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黑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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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工作、不哭泣;

他们的形状就是他们存在的理由。

——弗吉尼亚·伍尔夫自从把襁褓中的莱拉克从她睡梦中的母亲身边掳走后,那段时间算是昂德希尔太太漫长一生中最忙碌的几年(其实她的一生已经很接近永恒)。她不仅得负责莱拉克的教育,照看其余的人,还有许多议会、会议、咨询服务与庆典要参加。随着他们酝酿已久的事件加快步调,事情也愈来愈繁杂。此外,她还有例行的工作,每一项都琐碎无比、每个细节都漏不得。

一段时光与一趟旅行

但瞧她多成功!一年前,奥伯龙跟随幻想的莱拉克进入树林深处,然后把她跟丢了;一年后的这个十一月天,昂德希尔太太老练地上下打量真正的莱拉克,目测她的身高。刚满十一岁的她已经跟佝偻的昂德希尔太太一样高了;一双如溪水般清澈的蓝眼睛跟端详着她的那双年迈眼睛处于相同的水平位置。“很好,”昂德希尔太太说,“非常非常好。”她的手指圈住莱拉克纤细的手腕,抬起莱拉克的下巴,在下方放了一朵毛莨花。她再以拇指和食指测量莱拉克的瞳孔间距,莱拉克觉得痒,笑了出来。昂德希尔太太也笑了,对自己、对莱拉克都很满意。她白皙的皮肤没有丝毫发青的迹象,眼神里没有一丝恍惚。昂德希尔太太见过太多失败的案例了,见过太多被掉包的孩子变得黯淡无光、虚弱无力,长到莱拉克现在的年纪时,往往会因为某种模糊的渴望而支离破碎,从此一蹶不振。昂德希尔太太很高兴莱拉克由她亲自抚养。万一这件事累得她精神崩溃怎么办?不过已经成功了,她不久就会有万古的时间可以休息。

休息!她打起精神。必须有体力撑到最后。“好了,孩子,”她说,“你从熊那边学到了什么?”

“睡觉。”莱拉克说,看起来不甚肯定。

“睡觉是吧,”昂德希尔太太说,“现在……”

“我不想睡,”莱拉克说,“拜托。”

“噢,你没试过怎么知道呢?那些熊可是舒服得很。”

莱拉克嘟起嘴,用脚把一只正爬过她鞋背的拟步甲翻倒,接着又把它翻回来。她想起躲在温暖洞穴里的熊,跟雪一样毫无知觉。昂德希尔太太把它们介绍给她(她跟任何博物学家一样知道很多生物的名字):乔、帕特、马莎、约翰、卡西、乔西、诺拉。但它们没有响应,只是全部一起吸气、吐气、吸气。自从那天晚上在昂德希尔太太黑暗的屋里醒来后,莱拉克除了眨眼睛和玩捉迷藏之外,就再也没有合过眼。她无聊地站在那儿看着那七只睡眠中的熊(笨重且一动不动,活像七张沙发),心生排斥,但她还是从它们身上学到了东西。当昂德希尔太太春天来接她时,她已经学会了睡觉,因此为了奖励她,昂德希尔太太让她见识了漂浮在北方海域的波浪间睡觉的海狮,还有在南方天空边飞翔边睡觉的信天翁。她还是没睡过觉,但她至少知道该如何睡觉了。

然而时候已到。

“拜托,”莱拉克说,“如果得睡觉,我会睡的,只是……”

“没有什么如果、还有、可是,”昂德希尔太太说,“有些时间只会过去,有些时间则是即将到来。这次是时间到了。”

“好吧,”莱拉克情急地说,“我可以跟大家道晚安吗?”

“那得花上好几年。”

“那我要听床边故事,”莱拉克提高了音量,“是有这种东西的。”

“我知道的每一个床边故事都集中在这个故事里了,而在这个故事里,你现在就该睡。”她面前的孩子缓缓交叉起双臂,还在思考这件事,接着她脸上浮现一抹阴影,决定抗争到底。于是跟所有面对顽固孩子的奶奶一样,昂德希尔太太想着自己该如何让步——必须是有尊严的让步,免得宠坏了孩子。

“好吧,”她说,“我没空跟你争辩。我要出去一趟,你如果答应我当个乖孩子,回家后会睡一觉,我就带你一起去。这也许对你的教育有帮助……”

“哦,好!”

“毕竟教育才是重点……”

“是的!”

“好吧。”见她这么兴奋,昂德希尔太太第一次对着孩子产生这种类似怜悯的情绪:睡眠即将缠上她,让她变得跟死者一样温顺。她站起来。“现在听着!紧紧抓着我,虽然你已经很大了。还有别吃、别碰任何一样你看到的东西……”莱拉克已经跳起来,赤裸的身体在昂德希尔太太的老屋里苍白明亮得如同一根蜡烛。“戴上这个,”她说,从衣服里取出一片三爪的叶子,用她粉红色的舌头舔一下,再黏到莱拉克额头上。“这样你就看得到我说的东西了。而我认为……”此时外面传来一阵翅膀鼓动的声音,一道长长的阴影从窗上飘过。“我想我们可以走了。而我应该不必告诉你吧,”她警告地举起一根手指,“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可以跟你看到的任何人说话,任何人都不行。”莱拉克严肃地点点头。

雨天的困惑

她们骑的那只鹳鸟飞得又高又快,越过一片又一片棕灰色的十一月景致,但她们也许还是没有脱离某些领域,因为什么衣服也没穿的莱拉克感觉不冷也不热。她紧紧抓住昂德希尔太太厚重的衣服,膝盖紧紧夹住鹳鸟的肩膀,鹳鸟光滑又带有油分的羽毛贴在她大腿上,感觉柔软又滑溜。昂德希尔太太用拐杖点点这里、敲敲那里,引导鹳鸟飞上飞下、左转右转。

“我们要先去哪里?”莱拉克问。

“外面。”昂德希尔太太说。鹳鸟旋回下降,下方远处出现一栋结构复杂的大房子,愈来愈接近。

打从婴儿时期起,莱拉克就在梦里见过这栋房子无数次(她从来没思考过自己从不睡觉要怎么做梦,但以她被养大的方式,有太多东西是莱拉克从来没去想过的,因为她对世界和自己的认知就是这样,如同奥伯龙从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要一天坐在餐桌前三次、把食物塞进嘴里)。但她却不知道她做梦时,她都在那栋房子长长的走廊上游荡,抚摸贴着壁纸、挂着图画的墙壁,想着:什么?这会是什么呢?也不知道那时她母亲、外祖母和表亲都在做梦,但不是梦见她,而是梦见一个像她的人,流落他方。此时她从鹳鸟背上看见了整栋房子,立刻就认出它来,于是发出笑声:就好像在蒙眼游戏里取下了眼罩,结果发现自己先前摸到的神秘脸孔和无名衣物其实是某个再熟悉不过的人,正对自己露出微笑。

她们愈接近,房子就愈小,仿佛想逃跑似的不断缩小。倘若这样下去,莱拉克心想,等到我们接近得可以从窗户看进去时,我恐怕一次只能用一只眼睛看了,而我们飞过去时他们不会吓一跳吗,像乌云一样让窗户一黑!“这个嘛,倘若它一直是同一栋房子的话,确实是这样没错,”昂德希尔太太说,“ 偏偏它不是。所以他们看见的鹳鸟、女人和小孩只有蚊子般大,根本就不会去注意,我甚至觉得他们根本不会看到。”

“这个,”她们骑的鹳鸟开口说话,“我还真是难以想象。”

“我也是。”莱拉克笑着说。

“没关系。”昂德希尔太太说,“现在只要跟着我看就行了。”

她说这话的同时,莱拉克觉得自己仿佛开始斗鸡眼,接着又恢复正常。房子变大、愈来愈接近,尺寸已经符合鹳鸟的比例(但她跟昂德希尔太太还是偏小,这也是莱拉克压根儿不会想到要问的事情之一)。她们从高空飞向艾基伍德,或方或圆的塔楼像蘑菇般赫然出现,在她们飞过的同时齐齐向外弯曲,墙壁、长满杂草的车道、车辆出入口和钉着木瓦的厢房也都在不同的视角下随着各自的形状,自然产生变化。

昂德希尔太太用拐杖碰了碰鹳鸟,它就像架战斗机般猛然朝右舷倾斜。她们俯冲而过时,房子的面貌不断变化:安妮女王风、法式哥特风、美国风,但莱拉克没注意到。她屏气凝神,看着树木和房屋的各个角落翘起站直、看见屋檐朝她们冲来,接着她闭上眼睛,抓得更紧。当一切恢复平稳,莱拉克睁开眼睛,发现她们已经在房子的阴影中,盘旋着准备降落在房子最冷那一侧一个突出的瞭望台上。

“看。”鹳鸟收起翅膀后,昂德希尔太太说。她用拐杖指向斜对角处一扇狭窄的哥特式窗户,窗扉半开着。“索菲在睡觉。”

莱拉克看见母亲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跟她自己的头发很像,鼻子从棉被底下露出来。在睡觉……莱拉克受的教育是以欢乐为重(还有目的,虽然她自己不知道),因此她并不熟悉情感和牵绊这类东西。她也许会在下雨天哭泣,但最令她年幼的灵魂感到震撼的却是惊奇而不是情感。因此她看着幽暗房间里一动不动的母亲时,内心产生许多纠缠的情绪,却说不上来是什么。下雨天时会有的困惑。他们经常笑着告诉她当初她是如何紧紧抓着母亲的头发,他们又是如何用剪刀剪了头发好把她偷偷抱走,那时她也笑了。如今她却猜测躺在那个人身边究竟是什么感觉;躺在那层层棉被之间、脸颊贴着那个人的脸、手指抓着她的头发睡觉。“我们可不可以……”她说,“靠近一点?”

“嗯哼,”昂德希尔太太说,“不知道呢。”

“倘若我们真如你说的那么微小,”鹳鸟说,“那有何不可?”

“是啊,有何不可?”昂德希尔太太说,“就试试吧。”

她们从瞭望台上落下,鹳鸟伸长脖子、蹬着双脚奋力拍动翅膀。前方的窗户仿佛靠近似的愈来愈大,但她们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接近。接着,“就是现在。”昂德希尔太太说,用拐杖敲了敲鹳鸟,因此她们猛然转了个弯向下俯冲,从打开的窗子飞进了索菲房里,在天花板与地板之间飞向卧床。倘若当时有人目睹,她们看起来就差不多像两只手掌那么大。

“刚刚那个是怎么办到的?”莱拉克问。

“别问我怎么办到的,”昂德希尔太太说,“只有在这里才能这样。”她们绕着床柱飞舞,她若有所思地补充:“这就是这栋房子的重点,对吧?”

索菲潮红的脸颊像座小山丘,张开的嘴巴则如同一个山洞,顶着一头金色的鬈发。她呼吸的声音低沉缓慢无比。鹳鸟在床头停下,随即朝拼布棉被飞回去。“倘若她醒来呢?”莱拉克问。

“你敢!”昂德希尔太太大叫,但已经太迟了。基于一种类似调皮但其实强烈得多的情绪,莱拉克已经放开了昂德希尔太太的斗篷,抓住一卷金发用力拉扯。这么一拉害得她们差点翻过去,昂德希尔太太抓着拐杖挥动四肢,鹳鸟则发出嘎嘎叫声停下来。她们在索菲的头旁边又绕了一圈,但莱拉克还是没放开手里的发丝。“醒醒啊!”她大喊。

“坏孩子!噢,坏死了!”昂德希尔太太嚷道。

“嘎!”鹳鸟说。

“醒醒啊!”莱拉克把手圈成碗状放在嘴边大喊。

“快走!”昂德希尔太太嚷着,因此鹳鸟奋力飞向窗户。为了不从鹳鸟背上摔下来,莱拉克只好放开母亲的头发。其中一根像拖绳一样长的粗发丝被她扯了下来,她又笑又叫,从头到脚颤抖不已,总算有机会在抵达窗户前看见那团棉被大大翻动了一下。一到外面,她们就仿佛床单被抖开似的恢复了正常鹳鸟的尺寸,迅速飞到烟囱之间。莱拉克手里那根头发变成只有三英寸长,而且细得握不住,它从她指尖滑落、闪着金光飘走。

索菲说:“什么?”然后直挺挺地坐起来。接着她又慢慢躺回枕头间,但没闭上眼睛。她没关上那扇窗吗?窗帘正疯狂地飘动着。寒冷无比。她刚才梦到了什么?梦到她的曾祖母(索菲四岁时她就去世了)。有一整卧室漂亮的东西,银背的刷子、玳瑁发梳、一个八音盒。一尊光滑的陶瓷小雕像,还有一只鸟,背上载着一个赤裸的小孩和一个老妇。一颗巨大的蓝色玻璃球,完美得像颗肥皂泡。别碰它,孩子:镶着象牙色花边的床单之间传来一道死者般微弱的声音。噢,拜托要小心。接着一整个房间、全部的生命都在球体内变形,转为蓝色,变得奇异、华美、一致,因为全部变成了球体。噢,孩子,噢!小心啊:是个哭泣的声音。接着那颗球从她掌中滑落,如肥皂泡般慢慢朝拼花地板上掉落。

她揉揉脸颊,困惑地伸出一只脚准备穿上拖鞋(球体无声地在地面摔碎,只有曾祖母的声音说:噢,噢,孩子,多可惜啊)。她拨拨纠结的头发,妈迪都说这种头发叫精灵的鬈发。一颗蓝色的玻璃球摔碎了,但那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她已经记不得了。“好吧。”她说,打了个哈欠站直身子。索菲清醒了。

那就是命运

鹳鸟飞着逃出了艾基伍德,昂德希尔太太试图恢复冷静。

“撑住,撑住,”她安抚地说,“破坏已经造成了。”

她背后的莱拉克沉默不语。

“我只是,”鹳鸟停止疯狂地拍动翅膀,“不希望因为这件事而受到任何责难。”

“不会怪你。”昂德希尔太太说。

“倘若有惩罚的话……”鹳鸟说。

“不会有惩罚。别再念叨这件事了。”

鹳鸟不再说话。莱拉克觉得自己应该自愿承担一切责任来安抚这只鸟,但她终究没这么做。她把脸颊贴在昂德希尔太太粗糙的斗篷上,内心再次充满了雨天的困惑。

“我只要继续以这个形体活个一百年,”鹳鸟咕哝道,“就够了。”

“够了。”昂德希尔太太说。“也许这样反而好。事实上是一定会这样吧?现在,”她用拐杖敲了敲,“ 还有很多东西要看,不能再浪费时间了。”鹳鸟转了个弯,朝艾基伍德鳞次栉比的屋顶飞回去。“再绕着房子和周围地区飞一圈,”昂德希尔太太说,“然后就走吧。”

当她们从高低起伏、杂乱无章的屋顶上飞过时,有一座特别古怪的圆顶上开了一扇小圆窗,探出一张圆圆的小脸,先是往下看,接着往上看。莱拉克认出了奥伯龙(虽然她以前从没真正看过他的脸),但奥伯龙没看见她。

“奥伯龙。”她说,不是为了叫他(她现在可乖了),只是要指出他的名字而已。

“偷窥狂保罗。”鹳鸟说,因为她之前在这儿筑巢时,医生每次都从那扇窗户偷窥她和她的幼鸟。感谢老天,那些都过去了!圆窗再次关上。

绕过屋子时,昂德希尔太太指出拥有一双修长双腿的泰西。她骑着脚踏车从屋角飙过,朝那曾经很整洁的诺曼式小农舍前进,细轮胎碾过处,碎石四处飞迸。那座小农舍原本是马厩,后来变成车库(那辆古董木制旅行车就躺在里面的暗处),而现在更是成了班班和简·多伊及它们众多子女筑巢的地方。泰西在农舍后门抛下脚踏车(看在上方的莱拉克眼里,就像一个狂奔的复合物体突然分解成两半),接着鹳鸟就鼓动翅膀飞到了“公园”上空。莉莉和露西正手挽着手在公园小径上边走边唱歌,歌声隐约传入莱拉克耳中。有另一条小径跟她们所在的小路交会,行经一道杂乱无章又没有叶子的树篱,篱笆上塞满了枯叶和各种小鸟的窝。黛莉·艾丽斯手里拿着耙子在那儿逗留,直直盯着树篱看,也许是在那儿看见了什么小鸟或小动物。接着,飞得更高后,莱拉克就在同一条小径的更远处看见了史墨基,他低头看着地面,腋下夹着一些书。

“那个是不是……”莱拉克问。

“是的。”昂德希尔太太说。

“我父亲。”莱拉克说。

“这个嘛,”昂德希尔太太说,“算是其中一个吧。”她引导鹳鸟朝那个方向飞去。“ 现在小心了,别耍花招。”

若从正上方看下去,人类的样子还真奇怪:中间是一个蛋状的头,后面似乎长出一只左脚,右脚则从前面突出来,然后左右脚再对调。史墨基和艾丽斯终于看见彼此,艾丽斯招了招手,那只手也像个耳朵般从头旁边突出来。他们碰上时,鹳鸟从他们身旁低空飞过,因此他们的形状才稍微像人一点。

“你还好吗?”艾丽斯把耙子像猎枪一样夹在腋下,双手插在牛仔夹克的口袋里。

“我很好啊,”史墨基说,“格兰特·石东又吐了。”

“吐在外面吗?”

“至少是在外面。真奇怪,这种事情总能让大家安静下来,安静个一分钟。算是机会教育吧。”

“关于……”

“关于上学途中一口气吃十几个棉花糖吗?不知道啊。凡是肉身就必承受病痛。凡人哪。于是我脸色凝重地说:‘我想我们可以继续上课了。’ ”

艾丽斯笑出声,接着猛然往左边一看,因为有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不知是远处的一只鸟,还是近处的一只苍蝇,但她什么也没看到。她也没听见昂德希尔太太的话:“祝福你,亲爱的,请注意时间。”但走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没再开口,史墨基对她说学校的事她也大半没听进去。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尽管地球如此庞大,她却觉得地球会转动,只是因为她走在上面的缘故,就像一辆脚踏车。很奇怪。快到家时,她看见奥伯龙仿佛见了鬼似的从屋里冲出来。他瞄了父母一眼,没打招呼就拐个弯消失了。她听见有人在楼上的窗口喊她,是站在窗前的索菲。“怎么了?”艾丽斯喊道,但索菲什么也没说,只是惊讶地看着他俩,仿佛自己不是几个钟头,而是好几年没看到他们似的。

鹳鸟从有围墙的花园上方飞过,然后拱起翅膀,在有人面狮身像的大道上贴着地面飞行。如今雕像的五官皆已模糊难辨,比从前更加沉默。奥伯龙在前方朝着同样的方向奔跑。他穿着两件法兰绒衬衫(其中一件当夹克穿),由于突然长大的缘故,衬衫都有点嫌小了,但袖口的扣子都是扣上的。他头形长窄,脖子很细,穿着球鞋的双脚轻微内八。他跑了几步,走个几步,再继续跑,一边低声自言自语。

“好个王子,”追上他时,昂德希尔太太低声说,“苦差事可多了。”她摇摇头。奥伯龙听见耳边传来拍翅的声音,因此他猛然蹲低,同时鹳鸟则从他身旁腾空飞去。尽管并未停下脚步,他还是抬头寻找那只他看不见的鸟。“那就是命运,”昂德希尔太太说,“走吧!”

