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老秩序农场
| 上一章:第二部 北风哥哥的秘密 | 下一章:第四部 黑森林 |
Ⅰ
有入场权的人,是经由长廊上那扇时时关着的镜子门进入私人房间的。只有刮刮它,它才会打开,之后就立刻再次关上。
一个深秋的夜晚,乔治·毛斯从他城市宅邸三楼书房的窗户踏出去,走上一条小小的廊桥。这条廊桥连接了他的窗户和毗邻的一栋廉价公寓的旧厨房。废弃的厨房又黑又冷,在灯笼的光线下,乔治·毛斯的气息非常明显。他走过时,大小老鼠纷纷走避,他听见它们趾爪窸窣的声响,但什么也没看到。他没开门就直接踏上长廊(那儿已经很多年没装门板了),然后小心翼翼走下楼梯,因为梯板若不是整个不见,就是已经腐烂松脱。
阻挡闲人楼下充满灯光笑语,人们端着共享晚餐在各公寓里来来去去,一看到他就打招呼。儿童在走廊上追逐嬉戏。但一楼很暗,除了储物之外无人使用。乔治高举灯笼,从黑暗的长廊望向外侧的门,看见大门闩已经闩妥,链条和所有的锁都安全无虞。他绕过楼梯来到通往地下室的门前,掏出一大串钥匙。其中一把做了特别的记号,黑得像枚旧铜币,打开了地下室那古老的锁。
每次打开地下室的门,乔治都要苦恼一番,不知是否该换一个漂亮的新挂锁。这个旧锁简直跟玩具没什么两样,就像老人的手,任何人都能轻易弄断。但他总认为换个新锁只会引来别人的臆测,而人一旦好奇起来,只要用肩膀撞撞门就够了,管它有没有新锁。
唔,关于阻挡闲杂人等这件事,他们大家都已经变得非常思虑周密了。
他更加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鬼知道下面这些生锈的水管、旧锅子和不可思议的残破碎屑之间住了什么东西。他曾经踩到一个又大又软、已经死掉的东西,差点摔断脖子。到了楼梯下,他挂起灯笼,走向一个角落,搬来一只旧箱子,因为他得踩在箱子上才够得到高处一个防老鼠的柜子。
诚如克劳德姑婆多年前所预言的,他得到了那份礼物(得自一个陌生人,而且不是金钱),但他却是过了很久才得知这份礼物的来源。即便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他对此就已经神秘兮兮,因为他是在街上混大的,而且是家族里爱管闲事且最小的孩子。乔治手边似乎随时都有浓烈、带有麝香味的大麻,大家都很爱也都很想来一点,但他却不愿意(也无法)把他们介绍给他的供货商(其实已经死很久了)。他会招待大家吸个几口、让每个人都开开心心,而他家里的烟斗随时都是满的。但尽管吸了几根之后,他有时会环视那些目瞪口呆的客人,对自己的洋洋得意感到有些罪恶,巴不得能把他那可笑又惊人的大秘密说出来,但他终究没说出去,对谁都没说。
乔治之所以能得知这份天大的礼物究竟从何而来,是因为史墨基无意间对他透露了一件事。“我曾在某处读到,”史墨基说(那是他惯用的开场白),“大概五六十年前吧,你们那一区是中东小区,有很多黎巴嫩人,糖果小铺这类的商店公然贩卖大麻。你知道,就跟太妃糖和碎芝麻蜂蜜糖一起卖。五分钱就可以买到一大堆。一大块、一大大块的,跟巧克力棒一样。”
它们确实很像巧克力棒……乔治当时觉得自己就像卡通里的老鼠,突然被狠狠一棒打醒。
从此以后,每当他下楼到他的秘密储藏室取货,他都想象自己是个留山羊胡的黎凡特人,顶着鹰钩鼻、戴着无边帽,其实是隐性鸡奸者,免费招待街上卖橄榄的男孩吃果仁蜜饼。他会笨拙地把那只旧箱子拖过来后爬上去(一边假装拉起参差不齐的睡袍下摆),掀开那只刻有花体字的板条箱。
所剩不多,该叫货了。
在一张厚厚的银箔纸底下,有一叠又一叠的货。每一层之间都隔着一张黄色的油纸。那些条状物也都紧紧包在第三种油纸里面。他取了两条出来,考虑了一下,不甚甘愿地放了一条回去。尽管多年前,当他发现这些东西是什么的时候,曾惊呼怎么用得完,但他却明白它们并非取之不尽。他把那层油纸和那张银箔纸一一盖好,再次盖上厚实的箱盖,再把古老变形的钉子一一塞回去,然后在上面吹口气、让尘埃恢复均匀。他爬下箱子,就着灯笼的光线,仔细端详这个条状物,因为他第一次看的时候是在电灯下看的。他小心翼翼剥去包装纸。它像巧克力一样黑,跟扑克牌差不多大,厚度大约八分之一英寸。上面压有一个螺旋状的印记,注册商标?印花税章?神秘符号?他始终无法确定。
他把用来踏脚的箱子推回角落里的位置,拿起灯笼,再次爬上楼梯。他的开襟毛衣口袋里放着一块可能有上百年历史的大麻砖,而且药效丝毫未减——乔治·毛斯老早以前就认定这点。味道可能还更好,就像陈年红酒愈陈愈香。
家乡的消息他正要锁好地下室的门,街道那扇门上就传来一阵敲门声,由于太过突然且毫无预警,他惊叫了一声。他稍待片刻,希望只是乱敲门的疯子,一会儿就走了。但敲门声再次传来。他走向门边,安静地侧耳倾听,听到外面有人灰心地咒骂着。接着有人发出一声低吼,抓住门上的铁条开始摇晃。
“这样没用,这样没用。”乔治出声说道,对方停止摇晃。
“好吧,那你就开门。”
“你说什么?”这是乔治的习惯,当他不知要如何回答,就会假装自己没听清楚问题。
“开门啊!”
“听着,你知道我不能就这样开门。你也知道现在的社会风气。”
“好吧,听着。你能告诉我哪一栋是两百二十二号吗?”
“问者何人?”
“为什么这城市里每个人都用另一个问题来回答问题?”
“啊?”
“你为什么就不能开门,然后像个天杀的正常人一样跟我说话?”
两人沉默。那声呐喊里可怕的强烈挫折感触动了乔治的心,因此他又在门边听了一会儿,看接下来会有什么发展。在那扇牢靠的门板后,他因为感到安全而暗自窃喜。
“拜托,”那人开口,乔治可以听出他压抑暴怒来维持礼貌,“可不可以告诉我哪儿可以找到毛斯家宅邸或乔治·毛斯?或至少告诉我你知不知道。”
“是的,”乔治说,“我就是。”虽然此举很危险,但就算是最情急的债主或法务专员都不可能这么晚了还出来跑。“你是谁?”
“我叫奥伯龙·巴纳柏。我父亲……”但接着锁和门闩就咔啦咔啦、嘎吱嘎吱地打开,盖过了他的声音。乔治把手伸进黑暗中,将站在门坎上的人拉进了大厅。他迅速熟练地把门再次关上、锁好、闩好,然后举起灯笼端详他的表亲。
“这么说你就是那个小宝宝了。”他说,带着一种病态的快感,因为注意到这句话套在那个高大的青年身上有多不恰当。晃动的灯笼让他的表情显得千变万化,但那张脸本身其实变化不大,是张细瘦紧绷的脸。事实上他整个人都有点僵硬冷漠,精瘦结实得如同一支笔,穿着非常合身的黑色衣服。只是很生气吧,乔治心想。他笑了,拍拍他的手臂。“ 嘿,大伙儿如何?埃尔西、莱西和蒂莉怎么样……她们叫什么来着?你怎么跑来了?”
“父亲给你写了信。”奥伯龙说,仿佛不想浪费力气回答这些问题,倘若父亲信里都已经说过。
“哦,真的吗?噢,你也知道邮政系统是什么样子。你看,你看。来吧。我们不必站在大厅里。这里冷得要见鬼了。要来点咖啡、吃点什么吗?”
史墨基的儿子不耐烦地耸耸肩。“小心楼梯。”乔治说。他俩就这样打着灯笼穿过公寓、越过小廊桥,回到奥伯龙的父母初次见面时脚下踩的那块破旧地毯上。
乔治在途中捡了一把破旧的厨房椅,只有三条半椅脚。“你离家出走了吗?坐下吧。”他指了指一把破旧的高背椅。
“我父母知道我离家,如果你问的是这个的话。”奥伯龙说,口气有点傲慢,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乔治心想。接着他就往椅子里一缩,因为乔治已经闷哼一声、表情疯狂地把那把坏掉的椅子举到了头顶上,然后扭曲着脸孔奋力将它砸在石造炉床上。椅子咔啦咔啦支离破碎。“他们同意吗?”乔治问,把椅子碎片扔进火炉里。
“当然,”奥伯龙跷起脚,拉拉裤子的膝盖,“他写了信,我告诉过你了。他要我来看看你。”
“哦,是啊。你走路来的吗?”
