安置在窸窣作响的叶子之间。
“梦吧。”她说。
莱拉克说了些语无伦次的话,有云朵、有房屋,接着就静了下来,因为她已经睡着了。陷入梦乡,连她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从此展开了那场会不断持续下去的悠长梦境。梦见她所见过的一切以及即将发生的一切;梦见她在春天睡着并且梦见秋天,又梦见她在冬天苏醒。在她错综复杂的梦境里,她一边做梦一边改变这些事物,同时它们则在另一个地方成真。她不自觉地把膝盖往上缩、把双手放在下巴旁、收起下巴,形成还在索菲腹中时的S形。莱拉克睡着了。
昂德希尔太太再次小心翼翼地为她盖好披风,然后站直身子。她把两手按在腰背上向后弯了弯,一如往昔地感到疲倦。她指向躲在树洞里微张着眼睛望着她的猫头鹰,说:“你啊,小心一点,好好看守。”她知道这双眼睛绝对信得过。她仰望上空。即便在这暮色漫长的十一月天,日光也已消失殆尽,而她的工作全都还没完成:一年之末尚未终结,而年终的雨水(还有百万只幼虫、百万个球茎与种子)也尚未洒下。天庭的地板堆满了肮脏的云朵,冬季的星空也还没点亮。北风哥哥则摩拳擦掌、蓄势待发,这点她很肯定。她很惊奇白天与黑夜竟然还会交替、地球竟然还会运转,因为她最近实在太少去关心这些事了。她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开始向上向外扩张,着手处理这些工作(变得比莱拉克所认识的她更大、更老、更有力量,远远超出了莱拉克所能想象或做梦的范围)。她把这个领养的孙女留在树叶间沉睡,不曾回眸看她一眼。
【注释】
[1] 席坎达(Sikandar),乌 尔都语,意为亚历山大大帝。
[2] 库丘林(Cuchulain),爱尔兰民间传说中独身保卫祖国抵抗侵略的英雄。[3] 冬丹尼尔(Domdaniel),《天方夜谭》续编中虚构的海底洞穴,据说位于突尼斯附近。
[4] 戴克里先(Diocletian,245——313),罗马皇帝。
[5] 里基茨(Ricketts,1866——1931),英国艺术家、插画家。
[6] 葛吉夫(Gurdjieff,1866——1949),20世纪上半叶著名的神秘主义者。
[7] 古希腊人相信梦境有两种:真实的预言梦和虚幻的梦。其中真实的梦境是通过角门而来,而虚幻的梦境则是通过象牙门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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