升空时,莱拉克往下看,一直看着愈来愈小的奥伯龙。成长的过程里,莱拉克经常独自度过漫长的白昼与黑夜(尽管这是昂德希尔太太严格禁止的)。但昂德希尔太太自己也有重责大任要忙,而她派去陪伴莱拉克的用人通常都有自己想玩的游戏,偏偏这个血肉之躯的愚蠢人类孩子永远没办法懂、无法跟他们玩在一起。噢,他们就曾逮到莱拉克在她还不该去的山丘和树林里游荡(还丢了颗石头到池塘里,吓着了她忧郁孤单的外曾祖父),但昂德希尔太太想不出解决办法,只能咕哝:“这些都是她教育的一部分。”然后继续忙她该忙的事。不过一直有个玩伴始终在她需要时陪在她身边,对她唯命是从、从来不曾厌烦或生气(别人有时就会,而且不只生气而已,甚至是残忍),且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始终和她一致。他是个幻想的朋友(“那孩子在跟谁说话?”伍兹先生曾双臂交叉这么问道,“还有,我自己的椅子我为什么不能坐?”),但即便如此,他却跟莱拉克怪异的童年里其他诸多事物没什么区别。即使他在某一天找了个借口离去,她也没感到意外。只是现在,当她看着奥伯龙急急忙忙冲向城堡状的夏屋时,她倒真的揣测起这个真正的奥伯龙这些年来都在做什么(其实跟她自己的奥伯龙并不十分相像,但确实是同一个人,毋庸置疑)。现在他已经变得很小了,正拉开夏屋的门,还一边回头看,仿佛想确认有没有人跟踪。接着昂德希尔太太高呼:“走吧!”于是夏屋臣服在她们脚下(呈现斑驳的屋顶,恍如修士的光头),然后她们就飞上高空,愈飞愈快。

特 务

一进入夏屋,奥伯龙还没坐下就扭开钢笔的盖子(但他倒是把门牢牢关上并且钩上门钩)。他从桌子抽屉里取出一本上了锁的日记本,封面是人造革,是五年份的日记,但里面记录的那五年已经是过去式。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把小钥匙将它打开,翻到很久以前一个没有记录的三月天,写下:“但它确实会动。”

这个“它”指的是房子顶层那座古老的观星仪,当鹳鸟载着莱拉克和昂德希尔太太从旁飞过,他就是从那儿的圆窗往外张望。大家都说这具古老机械已经长满厚厚的锈、好多年不会动了。奥伯龙自己确实试过,也真的无法扳动那些齿轮和杠杆。但它确实会动:他原本就有种模糊的感觉,总觉得他每次上去,那些行星、太阳和月亮的位置都不大一样,现在这点已经透过严谨的试验获得证实。它确实会动:他很肯定,至少颇有把握。

他此刻并不在乎为什么大家都在观星仪的事上骗了他。他只想搜集事证:先证明观星仪确实会动(这部分困难得多,但他会成功的,因为证据愈来愈多),然后证明他们全都清楚地知道它会动,却不愿告诉他。

他看着自己写下的字句,希望自己还有更多话可说。但他慢慢合上日记,上了锁,收进抽屉里。好吧,吃晚餐的时候他能怎么问呢?能怎样若无其事地说出一句话,让谁不小心招供?姑婆吗?不,她太会隐匿真相了,太擅长装出惊讶困惑的样子。还是他母亲,或是父亲呢?但奥伯龙有时又觉得他父亲可能跟他一样被排除在外。他或许可以在大家传递马铃薯泥时说:“慢慢的、稳稳的,就像老观星仪里面的行星。”然后观察他们的表情……不,那样太大胆、太露骨了。他思忖着这件事,一边猜想晚餐会吃什么。

打从伯公奥伯龙在夏屋里生活然后去世以来,夏屋就没什么改变。没人知道该拿成箱成册的照片怎么办,也没人想扰乱似乎精心编排好的秩序。因此他们只是补好屋顶、封起窗户,而夏屋就在他们悠悠思考的同时维持着原貌。夏屋的影像不时会浮现在他们心头,特别是医生和克劳德姑婆,然后他们就会想起储藏在那里的往日记忆,却谁也不想将它拆封。因此当夏屋被奥伯龙占据,没人有意见。现在那里成了他的基地,进行调查所需的东西一应俱全:他的放大镜(其实是老奥伯龙的)、咔啦咔啦的折叠尺和带状卷尺、《乡间宅邸建筑》最终版,还有那本写着结论的日记。屋里也有老奥伯龙全部的摄影作品,只是小奥伯龙还没开始翻阅。由于那些照片里有太多模棱两可的证据,小奥伯龙将会像当年的老奥伯龙一样,从此放弃追寻。

但此刻他还是禁不住猜想观星仪这件事会不会太愚蠢,他排列的线条和铅笔痕迹会不会导向不止一种结论。一个死胡同,就像他曾经走过的其他死巷,一样满是无言的谜团。他不再把屁股下那张旧椅子往后仰,不再奋力咬着笔杆。暮色渐浓,没有比这个月份的这种黄昏更令人窒闷的时候了。但九岁的他还不懂得把这份压迫感归咎给这种日子的这个时刻,也不知道这叫压迫感。他只觉得担任特务很困难,因为要假扮为自己家族的一员、跟他们混熟,让他们以为他早已知情,因而毫无戒心地在他面前泄露真相——这样他连一个问题也不必问了(毕竟一问就会露了馅)。

乌鸦嘎嘎叫着飞向树林。有个声音从公园的方向飘过来,呼唤他去吃饭,音调中有古怪的变化。听见那些拉长的、忧郁的元音,他感到既悲伤又饥饿。

逆 袭

莱拉克在另一个地方看见日落。

“真美!”昂德希尔太太说,“而且令人敬畏!你不会心跳加速吗?”

“但全部都是云啊。”莱拉克说。

“嘘,亲爱的,”昂德希尔太太说,“你这样说可能会伤到某些人。”

应该说全部都是日落才对:全部都是,上千条纹战篷消失在橘色的篝火烟雾之间,卷曲的三角旗也染上了一道道日落的色彩。放眼望去,马匹或步兵(或两者皆有)勾勒出黑色的线条,武器发出闪闪银光;队长们的外套色彩鲜艳,氅下暗灰色的枪支排列在紫色的路障前——这是一大片军营,还是一支全副武装、扬帆启航的巨大舰队?

“一千年了,”昂德希尔太太阴郁地说,“战败、撤退、后卫行动。但不会再这样了。不久……”她把多节的拐杖像指挥棍般夹在腋下,高高扬起下巴。“看到了吗?”她说,“那里!他是不是很勇敢?”

一个浑身披着厚重盔甲、看似担当重责大任的人走在船尾甲板上,要不然就是在巡视临时防护墙。风吹着他快要垂到地上的雪白胡子。他是大军的总司令。他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棒,而就在这时候,日落产生变化,棒子尖端着了火。他作势用它点燃大炮的火孔(假如那些东西是大炮的话),但终究没这么做。他放下棒子,尖端的火于是熄灭。他从宽宽的腰带里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地图,将它摊开,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又把它折起、收回原处,继续踩着他沉重的步伐踱来踱去。

“现在是背水一战了,”昂德希尔太太说,“不能再撤退了。我们已经还击。”

“请问看够了吗?”鹳鸟用微弱的声音说,一边吃力地喘着气,“这高度对我来说太高了。”

“不好意思,”昂德希尔太太说,“现在都看完了。”

“我们鹳鸟,”鹳鸟气喘吁吁地说,“习惯飞个几里格,就坐下来休息一下。”

“别往那里坐,”莱拉克说,“你会直接沉下去的。”

“那就下去吧。”昂德希尔太太说。鹳鸟不再拍动短短的翅膀,松了一口气开始下降。那位总司令把双手放在船舷上(再不然就是有堞口的瞭望台上),目光炯炯凝视远方,却没看见昂德希尔太太对他致敬。

“噢,好吧,”她说,“他已经尽可能勇敢了,而且这场表演很棒。”

“都是假的。”莱拉克说。随着高度降低,眼前的画面愈来愈无杀伤力。

可恶的孩子,昂德希尔太太恼怒地想。这已经够有说服力了……好吧。也许他们不该把它全部交给那位王子的:他已经太老了。但这就是重点,她心想:我们全都太老了,太老了。他们是否已经等了太久、忍耐了太久、撤退了太多?她只能期待当时候终于到来,那个老笨蛋的大炮不会全部落空,至少可以振奋友军的心、暂时吓退敌人。

太老了,太老了。她首度对这一切的结果感到怀疑,虽然这结果是不能、“不能”怀疑的。好吧,不久一切都会结束了。在各方力量终于联合起来之前,这一天、这个傍晚不就标记着最后那场漫长守夜行动的开始吗?“好了,这就是我先前答应你的旅程,”她回过头告诉莱拉克,“现在呢……”

“哎哟。”莱拉克说。

“别抱怨……”

“哎哟哟哟……”

“睡午觉吧。”

令人惊奇的是,莱拉克故意拉长的抱怨在她喉咙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她突然不由自主地张大嘴巴,仿佛幽灵附体。她的嘴愈张愈大(她从没想过自己的嘴可以张这么大),然后她闭上眼睛、流下眼泪,吸了一口长长的气到扩张的肺部。接着那个幽灵又突然消失了,释放她的上下颚,让她吐出一口气。

她眨眨眼睛、舔舔嘴唇,猜不透是怎么回事。

“困了吧。”昂德希尔太太说。

因为莱拉克刚刚打了生平第一个哈欠。不久她就打了第二个。她把脸颊贴在昂德希尔太太质料粗糙的宽幅斗篷上,闭上眼睛,不知怎的不再感到不情愿。

揭露秘密

奥伯龙从小就开始收集邮戳。有次他跟医生到田溪的邮局跑了一趟,由于无事可做,他开始无聊地翻查废纸篓,结果立刻找到两件宝物:两个来自外地的信封。地名看在他眼里似乎远得难以想象,而且寄送距离这么长,信封依然干净整洁。

不久这就变成了一项小小的嗜好,就像莉莉喜欢收集鸟巢。只要有人到邮局附近办事,他都坚持要跟去。他精读朋友的信件,最爱看到遥远的城市名、开头是I的州名,还有最罕见的——海外的地名。

然后有一天,乔伊·弗劳尔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牛皮纸袋,里面满满的全是寄自世界各地的信封,因为她有个孙女曾在国外住过一年。地图上几乎找不到一个还没出现在这些蓝色薄信封上的地名。有些地方实在太遥远,名字甚至不是用他认识的字母写成的。他的收藏就这样一口气完成了,收集乐趣也随之结束。他已经不可能再从田溪邮局找到新的收藏品了,从此他就把这些东西束之高阁。

老奥伯龙的照片也是同样的状况:小奥伯龙最后终于发现它们不仅仅是个大家族的漫长记录而已。他从最后一张开始,图中是还没开始留胡子的史墨基,穿着白色西装,坐在基座是小矮人雕像的鸟澡盆旁,那东西现在还放在夏屋门边。他先尝试性地翻阅,接着是好奇地整理,最后则是在那数以千计、大大小小的照片之间贪婪地搜寻,又惊又骇(在这里!这就是秘密,那些隐藏的东西现形了,一张照片胜过千言万语)。因此他有整整一个礼拜几乎无法跟家人说话,生怕泄露了他已经知道(或认为自己即将知道)的事。

但那些照片终究什么也没说明,因为没有东西说明它们。

“注意那根拇指。”老奥伯龙在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背面这么写,照片里是一片树丛。纠结的旋花植物里确实有个看起来很像拇指的东西。很好。这就是证据。但这个证据却被另一张照片一笔勾销,因为竟然出现一个完整的身影(照片背面只无言地画了好几个惊叹号),树叶间有个鬼魅般的小女孩,拖着蜘蛛网构成的闪亮裙摆,美丽无双。而前景里是个失焦的金发人类孩童,正兴奋地看着镜头、指出那个小小的陌生人。这种事谁会相信?而且假若这张是真的(根本不可能,奥伯龙不知道这种照片是如何伪造的,但伪造得这么真也实在太蠢了),那么先前那张“也许是根拇指”的树丛照片跟其他上千张同样模糊的照片又有什么意义?他先把十几箱照片归类,找出少数几张“不可思议”和许许多多的“无从分辨”,结果发现还有好几打箱子和册子,因此他把它们全部合上(有种既轻松又失落的感觉),从此极少回想起它们。

而他自己那本老旧的五年日志也再没打开过。他把最终版本的《乡间宅邸建筑》放回书房的原位。他自己的小小发现(那个观星仪、他姑婆和外婆不小心说漏嘴的几句有趣的话)曾经如此令人震惊,但一发现老奥伯龙那满坑满谷折磨人的照片和更加折磨人的注记,这些就变得微不足道了。他把这一切抛诸脑后。特务的日子已经结束。

特务的日子虽然已经结束,但由于卧底了太久,他已在不知不觉间变成这个角色、无法抽离了(这种毛病在特务身上屡见不鲜)。老奥伯龙的照片没揭露的秘密就藏在他的亲人心里,由于小奥伯龙长久以来都假装自己知情(希望他们会因而说漏嘴),他到后来真的认为自己确实跟他们一样清楚真相。接着,差不多就在他把搜集到的证据全部抛诸脑后时,他也连带抛下了这件事。既然大家也都忘记了(前提是他们真的晓得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或至少像是忘了的样子,那么他们就平等了,他已成为他们的一员。他潜意识里甚至觉得自己跟他们处于同一阵线,正在策动一场密谋,只有他父亲一人被排除在外:史墨基并不知情,而且不知道他们晓得他不知情。但不知为何,史墨基没有因此被孤立,反而跟他们更加亲近,仿佛大家是在为史墨基本人策划一场惊喜派对。因此有一阵子,奥伯龙跟他父亲的关系才稍微缓和了些。

但尽管奥伯龙已不再仔细检视别人的动机和行为,他自己的神秘作风还是丝毫未改。他常毫无理由地掩饰自己的行动。这肯定不是为了故作神秘,因为他连担任特务的时候都不想让人觉得神秘,毕竟特务就是不能启人疑窦。他若有理由,可能就只是想以一种较柔和、较清楚的方式呈现自己,因为他眼中的自己是很幽暗狂热的。

“你匆匆忙忙要去哪里?”黛莉·艾丽斯问,他一放学就在厨房里狼吞虎咽地吃掉饼干和牛奶。今年秋天,他成了史墨基班上最后一个巴纳柏家族的人。露西去年就毕业了。

“去打球,”他嘴里塞满食物,“跟约翰·沃尔夫他们。”

“噢。”她又在他杯里倒了半杯牛奶。感谢老天他最近已经长得很高。“好吧,请约翰跟他妈妈说我明天会带些汤和东西过去,看她还需要什么。”奥伯龙只是盯着自己的饼干。“她好些了吗?你知道吗?”他耸耸肩。“ 泰西说……哎,算了。”从奥伯龙的态度判断,他应该不大可能跑去对约翰·沃尔夫说泰西说他母亲快死了。说不定连她刚才那个简单的口信他都不会传过去。但她还是没把握。“你打什么位置?”

“捕手,”他回答得很快,“通常啦。”

“我以前也是捕手,”艾丽斯说,“通常啦。”

奥伯龙若有所思地缓缓放下杯子。“你觉得,”他说,“人们是独处的时候比较快乐,还是跟人相处的时候比较快乐?”

她把他的杯盘拿到水槽边。“我不知道,”她说,“我猜呢……呃,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是在猜……”他只是在猜测是不是每个人(至少是每个成年人)对这个问题都有个笃定的答案:不论是独处快乐还是与人相处快乐。“我想我跟别人在一起比较快乐吧。”他说。

“噢,是哦?”她露出微笑,但她面对着水槽,因此他看不到她的表情。“那很好呀,”她说,“个性外向。”

“可能吧。”

“好吧,”艾丽斯轻轻说道,“我只希望你不要又缩回自己的壳里。”

他已经准备出门了,正把多余的饼干塞进口袋。他没停下动作,但突然有一扇古怪的窗子在他内心开启。壳?他之前都缩在壳里?还有(更怪的是),人们都当他是缩在壳里吗?这是大家共同的认知吗?透过这扇窗户,他第一次看见了别人眼中的自己。与此同时,他已经从厨房宽阔的门跑了出去(门板还在他身后嘎嘎作响),穿过弥漫着葡萄干味道的食品储藏室、越过寂静的长形餐厅,赶往那场虚构的球赛。

水槽前的艾丽斯抬起头,看见一片黄叶从窗外飘过,因此叫了奥伯龙一声。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愈来愈远(他的脚简直跑得比他的人还快),因此她拿起他忘在椅子上的夹克,追了出去。

等她出了前门,奥伯龙已经骑上脚踏车不见了踪影。她又叫了他一声,走下前廊的阶梯,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都没出过门,外头的空气清新浓烈,而她不知该往何处去。她环顾四周,刚好可以在屋子转角处看见花园的一小部分。转角处有个石雕,上面停着一只乌鸦。乌鸦看着她四下张望,然后拍着重重的翅膀从公园上空飞走。她不记得自己在这么靠近屋子的地方看过乌鸦,它们虽然很大胆但总是很有戒心。嘎、嘎……(史墨基说乌鸦讲的是拉丁文)嘎、嘎:“明天,明天。”

她到有围墙的花园附近绕了一圈。小小的拱门半开半掩,仿佛在邀请她进去,但她没进去。她绕过那条两侧都是绣球花的滑稽小步道,这些花原本的用意是要修剪成挺拔整齐却又呆板的装饰树丛,但多年来已经变成了单纯的绣球花丛,蔓生到步道上、遮蔽了它们原本应该展现的景色:两根多立克柱,后方就是通往山上的小径。艾丽斯漫无目标地踏上那条步道,往山丘上走去,最后几朵绣球花即将凋零,干燥如纸的花瓣被她扫落,像褪色的碎纸片纷纷飘下。

荣 耀

奥伯龙在石墙边的路上折返,然后下车。他从墙上爬过,把脚踏车也拖过去(那儿倒了一棵树,对面则有一座杂草丛生的圆丘,可以充当台阶)。他推着车子穿过沙沙作响的金色山毛榉林来到小径上,再次跳上车,往背后瞥了一眼,随即朝夏屋骑去。他把脚踏车藏在老奥伯龙搭建的棚子里。

夏屋里寂静、满是尘埃,九月的阳光从大窗户洒进来,温暖了屋子。桌上原本放的是他的日记和窥探工具,后来他又在那张桌子前整理老奥伯龙的照片,现在桌上则躺着一大叠写满潦草笔记的纸张、格雷戈罗维乌斯的《中世纪罗马》第六册、其他几本大书,还有一张欧洲地图。

奥伯龙仔细读了读最上面那张纸,是他前一天写的:

场景是以哥念城外的御用帐篷内。

皇帝独自坐在一张X型的宝座上。

他的剑横放在膝上,穿着盔甲,

但某些部分已经卸了下来。

有个仆人正慢条斯理地为他的盔甲上蜡,

他有时会望向皇帝,但皇帝只是直视前方,根本没注意他。

皇帝看起来很累。

他思考了一会儿,在心里把最后一句话划掉。他想表达的不是累。任何人都有可能流露出累的样子。但在他的最后一场战役前夕,红胡子腓特烈皇帝看起来……呃,看起来怎样?奥伯龙打开笔盖,想了一下,又把笔盖上。

他这部关于红胡子腓特烈皇帝的戏剧脚本或电影剧本(两种都有可能,甚至可能改写成小说)里面有撒拉森人、教皇的军队、西西里游击队、武术高强的侠客,还有公主。一大堆浪漫的地名,一票浪漫的人物在这儿交战。但奥伯龙喜爱的却不是任何称得上浪漫的东西。事实上,他写这么多就只为了带出那个人物,那个独自坐在椅子上的人物:一个在两场剧烈活动之间抽空休息的人物。不论刚才是打了胜仗还是吃了败仗,他都已筋疲力尽,坚硬的盔甲在战争中磨损严重。最重要的是那道眼神:一种冷静评估的眼神,不抱任何幻想,明白进攻的机会十分渺茫,但必须进攻的压力又无法抵挡。他对周遭氛围毫无所觉,而根据奥伯龙的描述,这氛围就跟他的人一样:严厉、冷淡、毫无温暖。背景很空旷,只有远方一座看起来跟他很像的高塔,也许还有一个骑马捎来讯息的远方信差。

奥伯龙给这剧本取了个名字:荣耀。就算荣耀一词不是这个意思,他也不在乎。他对剧情发展(谁会主宰一切)也没有太大兴趣,反正他向来搞不懂教皇和红胡子到底在吵什么。倘若有人问他为什么会想写这位皇帝的事,他恐怕也说不上来(但没有人会问,因为这作品是个秘密,多年后也会被他偷偷烧掉)。也许是因为这皇帝的名字听起来很严酷。也可能是因为他那张画像:年迈的皇帝骑着马、穿着盔甲进行他最后一场无谓的东征(每一场十字军东征在年幼的奥伯龙眼里都是无谓的)。接着在亚美尼亚一条无名的河流里因为坐骑突然退缩而穿着那身盔甲被水卷走。荣耀。

“大帝看起来不真的是累,而是……”

他愤怒地把这个也划掉,再次盖上笔盖。他想写作的雄心壮志突然显得难以忍受,而他又为自己得独自承受而悲哀。

我只希望你别又缩回壳里。

但他可是费尽心力才让那个壳看起来跟他本人一模一样。他以为自己骗过了大家,其实不然。

依然有大片阳光洒进夏屋,点点尘埃在阳光下飞飘,但屋里已经愈来愈冷。奥伯龙收起笔。他身后的架子上放满了老奥伯龙的一箱箱、一册册照片。会一直这样下去吗?永远都有一个壳,永远都有秘密?他自己的秘密很可能也会像他们的秘密一样,在他和他们之间形成一道隔阂。而他只想成为自己想象中的红胡子腓特烈:不抱幻想、没有困惑、没有任何可耻的秘密——时而残忍,也许胸中有恨,但从里到外都是一个样。

他颤抖了一下。他的夹克到哪去了?