“不是。”语气有点轻蔑。
“而你到大城来是为了……”
“闯出一番事业。”
“啊哈。”乔治把一只茶壶挂在火炉上,然后从书柜上取下一瓶珍贵的违禁品咖啡,“有任何概念吗?”
“还没,还不算有。只是……”乔治一边发出嗯哼嗯哼的声音鼓励他说下去,一边准备咖啡壶、拿出不成套的杯盘组。“我原本想,我想写作,或当作家。”乔治扬起眉毛。奥伯龙躺在高背椅上,坐姿不正,仿佛这些自白是不由自主脱口而出的,而他很想忍住不说。“我考虑过进娱乐圈。”
“那你跑到东岸就错了。”“什么?”
“娱乐业全部集中在阳光明媚的黄金西岸。”乔治说。奥伯龙的右脚牢牢勾在左小腿上,拒绝对此做响应。乔治在书柜和抽屉里东翻西找、摸索了很多个口袋,一边猜想这种古老的欲望是怎么传到艾基伍德的。很奇怪年轻人怎么都会满怀希望,爱上这种日暮西山的行业。当他年轻时,那些最后的诗人都在大谈绝尘隐居、萤火虫纷纷飞向它们满是露水的林间幽谷时,二十一岁的男孩都踏上了诗人之路……最后他终于找到了想找的东西:一把礼品店的剑形拆信刀,镶有搪瓷珐琅,是他多年前在一栋废弃公寓里捡到的,后来被他磨得锋利无比。“进娱乐圈需要强大的野心,”他说,“还有动力,而且失败者甚众。”他把水倒进咖啡壶里。
“你怎么知道?”奥伯龙迅速回嘴,仿佛这种大人的智慧他以前就听过很多次了。
“因为,”乔治说,“我本身就不具备这些特质,而正因如此,我没有在那个领域失败,故得证。咖啡滤好了。”那男孩笑都不笑。乔治把咖啡壶放在一只三脚盘上,上面印有用宾州荷兰俚语写成的笑话。接着他取出装在铁盒里的饼干,大部分都碎掉了。他也从毛衣口袋里取出那块咖啡色的大麻砖。“要尝尝看吗?”他说着对奥伯龙亮出那块方砖,觉得自己丝毫没有不情愿,“我想这是最顶级的黎巴嫩货。”
“我不嗑药。”
“噢,啊哈。”
乔治算得精准,用他佛罗伦萨风格的拆信刀切下一小角,用刀尖将它叉起,丢进杯子里。他坐在那儿用刀搅拌着咖啡,看着他的表亲,奥伯龙以一种单纯的专注吹着他的咖啡。啊,像这样苍老又满头灰发真好,已经学会了不要求太多、也不要求太少。“所以,”他说,把刀子从咖啡里取出,发现那块大麻已几乎溶解了,“说说你的历史吧。”
奥伯龙一声不吭。
“快嘛,说来听听。”乔治渴切地稀里哗啦喝着芬芳的饮料,“说说家乡的消息。”
他花了不少力气问问题,但随着夜晚过去,奥伯龙确实说了些话、吐露了一些轶事。这对乔治而言已经足够。喝完他的加料咖啡后,他听奥伯龙道出了他整个人生,包括有趣的细节、古怪的联系、痛苦,甚至还有魔法。他发现自己看见了这位表亲封闭的心灵,就像从中剖开一枚蜷曲又有隔间的鹦鹉螺。
乔治·毛斯听说的事他一大早就离开了艾基伍德,天还没亮就已经醒来,跟他计划的一样;他和母亲有同样的能力,可以自己希望何时醒来就何时醒来。他点燃一盏灯,还要再等一两个小时史墨基才会到地下室去发动发电机。他横膈膜附近有种发颤的紧绷感,仿佛有东西想挣脱或逃跑。他知道有句话叫“肚子里蝴蝶乱飞”,但他这种人向来对这种成语没反应。他曾经紧张,就像他也曾起鸡皮疙瘩或恐慌,他也曾不止一次兴奋难耐,但他始终以为这些都是他一个人的独特经验,从来不知道它们其实常见到都有了名字。基于这份无知,他写了一些关于这些奇异感觉的诗,把它们用打字机打出来。一穿好这身整齐的黑西装,他就小心翼翼地把那几页诗装进他的绿色帆布背包,此外还有他的其他衣服、他的牙刷,还有什么?一把古老的吉列刮胡刀、四块肥皂、一本《北风哥哥的秘密》,还有准备交给律师的遗嘱资料。
他穿过沉睡中的房子,严肃地假想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这么做了,往后他就会踏上未知的旅程。事实上那房子似乎惴惴难安,在半梦半醒间翻来覆去,在他走过时惊讶地睁开眼睛。长廊上有种似水的寒光,虚拟房间和厅堂在黑暗中显得很真实。
“你好像没刮胡子。”奥伯龙走进厨房时,史墨基不甚确定地说,“要来点燕麦粥吗?”
“我不想放水把大家都吵醒。我恐怕没办法吃东西。”
史墨基还是继续弄那个烧柴的旧火炉。小时候,有件事始终让奥伯龙很惊奇:明明晚上才在家里看见爸爸上床睡觉,隔天早上又会看到他出现在学校的书桌前,仿佛史墨基会变身似的,再不然就是有两个他。有天早上他终于起得够早,来得及目睹父亲顶着一头乱发、穿着一件格子睡袍、准备起床到学校去,这时他感觉自己好像逮到了一个巫师。但其实史墨基向来自己做早餐。虽然那个亮晶晶的白色电磁炉已经像非自愿退休的骄傲老管家一样,在角落里冷冷地站了好多年都没人使用,虽然史墨基不擅长生火(一如很多事情他都不擅长),但他还是维持着这个习惯,他就只是得早点起床开工而已。
奥伯龙开始对父亲的耐心感到不耐烦,因此他在炉子前弯下腰,不出片刻就生起了熊熊火焰。史墨基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他背后观赏,不久两人面对面坐着享用麦片粥,此外还有咖啡,那是大城里的乔治·毛斯送的礼物。他们坐了一会儿,双手放在膝上,并不是看着对方的眼睛而是瞪着那两只并排的咖啡杯,它们就像一对来自巴西的褐色眼睛。接着史墨基歉疚地咳了咳,起身从高处的柜子里取出一瓶白兰地。“要走很远。”他说着在咖啡里掺了点酒。
史墨基?
是的。乔治看得出来,史墨基过去这几年里可能产生了某种情绪上的纠结,有时只要来点烈酒就可以解开。真的不是问题,一口就好,这样他才有办法开口问奥伯龙钱是不是真的够用、有没有外公那些代理人的地址、有没有乔治·毛斯的地址、继承遗产的法律文件是不是都带齐了……是的,都有了。
医生去世后,他的故事还是持续在《大城晚报》上刊出,乔治甚至会先看完这些故事才去读笑话。除了这些保留到死后才出版的故事外,医生还留下一堆乱七八糟、如荆棘般错综复杂的业务,律师和代理人都在追踪他究竟有什么意图,且恐怕往后好几年都不会有结果。奥伯龙对这些棘手的事务特别有兴趣,因为医生曾经指明有样东西要留给他,可以供他无牵无挂地生活一年、好好写作。虽然羞于说出口,但医生其实希望他这外孙(也是他晚年最好的朋友)可以继续写这些小小的历险故事,但奥伯龙在这方面有点吃亏——他将得自行编造故事,不像医生多年来都是亲身经历。
发现自己可以跟动物对话是有点尴尬的,这点乔治可以轻易想见。没有人知道医生这份信念酝酿了多久,但有些成年人还记得他第一次声称自己有此能力的时候,他有些害羞、不甚笃定,大家都认为那应该是个玩笑,一个没有笑点的玩笑,但话说回来,医生的笑话向来不怎么好笑,恐怕只有几百万儿童会笑。后来他就改用隐喻或谜题的形式:带着谜样的微笑转述他跟蝾螈或山雀的对话,仿佛邀请家人去猜测他为什么会这么说。最后他终于放弃尝试掩藏:他从他那些通讯员口中听到的事实在太有趣了,不说不行。
由于这一切都发生在奥伯龙意识逐渐成熟的时候,因此他只觉得外公的能力愈来愈稳定,耳朵也愈来愈灵敏了。他俩有次到树林里去漫步时,医生终于不再佯装他听到的动物对话都是捏造的,承认他只是如实转述自己听到的东西,结果两人心里都舒坦许多。奥伯龙向来不怎么喜欢玩“假装”这种游戏,医生不喜欢对孩子撒谎。他说他自己也摸不透个中奥妙,或许纯粹只是因为他长久以来都热爱动物。不管怎样,他只能听懂部分动物的语言,那些他最熟悉的小型动物。熊、麋鹿、罕见的神奇大猫、拥有长长翅膀的独行猎食者这类动物,他倒是一无所知。它们可能瞧不起他,或无法说话,或不谈琐碎小事,总之他无从分辨。
“昆虫类的呢?”奥伯龙问他。
“有些可以,但并非全部。”医生说。
“蚂蚁呢?”
“哦,蚂蚁倒可以。”医生说,“当然。”
于是他牵起外孙的手,蹲在一座新发现的黄色蚁丘旁,开心地为他翻译蚁丘内那些蚂蚁所说的不花脑筋的行话。
乔治·毛斯继续偷听此时奥伯龙已经睡着了,盖着毯子、蜷曲着身子,躺在那快要爆开的情人椅上。任何人若像他这么早起,又用了这么多种交通方式旅行了这么远,一定也会如此。但患有抽搐症的乔治·毛斯向来热爱令人晕眩的心灵力量,因此他看着这男孩,继续偷偷感应他的故事。
奥伯龙的麦片完全没动,但咖啡倒是喝完了。虽然奥伯龙比他高,但史墨基还是像个父亲般搭着他的肩膀,陪他走出大门。这时奥伯龙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不辞而别。他的三个姊姊都来送行:莉莉和露西正手挽着手走上车道;莉莉把她的双胞胎一个背在前面,一个背在后面;泰西也骑着脚踏车出现在车道末端。
他也许曾料到会这样,但他一点也不希望她们来送行。这简直是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因为不论是与人分别或相会,还是有人到来,只要姊姊在场,就一定会变得仿佛是场正式的结局。况且她们天杀的怎会知道是今天早上?他昨天深夜才告诉史墨基,还要他发誓保密。他内心升起一股熟悉的怒火,但他却不知道这叫火大。“嗨嗨。”他说。
“我们来说再见。”莉莉说。露西帮莉莉胸前的双胞胎换了换位子,补充说道:“有些东西要给你。”“是哦?好吧。”此时泰西在阶梯前利落地转过脚踏车,从车上下来。“嗨嗨。”奥伯龙又说了一次,“你们把整郡的人都带来啦?”当然没有别人,除了她们以外,不需要别人。
艾基伍德一带的人总觉得泰西、莉莉和露西三个人很难分辨,也许是因为她们的名字太过相似,也可能是因为她们在社区里总是一起现身、一起行动。但她们的外表其实很不一样。泰西和莉莉遗传了母亲和外婆的样貌,高挑、骨架大、健壮如小马,只是莉莉不知遗传了谁,拥有一头细直的金发,仿佛故事里的公主用稻草纺成的金丝,但泰西却拥有玫瑰金色的鬈发,跟艾丽斯一样。至于露西就完全遗传到史墨基,是姊姊中最矮的,拥有史墨基的深色鬈发、他那愉快中带困惑的脸,一双圆眼中甚至有几分史墨基天生的平凡。但就另一方面来说,最契合的反而是露西和莉莉:她们是那种可以帮对方把话讲完的姊妹,就算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应到对方的痛苦。有好几年时间,她俩不断推出一系列似乎很没重点的笑话:其中一人会一脸严肃地提出一个愚蠢的问题,此时对方就会用同样严肃的态度说出一个更加愚蠢的答案,接着她俩就会给这个笑话编上号码,从头到尾一本正经。她们总共编了好几百个。也许因为身为长女,泰西不大参与她们的游戏,她天生威严、喜爱独处,对几个嗜好很热衷:中音直笛、养兔子、骑快车。另一方面,任何有关大人世界的谋略、计划和仪式都由泰西担任女祭司,两个妹妹则是她的助手。
(她们三人倒是有一项共同点:都只有一道眉毛,从左眼外侧越过鼻梁一路连到右眼外侧。史墨基和艾丽斯的孩子里,只有奥伯龙没遗传到这种眉毛。)
奥伯龙对姊姊的记忆就是她们的神秘游戏:出生、结婚、爱情、死亡。他从很小就被她们当成“宝宝”,不断被她们在假想浴室和假想医院之间追来追去,是个活生生的洋娃娃。后来他就被迫扮“新郎”,接着等他终于大到愿意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时,他就扮演“往生者”,让她们伺候他。这不只是游戏而已:随着年纪愈来愈大,三姊妹似乎都发展出一种直觉,可以掌握日常生活里各种场面与行为的意义,理解周遭人生活里的开场与闭幕。似乎没有人告诉她们伯德家的小女儿即将在白田跟吉姆·杰伊结婚(当时她们分别是四岁、六岁、八岁),但新人宣誓时,她们却穿着牛仔裤、拿着一束束野花出现在教堂外,端庄地跪在教堂阶梯上。(在外面等新人现身的婚礼摄影师突发奇想地拍了一张这三个小宝贝的照片,后来这张照片还得了摄影奖。看起来仿佛刻意安排的。就某种角度而言,确实如此。)
她们三人很小就学会了女红,而随着年纪渐长,技巧也愈发精湛,还轮番学会了难度更高、更复杂的技巧:梭织、真丝刺绣、绒线刺绣。泰西先向克劳德姑婆和外婆学习,之后再把学到的传授给莉莉,莉莉再传授给露西。她们常坐在一起熟练地操针弄线(通常是在多角形的琴房里,因为那儿四季都有阳光),讨论她们认识的人即将经历的殒逝、婚约、离别和分娩(不论有没有宣布)。她们打结、剪线,她们无所不知,后来证明没有任何婚丧喜庆是她们不知道的,而且她们几乎都会出席。她们若没出席,那场仪式就会显得不完整,仿佛没受到核准似的。如今她们唯一的弟弟即将出发去跟他的命运和律师碰面,她们绝对要出现。
“喏。”泰西说着从脚踏车篮子里取出一个以冰蓝色包装纸包着的小包裹,“拿着,到大城后再打开。”她轻轻吻了他一下。
“拿着吧,”莉莉说着也给了他一个礼物,包装纸是薄荷绿色,“想到它时再打开。”
“拿去。”露西说。她的包装纸是白色。“想回家时就打开。”
他把包裹收在一起,尴尬地点点头,将它们装进行李袋。女孩们没再谈起包裹的事,只是跟他和史墨基一起在前廊上稍坐片刻。廊上满是无人打扫的落叶,堆积在藤椅下(史墨基觉得该把藤椅收进地下室了,这原本是奥伯龙的工作。他突然心头一寒,有种不祥的预感,或是失落感,但他认为应该只是因为这阴郁的十一月雾气)。年轻独立的奥伯龙原本以为自己有机会一声不响地逃离这栋房子,无人啰唆、无人理会,但他却拘谨地跟他们一起坐在那儿看着黎明到来。接着他拍拍膝盖、站起身,握了握父亲的手、亲吻了姊姊,答应会写信,最后终于踩着满地落叶朝南方走去,准备到十字路口去拦公交车。四个人站在前廊上看着他离去,但他没回头。
“噢。”史墨基说,想起自己跟奥伯龙差不多年纪时前往大城的旅途,“他会累积一些经历的。”“是很多经历。”泰西说。
“会很好玩,”史墨基说,“八成会,可能会。我还记得…… ”
“好玩个一阵子吧。”莉莉说。
“没什么好玩的,”露西说,“但至少一开始会好玩啦。”
“爸,”泰西看到史墨基在发抖,“看在老天的分上,你不该穿着睡衣坐在外面。”
他站起来,把睡袍拉紧。今天下午恐怕得把前廊上的家具收起来了,免得夏日风味的椅子会荒唐地堆满白雪。
医生的朋友乔治·毛斯转移焦点,从老石墙上的一个凹洞内看着奥伯龙越过老牧野,抄捷径前往田溪。躲在凹洞里的田鼠嚼着草梗,满心忧郁地看着这个人类朝它走来,数以百计的巨大树枝和枯叶都被他踩得嘎吱作响。啊,瞧他们的大脚多笨拙!那种穿了鞋子的脚,比遥远记忆里棕熊的脚还大还硬!但幸好他们只有两只脚而已,而且很少来到它家附近,因此相较于那只毁他家园的乳牛(田鼠眼中的巨兽),田鼠对人类的看法才稍微友善一点。奥伯龙愈走愈近,当他抵达距田鼠藏身处很近的地方时,田鼠吓了一跳。这名男子就是那个跟医生一起来过的男孩,都长这么大了。医生跟田鼠的高祖父是朋友,田鼠还是小小鼠时曾经见过那男孩,当时医生正在记录田鼠高祖父的回忆录,那男孩则手按脏兮兮的膝盖、专注地盯着田鼠的家。现在不仅世世代代的田鼠都知道那本回忆录,它甚至还名扬整个大世界!田鼠突然有种见到家人的感觉,因此抛下了天生的羞怯,从墙上的凹洞里探头出去,试图打招呼。“我高祖父以前认识医生。”它大喊。但那家伙继续前进。