时机未到

爬上山坡时,他母亲把他的夹克披在肩上,心想:谁会在这种天气打棒球?小路两侧,年幼的枫树提早转红,如烈焰般立在依然青翠的大树旁。这种天气不是该打橄榄球或踢足球吗?外向的个性,她心想,然后微笑着摇摇头:那愉快的手势、那轻松的笑容。噢,天啊……自从她的孩子不再长得那么快之后,季节就开始加速流逝了。以前她的孩子从春天长到秋天就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因为一个漫长的夏季里就学了太多知识,有太多感受、欢笑和泪水。但她却几乎没注意到今年的秋天已经到了。这也许是因为她现在只剩一个孩子要上学。一个孩子和史墨基。今年秋天,她早上几乎都没什么事做,只要准备一份午餐、把一个睡眼惺忪的孩子从浴室拖到早餐桌前、找出一条绑书带和一双靴子就好。

然而她步上山坡时,却觉得仿佛有什么重责大任在等着她。

她来到小山顶上的石桌旁,有点气喘吁吁地在石板凳上坐下。她在板凳下瞥见了露西六月时弄丢、整个夏天都念念不忘的那顶漂亮草帽——现在已经烂了一半,变成一团糟,很有秋天的感觉。一看到这草帽,她就强烈感受到她孩子们的脆弱与危疑,还有他们面临失落、伤痛和无知时的无助感。她在心里依序念了他们的名字:泰西、莉莉、露西、奥伯龙。听起来就像不同音高的铃铛,有些比较真实,有些不是,但都响应着她:他们很好,真的,四个都很好,她向来这么告诉沃尔夫太太或玛吉·朱尼珀,或任何询问他们近况的人:“他们很好。”不,她直觉自己即将面临的重责大任不见得跟他们或史墨基有关(她此时坐在山顶上的阳光下,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不知为何,那些责任攸关这条上山的小径、这多风的山巅,攸关那片缀满灰白色羽状云的天空,攸关这个充满希望与期待的初秋(奇怪的是每个初秋似乎都充满了希望与期待)。

这感觉强烈无比,她仿佛被它攫获,一动不动地任由它摆布。她有些惊奇又有点害怕,预期它会跟那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一样在片刻后消失,但它没有。

“什么?”她对着时光说,“怎么了?”

时光是哑巴,无法回答,但它似乎对着她招手、熟稔地拉扯着她,仿佛把她当成了别人。听见她的声音后,它似乎一直要回过头来——仿佛这段时间她看到的其实都是它的背面(还有她看见的其他所有事物也都一样),而她现在才即将看见它的庐山真面目;时光也一样,但它还是无法说话。

“噢,到底怎么了嘛。”黛莉·艾丽斯说,却没意识到自己开了口。她觉得自己正不由自主地融入她所看见的东西,但又有十足的能力驾驭它;轻盈得可以飞翔,但又沉重无比,仿佛她的座位不只是那张石板凳,而是一整片岩丘。她心生敬畏,但当她得知自己的任务是什么时,她却不感到惊奇。

“不。”她回答。“不。”她轻声说道,仿佛面对的是一个把她误认成自己母亲的孩子,拉住她的手或她的裙摆、满脸疑惑地抬头仰望她。“不行。”

“你走吧。”她说,于是时光走了。

“时候未到。”她说,把子女的名字又默念了一遍。泰西、莉莉、露西、奥伯龙。史墨基。尚未完成的事还太多,但总有一天,不管未了的事情还有多少、不管她每天的责任是增是减,总有一天她将无法再拒绝。她并非不愿意,也并不害怕,但她一直以为当时候到了,她一定会害怕但又无法拒绝……真是太惊人了,她竟然能无止境地扩大。几年前她就已经认为自己庞大到没办法再长了,但其实她根本还没开始长。“还没,还不行,”时光转身时她说了,“ 还不行,该做的事还太多,拜托,时候还未到。”

眼睛看不到的远方树林里,黑乌鸦(或某个像它的人物)叫着飞回家。

嘎、嘎。

超越了规则与艺术,是无比的幸福。

——弥尔顿关于女儿们长大这件事,史墨基最开心的一点就是尽管她们离开了他,理由并不是因为厌恶或无聊,只是因为需要空间来容纳她们愈来愈庞大饱满的人生:她们还小时,她们的人生和牵挂(泰西的兔子和音乐、莉莉的鸟窝和男朋友、露西的困惑)可以全部装进他的人生里,让他的人生达到饱和状态。接着当她们愈长愈大时,就挤不下了;她们需要空间,她们的牵挂愈来愈多,他必须再容下她们的恋人和孩子,因此除非他也扩张自己,否则根本容不下她们。他确实扩张了自己,所以他的人生也跟着她们愈来愈大。他觉得她们丝毫不曾远离他,这点让他很开心。但令他懊恼的也是同一件事:他被逼着不得不扩张,有时他会觉得已经超越了自己的个性所能承受的限度。

辗转反侧

他有了孩子时,身为一个毫无特征的人有一项很大的好处:孩子可以根据自己的脾性把他任意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和蔼或严格、神秘或坦白、开朗或忧郁。身为这种“万用父亲”是件很棒的事,什么事他都知道。虽然无法证实,但他敢打赌大部分女孩告诉自己父亲的秘密都没有他女儿这么多(不论严肃、可耻还是好笑)。但他的弹性终究有限度。随着时光过去,他已无法再像从前那样伸展,而且他的个性已经变得跟龙虾愈来愈像、甩也甩不掉,所以当他不赞同或无法理解年轻人的做法时,他也愈来愈没办法不当一回事了。

也许这就是他跟小儿子奥伯龙之间主要的问题。在史墨基的记忆里,自己对这男孩最常有的感觉就是一种带有挫折感的懊恼,而且对两人之间那道神秘的鸿沟感到悲伤。每当他鼓起勇气试图了解自己的儿子在想什么,奥伯龙就会摆出一种复杂但老练的神秘姿态,史墨基对此束手无策,甚至曾觉得无聊;另一方面,奥伯龙来找他时,史墨基也会忍不住装出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标准父母姿态,因此奥伯龙很快就退缩了。随着日子过去,这状况只有愈来愈糟,因此当史墨基终于送他踏上那趟前往大城的古怪旅程时,他表面上虽然频频摇头、百般不舍,但内心其实松了口气。

说不定他们只要更常一起打球就好了。父子两人在夏日午后一起出去,投投那个旧球。虽然史墨基球技不佳,对这玩意儿也没什么兴趣,但他知道奥伯龙向来爱打球。

这场无谓的白日梦令他发笑。无法理解自己的孩子时,他这种个性的人就是会想出这种事。但也可能是因为他发觉某种共同的接触、某种平凡的举动也许可以让他们父子俩跨越隔阂。倘若他跟女儿们之间也有这么大的鸿沟,他倒是从来不曾察觉,话说回来,那鸿沟未必不可能存在,只是以另一种怪异的样貌呈现:每天都跟一个前一天才长大的父亲一起长大。

他的女儿都没有结婚,也似乎都没有结婚的打算,但他已经有了两个外孙,也就是莉莉的双胞胎,泰西似乎也准备生下托尼·巴克的孩子。史墨基并不特别相信婚姻(但即使他的婚姻很奇怪,他还是无法想象自己没结婚)。至于忠诚呢,他根本没资格谈。但他确实很烦恼他的子孙可能会变成没有姓氏的人,而且倘若继续这样下去,恐怕有天会变得跟比赛用的马匹一样,只能用“某男跟某女所生”来描述。而且他总觉得女儿跟恋人上床时总是明目张胆得令人尴尬,已婚的人反而会乖乖掩饰这种害羞的事。或者应该说,他的个性迫使他这么想。史墨基本身对她们的大胆狂放倒是抱持鼓励的态度,而且毫不羞于欣赏她们的性感与美丽。毕竟都是大姑娘了。但……好啦,他只希望当他的个性开始作祟、逼得他开始发牢骚或拒绝到泰西和她男友同居的洞穴拜访他们时,她们可以不要太介意。洞穴!他的孩子们似乎有种倾向,会把整个家族的历史重现在自己的人生里。露西搜集草药。莉莉会占星,还在她宝宝脖子上挂珊瑚驱邪。奥伯龙背着一个背包去闯天下。泰西在她的洞穴里发现了火,而且还是在世界的电力似乎快要永远耗尽的时候。念头转到这儿,他听见钟敲响一刻,猜想自己是不是该下楼去关掉发电机。

他打了个哈欠。书房里只亮了一盏台灯,那圈光晕让他舍不得离开。他正在挑选教材,椅子边放了一堆书。由于用了太多年,原本那些书已经变得不堪入目、无聊透顶了。另一个钟敲了一响,但史墨基认为它不准。外头的走廊上,一个熟悉的鬼影拿着蜡烛走过,是还没就寝的索菲。

她走过去(史墨基看见墙上和家具上的光线亮了又暗),然后又走回来。

“还没睡?”她说,而他也在同一刻问了她同样的话。

“真讨厌。”她走进来。她穿着一件长长的白色睡衣,让她看起来更像鬼。“我翻来覆去。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好像你的心智在睡觉,身体却醒着(而且不愿入睡),非得一直改变姿势不可……”

“每次都让你微微醒来……”

“没错,所以你的脑袋没办法沉下去真正入睡,但又不愿意真的醒来,只是不断重复着同样的梦,再不然就是重复某个梦的开头,却怎么也不会继续梦下去……”

“一次又一次重复排列同样那堆鬼话,是吧,直到你不得不投降、爬起来……”

“没错没错!而你觉得你好像已经躺在那儿挣扎了好几个小时,根本没睡。是不是很讨厌?”

“讨厌死了。”看到索菲这个瞌睡王近几年来竟然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失眠症患者,甚至比史墨基这个长年睡不安稳的人更加深知抓不到瞌睡虫之苦,他竟然有种合情合理的感觉,但他永远不会承认。“喝点热可可吧,”他说,“还有热牛奶,混一点白兰地。然后睡前记得祷告。”这些建议他以前就都给过了。

她在他椅子旁蹲下,把头放在他腿上,光着的脚丫子被睡衣盖住。“我那时在想,”她说,“我是说我翻来覆去惊醒的时候,你知道吧?我那时就想:她一定很冷。”

“她?”他说。接着:“噢。”

“是不是很蠢?她若还活着,应该就不会冷。而倘若她——呃,没有活着……”

“嗯哼。”当然了,还有一个莱拉克:他原本还志得意满地想着自己有多了解自己的女儿、她们有多喜欢他,唯一令他头痛的只有儿子奥伯龙。但他还有另外这个女儿,他的人生简直比他所想的还奇怪,莱拉克就是其中神秘又悲伤的一面,但他有时会忘记。索菲倒是从来不曾忘记。

“你知道奇怪的地方在哪里吗?”索菲说,“若干年前,我常想象她长大。我知道她愈来愈大了,我能感受到。我完全清楚她的模样,也知道她更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但接着我就感应不到了。她一直长到大概……九岁或十岁吧,我猜,接着我就没办法再想象她继续长大了。”

史墨基沉默不语,只是轻抚索菲的头。

“她今年应该二十二岁了。你想想。”

他想了想。二十二年前,他曾在太太面前发誓他会为小姨子的孩子负起全部责任。他的承诺并未因为孩子失踪而改变,但他就少了这份责任。当他终于被告知莱拉克确实已经失踪、得知假莱拉克的可怕事件时(索菲最初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寻找真正的莱拉克。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假莱拉克后来怎么了:索菲离开了一天,而她回来时就没有莱拉克了,真的假的都没有。她跑去睡觉,有一朵云从屋子升起,一份悲伤进驻。就这样。他什么也不能问。

不予追问是一门大艺术。他已经把这门艺术修炼得炉火纯青,简直可以跟医生的医术或诗人的文采相比。倾听、点头、仿佛理解一切似的奉命行事;不予批评、不予建议,除非是为了表示关心才提出来的温和至极的谏言。而且还要自己想办法弄懂一切。他轻抚索菲的头发,不去试图排遣她的悲哀。揣测她是如何怀抱着这样的伤痛继续度过人生,但始终不问。

好吧,说到这个,他另外三个女儿其实也跟这第四个女儿一样神秘难解,只是他思考她们的事情时并不觉得痛苦。她们一个个难以捉摸、幽暗隐晦,他怎会生出这样的女儿呢?还有他老婆也是,只是打从他们结了婚、度完蜜月以来,他就不再问她问题了,所以现在的她几乎只和云朵、石头与玫瑰一样神秘而已。话到此处,唯一一个他可以试着了解(然后批评、侵扰、研究)的就是他唯一的儿子了。

“你觉得为什么会那样?”索菲问。

“哪样?”

“为什么我没办法继续想象她长大。”

“这个嘛,嗯哼,”史墨基说,“我不大清楚。”

她叹了口气,因此史墨基轻轻抚摸她的头,整理她的丝丝鬈发。它们永远不会真的变成灰色,因为尽管金黄色已经淡去,看起来还是像一绺绺金发。索菲不像那种老处女型的人物那样始终保留着一种干花似的美貌(话说回来,她也不是什么处女),但她确实给人一种不会老的感觉,仿佛从来不曾、也永远不会成为大人。年近五十的黛莉·艾丽斯看起来就是五十岁的样子(老天,五十了),仿佛是依序褪去了童年和少妇时期的外壳,以今日这完熟的样貌现身。索菲看起来却像十六岁,只是历尽沧桑罢了,这简直不公平。史墨基无法决定这些年来他通常觉得谁比较美。“也许你需要别的兴趣。”他说。

“我不需要别的兴趣,”她说,“我需要睡觉。”

自从无法再把大半天都花在睡觉后,索菲惊奇又厌恶地发现一天里竟然有这么多时间。于是史墨基告诉她大部分人都用兴趣来填满这些时间,建议她也培养一些兴趣。出于绝望,她照做了,一开始当然是那副纸牌,接着当她不玩牌的时候,她就理理花园、看看朋友、做做罐头、看看书,不时维修房子。她始终很不甘心自己竟然因为失去了甜美的睡眠而被迫进行这些“兴趣”。(为什么?为什么她会失去睡意?)她把头在史墨基腿上转过来转过去,仿佛那是她的枕头。接着她抬头看他。“你可以陪我一起睡吗?”她说,“我是说纯睡觉。”

“我们去弄点热可可吧。”他说。

她站起来。“真不公平,”她抬头看着天花板,“他们全在上面呼呼大睡,我却得在这儿游荡。”

但事实上,除了拿着蜡烛前往厨房的史墨基外,妈迪也才刚因为关节炎疼痛醒来,正在思考究竟是爬起来拿阿司匹林比较痛苦还是躺在那儿不予理会比较痛苦。泰西和露西则根本没睡,而是坐在烛光下轻声谈论恋人、朋友和家人,谈论弟弟的命运和莉莉的各种优缺点。莉莉的双胞胎也刚醒来,一个是因为尿湿了床铺,另一个则是因为感觉到床铺湿了,而他俩即将吵醒莉莉。这一刻,整栋房子里唯一一个睡着的人是黛莉·艾丽斯。她在两个羽毛枕头之间趴睡,梦见一座山丘,山上长着一棵橡树和一丛荆棘,两者紧紧交缠。

黑 婆

一个冬日,西尔维到她的旧小区走了一趟。自从母亲返回岛上、把西尔维丢给阿姨们之后,她就没在这儿住过了。西尔维是在那条街上一个租来的房间里长大的,跟母亲、哥哥、一个她母亲的孩子、祖母和偶尔出现的访客同住。她就这样长出了一份天命,并且在今天带着这份天命回到这些脏乱的街道。

尽管距离老秩序农场只有几站地铁站,但她的老家却显得很遥远,仿佛越过边境进入了另一个国家。由于大城人口密度实在太高,里头其实塞了好几个像这样的异国街区,西尔维不是每个都去过,而那些古老的荷兰文名字或雅致的郊区名字听在她耳里都很遥远而引人遐思。但眼前这些街区她倒是很熟。她把手插在老旧的黑色毛皮外套口袋里,脚上穿着两双袜子,沿着这些她时常梦见的街道走下去,发现它们跟梦里没有太大差别。一切都跟记忆中一样:她小时候记得的地标大多还在,糖果店、福音堂(一些有胡子、脸上扑着粉的妇女在里头唱圣诗)、脏乱的信用杂货店,还有又黑又恐怖的公证事务所。她循着这些地标找到了那个名唤黑婆的女子的住处,而尽管那地方比当年更窄、更脏,走廊更黑、尿骚味更重,它还是同一栋楼,没错。她试图想起哪一扇门才是黑婆家的门,紧张得心脏怦怦跳。上楼时,一间公寓里突然爆出吵架声,有先生、太太、哭闹的孩子和婆婆,还伴随着波多黎各乡村音乐。先生喝醉了,正想出去喝得更醉,太太对着他大吼,婆婆对着太太大吼,音乐则是一首情歌。西尔维问他们黑婆的家是哪一间。他们全部静了下来(只有收音机除外),一边端详西尔维一边指了指楼上。“谢了。”她说完就上了楼,背后的人又开始吵架。

黑婆躲在挂满了锁的门后面问了西尔维一大堆问题,似乎没办法认出她(尽管她有特异功能)。接着西尔维想起黑婆只知道她一个儿时的小名,因此她报上小名。黑婆震惊得说不出话(西尔维能感受到),接着锁就打开了。

“我以为你走了。”黑婆瞪大眼睛,嘴角惊恐地往下垂。

“哦,我是呀,”西尔维说,“好些年前就走了。”

“我的意思是走得很远,”黑婆说,“很远很远。”

“不,”西尔维说,“倒没那么远。”

黑婆也让西尔维吃了一惊,因为她的体型已经大为缩水,不再那么吓人了。她的头发已经变成钢丝绒般的灰色。但公寓倒是没变:大半是一种味道,或很多种味道混在一起,她一闻到就想起了当年那份恐惧与惊奇。

“蒂蒂。”她碰了碰这老妇的手臂(因为黑婆还是一语不发地瞪着她,带着类似讶异的表情),“蒂蒂,我需要帮忙。”

“可以,”黑婆说,“什么忙都行。”

但西尔维环顾着这小小的公寓,已经不像一小时前那么肯定自己需要的是什么样的协助了。“老天,什么都没变。”她说。那张书桌还在,被弄成了一个复合式祭坛,有黑圣塔芭芭拉和黑马丁·德·波雷斯的雕像,前方点着红蜡烛,连底下的塑料蕾丝桌巾都还在。还有那张圣母像,图中的圣母正把化成了朵朵玫瑰的祝福注入一片焰蓝色的海洋。另外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守护天使像,奇怪的是乔治·毛斯厨房墙上也有一幅一样的画:危险的桥、两个孩子,守护天使看着他们安然过桥。“那是谁?”西尔维问。圣人的雕像中间还放着一幅画,用黑色丝布包住,前方也点着一根蜡烛,已经快要烧尽。

“过来坐下,过来坐下,”黑婆赶紧说,“这不是在惩罚她啦,虽然看起来很像那么一回事。我不是那个意思。”

西尔维决定不再追问。“哦,对了,我带了些东西给你。”她拿出袋子,有一些水果、甜食,一些她从乔治那儿讨来的咖啡(别人都买不到,他却弄得到),因为她记得黑婆阿姨最爱喝这个,热腾腾、浮着浓浓的奶泡、甜味十足。

黑婆热烈祝福了她一番,变得自在了些。为了防患未然,她把书桌上那杯用来捕捉邪灵的水拿起来倒进马桶冲掉,再换上一杯新的。她们边泡咖啡边聊旧事,西尔维因为紧张而变得有点喋喋不休。

“我有你母亲的消息,”黑婆说,“她打了长途电话。不是打给我,但我听说了。还有你父亲。”

“他不是我父亲。”西尔维不屑一顾地说。

“好吧……”

“只是某个我妈嫁的人而已,”她对黑婆露出微笑,“我没有父亲。”

“是啊,圣女。”

“是处女生子呢,”西尔维说,“你问问我妈就知道。”接着,尽管还在笑,她还是因为说出这种亵渎神明的话而赶紧捂住嘴。

咖啡泡好后,她们边喝咖啡边吃甜点,西尔维告诉黑婆她来此的目的:她想把很久以前黑婆在纸牌和她年幼的手掌中看见的那个天命消除掉,像拔牙一样把它拔除。

“是这样的,我认识了一个男人。”她垂下眼睛,突然对自己内心涌现的热情感到害羞,“我爱他,而……”

“他有钱吗?”黑婆问。

“我不知道,我想他家算有钱吧。”

“那么,”阿姨说,“说不定他就是你的天命。”

“啊,蒂蒂,”西尔维说,“他没有钱到那种程度啦。”

“好吧……”

“但我爱他,”西尔维说,“所以我不要因为什么了不起的天命被迫跟他分开。”

“唉,不,”黑婆说,“但这天命如果离开了你,它要跑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西尔维说,“不能把它扔了就好吗?”