医生可以跟动物对话,但他外孙似乎没办法。
布朗克斯牧羊人当奥伯龙站在交叉路口处,地上金黄色落叶深及脚踝,史墨基拿着粉笔在黑板前恍了神,停在名词和述语之间,台下的学生不禁困惑他怎么突然不说话了。与此同时,黛莉·艾丽斯则躺在她那有图案的被单下(没错!乔治·毛斯惊叹自己心电感应能力的广度与深度),梦到她定居大城的儿子奥伯龙打电话来跟她报告近况。
“我在布朗克斯当了一阵子牧羊人,”那个脱离现实的神秘声音说道,“但到了十一月,我就把羊群卖了。”他描述时,她就仿佛看见了他口中的布朗克斯:一片苍翠的海岸丘陵,长着短草,小山间的空气清净多风,低处飘着潮湿的云朵。她仿佛身临其境,循着细细的脚印和黑色的粪便,沿着有车辙的道路来到牧野,耳畔尽是它们的哼哼声,不断闻到多雾的早晨里,它们那潮湿的羊毛味道。好鲜明!他描述时,她好像真的亲眼看见儿子拿着手杖站在岬角上眺望海洋,再望向风起云涌的西方,再越过河流望向南方海岛上的深色树林,猜想……
秋天来临时,他换下皮衣和绑腿、穿上整齐的黑西装,把牧人的曲柄杖换成拐杖,和狗儿斯帕克(一条很好的牧羊犬,奥伯龙原本可以把它跟羊群一起卖掉,但他舍不得)一起沿着哈勒姆河出发,直到抵达一个可以过河的地方(在第一三七街附近)。那个苍老无比的摆渡人有个皮肤黝黑的美丽曾孙女,还有一艘灰色平底渡船,不断发出咔啦咔啦、咿呀咿呀的声响。渡船沿着绳索顺流漂到对岸的停靠站,奥伯龙一路上都站在船头。他付了钱,狗儿斯帕克早他一步跳上岸,接着他就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黑森林。时值傍晚,太阳显得寒冷又凄凉(他不时瞥见它,是灰云后面一团黯淡的黄光),他几乎希望快点入夜。
进入树林深处后,他就收回了这个愿望。他不知怎的在圣尼古拉斯公园和天主堂公园大道中间转错了方向,发现自己正爬上长满地衣的多岩高地。他经过时,那些树根纠结、紧攀在岩石上的巨木发出哼声,对着他咯咯笑,在暮色中挤出树脸。他站在高处的一块岩石上喘着气,透过林木间隙,看见太阳落下。他知道自己离市区还很远,但现在天黑了,又很冷,而且他听过多少别在这地方过夜的警告?他觉得自己很渺小。事实上他已经愈来愈小。斯帕克注意到了这点,但它什么也没说。
有很多生物确实会在黑夜中现身。奥伯龙开始傻傻赶路,结果反而踉踉跄跄、引诱这些生物靠近,在周遭层层叠叠的黑暗中露出上千只眼睛。奥伯龙冷静下来,不可让他们看出你的恐惧。他握紧拐杖,直视正前方,步履艰难地朝市中心迈进。他在走路,但走路方式却不正确。他曾不小心抬头仰望那些直逼夜空的巨木(他铁定变小了很多),瞠目结舌,接着连忙垂下眼睛,因为他不想表现得像陌生人、像个搞不清楚状况的人。但他却忍不住偷瞄周围那些看着他的生物,他们有些露出微笑,有些心照不宣,有些根本不在乎。
他挣扎着从一堆倒下的树木之间爬出来,却不知道斯帕克到哪里去了。他其实可以爬到狗背上,加快前进速度的。但斯帕克已经开始瞧不起它这个突然变小的主人,因此独自跑向华盛顿高地去碰它的运气了。他独自一人。奥伯龙想起姊姊给他的那三样礼物。他从帆布背包里取出泰西给他的礼物,用颤抖的手指拆开了冰蓝色的包装纸。
出现了一把二合一的笔形手电筒,一端照明、一端写字。非常好用,而且甚至附有小型电池:他按下开关,手电筒随即亮起。几片雪花飘进光线之中;几张挨近的脸孔缩了回去。借着这道光线,他发现自己站在树林里一扇小小的门前,他的旅程结束了。他敲了一次门,又敲了一次。
几点了乔治·毛斯大大颤抖了一下。读心术太耗体力,而且他的药效已开始退去,他觉得自己有点面如死灰。这很好玩,但老天爷,瞧现在几点了!再过几个小时他就得起床挤牛奶了。黝黑的西尔维是铁定不会起床的(她应该还没回家,除非他猜错)。他收回自己因为吸大麻而变得松散的四肢,有种舒适的疲倦感(旅途漫长)。他让四肢恢复知觉,然后爬起来。他现在做这种事已经有点太老了。他确认奥伯龙身上盖了足够的毯子,拨了拨炉火,然后拿起台灯走回自己凌乱的卧室,一路疯狂打着哈欠,已经大抵忘记自己刚才透过奥伯龙的眼睛看见什么了。
俱乐部会议同一时间,几个街区外的一座小公园对面,一辆又一辆安静的古董大车在爱丽尔·霍克斯奎尔形状狭长的都市宅邸门前停下。每辆车都有一名乘客下车,随即开到别的地方去等待主人。每个访客都按了霍克斯奎尔家的门铃、等人接待进屋;每个人都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脱下手套(因为实在太合手了);每个人都把手套放在帽子里交给用人,有些人还披着白色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时发出轻微的唰唰声。他们聚集在霍克斯奎尔的主楼层,这层楼绝大部分的空间都由书房占据;每个人坐下时都跷起了腿。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话。
当霍克斯奎尔终于进来时,他们纷纷站了起来(虽然她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然后再次坐下。每个人重新跷腿时,都理了理长裤膝盖。
“我想现在可以宣布,”其中一人开口,“这场吵桥棍棒与枪支俱乐部的会议正式开始。来谈新生意吧。”
爱丽尔·霍克斯奎尔等待他们发问。今年她正逐渐逼近她能力的高峰期,身材骨感、发色铁灰,言行举止精明从容得如同一只凤头鹦鹉。就算还没成为后来那个令人生畏的人物,此时的她也已威风凛凛;她身上的一切(从她暗褐色的鞋子到戴着戒指的手)都暗示着她的力量——至少吵桥棍棒与枪支俱乐部还清楚她具有什么力量。
“当然了,”另一个会员一边说,一边对着霍克斯奎尔微笑,“新业务是关于罗素·艾根布里克,那个讲师。”
“您有什么想法呢?”第三个会员问霍克斯奎尔,“ 您的印象如何?”
她像福尔摩斯一样,两手的指尖碰在一起。“可以说他表里一致,也可以说他表里不一。”她的声音精准干脆得如同一张羊皮纸,“他比电视上表现的还聪明,但没那么大气。他煽动的热情是真实的,但我总觉得不会持久。他有五颗星落在天蝎座,跟马丁·路德一样。他最爱的颜色是撞球桌上的绿色。他有一双湿润的棕色大眼睛,像牛一样,眼神里有虚假的怜悯。他身上藏着迷你扩音器,能放大他的声音,很昂贵但不大合用。他长裤底下穿的是及膝长靴。”
他们消化着这些信息。
“他的个性呢?”其中一人问。
“很可鄙。”
“举止呢?”
“这个嘛……”
“他的野心呢?”
她有一片刻答不上来,但这些有权有势、在吵桥棍棒与枪支俱乐部的掩护下集结起来的银行家、委员会主席、官僚全权代表和退休将领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个答案。这个敏感、任性、逐渐衰老的共和国正历经一场堪称永久性的社会与经济大萧条。身为共和国的秘密守护者,这群人对任何有魅力的人物、传道者、士兵、探险家、思想家或恶棍都极度关切。霍克斯奎尔很清楚自己的建议已经铲除了不止一个这样的人物。“他没兴趣当总统。”她说。
其中一个会员发出声音,背后的含意是:他若没兴趣当总统,那他其他的野心就没什么好紧张的了;而倘若他有意,那他就会变得无助,因为多年以来,那些虚位总统的任期向来是这个俱乐部唯一关切的事,不论人民或总统怎么想。那是个从喉咙里发出来的简短声音。
“很难精确描述,”霍克斯奎尔说,“一方面,他这么自以为重要似乎很可笑,而且他的目标太过远大,简直像是上帝的目标,完全不必当一回事。另一方面呢……他常号称自己‘出现在纸牌里’,而且经常流露一种暗藏天大秘密似的表情。这种口号很老掉牙,然而不知为何(我恐怕说不出为什么),我觉得他所言属实,他确实在纸牌里,在某副纸牌里,只是我不知道是哪一副。”她环视缓缓点头的听众,为自己令他们困惑感到有点抱歉,但她自己也很困惑。她曾假扮成记者跟罗素·艾根布里克一起旅行了几个星期,在旅馆里和飞机上与他共处(艾根布里克那些一脸凶相的追随者轻轻松松就看穿了她的伪装,但却看不穿任何更深层的东西)。但比起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且笑出声来的时候,她现在反而更难针对他的个案提出建议。她手按着太阳穴,小心翼翼地穿越非常整齐的新厢房。这是她几星期前才为她的记忆之屋添上的新侧翼,用来容纳她对罗素·艾根布里克的调查资料。她知道他本人应该要出现在哪个转角、哪个楼梯口、哪些交叉点。但他却不愿现身。她可以在普通记忆或“自然记忆”里唤起他。她可以看见他坐在当地火车上一扇满是雨水的车窗前,滔滔不绝地说话、红色的胡子抖来抖去、眉毛像腹语演员的傀儡般忽而扬起忽而放下。她可以看见他在心荡神驰的广大听众面前高谈阔论,眼中带有真泪,也从听众那儿博得了真正的爱慕。她可以看见他又结束了一场没完没了的演讲,赶往另一场女性俱乐部的聚会,把蓝色的咖啡杯盘组放在膝盖上摇得咔啦咔啦作响,而他面容严峻的门徒则分散在他周围,每个人都拿着自己的杯盘和蛋糕。讲师,他们坚持这么称呼他。他们总会早一步抵达,安排讲师出场的事。讲师要站在这里。这房间只有讲师能使用。必须有车接送讲师。坐在后方听演讲时,他们的眼睛从来不曾泛起泪光,脸孔总是跟他们穿着黑袜子的脚踝一样平静而毫无表情。这一切画面都是得自自然记忆,还有在她的记忆之屋里巧妙建造的一个智慧之堂,一切都应该在这里凝聚出某种微妙的新意义。她预期自己能拐过一个大理石转角就发现他在那里,落在视野中央,突然现身、突然暴露身份,而她会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知道,只是先前并不晓得自己知道。运作方式应该是这样才对,向来都是这样。但现在俱乐部的人正一声不响、一动不动地等着她表态。出现在列柱间和瞭望台上的却只有那些衣着整齐的门徒,每个人都拿着一个供她辨识身份的东西:火车票根、高尔夫球棍、紫色油印纸、尸体。“他们”是够清晰了,但“他”却不愿现身。然而是的,整个厢房都是他,毋庸置疑;而且很冷,意味深长。
“那些演讲呢?”一个会员说,打断了她的调查。
她冷冷地看着他。“老天爷,”她说,“全部的演讲内容你们都有了。这种事难道还要交给我?你不识字吗?”她顿了一下,猜不透她这份轻蔑是否只是为了掩盖自己无法完成调查的事实。“当他说话时,”她的语气和蔼了些,“他们都会倾听。至于他说些什么你们都知道。那种为了触动每个人的心而设计的古老方程式。希望,一份无穷的希望。常识,或者堪称常识的东西。可以让人放松的风趣机智。他能催泪,但很多人都能。我认为……”这是她所能想到最接近的定义,但其实还差很远:“我认为他要不就是比不上人类,要不就是超越人类。我认为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地形。”
“我懂。”一个会员说道,拂了拂泛着珍珠光泽的灰胡子,它跟他的领带颜色一样。
“你不懂,”霍克斯奎尔说,“因为连我都不懂。”
“把他解决掉吧。”另一人说。
“但他散播的讯息,”另一个会员从他饱满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纸,“我们并不反对。稳定。警觉。接受。爱。”
“爱是吧。”另一人说,“任何东西都会堕落。已经没什么可行的了,什么东西都会擦枪走火。”他声音因绝望而颤抖。“世上没有比爱更强烈的力量了。”他爆出古怪的啜泣。
“霍克斯奎尔,”有人平静地说,“边桌上是不是有醒酒瓶呢?”
“其中一个是玻璃的,装有白兰地。”霍克斯奎尔说,“另一个不是玻璃,里面装黑麦酒。”
他们用一杯白兰地安抚这位会员,然后宣布会议结束,无限期延期。霍克斯奎尔将继续执行任务,而新业务也还没解决。他们离开了她家。自从他们暗中支撑的这个社会开始病态地枯萎崩解以来,他们从来没有这么困惑过。想象的天空送走客人后,霍克斯奎尔的仆人站在大厅里,忧郁地望着从门上那块玻璃透进来的微光,苍白的黎明似乎已经到来。她暗暗抱怨自己的处境、自己的屈从,这种夜半的短暂意识几乎比完全没有意识还糟。那灰色的曙光持续增强,似乎让那一动不动的仆人变了色,灵活的眼神也因此消失。她举起一只手,是埃及人那种祝福或告别的手势;双唇紧紧闭上。当霍克斯奎尔在上楼途中从她身边走过时,天已经亮了,而这位石女(霍克斯奎尔都这么称呼这尊古老的雕像)已再次变回了大理石。
在狭长高耸的屋子里,霍克斯奎尔爬上了四段楼梯(这样的每日运动能让她强健的心脏持续跳动到很老很老),来到顶楼的一扇小门前。楼梯在这儿突然变窄然后停止。她可以听见门后庞大机械稳稳运转的声音,沉重的砝码一英寸一英寸往下落、擒纵装置发出空洞的咔嚓声。她的心灵已经受到安抚。她打开门。彩色的微弱日光从里头倾泻而出,各个球体所发出来的声响也变得清楚,像轻风吹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所发出的咔啦声。她瞄了瞄自己正方形的旧腕表,弯身进入房间。
买下这栋都市宅邸前,霍克斯奎尔就已经知道它配有一座“宇宙光学仪”或“世界剧场”,像这样完整且多少还能运转的正品,全世界只有三台。想到她的房子顶上有这样一座铁打的巨大法宝可以呈现出她心灵的星空,她就觉得十分有趣。但她却没想到它竟是如此美丽又实用;启动之后,她就以思考已久的方法对它做了一些调整。她对宇宙光学仪的设计者所知不多,因此不知道他设计这东西是为了何种用途(八成只是为了娱乐)。但她补足了他不知道的东西,因此现在她弯身穿过那扇小小的门时,不只是进入一个细密复杂、运转精准、由彩色玻璃和锻铁打造的宇宙。事实上,当她踏入时,还能呈现出世界年代表上的实时时刻。
老实说,尽管霍克斯奎尔已针对这个宇宙光学仪进行了修正,让它能准确呈现出外面真实天空的状态,但它还是不够精准。打造者就算知道,也不可能让这么大一台靠嵌齿和齿轮运转的机器,呈现出宇宙在黄道带上缓慢的后退,也就是所谓的“分点岁差”——这场浩大旅程,难以想象地漫长,必须再过两万年,春分点才会再次对上白羊座的第一度:为了方便,传统占星学都把这个点视为固定的,因此刚买下她这宇宙光学仪时,霍克斯奎尔发现它也是固定的。不,时光的真实写照就是变动不已的星空本身,其完美的影像都存在爱丽尔·霍克斯奎尔强大的意识中。她很清楚时间:她周围这具机器终究只是个粗糙的仿制品,虽然是够漂亮的了。确实非常漂亮,她心想,在中央的绿色豪华座椅上坐下。
她在温暖的冬阳下放松自己,凝望着上空(到了中午,这颗玻璃蛋内部就会变得酷热难耐,设计者当初似乎也没考虑到这点)。蓝色的金星和橘色的木星呈三分位相,每只彩绘玻璃球都依循自己的轨道运行于南北回归线之间。镜面的月亮刚刚没入地平线,带有细细圆环的乳灰色土星正要升起。土星在上升宫,很适合她现在必须进行的冥想。咔嚓:黄道带转了一度,天秤座女士从南方海面上升起(穿着那套用漂亮铅玻璃镶成的新艺术风格衣袍,她看起来有点像伯恩哈特[1],天秤上装着一把东西,霍克斯奎尔总觉得很像是一串肥美的马拉加葡萄)。真正的太阳正透过她灼灼发光,因此看不清她的五官。外头无云的蓝天里当然也一样,完全被太阳遮蔽、不复可见,但当然还是在那里,就在太阳的强光后面,当然,当然……她的思绪已经开始有条理,就像均匀的天光在宇宙光学仪的色彩和度数记号下呈现出井然秩序。她感觉自己内心的世界剧场开启了大门,舞台总监用拐杖在台上敲了三响,示意拉开帘幕。她以星象为基础的人工记忆再次开始运转,将罗素·艾根布里克这个问题的各个组件摊在她眼前。她蓄势待发,觉得自己靠特殊能力处理的任务中从来没有一个这么怪异。或者说从来没有一项任务对她而言这么重要,需要她走这么远、探这么深、看这么广、想这么多。