黑婆缓缓摇了摇头,眼睛愈瞪愈圆。西尔维突然觉得既害怕又愚蠢。别再去相信天命这档子事,不就容易多了吗?或者相信爱情也可以是至高天命,而她已经找到了?万一魔咒和灵药根本无法破除它,只会让它变得苦涩酸楚,甚至害她丢掉爱情,怎么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我爱他,这就够了;我想跟他在一起、对他好,煮米饭和豆子给他吃、帮他生小孩然后……就一直这样下去。”

“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黑婆说,低沉的声音不像是她的,“什么都行。”

西尔维望着她,感受到一阵蓝色的魔法沿着背脊往上爬。黑婆仿佛很疲倦似的坐在她的椅子上,双眼依然看着西尔维,但又好像视而不见。“呃,”西尔维不甚肯定地说,“就像那次你来我们家,把邪灵放在一颗椰子上从大门踢出去?还一路滚下走廊、滚进垃圾堆里?”她曾告诉奥伯龙这段故事,还跟着他一起笑得花枝乱颤,但这故事在这里却不显得好笑。“蒂蒂?”她说。但黑婆阿姨虽然一直坐在她那张塑料皮的扶手椅上,却早已出了神。

不,天命这种东西太沉重,不能放在椰子壳上。也太深沉,不能用油搓掉、用药草浴洗掉。若要达成西尔维的要求,若她年迈的心脏承受得了,黑婆将必须把它从西尔维身上抽出来、自己吞下去。首先必须找出它在哪里。她小心翼翼地接近西尔维的心。大部分的入口她都知道:爱情、金钱、健康、孩子。但还有一扇虚掩的门是她没见过的。“好,好。”她说,却很害怕那份天命从西尔维身上窜出、往她自己身上冲来时,她会丢了老命,或变得跟死了没两样。当她转头寻找自己的向导灵时,却发现它们全吓得跑光了。但她必须达成西尔维的要求。她把手放在那扇门上,开始将它推开,结果在门后瞥见了金色的天光,有一阵轻风和众多低沉的呢喃。

“不!”西尔维大喊,“不不不,我错了,不要!”

门砰一声关上。黑婆猛地一阵晕眩,倒回她小公寓内的椅子上。西尔维正摇晃着她。

“我收回,我收回!”西尔维大嚷。但天命从来都没有离开她。

黑婆恢复意识,用一只手拍着自己气喘吁吁的胸膛。“别再做那种事,孩子,”她说,却浑身发软地庆幸西尔维这次这么做了,“会出人命的。”

“对不起,对不起,”西尔维说,“这真是大错特错……”

“休息一下、休息一下。”黑婆说,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西尔维仓皇穿上外套,“休息一下。”但西尔维只想离开这房间,因为似乎有阵阵强烈的巫术如闪电般在她周围跳动。她懊悔自己竟然会想到这种馊主意,绝望地希望自己的愚蠢并没有伤及她的天命,或造成它反弹,或甚至吵醒它。她为什么就不让它安详地在原处沉睡、不去打扰任何人呢?她的心脏自责得狂跳不已,她用颤抖的手取出皮包,翻找着她为这场疯狂行为所准备的那叠钞票。

看见西尔维拿出来的钱,黑婆退了开去,仿佛觉得那钞票会咬人似的。倘若西尔维给她的是金币、是强效药草、是有褒扬力的奖章或一本玄秘之书,她就会接受,毕竟她通过了试炼,得到一点回报是应该的:但她绝对不收用来买杂货的肮脏钞票,不收千万人摸过的钱。

西尔维踏上街道匆匆离去,心想:我没事、我没事,希望事实果真如此。她当然可以不要这份天命,就像她也可以切掉鼻子。不,这份天命是跟定她了,她依然背负着它,就算是个负荷,她还是很高兴没失去它。尽管对它依然所知甚少,但黑婆试图打开她的心门时,她得知了一件事。她因此加快脚步,想找到一个可以进城的地铁站,因为她已经知道不管她这天命是什么,奥伯龙都在其中。当然,要不是有奥伯龙,她才不会想要这份天命。

黑婆缓缓从椅子上爬起来,依然惊愕不已。刚才那个是她吗?不可能是她的,不可能是血肉之躯的她,除非黑婆全部都算错了。但她拿来的水果还躺在桌上,还有那些吃了一半的糕点。

但倘若刚才来的人真的是她,那么这些年来协助黑婆祷告施法的又是谁?倘若她还在这里,还跟黑婆住在同一个城市、根本没有改变,那么她又怎能在黑婆的召唤之下帮人治病、指点迷津、撮合恋人?

她来到书桌前,把盖在中央那张图上的黑色丝布拿掉。她差点以为它已经不见了,但它还在:一张满是折痕的老照片,图中是一间跟黑婆的住处很像的公寓,有人办了一场生日派对,有个皮肤黝黑、骨瘦如柴、绑着两根辫子的小女孩坐在她的蛋糕后面(屁股下无疑垫着一本厚厚的电话簿),头上顶着一个纸皇冠,大大的眼睛令人震慑,且异常地充满了智慧。

黑婆不禁猜想自己是不是太老了,老得没办法分辨灵魂与肉身、访客与幽魂?若真如此,这又预示着什么?

她点燃一根新蜡烛,把它立在照片前方的红色玻璃上。

第七圣

多年前,乔治·毛斯带着奥伯龙的父亲熟悉大城,让他成为一个大城男子。如今西尔维也为奥伯龙做了同样的事。但大城已经变了。时值混乱的年代,人类陷入了重重困境,连最完善的计划都施展不开,任何方案似乎都注定遭遇无法解释又无可避免的失败。这些现象在大城最为显著,在大城里造成的痛苦与愤怒也最为严重——这种持久的愤怒史墨基没见识到,但奥伯龙倒是在每一个大城人脸上都看见了。

因为大城甚至比国家本身更加仰赖“改变”:迅速、无情、不断向上的改变。改变就是大城的血脉,是所有梦想的动力,是吵桥棍棒与枪支俱乐部会员血管里窜流的力量,也是让金钱、各种活动和满意度沸腾起来的熊熊烈焰。但奥伯龙抵达时,大城已经衰弱。迅速更替的时尚风潮已变得迟滞缓慢,一波波企业巨浪也成了一潭死水。吵桥棍棒与枪支俱乐部竭力抵抗但却无法逆转的永久萧条就是从这儿开始的:这座最大城市陷入了不寻常的停滞困境,接着这份疲弱感又缓缓向外扩散,麻痹了整个共和国。除了一些惯常但毫无意义的小变化之外,大城已经停止改变:史墨基知道的大城已经完全变了样,已经变得不再改变。

西尔维翻出一堆老照片来让奥伯龙认识大城,但她的版本却跟乔治为史墨基建构出来的大城风貌有很大的不同。不管个性多么古怪,乔治·毛斯终究是个地主,也是那些推动改变的伟大家族里的一个老成员(从他祖父那边算的话,甚至算是创始成员),因此他能感受到自己深爱的大苹果正逐渐萎缩干瘪,人们时而怨恨时而不满。但西尔维的出身却大不相同,在史墨基的时代,她的生长环境就像一个华丽梦境的幽暗底层,结果现在反而成了大城里最不萧条的一个区块(尽管依然充斥着暴力与绝望)。大城里最欢乐的街道就是那些穷人的街道,正当大家都陷入萧条与无可救药的困境之际,他们的生活却没什么太大改变,只是历史更悠久、传统更稳固而已:日复一日勉强糊口,还有音乐相随。

她带他造访亲戚们整洁拥挤的公寓。他坐在罩着塑料布的古怪家具上,享用没加冰块的汽水(他们认为喝冰的不好)和难以下咽的甜点,听大家用西班牙语赞美他:他们认为他是西尔维的好丈夫人选。而尽管她反对使用敬语,他们出于礼貌还是不断使用。他被他们那一大堆听起来都很雷同的小名搞得晕头转向。基于某些西尔维自己清楚但奥伯龙始终记不住的理由,某些家族成员叫西尔维“塔提”,包括那个帮她算出天命的黑婆阿姨(不真的是阿姨的阿姨)。后来“塔提”又被某个孩子叫成了“蒂塔”,这么一叫又叫惯了,接着又变成“泰坦尼娅”(一个很长的小名)。奥伯龙常常不知道自己听到的奇闻轶事主角就是他的爱人,只是名字不同而已。

“他们觉得你很棒。”离开亲戚家走在街上时西尔维这么说,手插在他外套口袋里让他握着取暖。

“呃,他们人也很好……”

“但宝贝,你把脚跷在那张——那张咖啡桌之类的东西上面时,我尴尬死了。”

“哦?”

“那是很糟糕的行为。大家都注意到了。”

“呃,那你天杀的干吗一声不吭?”他尴尬地说,“我的意思是,在我们家,大家都随意在家具上东靠西躺,而且还是……”他阻止自己说出“而且还是真正的家具”,但她还是听出来了。

“我试着告诉过你啊。我一直看着你。我总不能跟你说‘喂!把脚放下来’吧?他们会认为我对待你的方式就像胡安娜阿姨对待安立奎一样。”安立奎是个成天被老婆念念叨叨的男子,也是个笑柄。“你一定不知道他们为了那些难看的东西花了多少力气,”她说,“那种家具是很贵的,信不信由你。”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在冷酷的寒风里缩着身子前进。“家具”,他心想,“可搬动的东西”,从他们这家人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既奇怪又正经。她说:“他们全是疯子。尽管有些是疯上加疯,但基本上全是疯子。”

他知道这点。尽管对她复杂的家族有深厚的感情,她却不顾一切想脱离他们那场几乎像是来自詹姆斯一世时代的漫长悲喜剧,充满了疯狂、欺骗、堕落的爱,甚至是谋杀,甚至是幽灵。她夜里常翻来覆去、发出痛苦的叫声,幻想那票容易出事的人可能即将遭遇(或者根本已经遭遇了)什么可怕的事。尽管奥伯龙认为那些只是夜惊现象而已(因为据他所知,他自己家里从来没发生过任何一件称得上可怕的事),但她这些“幻觉”却经常跟事实相去不远。她讨厌他们遭遇危险,讨厌自己跟他们绑在一块儿,但在他们那片无望的混沌里,她的天命却如同一盏明灯,虽然每次都开始闪烁,或者快要熄灭,却始终亮着。

“我需要一杯咖啡,”他说,“得来点热的。”

“我需要一杯酒,”她说,“得来点烈的。”

跟所有情侣一样,他们很快就把他们常去的地方排列出来:一家小小的乌克兰餐厅,窗上总是结着一层水汽,茶很浓、面包很黑;折叠式卧房(这是当然的);一家巨大幽暗的戏院,装潢是埃及风,电影票很便宜、剧目经常更换、播映时间到早上为止;夜猫市场;第七圣烧烤酒吧。

除了饮料便宜、离老秩序农场很近之外(只隔一个地铁站),第七圣酒吧最大的优点就是拥有一扇宽阔的前窗,几乎从地板到天花板,可以看见窗外街道上的人生百态,就像一个展示箱或一面大银幕。第七圣酒吧当年一定颇为气派,因为这片玻璃墙被染成一种饱满昂贵的咖啡色,给外头的风景添了一分不真实的味道,也像墨镜一样让内部更幽暗。这就像置身柏拉图的洞穴,奥伯龙告诉西尔维。她听他阐述这件事,或者应该说看着他讲话,只对他这人的古怪感兴趣,却没怎么仔细听他说话的内容。她很喜欢学习,但她的思绪还是飘到了别处。

“汤匙呢?”他说着举起一根汤匙。

“女的。”她说。

“那刀叉就是男的了。”他观察出一种规律。

“不,叉子也是女的。”

他们面前放着皇家咖啡。外头的人赶在下班的路上,戴着帽子、包着围巾抵挡酷寒,在肉眼看不见的风里屈着身子,就像面对着偶像或大人物。西尔维自己当下是处于工作空窗期(对一个拥有此等伟大天命的人而言,这是常有的困境),而奥伯龙则是靠预付款过活。他们很穷,但时间很多。

“桌子呢?”他问。他完全猜不出来。

“女的。”

难怪她这么性感,他心想,她的世界里一切都有性别之分。她的母语里没有中性词汇。奥伯龙跟史墨基学过拉丁文(至少跟他一起研究过),而拉丁文里的名词属性对他而言向来是种感觉不到的抽象概念;但对西尔维而言,世界就是阳性与阴性,男生和女生。世界是男的,但大地是女的。这对奥伯龙而言很合理:事业和概念的世界、《世界日报》、“大世界”,与之相对的就是大地之母、肥沃的土壤、慈悲女士。但不是所有的区别都这么适切:顶着一头直发的拖把是女性,但他那台骨感的打字机也是女性。

这游戏他们又玩了一会儿,接着开始对窗外的路人品头论足。由于玻璃染了色,从外面经过的人看到的不是酒吧内部而是他们自己的倒影,因此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受到里面的人观察,有时会停下来整理衣服或顾影自怜一番。西尔维批评起泛泛大众时比他还不留情,她喜欢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但对外在美的标准却非常严苛,对于荒唐事物也相当敏锐。“ 噢,宝贝,快看那个人,快看他……我所谓的娘娘腔就是那个样子,你懂我意思吧?”他确实懂了,于是她甜美地大笑一番。在浑然无所觉的情况下,他的审美标准从此变得跟她一样,甚至会被她喜欢的那种精瘦、黝黑、眼神温柔、手腕强壮的男子所吸引,例如为他们送上饮料的服务生利昂(一身牛奶糖色的皮肤)。她思考了很久之后终于认定他们的小孩将会很漂亮,这让他松了口气。

第七圣酒吧正准备供餐,餐厅帮手不断瞥向他们乱糟糟的桌面。“好了吗?”奥伯龙说。

“我好了,”她说,“咱们开溜吧。”那是乔治常说的一句话,满载古老的双关语,较像风趣之言而不像笑话。他们穿上外套。

“坐车还是走路?”他问,“坐车。”

“这还用说?”她说。

耳语廊

由于太急着冲向温暖,他们误乘了特快列车,一路直达旧终点站,车上挤满了看起来闻起来都像羊、即将前往布朗克斯的乘客。二十几列开往不同方向的列车都在终点站汇集。“嘿,等一等,”正要换车时她说了,“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真的!你非看不可。快来!”

他们沿着长长的通道走下去,再沿着斜坡上来,跟弗雷德·萨维奇第一次带他走的是同一套系统,只是他不晓得方向是否一样。“是什么啊?”他说。

“你会喜欢的。”她说。她在一个转角处停了一下。“让我找找……那里!”

她手指的地方是个开阔的空间:四条拱顶走廊在那儿交会。

“什么嘛?”他说。

“过来。”她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其中一个角落。带有棱纹的拱顶在这里延伸到地面上,形成一个状似狭缝或细长开口的东西,但其实只是接合在一起的砖块而已。她让他面向这个交会口。“站在那里别动。”她说着走开去。他乖乖面对那个角落站着。

接着她的声音突然从他面前传来,清晰又空洞,仿若鬼魅,把他吓了一大跳:“喂。”

“什么,”他说,“哪里……”

“嘘,”她的声音传来,“别转头。小声说话:耳语就好。”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低语。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我只要站在这个角落低语,你在那里就能听见我说话。别问我为什么。”

太怪了!西尔维仿佛是在这个角落里透过一道窄得不能再窄的门缝跟他说话的。耳语廊:《乡间建筑》里不是探讨到了耳语廊吗?八成有。那本书几乎什么都探讨。

“现在,”她说,“告诉我一个秘密吧。”

他迟疑了一下。那角落、那只闻人声不见人影的耳语确实让人有告解的冲动。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他却觉得自己被暴露了,或者是可暴露的:恰恰是偷窥的相反。他说:“我爱你。”

“哎哟,”她说,深受感动,“但那又不是秘密。”

他突然有了个想法,不禁背脊一阵燥热、毛发直竖。“好吧。”他说,然后把一个自己从前一直不敢表达的秘密欲望告诉了她。

“噢,嘿,哇,”她说,“你这恶魔。”

他又说了一次,这回又添了一些细节。仿佛他是在最黑暗隐密的床上对着她耳语,但又更抽象、更私密:是直接对着她心里面的耳朵说。有人从他俩中间走过,奥伯龙听见了脚步声。但那个人听不到他说的话,因此他一阵狂喜。他又说了更多。

“嗯哼。”她说,仿佛非常舒服甚或满意无比,这小小的声音让他禁不住响应。“嘿,你在那里干什么,”她的声音狐媚地传过来,“你这坏蛋。”

“西尔维,”他低语,“我们回家吧。”

“好。”

他们从各自的角落转开(经过这黑暗的亲密低语后,两人在对方眼里都显得微小、明亮而遥远),然后笑着在中央碰头,隔着厚重的大衣紧紧相拥。他们回家时总算搭对了车,一路上交换了许多微笑和眼神(老天爷,他心想,她的眼睛是这么明亮、闪耀、深邃、满载着承诺,这种眼睛简直只有书中才有,现实生活里根本找不到,而她竟是他的人)。车上各怀心事的陌生人都没注意到他俩,而就算他们注意到,他们对他知道的事也毫无概念(奥伯龙这么相信)。

正面朝上

他发现性真的是很棒的一件事。美妙透顶。至少西尔维做起来是如此。他向来觉得封锁在他内心的深沉欲望,跟成人世界所需的冷静周全之间存在着一道断层(他有时会认为自己进入成人世界是场错误)。强烈欲望对他来讲是幼稚的;童年充满了黑暗的火焰、满载着沉重的激情(至少他自己记得的童年是如此,而他也知道其他一些人的童年故事)。至于成年人则早已超越了这些,激情已转变成温情,进入了互相陪伴的平和境界,如孩童般纯真。他知道这根本就是逆向发展,但他就是这么觉得。如同其余的一切,始终没有人告诉他有这种迫切又巨大的成人欲望存在。但他不多加揣测,甚至懒得去生气自己被骗了这么久,因为跟西尔维在一起,他已经学会了用不同的方式去响应,打破规则,把东西内外翻转,使之正面朝上,起火燃烧。

他认识她时已不算处子之身,但其实也相去不远,因为他从未跟任何人分享过这份强烈、迫切、孩童般的贪婪,也不曾有人对他有过同样的贪婪,或如此从容而津津有味地把他吃干抹净。这份欲望无穷无尽,但他不管要多少都能获得满足(他发现自己内心压缩已久的惊人欲望已被唤醒)。与此同时,他也同样热切地渴望给予,而她则同样热切地接受。一切都这么简单!并不是毫无规则,噢,规则当然是有的,但这就像孩子随性的游戏规则,必须严格遵守,但通常都是孩子突然想改变游戏来迎合自己才当场拟定的。他还记得自己的儿时玩伴彻丽·莱克,她是个有深色眉毛、喜欢发号施令的小女孩:她不像别人总是说“我们来假装”,而是使用另一句话:“我们必须”。我们必须当坏人。我必须被抓到、绑在这棵树上,你必须来救我。现在我必须当皇后,而你必须当我的仆人。必须!是的……

西尔维似乎一直都很清楚,这一切她似乎向来都知道。她描述自己小时候做过哪些可耻的事、犯过哪些禁忌(都是他没做过的),因为她知道那一切(亲嘴、和男孩互相脱衣服、兴奋)其实都是大人的事,她自己必须等到再大一点,有了胸部、高跟鞋和化妆品之后才能真正体会。因此她内心没有他那种断层。虽然有人告诉他爸爸和妈妈因为太爱对方所以会玩这种在他眼里算是幼稚的游戏来制造宝宝,他却无法把这些传说中(且让人半信半疑)的行为跟彻丽·莱克、某些照片或某些光着身子玩的疯狂游戏在他心里引起的汹涌波涛连上关系。反之,西尔维一直都知道真相。不管她的人生遭遇了多少可怕的问题,她至少解决了这一项,或者应该说她从来不曾感受到这层问题。爱情就跟肉体一样真实,当中的性与爱甚至不是交织的经线与纬线,而是无法分割的一体,就像她芬芳而一体成形的棕色皮肤。

因此尽管她的经验值没比他多到哪里去,却只有他一个人感到如此惊奇:这种贪婪儿童似的放纵竟然就是大人做的事、竟然就是所谓的成年期,那充满力量的肃穆快感和那孩童般疯狂的自我陶醉都无边无际。这就是男子气概和女人味,一次又一次鲜活地获得验证。她狂喜时都叫他“爹爹”。Ay Papi yo vengo(噢,爹爹我快高潮了)。爹爹!他在白天是“宝贝”,但在夜里就是强健的父亲,跟一棵树一样大,各种欢愉皆由他而生。一想到这点他就几乎乐得手舞足蹈。她紧紧依偎着他,身高只到他的肩膀,但他还是稳定成熟地大步前进。当他俩一起走在街上时,男人们是不是都能感受到他的力量、对他心生敬畏?女人是不是都以欣赏的眼光偷瞄他?不是应该每个路人、每个砖块和白茫茫的天空都祝福他们吗?