在纸牌里。好吧。她就来瞧瞧。
Ⅱ……在成为人类的过程里,
她变成了某种野性生物,聒聒噪噪、难以捉摸,让现代那喀索斯抛开了泉水、追求厄科……
“遭弃的小猫。”他心想,再次坠入梦乡。接着是山羊的叫声,然后是嘈杂的鸡啼。“该死的动物。”他大声说,正要继续睡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他听到的真的是山羊和鸡的叫声吗?不。八成是做梦,再不然就是大城的声音在睡梦中被扭曲了。但鸡叫声再次传来。他披上毛毯(由于火已经熄灭很久,书房里冷得见鬼),来到窗边往院子里张望。乔治·毛斯正挤完牛奶回来,穿着黑色橡胶靴,拎着一只冒着蒸汽的牛奶桶。一只瘦巴巴的罗德岛红鸡站在棚屋的屋顶上,扬起翅膀又叫了一次。奥伯龙正俯瞰着老秩序农场。
老秩序农场乔治·毛斯所有光怪陆离的计划里,老秩序农场至少还具备了实用这项优点。在这黑暗的年头,你若不想倾家荡产去取得新鲜的鸡蛋、牛奶和黄油,唯一的方法就是自给自足。况且那些荒废已久的建筑都已经不能住人,因此外侧的窗子都被铁皮或发黑的胶合板封住、门用煤渣砖堵起来,房屋就这样成了农场周围的空心城墙。如今鸡都在颓圮的屋内休息,山羊在靠近花园的房间里咩咩叫,吃着装在四爪浴缸里的食物碎屑。奥伯龙从书房窗户俯瞰一片裸露的棕色菜园,是把街区内的大部分后院打通形成的。这天早上,菜园结了霜,包心菜和玉米的残梗底下隐约露出南瓜。有个娇小黝黑的人影在锻铁逃生梯上爬上爬下、在没有窗框的窗口进进出出。母鸡咯咯叫。她穿着一件镶有亮片的晚礼服,一边发抖、一边把鸡蛋放进一只金色晚宴包里。她面露恶心的神色,接着她对乔治·毛斯高喊了些什么,但他只是把他的宽边帽拉下来遮住脸,穿着橡胶靴走开。她进入院子,细致的高跟鞋踩在泥巴和菜园的碎石堆里。她对乔治大叫一声,愤怒地举起手,把流苏披肩挂回肩膀上。这时她手上的晚宴包因鸡蛋的重量一斜,鸡蛋开始一颗一颗掉出来,就像下蛋一样。她一开始还没发现,接着才大嚷:“啊!啊!哎呀!”然后转过去阻止它们继续掉,却因为一只鞋跟陷进泥巴,扭到了脚踝,她哈哈大笑起来。鸡蛋一边掉,她就一边笑,笑弯了腰、在湿黏的蛋液上滑了一跤,险些摔倒,然后笑得更厉害。她矜持地以手掩嘴,但他还是能听见那笑声(低沉而嘈杂)。他也笑了。
看见这些鸡蛋摔破在地,他决定去找吃早餐的地方。他把皱巴巴的西装勉强整理出一个样子、用指关节揉揉眼睛,然后拨了拨他引以为傲的头发(鲁迪·弗勒德总说这是爱尔兰发型)。但他得想起自己是从哪扇门或哪扇窗户进来的。他记得自己前往书房的途中曾经过正在煮东西的地点,因此他拿起背包(不希望它遭人乱翻或失窃)爬上那座摇摇晃晃的桥。荒谬的是他还得弯着身子前进,因此他频频摇头。脚下的木板嘎吱作响,灰白的光线从缝隙间渗入。就像梦境里一个不可思议的通道。万一它在他脚下崩塌、让他从天井掉下去呢?而且另一端那扇窗户有可能是锁上的。老天,这真愚蠢。用这种方法往来两地之间真是蠢毙了。他的外套被一根钉子钩破,接着他又气冲冲地沿着来时路爬回去。
他自尊心受创、双手脏兮兮地推开书房古老厚实的门,走下螺旋梯。其中一个楼梯转角处有座壁龛,里面站着一个皱着脸孔、戴着筒状帽的哑仆,手里拿着一个锈蚀的烟灰缸。楼梯底端的墙壁上被打了个洞,露出锯齿状的砖块,洞通往隔壁的建筑,也许就是乔治一开始让他进入的那栋。还是说他方位错乱了?他穿过那个洞,进入一栋截然不同的建筑,里头没有逝去的风华,而是累积多年的贫穷。锡板天花板上漆了一层又一层的油漆、地板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的亚麻油毡:真是了不起,几乎快有考古价值了。大厅里亮着一颗黯淡的灯泡。有一扇门,门上好几个锁全部都是开的,里面传出音乐、笑声和食物的味道。奥伯龙朝它走去,却突然一阵害羞。该如何跟住在这种地方的人打招呼呢?他得好好学学,因为他身边极少出现不是从小就熟识的人,但现在他却被陌生人包围,好几百万个陌生人。
但他此刻就是不想走进那扇门。
他对自己感到恼怒,但无法改变心意,于是沿着大厅走下去。长廊底端有一扇门,门上装着一片镶有铁丝网的毛玻璃,日光从这儿透进来。他拉下门闩、打开门,发现眼前是街区正中央那片农家庭院。周围的建筑物上有数十扇门,每扇都不一样,各有不同的屏障:生锈的大门、链条、铁丝栅栏、门闩、锁,或者全部都有,但看起来却很脆弱,一副挡不住人的样子。这些门后面是什么?有些敞开着,他瞥见其中一扇门里有山羊。这时候,有个非常矮小的男子从里面走出来,是个罗圈腿、手臂强壮无比的黑人,背上扛着一只巨大的粗麻布袋。尽管腿很短,他却用很快的速度穿过庭院(他没比小孩高到哪里去),因此奥伯龙对他高呼:“不好意思!”
他没停下脚步。是聋子吗?奥伯龙追过去。他没穿衣服吗?还是他穿着一件跟自己的肤色一样的吊带裤?“嘿。”奥伯龙大喊,男子因而停下。他又大又扁的黝黑头颅转过来,对奥伯龙咧嘴一笑,宽阔鼻子上方的眼睛像两条细缝。老天,这里的人长得还真有中世纪味道,奥伯龙心想,难道是因为贫穷吗?他思考该如何发问,因为他现在已经很肯定这家伙是智障,一定不会懂的。但那男子随即举起一根留着尖指甲的修长黑色手指,指向了奥伯龙背后。他转过头去看。乔治·毛斯打开了一扇门,把三只猫放出来,但奥伯龙还来不及叫他,他就已经把门关上。他朝那扇门走去,在凹凸不平的菜园里踉跄前进,正要回头对那个矮小的黑人挥手道谢,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门内是一条走廊,他在走廊末端停下,嗅着食物的味道、侧耳倾听。里面似乎有人在吵架,有锅碗瓢盆当当的声音,还有婴儿的哭声。他推了推门,门就这样开了。
蜜蜂或海洋他稍早看见的那个弄掉鸡蛋的女孩站在火炉前,身上还穿着那件金色礼服。有一个漂亮得几乎难以置信的小孩坐在她身旁的地板上,脸上爬满了脏污的泪水。乔治·毛斯坐在一张巨大的圆形餐桌前,沾满泥巴的靴子占去了桌下的大部分空间。“嘿。”他说,“来点吃的吧,伙计。睡得可好?”他用指关节敲了敲身旁的位子。那个宝宝对奥伯龙的兴趣只维持了片刻,随即准备好再哭一场,他天使般的嘴唇边吐出细小的泡沫。他扯了扯女孩的裙角。
“好啦,天杀的,伙计,”她温和地说,“别紧张。”口气就像在跟成年人说话。孩子仰望她,她则俯视他,两人似乎达成共识。他没有哭泣。她用一把长长的木汤匙迅速搅拌一只锅子,动用了全身的肌肉,金色礼服下的臀部姿势漂亮地前后晃动。奥伯龙看得目不转睛之时,乔治开口了。
“这是西尔维,伙计。西尔维,跟奥伯龙·巴纳柏打声招呼吧,他刚到大城闯荡。”
她立刻露出笑容,毫不虚假,仿佛冲破云层的阳光。奥伯龙僵硬地欠身,知道自己双眼蒙眬、脸颊凹陷。“要吃点早餐吗?”她问。
“他当然要。坐下来呀,表侄。”
她转回炉子前。旁边有一辆小小的陶瓷汽车,上面坐着两个头戴礼帽的小人物,分别写着“盐巴先生”和“胡椒先生”。她抓起其中一个,朝锅里一阵狂洒。奥伯龙坐下来,双手在身前交握。这厨房有菱格纹的窗户,外面就是那座农家庭院,有个人(不是奥伯龙看见的那个古怪男子)正把羊群赶到逐渐腐坏的植物之间。奥伯龙注意到他用的还是一根码尺。“你这儿房客很多吗?”他问乔治。
“噢,他们不大称得上是房客。”乔治说。
“他收留他们,”西尔维说,温情地看着乔治,“他们无家可归,都是些像我这样的人。因为他心肠很好。”她笑着搅拌锅中物。“迷失的小松鼠之类的。”
“我刚才遇到了一个人,”奥伯龙说,“有点像是黑人,在院子里……”他发现西尔维已经停止搅拌,转了过来。“很矮。”奥伯龙说,很惊讶他们变得这么安静。
“布朗尼,”西尔维说,“ 那是布朗尼。你看见了布朗尼?”
“应该吧,”奥伯龙说,“他是谁……”
“是啊,老布朗尼,”乔治说,“他有点孤僻,像个隐士。在这里工作很勤奋。”他好奇地看着奥伯龙。“希望你没有……”
“我不觉得他懂我在说什么。他就这样走了。”
“哦,”西尔维轻声说道,“布朗尼。”
“你也……呃,收留了他吗?”奥伯龙问乔治。
“嗯哼?谁?布朗尼吗?”乔治恍了神。“不是,老布朗尼一直都在这里,我猜啦,谁知道呢。现在听我说,”他断然改变话题,“ 你今天打算做什么?去交涉吗?”