结果它就发生了:那一刻,正当他们转上通往老秩序农场的街道时,发生了一件事。他一开始以为是发生在自己体内,中风或心脏病发作之类的,但接着就变成四处都能感应到:一种巨大的东西,很像是种声音但又不是,类似有人在拆房子(一整栋用肮脏砖块盖成、里面贴着壁纸的大楼被炸成灰烬),不然就是打雷(把天空劈成两半,但头顶上的冬日天空依然白茫茫一片),再不然就是两者同时发生。

他们停下脚步,紧紧抱在一起。

“天杀的那是什么?”西尔维说。

“我不知道。”他说。他们等待了片刻,但周围的建筑物都没有冒出灾难的黑烟,也没有警笛大作。购物者、闲晃的人和罪犯都气定神闲、无动于衷地继续各自的事,脸上只写着自己的不满。

他们戒慎恐惧地抱着彼此返回老秩序农场,两人都觉得那阵突然的震波是要拆散他俩(为什么?怎么会?),只差一点点就成功了,而且随时可能再来。

一团乱

“明天,”泰西说着把她的绣花框翻转过来,“再不然就是后天或大后天。”

“噢。”莉莉说。她和露西正在制作一条疯狂拼布棉被,在上面绣满各式各样的花朵、十字、蝴蝶、物件。“星期六或星期天。”露西说。

就在这一刻,火柴被放进了点火孔(也许是不小心的,这会在日后招来麻烦),于是西尔维和奥伯龙在大城里听见或感受到的那声巨响也隆隆传遍了艾基伍德,让窗户摇晃一阵、柜子上的小饰物咯咯作响,还震裂了瓦奥莱特房里一尊陶瓷小雕像,三姊妹慌忙蹲低身子、缩起肩膀保护自己。

“搞什么鬼?”泰西说。她们面面相觑。

“打雷,”莉莉说,“仲冬之雷,也可能不是。”

“喷气式飞机,”泰西说,“产生了音爆。也可能不是。”

“炸药,”露西说,“在州际公路上。也可能不是。”

她们继续工作,安静了一会儿。

“真猜不透。”泰西抬起头,刺绣框转到一半。“算了。”她说,挑了另一条线。

“不要吧,”露西说,“那样看起来很怪。”她批评地看着莉莉正在绣的一样东西。

“反正这是一条疯狂拼布棉被。”莉莉说。露西看着她,然后搔搔头,还是没有被说服。“疯狂不等于奇怪。”她说。

“既疯狂又奇怪,”莉莉并未停手,“这是个大大的Z字。”

“彻丽·莱克觉得有两个男孩爱上了她,”泰西在窗口黯淡的光线下举起了她的针,窗户已经不再摇晃,“那天……”

“是哪个沃尔夫家的男孩吗?”莉莉问。

“那天呢,”泰西继续说(一边把一条绿得如同嫉妒的丝线穿过针孔,但第一次并未成功),“那个沃尔夫家的男孩跟人狠狠干了一架,跟……”

“那个情敌。”

“是第三个家伙。彻丽甚至不知道还有第三个。在树林里。她……”

“三个。”露西唱道,而唱到第二个“三”时莉莉也用低八度的声音加入了:“三个、三个,情敌;两个、两个,白皙的男孩,全都一身绿衣,哟!”

“她是我们的一个表妹。”泰西说,“算是吧。”

“一个就是一个。”她的妹妹们唱道。

“她三个都会失去。”泰西说。

“……然后形单影只,从此终老。”

“你应该用剪刀。”泰西看见露西低下头去咬线。

“你不要多管……”

“闲事。”莉莉说。

“咸死。”露西说。

她们又唱了起来:四代表创造福音的人。

“三个都会跑掉。”泰西说。

“永远不再回来。”

“至少短期内不会回来。跟永远也没什么两样了。”

“奥伯龙……”

“外曾祖父奥古斯特。”

“莱拉克。”

“莱拉克。”

每当她们把线拉直,绣线就闪闪发光。她们每引线一次,线就变短了些,直到全部织进了布料里,这时就必须把线剪断,然后重新穿针。她们的声音低沉无比,倘若有人听见,一定无从分辨哪句话是谁说的,也不知道她们是真的在对话,还是只是发出无意义的呢喃。

“若是再看见他们大家一定很好玩。”莉莉说。

“全部回到家。”

“全部一身绿衣,哟。”

“我们也会在吗?我们全部?会在哪里、多久以后、在树林的哪个地方、哪个季节?”

“我们会的。”

“几乎大家都会在。”

“在那里,很快了,不必等一辈子,树林中的每一处,夏至。”

“全打结了。”泰西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大团被小孩或猫咪玩过的东西给她们看:有鲜艳如血的丝线、黑色的棉线、一团乳白色的毛线、一两根针,下面还悬着一块缀有亮片的布料,如一面蜘蛛网般挂在线尾荡来荡去。

她听见艾尔蒙的树林里传来乐音,

恨不得自己也在那里。

——巴肯,《海因德·艾汀》霍克斯奎尔一开始还无法确定自己施展技艺时究竟是坠入了地心、海底、火焰里还是空气中。日后罗素·艾根布里克将会告诉她,说他睡觉时也常经历相同的困惑,也许这四个地方、世界的四个角落都是他的藏身处。当然了,古老的传言都说他在山上,但威特堡的戈弗雷[1]却说不,他在海里。西西里岛人认为他隐居埃特纳火山内,而但丁则说他在天堂一带,但(倘若恨意未消)他也可能会把他跟自己的孙子一起归到地狱里。

阶梯顶端

自从接下这个任务后,霍克斯奎尔就发现了很多事,但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她已开始对罗素·艾根布里克有了一些猜测,但却几乎无法把她的心得化成某种能让吵桥棍棒与枪支俱乐部理解的形式。现在他们几乎天天催促她针对这位讲师的事做出决定。艾根布里克的力量和号召力已经大幅增长,再过一阵子恐怕就甭想不着痕迹地铲除他了(倘若必须铲除他的话)。再过不了多久,恐怕连铲除他都会变成不可能的事。他们提高了霍克斯奎尔的薪水,并且拐弯抹角地表示也许会另请高明。霍克斯奎尔完全不予理会。她又不是在偷懒,她现在几乎所有清醒的时刻和很多睡眠中的时间都在追踪每一个自称是罗素·艾根布里克的人或物,像个不得安息的鬼魂般在她自己的记忆之屋里到处游荡,追着一片片飘忽不定的证据愈陷愈深,有时甚至会动用到一些她不大想使用的力量,结果发现自己置身一些完全陌生的地点。

此刻她发现自己置身一道楼梯的顶端。

她究竟是刚爬上去还是正要下来,她后来也记不得了,但那段楼梯很长。顶端是一个房间。镶有铜钉的宽阔门板敞开着。门前原本挡着一块巨石,而从地上尘埃的痕迹判断,石头应该不久前才被搬开。她在房里隐约看见一张长长的宴会桌,翻倒的杯子和凌乱的椅子上都覆盖着一层岁月悠久的尘埃,房里飘出一股脏乱卧室的气味,但里头空无一人。

她正要步入那扇破败的门进行调查,却发现石头上坐着一个身穿白衣的身影,娇小美丽,头上罩着一张金色的发网,正用一把小刀修剪指甲。由于不知道该跟这人说哪一种语言,霍克斯奎尔扬起眉毛,指了指房间内部。

“他不在,”那人说,“他起来了。”

霍克斯奎尔考虑问对方一两个问题,但还没说出口就已经明白了这人不会回答她的问题,因为他(或她)只是那句话的象征而已:他不在,他起来了。她转过身继续前进(楼梯、门、那个讯息和那位信差都慢慢从她意识里淡去,宛如流云中昙花一现的形象),一边思考自己可以在哪里找到这一大堆新问题的答案,或逆推出她这一大堆新答案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时间的女儿

很久以前,霍克斯奎尔就在她长长的大理石纹文件夹里写过这样一段话:“古老世界观和新世界观之间的差别在于:旧观念里的世界是以时间为架构,但新观念里的世界则是以空间为架构。

“透过新观念来看待旧观念,就会看见荒谬:从来不存在的海洋、据称已经分崩离析然后又被重新建构起来的世界、一大堆找不到的树、岛屿、山脉和漩涡。但古人并非方向感不佳的傻子,只是他们看见的并不是地球。当他们提及世界的四个角落,他们指的当然不是四个真实的地点,而是世上不断重复的四种状态,各以相同的时间间隔排列:夏至、冬至、春分、秋分。当他们提及七个球体时,他们指的不是太空里的七个球体(直到托勒密愚蠢地试图将其呈现出来),他们指的是星星随着时间过去所画出来的轨迹:时间,那座辽阔的七层山脉,但丁笔下的罪人就是在那儿等待永恒。柏拉图曾描述一条环绕大地的河流,若是从新观念的角度去理解,它应是一半在空中、一半通过地心,但其实柏拉图所指的是赫拉克里特斯那条不可能重复踏进去两次的河流(时间)。只要在黑暗中摇晃一盏灯,就能在空气里画出一个明亮的图案,只要持续一模一样的动作,这个图案就不会消失。同理,宇宙也是透过不断重复来维持它的形状:宇宙的主体就是时间。而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个主体、如何操作它呢?不该用我们看待延伸、关系、色彩和形状的方式来看它(那些特质都是空间性的)。也不是靠测量和探索。非也。应该要用我们看待持续、重复与变化的方式来看:透过记忆来看它。”

由于深知这点,霍克斯奎尔一点也不介意自己神游时,梳着灰色发髻的脑袋和无力的四肢都没改变位置,而是停留在大城里她家房子顶楼的天体光学仪正中央那张柔软的椅子上。她召来把她载走的飞天马也不真的是只飞天马,而是呈现在她头顶上的那幅巨大星象图,同时她也不是真的被“载走”。但这位真正的魔法师最伟大的技巧(也许是她唯一的技巧)就是领会这些区别但又不予区分,然后精准无误地把时间转换成空间。老炼金术士们说的是事实:就这样,就这么简单。

“走吧!”她一坐稳,记忆之手也握住了缰绳后,记忆之声就这么说了。他们腾空飞去,鼓动巨大的翅膀飞越时间。霍克斯奎尔一边思考,他们就穿越一片又一片的时间汪洋,接着她的坐骑在她一声令下毫不迟疑地猛然俯冲,让她的记忆倒抽了一口气。她降落的地点不是世界底下的南方天空就是清澈黑暗的南方水域,总之就是所有旧时代停留的地方:美丽的奥杰吉厄岛[2]。

飞马银色的蹄踏上那片沙滩,接着它就低下了巨大的头。它强健的翅膀原本如布幔般鼓涨着,如今也垂了下来、沙沙作响地拖在那永恒的草地上。它在那儿啃着青草恢复体力。霍克斯奎尔跳下马,拍拍它巨大的颈项,低声说她会回来,随即循着沙滩上的一串脚印离去。这些脚印每一个都比她的身高还长,是黄金时代结束时留在这片沙滩上的,早已成了化石。天空平静无风,但她踏进的那片巨大森林却拥有自己的气息,但也可能是“他”的气息,是他永恒的睡眠里一阵阵悠长规律的吸气、吐气。

他占满了整座溪谷,她来到入口处就没再前进。“父亲。”她说,声音打破了寂静。年迈的巨雕拍着沉重的翅膀飞起,接着又昏昏欲睡地降落。“父亲。”她又说了,山谷动了一下。灰色的巨岩是他的膝盖,长长的灰色藤蔓是他的头发,紧紧攀住断崖的粗壮树根是他的手指。他睁开了乳灰色的眼睛,是颗发着微光的石头,是她宇宙光学仪里的土星。他打了个哈欠:吸入的气流如风暴般让树叶狂飞乱舞、吹动她的头发,而他吐气时,口气就像从一座无底山洞里吹出来的阵阵阴风。

“女儿。”他说,声音很像大地。

“很抱歉打扰你睡觉,父亲,”她说,“但我有个问题,只有你知道答案。”

“那就问吧。”

“是不是快要有个新时代诞生了?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但好像真的是这样。”

大家都知道:当这位远古的父亲被他的儿子推翻、放逐到这里时,永恒的黄金时代就结束了。接着就有了时间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麻烦。少有人知的是那些年轻放纵的神为何会把这新玩意儿交给他们的父亲去掌管(可能是他们对自己做出来的事感到害怕或羞愧)。他们的父亲当时在奥杰吉厄岛睡觉,什么也不在乎,于是从此以后,所有流逝的岁月都像落叶一样累积在这座岛上。每当这个最老的神梦见革新或变化,动动沉重的四肢、咂咂嘴唇、抓抓岩石般的臀部肌肉时,一个新时代就诞生了,所有度量衡都会随着跃动的宇宙重新设定,太阳也会在新的星座里诞生。

因此那些捉摸不定又诡计多端的年轻之神打算把这场灾难怪到他们老父头上。随着时间过去,原本统治快乐永恒时代的克罗诺斯就变成了手持镰刀与沙漏、老爱管闲事的柯罗诺斯,是编年史与钟表之父。只有他真正的儿女知道真相,还有一些认养的儿女,包括爱丽尔·霍克斯奎尔。

“是不是有个新时代要开启了?”她又问了一次,“倘若是的话,那它还真是来早了。”

“新时代吗,”时光之父用深沉无比的声音说,“不。还要等很多很多年。”他伸手一拂,就有几个堆积在他肩膀上的年代被他扫落。

“那么,”霍克斯奎尔说,“罗素·艾根布里克又是谁,倘若他不是新时代的王?”

“罗素·艾根布里克?”

“那个红胡子男子。那个讲师。那个地形。”

他又躺回去,身子底下的岩石隆隆作响。“他不是什么新时代的王,”他说,“不过是个自大狂,一个入侵者。”

“入侵者?”

“他是他们的斗士,所以他们才把他叫醒。”他乳灰色的眼睛又眯了起来,“沉睡了千年,好个幸运的家伙。现在被叫起来面对冲突。”

“冲突?斗士?”

“女儿啊,”他说,“你不知道战争爆发了吗?”

战争……她一直都在寻找一个字眼,可以用来囊括跟罗素·艾根布里克有关的这一切混乱事实与异状,还有他在世界各地随机引起的骚动。现在她找到这个词了:它像一阵风般吹进她的意识,吹垮建筑、惊动鸟类、刮落树上的叶子、卷走晒衣绳上的衣物,但至少,风向终于一致了。战争:全球的、千年的、绝对的战争。老天爷,她心想,他最近的每一场演讲里都毫不掩饰地提到了这件事,但她却一直认为它只是种比喻。只是种比喻!“我不知道,父亲,”她说,“我现在才知道。”

“这跟我无关。”老人家一边打哈欠一边说,“他们曾经请我让他睡觉,我答应了。大概是一千年前吧,顶多加减一个世纪……他们毕竟是我孩子的孩子,有姻亲关系……我尽可能帮忙。一切无伤大雅。反正我在这儿也没什么事干。”

“他们是谁,父亲?”

“嗯哼。”他巨大而眼神空洞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他是什么人的斗士?”

但他已经把偌大的头颅放回了巨石枕头上,从巨大的喉咙里发出一阵鼾声。原本尖叫着飞起来的白头雕纷纷降落在峭壁上。无风的森林发出飒飒声响。霍克斯奎尔不甚甘愿地走回海滩。她的骏马抬起了头(连它都爱睡了)。好吧!没办法了。必须靠思考解决这件事,一定可以的!“疲倦的人别想休息,”她说着利落地跳上马背,“走!快点!你不知道战争爆发了吗?”

升空时她心想:什么人会睡上一千年?时光之神的哪一个子孙会对人类宣战,目的是什么,成功的希望又有多大?

对了,那个蜷缩在时光之父腿上睡觉的金发孩童又是谁?

孩童翻身

孩子翻了翻身,做了一个梦:梦到了自己睡着前一天所看到的一切。她一边做梦一边把鲜艳而又幽暗的梦之织锦拆开,改编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同时这些情节则在另一个地方成真。她梦见她母亲醒来,说:“什么?”梦见她其中一个父亲走在艾基伍德的小路上。梦见奥伯龙偷偷爱着一个自己虚构出来的莱拉克。梦见云朵构成的军队,由一个红胡子男子领军(她差点被他吓醒)。她不断翻身,嘴唇微张、心跳缓慢,梦见自己在旅程结束时从空中俯冲而下,以令人晕眩的速度沿着一条光滑的铁灰色河流前进。

恐怖的红色太阳正沉入西方阵阵的雾气中,形状复杂的烟尘和喷气式飞机的凝结尾构成了刚才的虚拟军队。莱拉克不禁闭上嘴巴:那些可怕的广场、肮脏的建筑和刺耳的噪声都让她说不出话。鹳鸟往里飞去,昂德希尔太太在这些方方正正的凹谷里似乎变得不甚笃定,她们转向东方、再转往南方。从上方看下去,数以千计的人跟一两个人可不一样:是一大片起伏不定的头发和帽子,偶尔有一条鲜艳的围巾被吹得往后飞扬。街上不时冒出阵阵热气,人群消失在一团团雾气中,然后就没再出现了(至少在莱拉克看来是如此),但总会有数不清的人取而代之。

“记好这些地标,孩子。”昂德希尔太太回过头,越过阵阵噪声对莱拉克大喊,“那间被火烧起来的教堂。这些像箭一样的栏杆。还有那栋漂亮的房子。你会再来的,你自己来。”此时有个穿着斗篷的人影脱离了人群,朝那栋漂亮的房子走去,但莱拉克一点也不觉得那房子漂亮。在昂德希尔太太指示下,鹳鸟在房子上方停下,闷哼一声把她红色的脚掌放到屋顶上饱受风吹雨打的碎石块之间。她们往街区中央望去,刚好看到那个穿着斗篷的人影从后门出来。

“现在记好他,亲爱的,”昂德希尔太太说,“你认为他是谁?”

他穿着斗篷双手叉腰、戴着一顶阔边帽,在莱拉克眼里只是一团黑黑的影子。接着他摘下帽子,抖出长长的黑发。他顺时针转了一圈,一边点头一边环视着屋顶,黝黑的脸上是个明朗的笑容。“又是个表亲。”莱拉克说。

“呃,没错,还有呢?”

他若有所思地把手指放到唇边,踩了踩凌乱的花园里的泥土。“我放弃。”莱拉克说。

“怎么,是你另一个父亲呀!”

“噢。”

“是你生父。他将会需要你的帮助,跟你另外那个爸爸一样。”

“噢。”

“他正在计划做一些改善。”昂德希尔太太满意地说。

乔治用脚步测量出花园的大小。他攀在木板篱笆上,望着隔壁邻居那更加杂乱的院子。他说:“该死!太好了!”然后搓了搓自己的手。

当鹳鸟踏上屋顶边缘准备起飞时,莱拉克笑了。乔治也发出了笑声,一边张开他黑色的斗篷,就像鹳鸟张开白色的翅膀,然后又把它收回、紧紧包住自己。他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特质让莱拉克很欢喜,因此她认定若是让她从两人当中选一个当自己的父亲,她也一定会选他。而她现在确实选择了他,就像孤单的孩子总是很清楚谁跟他是同一国的。

“没什么好选的,”昂德希尔太太说,“只有责任而已。”

“给他一个礼物吧!”她对昂德希尔太太嚷道,“一个礼物!”

昂德希尔太太什么也没说(这孩子已经受到足够的溺爱了),但当她们沿着那破旧的街道滑翔而下时,人行道上就一棵接着一棵地冒出了一排光秃秃的瘦弱树苗,全部等距离排列。反正这条街是我们的,昂德希尔太太心想,至少可以算是我们的,况且一座农场前面的路上若是没有一排树挡着,又怎么称得上是农场?

“现在到那扇门那儿去吧!”她说,于是她们往城北飞去,冷冷的城市消失在脚下。“你早该睡了,那里!”她指向前方一栋古老的建筑。它从前一定很高,甚至可能傲视一切,但现在已威风不再。它本是白色石材建成,只是现在已经不白了,雕满了各式各样的脸孔、女子人像柱、鸟类、动物,但现在全黑得跟矿工一样,淌着脏污的泪水。建筑物中央离街道有一段距离,两侧的厢房形成一个黑暗潮湿的天井,有不少出租车和人往那里面进去。侧翼在高空相连,形成一个巨大的拱形,足以让一个巨人从底下通过:而她们三个确实通过了,鹳鸟不再拍动翅膀,而是滑翔着斜斜飞进了黑暗的天井,精准无误。昂德希尔太太大嚷道:“小心头!弯下去!弯下去!”于是莱拉克低下头,感觉一股混浊的气流从里面冲出来、吹上她的脸。她闭上眼睛。她听见昂德希尔太太说:“快了,老姑娘,快到了,你知道那扇门在哪里。”她的眼皮后方愈来愈亮,大城的声音消失,接着她们就回到了他方。

她这么做梦,事情就这么发生,树苗就这么长大,像一些脏兮兮的小顽童,无人照顾、长出尖尖的树枝。它们的树干愈来愈粗,让底下的人行道隆起。它们头上卡着坏掉的风筝和糖果纸、破掉的气球和麻雀窝,丝毫不以为意;它们挤开同伴争取日光,年复一年地把肮脏的积雪抖落到路人身上。它们不断成长,身上满是小刀的刻痕、树枝参差不齐、常有狗在旁边大小便,却怎么也死不了。某个温暖的三月夜晚,西尔维在黎明时分回到老秩序农场,抬头仰望它们的树枝,结果发现每根树枝尖端都长了一颗饱满的花苞。

虽然送她回来的那个人缠扰不休,她还是跟他道了晚安,找出进入老秩序农场和折叠式卧房所需的那四把钥匙。他绝对不会相信这疯狂的故事,她笑着心想,绝对不会相信她之所以彻夜不归是因为发生了一连串疯狂但单纯(几乎算是单纯)的事件。他倒是不会狠狠惩罚她,他只会庆幸她平安归来,她希望他没有太担心。她有时就是会被大家带着跑,如此而已,每个人都盛情相邀,而大部分人似乎都是好人。这是座大城市,而在三月的月圆之夜,人们总是狂欢到深夜,而且,嘿,一件事总会带动另一件事嘛……她打开进入农场的门,爬上寂静的楼房。来到通往折叠式卧房的走廊上时,她脱掉跳了一整夜舞的高跟鞋,蹑手蹑脚地来到门边。她像小偷般悄悄开了锁,往里头张望。奥伯龙躺在床上,在微弱的晨曦中形成一团模糊的人影,但不知为何,她却很确定他只是在装睡。

虚拟书房

由于折叠式卧房和附属的小厨房实在太小,因此奥伯龙若想拥有一点宁静的独处空间,就必须在里面创造出一个虚拟书房。

“一个什么?”西尔维问。

“一个虚拟书房,”他说,“好吧。你看这把椅子。”他在老秩序农场颓圮的房舍里找到了一张一体式的老旧课桌椅,座位底下还有一个柜子可以让学生放书和纸。“现在呢,”他小心翼翼地放好这张椅子,“我们就假装我在这间卧室里有一个书房。这把椅子就在书房里。虽然事实上除了这把椅子别无他物,但……”

“你在说什么?”

“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奥伯龙开始火大,“这很简单。在我老家艾基伍德,我们有一大堆虚拟房间。”

“这我倒是不怀疑。”她双手叉腰站在那儿,一只手里拿着一根木汤匙,头上绑着一条鲜艳的方巾,耳环在一绺绺乌黑的鬈发之间晃动。

“它的概念是这样——”奥伯龙说,“当我说‘我要进我的书房了,宝贝’,然后在这把椅子上坐下,那就代表我进入了另一个房间。我会关上门。这时我就是一个人在里面了。你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因为门是关上的。而我也同样看不到你、听不到你。懂了吗?”

“呃,好吧。但怎么会?”

“因为那扇虚拟的门已经关闭了,而……”

“不,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需要这个虚拟书房?你为什么不能坐在那里就好?”

“因为我比较想独处。你看,我们必须约法三章:不管我在我的虚拟书房里做什么,你都看不到,所以你不能评论也不能有任何想法或……”

“老天。你打算做什么?”她露出微笑,用那根汤匙比出一个粗鲁的手势。“喂。”虽然同样私密放纵,但他打算做的事其实是白日梦(只是他绝对不会用这种方式来形容)。想天马行空地跟自己的灵魂对话,思考、推演,也许把结果写下来,因为他面前一定会有削好的铅笔和空白的纸张。但他知道自己八成只会坐在那里玩着头发、吸牙齿、抓耳挠腮,试图抓住在他视线里悬浮飘动的尘埃,一次又一次低喃着哪个作家的句子,总之就像那种比较安静的神经病。他也可能会看报纸。

“思考、读书、写作,是吧。”西尔维深情地说。

“没错。你知道吧,我有时必须独处……”

她摸摸他的脸颊。“因为你要思考、读书、写作。好啊宝贝。没问题。”她退开去,兴致勃勃地看着他。

“现在我要进书房了。”奥伯龙说,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好啊。拜拜。”

“我关上门了。”

她挥挥汤匙。她又打算说什么,但他翻了白眼,于是她回到厨房。

在他的书房里,奥伯龙托着腮,直直盯着旧书桌粗糙的桌面。有人在那里刻了一个脏字,结果又有人一本正经地把它改成了“书”。八成都是用圆规的尖端刻的,圆规和量角器。他开始到父亲的小学校上课时,外公给了他一个老旧的铅笔盒,是皮革做的,可以啪一声关上,上面还有古怪的墨西哥图案,其中之一是裸女,你可以用手指触摸她意像化的乳房,摸到那皮革的乳头。有末端附着粉红色橡皮擦的铅笔,若把橡皮擦拔掉就能看到裸露的铅笔末梢。还有一个菱形的灰色橡皮擦,一半用来擦铅笔,另一半则较粗糙,会把纸磨掉,专门用来擦墨水。有一些跟克劳德姑婆的香烟很像的黑色钢笔杆,末端是软木,还有一些装在铁盒里的钢笔头。另外有一把圆规、一把量角器。可以把一个角分成两等分,但不能分成三等分。他把两根手指假装成圆规,在桌面上移动。当圆规上那小小的黄色铅笔用完时,圆规就会倒向一边,无法继续使用。他可以写一个故事,描写这些学校的漫长午后,五月,不如就写五月的最后一天吧,屋外长着蜀葵,藤蔓从敞开的窗户爬进来;还有从厕所传来的味道。那个铅笔盒。西风妈妈和阵阵微风。那些漫长的午后……他可以把这篇故事取名为“拖延者”。“拖延者。”他大声说出来,随即瞥了西尔维一眼,看她有没有听到。结果刚好逮到她也瞟了他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埋首她自己的工作。

拖延者,拖延者……他用手指敲着橡木桌面。她在那里面做什么?煮咖啡吗?她烧了一大壶水,肆意地朝里面洒了一大堆咖啡粉,然后把早上的咖啡渣也一并扔进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咖啡的浓烈香气。

“你知道你该做什么吗?”她搅拌着水壶,“你应该试着帮《他方世界》写剧本赚钱。它现在真的愈来愈难看了。”

“我……”他开了口,随即装模作样地转过头。

“哎哟,哎哟。”她极力忍住笑意。

乔治曾说过那些电视节目都是在西岸编写的。但他懂什么呢?真正的难处在于:透过西尔维巨细靡遗的转述,他已经领悟到自己永远不可能想出《他方世界》里那种千奇百怪且(对他而言)前后矛盾的激情桥段。但据他所知,戏里那些骇人的悲伤与重大的创痛、意外和收获都是真实人生的写照,他对人生和人类到底有多少了解?也许大部分人就跟电视上一样顽固任性,一样被野心、血腥、欲望、金钱和狂热所支配。在写作的领域里,人类与人生反正不是他的强项。他身为作家的强项是……

“嘭嘭嘭。”西尔维站在他面前说。

“嗯?”

“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

“你知道我那套白衣服在哪里吗?”

“衣柜里?”

她打开厕所的门。他们在这小小的厕所门上钉了一个摇摇欲坠的挂衣架,他们大部分衣服都收在这里。“看看是不是挂在我的外套下面。”他说。

果然就在那儿。那是一套白棉套装,外套加裙子,其实原本是一套旧的护士服,肩膀上还有个名牌。但西尔维很天才地把它改成了一套时髦又有型的衣服:她品味独到,但缝纫技术却差了点。他已经不止一次恨不得自己有大把钞票可以供她挥霍,那铁定会是件美妙的事。

她用批评的眼光看着那套衣服。

“你的咖啡快煮过头了。”他说。

“啊?”她正用一把尖尖的小剪刀剪去肩膀上的名牌,“噢,该死!”她冲过去关火。接着她又拿起那套衣服。奥伯龙回到他的书房里。

他身为作家的强项是……

“真希望我能写作。”西尔维说。

“你说不定行呢,”奥伯龙说,“我敢打赌你很会写。不,我说真的。”她不屑地哼了一声。“我打赌你会写。”他带着恋人的笃定感知道几乎没什么事情是她做不来的,也知道几乎任何事情都值得做。“你想写什么?”

“我打赌我能想出比《他方世界》里的桥段更好的剧情。”她把那壶热腾腾的咖啡提到浴缸旁(在老秩序农场,每一间公寓里的浴缸都是四平八稳、毫不尴尬地摆在厨房正中央),然后透过一块布把咖啡过滤到浴缸内一口更大的锅子里。“那并不感人,你知道吗?没办法触动人心。”她开始脱衣。

“可不可以告诉我。”奥伯龙无助地放弃了横在他和西尔维中间的虚拟墙和虚拟门,“你到底在干么?”

“我在染色。”她平静地说,一双浑圆的乳房在她移动的同时轻轻晃动。她拿起那套白衣服,端详了它们最后一次,就把它们塞进那锅咖啡里。奥伯龙恍然大悟,开怀地笑出声。

“染成某种浅棕色。”西尔维说。她从水槽旁的碗盘架上抓过那个状似袜子的小小棉布过滤器(el colador,男性)——她用它制作浓烈的西班牙咖啡——要他看看。它已经变成了一种饱满的浅褐色,他自己也常觉得这颜色漂亮。她开始用长柄汤匙缓缓搅拌那锅咖啡。“我要的颜色,”她说,“就是比我的肤色浅两号。咖啡牛奶。”

“漂亮。”他说。咖啡溅到了她褐色的皮肤上。她擦掉咖啡、舔舔手指。她用两手抓住汤匙把衣服舀起来看了看,绷紧了乳房。衣服已经是深褐色,比她的肤色还深,但洗一洗就淡了(他看得出她在想什么)。她又把衣服放回锅内,用一根手指迅速把一绺头发拨回耳后,随即继续搅拌。奥伯龙始终无法决定什么时候的她比较令他着迷:是她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时候,还是她全神贯注做其他事情的时候(例如现在)。他不可能写一个关于她的故事,因为那一定会变成一份她的活动记录,巨细靡遗。但其实除了这个他什么也不想写。现在他已经站在小厨房门口。

“我有个主意,”他说,“那些肥皂剧一天到晚需要编剧。”他说这话的口气仿佛有十足的把握。“我们可以合作。”

“啊?”

“你负责构思剧情,从现在的情节开始(只是要编得比他们更好),然后我负责写出来。”

“真的?”她说,不甚笃定但充满兴趣。

“我的意思是,我负责写,你负责编。”奇怪的是(他继续靠近),他这么提议其实是为了引诱她上床。他不禁猜想恋人要历时多久才会停止设局来把对方骗上床。永远不会停止吗?也许永远不会。也许诱饵会愈来愈小、愈来愈敷衍。也许恰恰相反。他懂什么?

“好啊。”她果决地说。“可是,”她露出神秘的微笑,“我也许会很忙,因为我快要有工作了。”

“嘿!真棒!”

“是啊。这套衣服就是为此准备的,如果有下文的话。”

“天啊,真棒。什么工作?”

“这个嘛,我原本不打算告诉你,因为还不确定。我必须先参加面试。是在电影圈。”她突然觉得荒唐,因此笑了出来。

“当明星?”

“没那么快啦。哪有人第一天就当明星的。以后吧。”她把湿漉漉的褐色衣服移到浴缸一角,把冷咖啡倒掉。“我认识了一个像是制作人或是导演之类的人。他需要一个助理,但不尽然是像秘书那样。”

“哦?是吗?”她是在哪里结识制作人和导演的,而且没告诉他?

“类似场记兼助理这样。”

“嗯哼。”西尔维在这方面比他更机警,应该能够分辨这位“制作人”的提议是真有其事还是只是泡妞的手腕罢了。他觉得听起来很可疑,但他还是说出了一些鼓励的话。

“所以喽,”她说,把冷水转到最大,冲洗着那套如今已变成咖啡色的衣服,“我得打扮得美美的去见他,或至少以我的最佳状态出现……”

“你任何时候都很美。”

“不,我说真的。”

“在我看来,你现在就很美。”

她对他露出一闪而过但灿烂无比的笑容。“所以我们会一起成名。”

“当然,”他又靠近了些,“而且会赚大钱。到时你就是电影专家了,我们就可以组成一个团队。”他环抱住她。“我们组团吧。”

“噢。我得把这个弄完。”

“好。”

“要一会儿。”

“我可以等。我在旁边看。”

“噢,宝贝,我好尴尬。”

“嗯。那样很好。”他亲吻她的脖子,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她让他吻她,湿漉漉的双手伸在浴缸上方。“我去把床放下来。”他低声说道,有点像是个威胁,又有点像是承诺给她来点甜头。

“嗯。”她看着他执行这件事,双手虽然在水里,但心思已经不在衣服上。降下来的床突然占满了房间,很像一张床没错,但也很像一艘满载的船:刚刚穿透那面墙开过来,等着他们上船。

春天依旧

但最后西尔维终究没去参加那场电影界的面试,不知是因为她开始怀疑那个制作人到底是真是假,还是因为乍暖还寒的三月冻得她不想出门,还是因为她对那套染色衣服始终不满意(不管洗了几次,还是散发出一股不新鲜的咖啡味)。奥伯龙对她百般鼓励,还买了一本相关书籍给她参考,但似乎只让她愈发沉郁。那些闪亮的愿景都消失了。她陷入一种令奥伯龙紧张的呆滞状态。她总是躲在棉被里睡到很晚,最外层还盖着奥伯龙的外套;当她终于起床时,她就在睡衣上套一件运动衫,脚上穿着厚厚的袜子,在小小的公寓里晃荡。她常打开冰箱的门,烦躁地瞪着一盒发霉的酸奶、锡箔纸里的无名剩菜,或是一瓶没有气的汽水。

“该死,”她说,“这里面什么都没有。”

“哦?是这样吗?”他在虚拟书房里说道,口气中带着浓浓的讽刺,“我猜一定是坏了。”他站起来,伸手拿外套。“你想吃什么?”他说,“我去买。”

“不,宝贝……”

“我也得吃东西呀,你知道吧。而且冰箱又不会自己长食物。”

“好吧。来点好吃的。”

“好吃的什么?我可以买点麦片……”

她挤了个鬼脸。“要‘好吃’的。”她伸出双手、抬起下巴强调自己的愿望,但却没给他任何答案。他出门去,外头刚刚下起了雪。

一关上门,西尔维就感觉一阵忧郁来袭。

她很惊奇奥伯龙这个被一家子姊姊和阿姨带大的幺子竟然会这么体贴、这么甘于承担两人的家务、这么不爱发牢骚。白人真奇怪。观察她的亲朋好友与街坊邻居,一个丈夫的主要家务就是吃喝、揍人、打牌。但奥伯龙竟然这么“好”。这么体贴别人,又很聪明:在这个已经瘫痪的古老福利国家里,那些官方表格跟数不清的文件都难不倒他。而且他从不吃醋。刚交往时,她曾疯狂迷恋上第七圣酒吧那个俊俏黝黑的服务生利昂,而且还放纵了一阵子,每天晚上都僵硬地躺在奥伯龙身边,感到罪恶又害怕,直到他慢慢从她口中套出这个秘密。结果他只说他不在乎她跟别人怎样,只要她跟他在一起时快乐就好:这种男人你上哪儿去找?她看着水槽上方结着雾气的镜子自问。

这么好。这么善良。而她是怎么回报他的?瞧瞧你自己,她想。眼睛下面已经有了眼袋。日渐消瘦,不久后(她对着镜子警告似的举起一根小指头)你就会变成这样:形销骨立,而且一个子儿也没拿回家,对自己、对他都无啥用处,只是个白痴。

她要工作。她会努力工作、把他为她所做的一切都偿还给他,回报他那令人窒息、源源不绝的“好”。全数奉还。就这样。“我他妈的去帮人洗碗吧,”她说着,却从肮脏的水槽里那一小堆碗盘前转开,“我不如去卖淫……”

她的天命就是要她沦落至此吗?她一脸苦涩地搓着自己瘦得吓人的手臂,像只困兽一样在床和火炉间来回踱步。原本应该放她自由的东西却束缚着她,逼她在贫困中等待它的降临,这种一天撑过一天的贫穷跟她成长过程中那种漫长无望的贫穷不一样,但终究是贫穷。她已经厌倦了,厌倦厌倦厌倦!她眼中泛起自怜的泪水。该死的天命,为什么不能拿它去交换一段好日子、一点自由、一些乐趣?倘若不能把它扔掉,为什么连拿它去换取一点东西都不行?

她带着充满怨气的决心爬回床上。她拉起棉被,谴责地瞪着前方。她已经明白:她的天命虽然还在遥远的未来沉睡着,但已经跟她紧紧交缠,注定甩不掉了。但她也厌倦了等待。除了里面有奥伯龙之外(但并不脏乱,奥伯龙甚至不是同一个奥伯龙),她对这份天命的其他特征都一无所知,但她打算现在就把它找出来。就是现在。“好,”她说,“好吧。”然后在被窝里交叉起双臂,态度变得严峻。她不要再等了。她决定找出自己的天命然后展开它,不成功便成仁。她打算使尽力气把它硬是从未来里拖出来。

与此同时,奥伯龙慢慢走到了夜猫市场。(很惊讶星期天其他的店竟然都没开,生活闲散的穷人周末都做什么?)他踩过刚落下来的新雪,这些不久就会开始转变成污黑的冰泥了。他很生气。虽然他才温柔地跟西尔维吻别,而且十分钟后回到家时也会再次温柔地亲吻她,但他心里其实怒火中烧。为什么她连承认他脾气好、个性开朗都不愿意?难道她认为每次都要把满肚子的不悦压抑成一个柔和的答案很容易吗?而他这些努力又得到了什么认同?他也可以偶尔揍揍她的。他还真想好好给她一拳,让她安静点、看看他的耐心已经受到了多大的考验。噢,老天,这种事只是想想都觉得可怕。

他领悟到所谓的快乐(至少是他的快乐)就像一个季节,而西尔维就是那个季节里的天气。他内心有千百个声音在讨论这件事,但却束手无策,只能等待改变。他的快乐有如这个季节,漫长、轻佻、瞬息万变,忽而内敛忽而外放——跟往年的春天一样,但毕竟还是春天。他很确定这点。他踢了湿漉漉的雪堆一脚。当然。

他在夜猫市场那少数几样昂贵的商品之间徘徊,拿不定主意,这地方是因为周日和深夜都还开着才得以勉强经营下去。最后他挑了两种异国果汁来满足西尔维的热带口味(顺便弥补刚才在心里揍了她一拳),但他掏出皮夹时却发现里面没钱。这还真是笑死人了。他在收银员眼皮下(眼里储存着严厉的审判)翻遍了口袋,内袋、外袋都找过一次,最后虽然必须放弃其中一瓶果汁,但总算凑足了零钱。

他打开折叠式卧房的门,帽子上和肩膀上都还沾着雪。“现在是怎样?”他发现西尔维又回到了床上,“睡午觉吗?”