奥伯龙从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佩蒂、史密洛东和鲁思律师事务所”,然后是地址和电话。“ 这是我外公的律师,我得去问问遗产继承的事。你能告诉我怎么去吗?”
乔治苦思了很久,把地址慢慢念出来,仿佛那是什么神秘语言。西尔维把披肩用力拉回肩上,端着一只热腾腾的破烂锅子来到餐桌前。“选蜜蜂或海洋吧,”她说,“你们的鬼东西来了。”她用力放下锅子。乔治感激地吸着蒸汽。“她不吃燕麦。”他对奥伯龙眨了眨眼睛。
她已经转过身去,脸上(其实是全身)流露出明显的厌恶,接着又在一瞬间完全改变,轻松优美地一把抱起那个孩子,他正企图吞下一支圆珠笔。“搞什么鬼!瞧瞧这个玩意儿。过来,你这家伙,瞧你这胖嘟嘟的脸颊,好可爱,是不是让人很想咬一口?嗯啊。”她贪婪地吸吮着他肥嘟嘟的棕色脸颊,他则紧闭着眼睛挣扎不已。她把他放在一张摇摇欲坠的高脚椅上,印在上面的熊跟兔子几乎都已磨损殆尽。她把食物放在他面前,开始喂他吃饭。宝宝张嘴,她就跟着张开嘴,作势含住一把假想的汤匙,一边利落地擦去他沾在脸上的食物。奥伯龙看着她,不自觉地跟着张开嘴巴。他慌忙闭上。“嘿,你吃不吃东西呀?”西尔维喂完宝宝后,乔治问她。
“吃东西?”仿佛这是什么下流的提议。“我才刚回来!我要上床,伙计,然后睡觉。”她伸伸懒腰、打打哈欠,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了睡神。她慵懒地用搽了指甲油的纤长指甲搔搔肚皮。金色的礼服在她肚脐的地方微微凹下。奥伯龙总觉得她黝黑的身躯不论多么完美,都装不下她的灵魂:她整个人都迸发四射的智慧与感情,连她此刻扮演的疲倦衰弱都像光芒一样从她身上爆炸。
“蜜蜂或海洋?”他说。
有翅膀的信差奥伯龙搭乘摇摇晃晃的地铁B线前往市中心,一路试图厘清乔治和西尔维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他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可以参考)。乔治老得可以当西尔维的爸爸了,而奥伯龙还太年轻,因此觉得这种老少配很不可思议且令人反感。但她为他做早餐。她去睡觉时,上的又是哪张床?他希望……呃,他也不是很清楚自己希望什么,而就在这时候,列车发生了紧急事故,让他瞬间忘了一切。列车开始剧烈地前后摇晃、发出惨烈的嘎吱声,似乎即将解体。奥伯龙跳起来。他耳里充满了嘈杂的金属撞击声,灯光闪烁一阵之后熄灭。奥伯龙抓紧一根冷冷的杆子,准备迎接撞击或出轨。接着他注意到车上每个人都气定神闲,面不改色地读着外语报纸、轻摇婴儿车、翻找购物袋或平静地嚼着口香糖,老天爷,那些睡着的人甚至连动也没动一下。他们眼里唯一的怪事似乎就是他忽然跳起来,不过连这件事他们也只是偷瞄几眼而已。大难临头了!他透过脏得可笑的车窗看见另一辆列车沿着一条平行轨道朝他们猛冲过来,发出呼呼哨音、金属尖锐摩擦,他们就要擦撞了,另外那辆列车黄色的车窗(这是唯一可见的东西)像惊恐的眼睛般朝他们冲来。就在最后那一刹那,两列火车微微一转、各自朝平行方向猛冲而去,距离彼此只有几英寸,继续疯狂前进。奥伯龙在另外那辆列车上也看见了穿着外套的平静乘客,正在阅读外语报纸或翻找着购物袋。他又坐下来。
这一切发生时,有个一身破衣的老黑人一直轻轻拉着杆子站在车厢中央。噪声退去时,他说:“别误会我——别误会我。”同时对大家伸出一只长长的手,露出灰白的手掌,但这些他亟欲安抚的人却刻意忽视他。“别误会我。好啦,你们也知道,女人穿得漂亮就值得看一眼,你们知道,漂亮的东西嘛,就是好看,我说的是穿皮草的女人。好啦,别误会我——”他抱歉地摇摇头以防被批评,“——但你们知道,女人若是穿上皮草就会变得像那只动物一样。了解吧。习性会变得像她身上那件毛皮的主人。没错。”他摆出说书人的轻松姿态,带着没有恶意的亲密感扫视他的听众。当他把那件不像样的外套推到一边去、把手插到腰上时,奥伯龙看见他口袋里装了个沉甸甸的瓶子。“我那天才到萨克斯第五大道精品百货店去,”他说,“刚好有几位女士在问一件貂皮大衣的价格。”他摇摇头。“听着,上帝创造的所有动物里,黑貂这种动物一定是最低等的。黑貂这种动物,会吃自己的骨肉。你们听到没有?就是那样没错。黑貂是最肮脏、最下等、最卑鄙的动物,比臭鼬还要卑鄙、低等。各位,比臭鼬还低等,而你们一定知道臭鼬排行第几吧。好了!结果这几位漂亮的女士呢,这些连只苍蝇都舍不得杀的女士竟然在那儿抚摸这件用黑貂皮做的外套,是啊是啊,很棒吧——”他轻笑出声,实在忍不住笑意,“是啊是啊,那只动物的习性,别怀疑……”黄色的双眼望向奥伯龙,猜测他是现场唯一在认真听他说话的人,但不晓得自己猜对了没。“嗯哼,嗯哼。”演讲结束后他心不在焉地说,脸上是个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眼神睿智、幽默,很像某种爬虫类,他似乎觉得奥伯龙很有趣。此时列车从一个转角呼啸而过,使得那男子向前冲去。他利落地踉跄了一下,虽然未能保持平衡但也始终没跌倒,口袋里的瓶子当啷撞在栏杆上。他经过时,奥伯龙听见他说:“扇子和皮草能掩饰一切。”由于列车开始减速,他又站直了身子,然后开始向后踉跄。车门开了,列车晃了最后一下,把他甩出车门。奥伯龙及时认出了自己要在这站下车,赶紧跟着跳出去。
到处是噪声和刺鼻的烟味,急迫的广播听起来就像断断续续的干扰音,但最后也淹没在列车的金属摩擦声和阵阵回音之间。奥伯龙完全失去了方向感,跟着一群群乘客爬上楼梯、斜坡、电扶梯,却发现自己似乎还是在地下。他在一个转角处瞥见那个黑人的外套,而到了下一个转角(这回似乎是要重新往下走)他就已经到了黑人身边。这时的他显得心事重重,只是漫无目的地前进,完全不像在列车上那样聒噪。他像一个下了舞台的演员,怀抱着自己的烦恼。“打扰一下。”奥伯龙说着,在口袋里摸索着。那个黑人毫不讶异地伸出一只手准备接下奥伯龙要给他的东西,接着当奥伯龙拿出那张“佩蒂、史密洛东和鲁思”的名片时,他又毫不惊讶地收回了手。“可以帮我找这个地址吗?”他把地址念出来。那个黑人看起来不甚肯定。
“很棘手,”他说,“似乎是某种意思,但其实不然。噢,棘手啊。要花点力气找。”他拖着步子离去,驼着背,仿佛还在做梦,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却快速挥了一下,示意奥伯龙跟着他。“我愿与任何人同行,”他咕哝道,“当你的向导,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陪伴你。”
“谢谢。”奥伯龙说,虽然不是很确定那句话是不是对他说的。那男子带着他穿过满是尿骚味、如洞穴般滴着阵阵雨水的黑暗隧道(他的脚步其实很快,而且总是毫无预警地转弯),走过回音阵阵的通道,进入一栋偌大的长方形建筑(这是旧的终点站),再爬上闪亮亮的楼梯进入大理石大厅。他们爬到洁净的公共空间时,他的衣衫似乎显得更加褴褛,身上的臭味也更重了。奥伯龙感到愈来愈怀疑。
“再让我看一次那地址吧。”黑人说。他们站在一排快速旋转的玻璃门前,不断有人从中穿过。奥伯龙和他的向导站在人们的路径中央,黑人端详着名片,对人潮视而不见。众人流畅地从他们身旁绕过,个个一脸愤怒,但奥伯龙无法判断是因为路被挡住,还是因为个人因素。
“我也许可以问问别人。”奥伯龙说。