“别吵我,”她说,“我在思考。”

“思考是吧。”他把湿淋淋的纸袋拿进厨房里,忙了一会儿才弄出一点汤和饼干,但西尔维却不愿意吃。事实上,他那天几乎都没办法让她再次开口,因此他想起她家族里的疯狂基因,不禁开始害怕。他温柔耐心地跟她说话,但她的灵魂却像见了鬼似的不断逃避他。

因此他只是坐在那儿(他的虚拟书房已经搬到了厨房里,因为房间已经被床占据,而且床上有人),思考着还能怎么宠爱她,却又想着她有多么不知感恩。她则躺在床上挣扎,时而沉沉睡去。时序又回到冬天。乌云在他们头顶上集结,雷电交加,北风阵阵,冷雨直下。

让他跟随爱

“等等,”昂德希尔太太说,“等等。这里有个地方出了错,少了样东西。你们没感觉到吗?”

“有啊。”聚集在此的其他人说。

“冬天到了,”昂德希尔太太说,“这没错,接着……”

“春天!”大家齐声大喊。

“太快了,太快了。”她敲了敲太阳穴。只要找得到漏掉的那一针在哪里,就可以进行修补,她有这样的能力。但这么漫长的路上,那一针到底是漏在哪里?还是说……这其实还没发生?她带着珠光宝气、坚毅果敢的恶棍般的沉着优雅,审视着从未来展开的漫长故事。“帮帮我,孩子们。”她说。

“好的。”他们纷纷响应。

问题就在这里:倘若他们想找的东西是在未来,那就轻松了。难找的是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对那些长生不死(或几乎永生)的人而言,事情就是这样:他们知道未来,但过去在他们眼里是一片黑暗。只要穿过今年这扇门,就是万古的过去,一片无边的黑暗,只零星点缀着几点肃穆的光。如同索菲用她的纸牌刺探陌生的未来,隔着一片薄膜摸索着即将发生的事物,昂德希尔太太也如瞎子摸象般摸索着过去,想找出是哪里出了错。“ 有一个独子。”她说。

“一个独子。”他们附和着,绞尽脑汁。

“然后他来到了大城。”

“然后他来到了大城。”他们说。

“然后他坐在那里。”伍兹先生补充。

“就是这个,对吧,”昂德希尔太太说,“他坐在那里。”

“游手好闲、不负责任,只想为爱情而死。”伍兹先生把长长的手掌放在骨瘦如柴的膝盖上,“有可能这个冬天会一直持续下去,没完没了。”

“没完没了。”昂德希尔太太说,眼中泛起一滴泪水,“没错没错,看来确实是这样。”

“不、不。”他们也看出这点,齐声说道。冰冷的雨打在小小的窗户上,如同忧伤的泪水;树枝在无情的狂风里猛烈摇晃,田鼠被绝望的红狐狸咬走。“快想、快想!”他们说。

她再次敲敲太阳穴,但没有人回答。她站起身,他们纷纷向后退开。“我只是需要一点建议而已。”她说。

山上那座结冰的水塘刚刚融化,边缘还镶着锯齿状的碎冰。昂德希尔太太站在其中一块突出的尖冰上,往水里面召唤。

鳟鱼爷爷从黑暗的池底浮上来,因为充满睡意而呈现呆滞状态,还冷得忘了要生气。

“别吵我。”它说。

“快回答,”昂德希尔太太严厉地说,“否则你就有苦头吃了。”

“什么啊?”它说。

“那个大城里的孩子,”昂德希尔太太说,“你那个曾孙。他整天无所事事、不尽责任,只想为爱而死。”

“爱情吗?”鳟鱼爷爷说,“世上没有比爱更强大的力量了。”

“他不跟着其他人前进。”

“那就让他跟随爱情吧。”

“嗯哼。”昂德希尔太太说,接着又说:“嗯嗯嗯哼。”她用一只手撑着另一只手的手肘,另外那只手再托着下巴。“好吧,也许他该拥有一个配偶。”她说。

“是啊。”鳟鱼爷爷说。

“给他找点麻烦、维持他的兴致。”

“是啊。”

“男人单身不好。”

“不。”鳟鱼爷爷说,但是这个字从一条鱼口中说出来,就很难判断它究竟是认同还是不认同。“现在让我睡吧。”

“没错!”她说,“当然,给他找个配偶就对了!我之前是在想什么?这就对了!”她愈说愈大声。鳟鱼爷爷吓得慌忙潜入水下,而当昂德希尔太太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大嚷“没错!”时,她脚下那块冰也一英寸一英寸融化。

“爱情!”她对其他人说,“不是在过去、不是在未来,是现在!”

“爱情!”他们纷纷大嚷。昂德希尔太太掀开一口镶着黑铁的拱顶箱子,在里面东翻西找。她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利落地把它用白纸包好,绑上红白相间的细绳,在绳子末梢滴了一点蜡以防松开,取出笔和墨水,写好一张收件标签,三两下就完成一切动作。“让他跟着爱情走吧。”包裹弄好后她说,“这样他就会来了。管他愿不愿意。”

“啊……”他们齐声说道,随即开始散去,一边低声交谈着。

“你一定不会相信的,”西尔维从折叠式卧房的门冲进来对奥伯龙说,“我有工作了!”她出去了一整天,脸颊被三月的风吹得红通通,眼神明亮无比。

“嘿。”他笑了,既惊奇又高兴,“你的天命?”

“去他的天命。”她说着把那套用咖啡染过色的衣服从衣架上扯下来,扔向垃圾桶。“不能再找借口了。”她说。她取出工作鞋、运动衫和围巾。她把鞋子狠狠往地上一放。“得穿暖一点,”她说,“我明天开始上班。不能再找借口了。”

“明天是个好日子,”他说,“愚人节。”

“正是我的日子,”她说,“我的幸运日。”

他笑着把她抱起来。四月到了。在他的怀抱里,她有了一种既宽心又害怕的感觉:因为躲过了一场危险而宽心,但又害怕那场危险再次降临。她在他的臂弯里感到很安全,但她也知道这份安全感有多脆弱,因此她眼中泛起泪水。“宝贝,”她说,“你最棒了,你知道吗?你真的、真的是最棒的。”

“但告诉我、告诉我,”他说,“你做的是什么工作?”

她咧嘴一笑,给了他一个拥抱。“你一定不会相信的。”她说。

吾人认为宗教里并没有足够的不可能来让信仰变得活跃。

——托马斯·布朗爵士迅捷信使服务公司小小的办公室呈现这副光景:一座像是做隔板用的台子,调度员坐在后面,嚼着没点燃的雪茄,操作那台全世界最古老的电话交换机,不时对着耳麦组大喊:“迅捷服务您好。”此外还有一排灰色的金属折叠椅,当下没出勤的信差都坐在那儿,有些像没插电的机器一样了无生气,有些(例如弗雷德·萨维奇和西尔维)正在交谈。远处有一个挂满链条的台子,上面放着一台巨大的古老电视机,随时都开着(西尔维没出勤时都在这儿补看《他方世界》)。有一些装满沙子和烟屁股的瓮,一个冰裂花纹的咖啡色时钟,后面还有一间办公室,里面坐着老板和他的秘书,偶尔还会出现一两个充满热忱但看起来不大健康的推销员。此外还有一扇装了铁条的金属门,没有窗户。

还会有更多事

西尔维不大喜欢待在这里。这些光秃秃、点着日光灯、毫不温馨的简陋房间会令她想起太多小时候待过的地方:公立医院和疗养院的等候室、福利局办公室、警察局。在这些地方,穿着破旧衣服的人来来去去,每一张面孔都会被其他面孔取代。幸运的是她不必在这间办公室待上很久,因为迅捷信使服务跟往常一样忙碌无比。她穿着工作靴和运动衫(她告诉奥伯龙说这样穿很像那种白痴少女,但很可爱),一踏上春寒料峭的街道就开始赶时间了,骄傲地在人群中、时髦的办公室和形形色色的秘书间穿梭(有的既严厉又傲慢但却彬彬有礼,有些很邋遢,有些则很和善)。“迅捷信差!”她对他们大叫,毫不浪费时间,“请在这儿签名。”旋即离去,电梯里不是挤满了轻声细语、西装笔挺、正要去吃饭的男子,就是大声喧哗、互相拍背、用完餐正要回来的人。虽然她始终不像弗雷德·萨维奇那么熟悉城中区(每个地下入口、每条通道、每种捷径他都知道),但她确实已有了概念,也找到了一些捷径,可以带着一种她引以为傲的精确度左转右转、上上下下。

五月初的某一天,早上就下起了雨(坐在她旁边的弗雷德·萨维奇戴了一顶包了塑料膜的巨大软呢帽)。她焦躁不安地坐在椅缘,一双腿跷过来又跷过去,一边看《他方世界》一边等人叫她的名字。

“那个家伙,”她解释给弗雷德听,“佯称自己是那个小孩的爸爸,但小孩真正的爸爸是另外那个男的,他跟他老婆离婚,因为他爱上了把这小孩撞跛的那个女孩子,孩子就住在这男的盖的房子里。”

“嗯哼。”弗雷德说。西尔维的眼睛始终盯着电视、一边拉长耳朵注意听,但弗雷德只是看着西尔维。

“就是他。”画面上出现了一个头发油亮的男子,一边喝咖啡一边静静注视着一封别人的信。他端详良久,似乎无法决定自己是否敢把它拆开。西尔维告诉弗雷德说他从四月底挣扎到现在。

“倘若剧本由我来写,”她说,“剧情就会更热闹曲折。”

“我一点也不怀疑。”弗雷德说。此时调度员大喊:“西尔维!”

她一跃而起,眼睛却没离开屏幕。她接过调度员的单子,随即往外走去。

“再见啦!”她对弗雷德和最后那张椅子上一个穿着外套、戴着帽子却毫无反应的人说。

“会更加曲折是吧,嗯哼。”弗雷德说,还是只看着西尔维,“现在我可不怀疑了。”

有 事

取货地点是一间饭店的豪华套房,位于一栋高耸的钢骨玻璃大厦内。大厅装饰成热带风格,附有一间英式牛排馆,人们忙进忙出,但这不自然的欢乐却藏不住底下那股冰冷的、甚至有点阴险的气氛。她独自搭乘一台铺着厚地毯的电梯上楼,一路上都很安静,只有扩音器传出来的不知名音乐。电梯门在十三楼打开,结果西尔维当场吓得哇哇大叫,因为面前就是一张罗素·艾根布里克的巨幅彩色照片,浓浓的眉毛下方是一对清澈的眼睛,脸颊上的红胡子几乎快要一路长到眼睛旁边,嘴巴则显得睿智、严肃而和善。电梯里的无名音乐被收音机的声音盖过,是一首梅伦格舞曲。

她沿着套房奢华的走廊望下去。没有任何秘书,只有四五个皮肤黝黑的波多黎各小伙子,一边喝可乐一边围着一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桌跳舞。他们不是穿着某种军便服就是套着鲜艳宽松的衬衫或多彩的夹克,这是艾根布里克军团用来区分阶级的服装。“嗨,”她说,已经感到自在,“迅捷信使服务。”

“嘿,瞧瞧这信差。”

“哇……”

其中一个舞者踩着小步子朝她跑了过来,其他人则呵呵笑。西尔维跟他共舞了一小段,另一个人则打开对讲机,一副很专业的样子。“来了个信差。有事情吩咐吗?”

“听着,”西尔维说,“这个人——”她指了指那张巨幅肖像。“你们说他是谁呀?”

有些人笑了,有个人看起来很严肃,跳舞的那人则停下脚步,对西尔维的无知震惊不已。“哇,天啊,”他说,“噢,天啊……”

他才开始要说明(西尔维觉得他很帅,是肌肉结实的邻家男孩型),他们背后的一扇双扇门就突然推开。西尔维瞥见了摆着光亮家具的巨大房间。里面出来一个高大的白人男子,一头金发剪得很短。他迅速挥了一下手,要他们把收音机关掉。年轻人们纷纷自我收敛地站在一块儿,姿态僵硬机警。金发男子对西尔维扬起了下巴和眉毛,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

“迅捷信差。”

他几乎有点无礼地端详了她好一会儿。他比现场每个人都高了至少有五英寸,比西尔维当然就高出更多了。她交叉起双臂,摆出一副“所以呢?”的姿态,直直地回瞪着他。他转身回到房间里。

“他是有什么问题啊?”她问大家,但他们似乎一个个噤若寒蝉。况且他马上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形状怪异的包裹,上面绑着一条西尔维好几年没看过的旧式红白细绳,包裹上的字迹漂亮而古典得几乎无法辨读。总之,这在她送过的货里面算是比较怪异的。

“别耽搁了。”那男子说,西尔维觉得他似乎有种淡淡的口音。

“我才不会耽搁咧。”白痴。“请在这里签名。”金发男子一看到她的册子就往后退开,一副很嫌恶的样子。他示意要其中一个男孩过来签,随即躲回房里,把门关上。

“哇。”她对那个负责签名的帅哥说,“你替他工作?”

大家都指手画脚表现出厌恶、抗拒、屈从的样子。那个黑人迅速来上一段模仿秀,其他人则发出夸张但无声的大笑。“好吧。”西尔维发现送件的地址在城北,离办公室有很长一段距离,“再见啦。”

刚才跳舞的人送她去坐电梯,趁机跟她多说几句话。听着,你若可以给我一个讯息我会很开心,没有要给我的讯息呀,嘿,听着,我想问你一件事,不,我很认真。又哈啦了一阵后,他在电梯门关上前摆了个滑稽的姿态(她是很想留下来,但这被她夹在腋下的包裹好像很紧急)。她独自在电梯里跳了几步舞,心中响起了其他音乐。她已经好久没跳舞了。

爹爹叔叔

她搭车前往郊区,双手插在运动衫前面的口袋里,那个古怪的包裹放在身边。

她应该问问那些男孩他们认不认识布鲁诺的。她已经好一阵子没有哥哥的消息了,她只知道他没跟太太和母亲住在一起。八成在某处给别人找麻烦……但那群男孩不是一伙的,他们只是不想游手好闲所以找点事做而已。她想起小布鲁诺:可怜的小家伙。她曾立誓一星期至少要到牙买加去看他一次,把他从那些人身边带走一天。但她无法做到,她无法像先前想的那么常去,上个月甚至因为太忙而一次都没去。她又重新立誓,深知这种长期的疏忽会累积什么伤害。她自己就曾深受其害,她母亲也是,还有布鲁诺,还有她别的侄子侄女。先是受到百般溺爱,然后又被扔着自生自灭:好个世代相传。孩子。她又凭什么认为自己有别于他们?但她还是对自己抱持信心。她也许会跟奥伯龙生小孩。有时她幻想中的孩子会恳求她把他们生下来,她几乎看得到、听得到他们,她不能永远抗拒下去。奥伯龙的孩子。她不可能找到更好的老公了,他人这么好,心地这么善良,而且肯定是个热门人选——但是,他却常把她当小孩子。她有时确实就像小孩子。但一个小孩要怎么当妈妈……每次他把她当小孩时,她就叫他爹爹叔叔。他会帮她擦眼泪。倘若她叫他帮她擦屁股,他恐怕也会擦……噢,这么想真恶劣。

他们若白头偕老会如何?会是怎样一个状况?两个小老人,脸颊皱巴巴、眼睛眯着、头发花白,满脸的岁月和情感。真好……她很想看看那栋大房子和里面的一切。但他的家人……他母亲身高将近六英尺呢,天杀的。她想象他们一家子巨人矗立在她面前俯视着她。乔治说他们人都很好,他曾不止一次在那栋房子里迷路。乔治其实是莱拉克的父亲,但奥伯龙不知道这件事,而且乔治已经要她发誓保密。那个消失的孩子。究竟怎么回事呢?乔治知道更多真相,但他却不愿意说。万一奥伯龙也弄丢了她的孩子呢?这些白人。她恐怕得提高警觉了,必须跟着宝宝到处跑,把他们抱得紧紧的。

但倘若她的天命不是这一切,或者假若她真的逃离了命运,拒绝了它、把它赶走了呢?……奇怪的是倘若如此,那么她的未来似乎反而更加宽广而不是更狭窄。若是挣脱这天命的束缚,简直任何事情都有可能。不是奥伯龙、不是艾基伍德、不是这座城市。她被火车晃得昏昏欲睡,开始幻想各种虚构的男士和他们的追求行动、幻想各种地点、幻想各种自己。什么都行……还有树林里的一张长桌,铺着白色桌巾,设好了一场盛宴,大家都在等待,中央有个空位……

她的头猛然一点,让她惊醒过来。

天命,天命。她掩嘴打了个哈欠,然后看看她的手,上面还戴着那枚银戒指。这枚戒指她已经戴了很多年了。摘得下来吗?她把它转一转、拉一拉。再把手指放进嘴里用口水沾湿。她拉得更用力。还是不行:永远拔不下来了。但轻轻来呢,可以,只要从底下轻轻推……那枚银戒指就往上滑动,滑过大关节溜了下来。脱下戒指的那根手指似乎散发着一种诡异的微光,并且朝她身上的其他部位蔓延扩散。周遭世界和列车似乎变得苍白而不真实。她缓缓环顾四周。

刚才放在身旁座位上的包裹已经不见了。

她惊恐地跳起来,仓皇把戒指套回手上。“喂!喂!”她想吓阻小偷(假如他还在附近的话)。她冲到车厢中央,扫视着车上的其他乘客,大家都用好奇而无辜的眼神看着她。她又望向自己的座位。

包裹就四平八稳地躺在原处。

她缓缓坐下来,百思不解。她把戴着戒指的手按在包裹的白色包装纸上,只为了确定它真的还在。确实还在没错,只是不知为什么,它在前往郊区的途中似乎变大了。

绝对变大了。外头的街道上,清风已经吹散了云雨,带来一个真正的春日,这在大城里是难得的第一遭。她赶往送货地址,这包裹已经大得不大能夹在腋下了。“这东西怎么搞的。”她说着穿越一个她不常来的小区,到处都是黑黑的巨大公寓式旅馆和古老的赤褐色砂石建筑。她抱着包裹,先是这样拿、又改成那样拿,她从来没遇过这么难拿的东西。但春天让人充满生气,若要上街送信,没有比这更棒的日子了。她确实觉得自己仿佛长了翅膀。而且夏天不久就会到来,热得跟地狱一样,令她期待无比。她拉开运动衫的拉链,感受到微风吹上脖子和胸部,觉得很舒服。前方那栋建筑应该就是送货地点了。

肯定迷路

那是一栋高耸的白色建筑,至少原本应该是白色的,上面满是千奇百怪、样貌阴沉的雕像。它有两个侧翼,在中间形成一座潮湿阴暗的天井,接着又在高空相连,形成一个高得荒唐的拱形,足以让一个巨人从底下穿过。

西尔维抬头看了这丑陋古怪的建筑一眼,赶紧移开目光。高耸的建筑总让她头皮发麻,因此她不喜欢仰望它们。她进入中庭,雨后的地上有一潭潭水坑,上面漂浮着彩虹色泽的油渍。她完全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一室。入口处旁那古老的警卫室似乎已经封闭多年了,但她还是朝它走去,按了一下那生锈的铃,倘若这东西有用的话,我就……

她倒是没能完成这个假设,因为她一按下那颗黑色按钮,就有一扇小窗倏地开启,露出半颗头颅,有着长长的鼻子、小小的眼睛、光秃秃的头顶。“嗨,可不可以告诉我……”她开口,但她还没能继续问下去,那双眼睛就眯了起来(看不出是微笑还是鬼脸),接着就出现了一只手。他伸出一根长长的食指,指指左边,再指指下面,然后窗子就砰的一声关上了。

她笑了。他们到底付钱请他干吗?为了这种服务吗?她按照他的指示走下去,结果发现自己不是进入有阶梯和玻璃门的中央入口,而是穿过一扇铁条大门来到一段阶梯前,它通往下方的一条走道。这是两座高塔之间的一道狭缝,阳光照不到这里。她不断往下走,来到回音阵阵、散发着洞穴气味的底部,墙上有一扇小小的门。一扇非常小的门,但已经没有其他出口了。“这不对吧。”她抱着那个不可思议的包裹说(它似乎不断改变形状,而且已经变得很重)。“我肯定是迷路了。”但她还是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条天花板很低的狭窄走廊。遥远的走廊尽头,有个人站在一扇门前忙着:是在油漆门吗?他拿着一把刷子和一罐油漆。真是太好了。西尔维打算向他问路,但当她说了声“嗨”时,他却惊恐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消失在门后。她还是朝门直直走去,突然就来到了门前,因为那走廊实际上比看起来还短,或者可以说看起来比实际上还长。而且这扇门比前面那扇还小。若是继续这样下去,她心想,我接下来恐怕就得爬行前进了……结果她发现门上用古典字体写着白色的○○一,是刚刚才画上去的。

西尔维轻轻笑着敲了敲那扇小门,有点紧张,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开了个精心设计的玩笑。“迅捷信差。”她喊道。

门开了一条缝。似乎有种奇怪的、户外似的、夏天似的金光从后方透出来。有人伸出一只很长、指关节很明显的手把门拉开,接着就探出了一张笑得很开的脸。

“迅捷信差?”西尔维说。

“是的?什么事?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吗?”他就是刚才给门漆上号码的那个人,再不然就是个跟他很像的人;也可能是指点她来到这里的那个人,再不然就是个跟他很像的人。

“有您的包裹。”她说。

“啊哈,”那个矮小的男人依然咧嘴笑着,拉开门让她进去,“那么请进吧。”

“你确定吗?”她往里面看了看,“你确定我该进去吗?”

“噢,当然。”

“老天,这里面真小。”

“噢,的确。请你直接进来吧。”

黑森林

同一个五月天傍晚,奥伯龙在这个崭新的春天从街上慢慢晃回农场,想着名誉、财富和爱情。他刚从一家制作公司回来,《他方世界》和其他几个较没那么成功的节目就是他们制作的。奥伯龙为那出知名肥皂剧试写了两份剧本,交到公司里一个非常友善但有点心不在焉的男子手里。对方比他大不了几岁,指甲修剪得整齐漂亮。他们请他喝咖啡,而那个似乎没什么事做的年轻人则天南地北地跟他聊电视、聊写作、聊制作。他提及了大笔的金钱,也点出了这行的奥妙之处——奥伯龙尽量避免被那些庞大的金额吓到,听见内行话时也睿智地点着头,但他其实什么也不懂。接着就有一个美艳秘书和一个美艳接待员来送他出去,还邀请他随时过来坐坐。

真是惊人又美妙。在那拥挤的街道上,奥伯龙仿佛步上了康庄大道。那些剧本是他和西尔维花了好几个漫长、欢乐又刺激的晚上合作完成的,他觉得算是有模有样且高潮迭起,虽然用乔治那台老旧的打字机打出来并不好看。但没关系,他的未来满是昂贵的办公室用品、漫长的午餐时间和美艳的秘书,要有非凡的收获就要付出极大的努力。他将会从窝藏在黑森林里的那只魔龙爪中夺过它守卫的那份黄金宝物。

黑森林。是的。他知道曾有一段时间,例如红胡子腓特烈在西方称帝的时候,只要出了小城镇的木造城墙、离开犁过的田地,就是黑森林开始的地方。森林里有狼、熊、巫婆(住在看不到的房子里)、魔龙、巨人。小镇内的一切都很正常平凡,有安全感、同伴、炉火、食物和各种舒适的东西。也许有点单调,较符合理性、较不刺激,但很安全。必须来到外头的黑森林里才真的什么都可能发生、什么样的历险都有。在那里,你的生命就握在你自己手里。

但往事不再。现在一切都颠倒过来。在偏远的艾基伍德,夜里没有任何恐怖的东西,那儿的树林温和、亲善而舒适。他猜想艾基伍德的那一大堆门八成都已经上不了锁,他自己则从没看过有哪一扇门是上了锁的。在炎热的夜晚,他常躺在前廊上睡觉,甚至睡在树林里,聆听各种声音与那一片寂静。不,现在的野狼(不论是真是假)都是出现在这些街道上,在这里你会闩起门来抵挡外头的可怕事物,就像从前的樵夫也会上紧门闩一样。坊间流传着天黑以后可能发生的可怕故事。在这里你可以冒险、赢得奖赏、迷路、从此失踪,学会与恐惧共存、夺得宝藏:如今这里就是黑森林,而奥伯龙就是个樵夫。

是的!他因贪图宝藏而变得大胆,又因大胆而变得强健。他全副武装地在人群里漫游。就让弱者被生吞活剥吧,但绝对不会是他。他想起西尔维,尽管诞生在一座平静安全的丛林岛屿上,她却是在这片森林里长大,聪明得跟狐狸一样。她很熟悉这个地方,也跟他一样贪婪。甚至更贪婪,而且也够狡诈。好个组合!而今想想:不过几星期前,他俩似乎都还困在陷阱里,几乎在那纠结的树丛里失去了彼此,差点就要弃械投降、从此分手了。分手!老天爷,她冒了多大的险!赢面是多么小!

但今晚的这一刻,他可以确信他俩会白头到老。他俩的关系曾在那个寒冷苦涩的三月降到了冰点,但现在他们的爱情已经再次绽放,明朗坚韧得如同一簇簇蒲公英(事实上她那天早上工作迟到了,是基于一个新的理由:他们必须先完成一件细腻复杂的事)。噢,老天爷,他们是多么需要做这件美妙的事,做完又必须休息,人生简直可以全部花在这上面。他觉得自己那天早上就已耗尽一生的力气了。但它不会结束:他觉得可以这样下去,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行。他在一个十字路口正中央停下脚步,盲目地咧着嘴微笑。回味起当天早上的每一刻,他就觉得自己的心跳仿佛都化成了黄金。一辆卡车对他猛按喇叭,因为司机想赶在绿灯变红前过马路,但奥伯龙却挡在路中央。奥伯龙连忙闪避,司机对他大声咒骂,但听不出是什么。这八成会是我的死法,奥伯龙心想(笑着安全地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被爱情弄瞎了眼,因为爱情和色欲熏心而忘记自己身在何处,结果被一辆卡车撞死。

他迈开大城人那种快速的步伐,依然微笑但试图保持机警。别昏了头。毕竟,他心想——但还没想完就有一阵似声音又非声音的东西传来,如同一阵尖锐的笑声,不知是沿着大道冲下来、从侧街涌上来,还是从晴朗的天空压下来:跟他和西尔维上次遇到的状况一样,只是这次的威力是两倍甚至更大。它从他身上隆隆滚过,就像刚才险些撞上他的那辆卡车,但又像是从他本人体内迸发而出的。它沿着大道离他而去,几乎是要把他震碎一般,留下了一道真空,拉扯他的衣服和头发。他依然稳稳地前进(那东西无法对他造成肉体伤害),但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

噢,老天!这回他们是来真的了,他心想。但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也不知道这“来真的”是指什么,更不知道他所谓的“他们”是指谁。

战争爆发

就在这一刻,在遥远西边一个I字母开头的州,讲师罗素·艾根布里克正要从他的折叠椅上站起来,对他的广大听众展开另一场演讲。他手里握着一叠小抄,喉咙里还有一股辣椒味(又是皇家奶油鸡),左大腿隐隐作痛。他并不是很开心。那天早上,在那些招待他的有钱人的马厩里,他骑上一匹马,平稳地在一片小小的围栏里绕来绕去。一切都是为了拍照,所以他看起来很有自信(一如往常),但却有点太矮小(这年头就是这样,若换成从前,他可是远远超过了平均身高)。接着他们怂恿他到那片修剪得整齐无比的田野里驰骋一番。那是个错误。他没解释自己已经好几个世纪没骑过马了,因为他最近似乎已经没力气再说出那种会引起话题的言论。现在他不知道自己上台的姿态会不会因为拐着脚而变难看。

究竟还要多久,他心想。他不是想逃避工作,也不是排斥工作上的试炼。他的侍卫都努力让他轻松些,而他也很感激,但其实这把年纪的各种龌龊事还有拍背、拉手等等亲昵行为并不真的对他造成困扰。他向来不拘小节。他是个很实际的人(或者自认如此),而倘若他的子民(他已经将他们视为子民)要他这么做,他也就乐意为之。一个曾经毫无怨言地跟图林根的狼群和巴勒斯坦的蝎子睡在一起的人,绝对可以忍受汽车旅馆、可以为年华老去的女主人服务、可以在飞机上打盹。只是有时候(例如现在),这趟漫长旅程里那份难以控制的陌生感会令他感到无聊,而他又十分怀念自己熟悉已久的那段漫长睡眠。在这些时候,他就渴望把沉重的头再次靠在战友肩上,然后闭上眼睛。

光是想起这件事,他眼睛就眯了起来。

接着就传来了奥伯龙在大城里听见或感觉到的那个东西,从源头往四面八方扩散:有那么一刻,世界风云变色。奥伯龙认为那是一颗炸弹,但罗素·艾根布里克知道那不是一颗炸弹而是一场轰炸。

它像一针兴奋剂一样打入他的血管。他的疲惫感瞬间消失。讴歌赞美的介绍词结束之后,他双眼明亮、嘴角严肃,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上台时,他故作姿态地把那叠讲稿往旁边一扔,广大的听众纷纷惊呼喝彩。艾根布里克双手紧紧抓住讲台边缘,弯身往麦克风里大喊:“你们必须改变生活!”

扩音器里传出的声音像一波波惊涛骇浪般席卷了群众,把他们举上浪尖,撞上后方的墙壁,再朝他冲回来。“你们必须——改变——生活!”浪潮又朝他们卷去,宛如一场海啸。艾根布里克骄傲地扫视着群众,仿佛能够透视每一双眼睛、每一颗心:而他们也知道这点。他文思泉涌,形成雷霆万钧的文字军团。他释放了这些文字。

“一切就绪、决议已定、破釜沉舟、时候已到!你们最害怕的一切已经发生了。现在你们最古老的敌人已经掌握了局面。你们该找谁求助?你们的堡垒支离破碎,你们的盔甲不堪一击,你们已经笑不出来。一切一切都跟你们预期的不一样。你们被深深地愚弄了。你们一直看着镜子,以为那是旧道路的延续,但其实路已经走到了尽头,已经是死胡同了,走不下去了。你们必须改变生活!”

他站直身子。风起云涌,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乘风而来的有武装的英雄、披着战袍的空气精灵、飘浮在半空中的军团。艾根布里克对着面前目瞪口呆的听众滔滔不绝,鞭笞着他们、打击着他们,感觉自己终于挣脱了束缚、以完整的姿态现身。他仿佛在一秒之内瞬间变大、冲出一个老旧的壳,淋漓畅快地感受到它爆破裂开。他停了一下,让这个旧壳完全剥落。群众屏气凝神。此时传来艾根布里克崭新的声音,洪亮、低沉、充满启示,让大家不约而同一阵战栗:“好吧。你们不知道。噢,不。你们怎么可能知道?你们从不思考。你们全忘光了。你们听都没听过。”他倾身向前,像个可怕的父亲一样俯视他们,然后仿佛下咒似的迅速吐出这番话:“噢,这回绝不宽贷。这是最后一次了。你们一定明白,你们一定一直都知道。你们倘若怀疑过会发生这件事,而且你们肯定怀疑过,那么你们可能会在内心深处偷偷希望再次获得饶恕,虽然你们根本不值得被饶恕。虽然以前的每一次机会都被你们狠狠搞砸,你们还是妄想能再有一次机会;妄想自己最后会被忽略、成为漏网之鱼、不被算进去,希望这场灾难吞噬一切时,你们能在狭缝中躲过一劫。不!这回没这种事了!”

“不!不!”他们惊恐地对他喊道。他深深被触动,他们的无助令他欢喜、他们的处境令他同情。他沉浸其中,感觉自己变得强健有力。

“不,”他轻声说道,用他无尽的愤怒和同情轻轻摆弄着他们,“不不不,亚瑟王还在阿瓦隆沉睡着,你们没有守护者、没有希望,你们只能投降。你们看不出来吗?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吗?投降是你们唯一的机会。摆出你们那些早已生锈、跟玩具一样没用的剑。展现出你们的无助,说你们跟这一切的因果毫无关联;你们年老、困惑、跟婴儿一样脆弱。但是,但是。尽管你们无助又可悲,”他缓缓举起同情的双臂,作势拥抱他们、安慰他们,“尽管你们摇尾乞怜、诉诸情感,婴儿般的大眼睛里噙着柔弱的泪水,只求慈悲、怜悯、和平,但是,但是。”罗素·艾根布里克一双大手再次抓住讲台,仿佛把它当成一个武器。他胸中蹿出熊熊烈焰,整个人充满了恐怖的欣慰之情,最后终于弯身到麦克风前面,说:“但还是不可能唤起他们的任何怜悯,因为他们没有怜悯。也不能让他们放下可怕的武器,因为武器早已出手。根本不可能改变任何东西:因为战争已经爆发。”他把头压得更低,将他淫秽的嘴唇凑到麦克风前,因此扩音器里传出他的低语:“各位先生、女士,战争已经爆发。”

意外的接缝

身在大城的爱丽尔·霍克斯奎尔也感受到了:一种变化,就像更年期,但不是发生在她身上,而是发生在一整个世界。是一个改变,不是普通的改变,而是“改变”本身,是一场时空的移转,仿佛世界在不该有接缝的地方撞上了一条意外的巨缝,就这样踉跄了一下。

“你感受到了吗?”她说。

“感受到什么,亲爱的?”弗雷德·萨维奇说,依然咯咯笑着阅读昨天报纸上的耸动新闻标题。

“算了,”霍克斯奎尔若有所思地轻声说道,“好吧。现在谈谈那些纸牌吧。有任何跟纸牌有关的东西吗?仔细想想。”

“倒过来的黑桃A。”弗雷德·萨维奇说,“你的卧室窗上有个黑桃皇后,凶得像个婊子。方块杰克,又上了路。红心国王,那就是我,宝贝。”他开始透过洁白的牙齿哼起一首歌,屁股在等候室里那张众人磨得光亮的长凳上轻快地扭来扭去。

霍克斯奎尔来到巨大的地铁终点站寻求她这位老先知的意见,因为她知道晚上下班后他大半会在那里。他常对陌生人吐露怪异的真相,用一只树根般弯曲多节、沾着泥巴的褐色修长手指指出昨天的报纸上别人可能漏看的项目,再不然就是大谈女人穿上皮草就会产生跟那种动物一样的习性之类的事。霍克斯奎尔想起害羞的郊区女孩常会穿上染得像猞猁毛皮的兔毛,不禁笑出来。她有时会带一份三明治来跟他分享,倘若他想吃东西的话。她来找他通常很有收获。

“纸牌,”她说,“纸牌和罗素·艾根布里克。”

“那家伙啊。”他说,沉思了一会儿。他抖了抖报纸,仿佛想把里面一个让人困扰的想法抖出来。但却抖不成。

“怎么了?”她说。

“天杀的真的有什么变了,”他抬头往上看,“有个……你刚说是什么?”

“我没说啊。”

“你说了个名字。”

“罗素·艾根布里克。在纸牌里。”

“纸牌里。”他说着小心翼翼地把报纸折起来。“这就够了,”他说,“这样就行了。”

“告诉我你怎么想。”她说。

但她太过紧迫逼人,这样很危险,因为就像那些伟大歌手,要他们再加演一曲,他们就变得暴躁阴沉。弗雷德站起来(依然弯腰驼背),在口袋里翻来翻去,寻找某样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得去看我叔叔了。”他说,“你有没有一块钱让我搭公交车?一块钱或一些零钱之类的?”

由东向西

她沿着终点站偌大的拱顶大厅走回去,这次没有什么收获,反而更加困惑。数百个行色匆匆的人绕着中央那座神殿似的大钟打转、挤到售票口前排队,个个看起来心烦意乱、压力沉重、对自己的命运感到彷徨:但她无法确定这是否只是他们生活的常态。她仰望上方:那条用金漆绘成的黄道带斜斜横过靛蓝色的圆顶。它已经在岁月的洗礼下变得黯淡,镶在里头的小灯泡很多也都不亮了。她放慢脚步、张大嘴巴,然后转过身来瞪着它,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条黄道带以正确的方向横过圆顶,由东向西。

不可能。这一直是她最爱的笑话:疯狂大城的中心竟然横着一条方向相反的黄道带,那个壁画家要不是不认识星空,就是故意胡闹来消遣他这不幸的城市。她曾经猜想过若是从终点站这个倒过来的星空下逆着走回去会发生什么事(当然要先做好准备),但为了顾及礼貌,她一直没尝试过。

但瞧瞧现在。白羊座就在那里,是正确的位置,还有缺了后脚的金牛座、双子座、巨蟹座、狮子座、处女座、天秤座。接下来是天蝎座,红色的阿尔法星位于它的刺里。手持弓箭的人马座,长着鱼尾巴的魔羯座,拿着瓶子的水瓶座。还有尾巴绑在一起的双鱼座。她瞠目结舌地站在那儿,人潮不断从她身旁绕过、涌进涌出(只要路径上出现固定不动的物体,他们都是这么做)。就像那古老的把戏,她的动作也具有传染力:人们开始跟着抬头仰望、迅速扫视一圈,但由于看不出她眼里所见的那件不可思议的事,他们就继续赶路了。

白羊座、金牛座、双子座……她挣扎着抓住那份记忆,想记得它们原本明明方向相反、并非一直都像现在这样,因为它们看起来就像实际天空里的星座一样古老而未曾改变。她开始害怕。一场变化:她会在外面街上发现什么样的变化?而未来又有哪些即将发生的变化?罗素·艾根布里克到底对世界施了什么魔咒?她又为什么这么确定幕后黑手就是罗素·艾根布里克?此时响起一阵低沉甜美的钟声,回荡在她周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仿佛早已知道秘密似的波澜不惊:那是终点站的钟,报出当下的时刻。

西尔维?

亚历山大·毛斯曾在市中心盖了一栋建筑,顶上有一座状似金字塔的尖塔,是大城里唯一会为居民报时的钟楼。现在这座钟塔也敲出一样的时刻。它有四个声调不同的钟,但其中一个已经敲不出声音了,其余的钟声则不规则地落入下方的街道,不是被风吹走就是被车声掩盖,所以通常没什么实质效用。但奥伯龙反正不在乎现在几点,只是打开一扇通往老秩序农场的门。他往周围扫视一圈,确定自己没被歹徒跟踪。(他已经被抢过一次了,抢匪是两个小孩,但由于他身上没钱,他们就抢走了他手上那瓶杜松子酒。接着他们还抢走他的帽子、扔在地上,离去时还不忘用他们穿着球鞋的大脚踩了踩。)他溜进门,把门锁好、闩上。

他沿着大厅走下去,穿过乔治在墙上打的一个参差不齐的洞进入隔壁建筑,从走廊过去,抓着涂了一层又一层油漆的扶手爬上楼梯。接着再从走廊边的一扇窗户爬上逃生梯,对下面那些拿着幼苗和铲子工作的快乐农夫招了招手,进入另一栋建筑里另一条狭窄幽闭的走廊,很高兴回到这熟悉的黑暗里,因为这就是家。西尔维在走廊底端挂了一面漂亮的镜子,下面再摆一张小桌,桌上有一碗干花。真好。他转了转门把,却打不开门。“ 西尔维?”不在家。还没下班,不然就是在外面耕田,再不然就是还在外面玩,因为这新春的阳光一定让她热带岛国的血液沸腾不已。他掏出他的三把钥匙,在黑暗中端详它们,愈来愈不耐烦。卵形那把用来开最上面的锁,楔石状那把开中间的锁。该死!他弄掉了一把,只得气呼呼地趴在地上,在那无可救药的万年尘垢之间摸索钥匙的下落。找到了。这把只有圆形把手的巨大钥匙开的是那个警察专用锁,用来把警察锁在外面,哈哈。

“西尔维?”

折叠式卧房看起来大得古怪,而且虽然每一扇小窗都有阳光洒落,却不知怎的没有愉快的感觉。怎么了?这地方似乎被打扫过,但并不整齐;似乎打扫过,但并不干净。他逐渐意识到少了很多东西,非常非常多的东西。他们遭小偷了吗?他谨慎地进入厨房。水槽上方那一大堆西尔维的软膏类物品都不见了。她的洗发精和梳子也不见了。统统不见了。只剩他自己的老吉列刮胡刀。

卧房里也一样。她的纪念品和漂亮的东西都不见了。她那尊有着惨白脸孔和黑色鬈发的陶瓷女子雕像也不见了(这其实是个珠宝盒,上半身可以跟穿着大圆裙的下半身分开)。挂在门后的帽子不见了。她那个塞满了重要文件和各种照片的巨大信封也不见了。

他扯开衣柜的门。空荡荡的衣架撞在一起哐当作响,他自己挂在门上的外套摇晃了一阵,但完全没有她的东西。

完全没有。

他环顾四周,接着再次环顾四周。然后静静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正中央。

“不见了。”他说。

【注释】

[1] 威特堡的戈弗雷(Godfrey of Viterbo,1120——1196),罗马天主教编年史家。

[2] 奥杰吉厄岛(Ogygia),《奥德塞》中提坦神阿特拉斯之女卡吕普索居住的海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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