“不,”黑人不愠不火地说,“你找对人了。我是个信差。”他望向奥伯龙,蛇般的眼睛里寓意万千。“ 我叫弗雷德·萨维奇,迅捷信使服务,我是逃出来跟你报信的。”他踏进旋转门,动作迅速优雅。奥伯龙迟疑了一下,结果差点跟丢,因此连忙冲进一个没有人的空格里,被迅速甩出门去,终于来到户外。外面正飘着细细冷冷的雨丝,他赶紧追上弗雷德·萨维奇的脚步。“我朋友公爵,你知道吧,”他正在说,“我大概午夜的时候在教堂后面的小巷子里遇到公爵,他肩上扛了一条人腿。我说嘿,公爵,好家伙。我说他是只狼,唯一的差别在于狼的毛是长在外面,你知道吧,但他的毛却是长在里面。我说我可以剥下他的皮,看看……”
奥伯龙紧跟着弗雷德·萨维奇穿过井然有序的人潮,现在他更怕跟丢了,因为这家伙没把律师的名片还给他。但他还是不断分心,忍不住抬头仰望那些高楼大厦,有些直没云顶。顶层是如此洁净高尚,基层却如此卑贱,塞满了店面、被喷了字样、被刮伤、被侵占利用,就像巨大的橡树,被好几世代的人划满了爱心、钉满了马蹄铁。有人拉拉他的衣袖。
“别呆呆地盯着上面看。”弗雷德·萨维奇说,仿佛觉得很好笑,“这样很容易被扒。况且——”他笑开了嘴,他的牙齿要不就是完美无比,要不就是戴了极为便宜的假牙,“——对你这种人而言,这些大楼不是拿来仰望的,知道吧;对里面那种人来说,大楼是拿来眺望外面的,懂吧。你早晚会学到的,嘻嘻。”他拉着奥伯龙转过一个街角,走上一条街道,有很多货车在这里跟其他货车、出租车和行人抢道行驶。“你若仔细看,”弗雷德·萨维奇说,“你会觉得这地址好像在大道上,但那是假的。其实是在这条小街上,但他们不想被你看出来。”
上方传来呼喊与警告声。有人正把一面巨大的镀金镜子从一扇二楼的窗户搬出来,挂在绳索和滑轮上。下面的街道上有书桌、椅子、资料柜,简直像整间办公室都搬到了街上,人们还得取道讨厌的排水沟才能绕过去。只是这时货车堵住了街道,警告的呼声愈来愈大。“小心后面!小心后面!”因此所有人都动弹不得。镜子往空中甩去,镜面上原本只是安静的房间内部,此时却浮现剧烈晃动的大城倒影,看起来好像遭到强掳了一样,大惊失色。镜子旋转着缓缓下降,建筑物和左右颠倒的路标在镜中前后摇晃。人们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等着看见自己穿着外套或撑着雨伞的身影出现镜中。
“走吧。”弗雷德说着用力拉住奥伯龙的手臂。他穿过重重家具,拖着奥伯龙一起走。搬运镜子的人发出惊骇和愤怒的叫声。麻烦来了:绳索突然松脱,镜子在距离地面只有几英尺高处猛然一歪。观众齐声呻吟,镜子试图恢复平衡时世界来回摇摆。弗雷德从底下钻过,帽顶碰到了那镀金的镜框。有那么短暂的一刻,奥伯龙在镜中看见了身后的街道,但感觉却像是在往前看,只是弗雷德已经从这条街上消失,或者说是消失在这条街上。接着他蹲低身子,也从镜子底下钻过。到了另一侧,他们依然听得见镜子搬运工的咒骂声,此外还有一种隆隆声响。弗雷德带领奥伯龙来到一栋建筑物巨大的拱门前。“我的座右铭就是有备无患,”他得意洋洋地说,“先确定自己没弄错,然后就出击。”他指出建筑物的门牌号码,确实是大道的号码,然后把名片交还给他。他拍拍奥伯龙的背,鼓励他进去。
“嘿,谢啦。”奥伯龙说,随即念头一转,伸手掏了掏口袋,掏出一张皱皱的一元纸钞。
“免费服务。”弗雷德·萨维奇说,但还是伸出手,以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拿过钞票。他的掌心布满纵横交错的掌纹。“现在去吧。确定自己是对的就出击。”他把奥伯龙推向黄铜框的玻璃门。走进去时,奥伯龙又听见了那阵轰隆声,也感受到那股震动,比先前强烈了许多,他忍不住抱头躲避。那是一阵悠长的隆隆声响,仿佛世界正从一个角落裂向另一个角落。结束时,传来了一阵惊呼,很多人同时发出呻吟,女性的尖叫声此起彼落。于是奥伯龙预备好迎接一片巨大玻璃砸碎的声音。就算奥伯龙之前从没听过那么大的镜子摔破的声音,但还是毋庸置疑。
好吧,究竟有人要为此倒霉多少年呢?他禁不住猜想自己是不是逃过了什么。
折叠式卧房“我让你住折叠式卧房。”乔治说,拿着手电筒带领奥伯龙穿越老秩序农场周围那些大半空无一人的房舍,“那里至少有壁炉。小心。上来吧。”
奥伯龙边发抖边跟上,拿着他的袋子和一瓶多娜马利波沙朗姆酒。他进城途中遇上了一场冰雨,雨水毫不留情地渗进了他的外套,感觉似乎也穿透了他单薄的皮肉,让他一路冷到心坎里。他在一家卖酒的小店里躲了一会儿,写着“烈酒”的红色招牌倒映在门外的水潭里,忽明忽灭。由于强烈感受到店家对他这种在商业场所免费避雨的行径感到不耐烦,奥伯龙开始瞪着那些酒瓶看,最后买了这瓶朗姆酒,因为标签上那穿着村姑衬衫、怀抱绿色甘蔗的女孩令他想起西尔维,或者说,他认为西尔维若变成幻想中的人物,应该就是这个模样。
乔治取出那串钥匙,心不在焉地开始在其中翻找。自从奥伯龙回来后,他的态度就一直很阴沉,一副心烦意乱、懒得理人的样子。他谈论人生的种种困难,却毫无重点可言。奥伯龙有些问题想问他,但又觉得现在这种状态下一定不可能从乔治口中问出什么,因此他只是默默跟他上楼。
折叠式卧房上了两道锁,乔治花了好些时间才打开。但里面有盏电台灯,圆柱形灯罩上绘有一幅全景画,是一列火车穿过乡间,火车头大到几乎要挡住了乘务员专用车厢,就像那种“虫形列车”。乔治环视房间,一根手指按在唇上,仿佛很久以前曾在这里掉了样东西。“ 现在的重点。”他只说到这里就打住。他凝视整柜平装书的书脊。由于灯泡发热的缘故,灯罩开始转动,灯罩上的火车缓缓从风景中驶过。“是这样的,我们大家都同心协力。”乔治说,“大家各尽本分,你懂我的意思吧。我的意思是工作总是做不完。我猜这房间可以吧。炉子那些的不能用,但你跟我们一起吃饭吧,大家一起来。好了。听着。”他又开始数钥匙,因此奥伯龙觉得自己即将被锁在房间里面。但乔治从钥匙圈上取下三把钥匙交给他。“拜托别弄丢。”他挤出一丝苍凉的笑容,“嘿,欢迎来到大城,老弟,还有别收任何代币。”
代币?奥伯龙关上门,觉得这位表舅的言谈似乎跟他这座老农场一样充满了古老的垃圾和破烂的装饰品。他说不定还会自称是张纸牌。好吧,他环视四周,察觉这折叠式卧房确实有些古怪:里面没有床。有一把包着酒红色天鹅绒的梳妆椅,还有一把嘎吱作响的藤椅,上面绑着一些坐垫。有一张破旧的地毯,还有一座用光亮的木材制成的巨大衣柜,正面有一面斜斜的镜子,底下有一些装着黄铜把手的抽屉,他实在看不出这东西要如何打开。但就是没有床。他用颤抖的手从一个曾经用来装杏桃的板条箱(上面印着“金色梦幻”)里取了木柴和纸张,考虑在椅子上睡一夜,因为他肯定不想再次穿越老秩序农场回去抱怨。
炉火热起来时,他开始不那么自怜了。老实说,等衣服变干后,他已几乎有点狂喜。在佩蒂、史密洛东和鲁思事务所,好心的佩蒂先生反常地不愿提及那笔遗产的状况,但他们倒是欣然预支了他一笔款项。现在钱就在他口袋里。他已经来到大城,而且没丢掉性命,也没人揍他;他有钱,也有望赚到更多;他即将展开真正的生活。艾基伍德长久以来的隐晦不明、那些令人窒息的不解之谜,还有目标已然明确、方向变清晰的无尽等待——这些都结束了。他已经掌握局面。身为一个自由人,他可以赚大钱、赢得爱情、再也不必在睡觉时间回家。他来到折叠式卧房附设的小厨房内,那里有坏掉的炉子和一个八成也已经坏掉的冰箱,旁边还有个浴缸和洗手台。他翻出一个冰裂花纹的白色咖啡杯,抖出里面那只虫尸,然后取出他那瓶多娜马利波沙朗姆酒。他正面露微笑,抱着满满一杯朗姆酒坐在那儿凝视炉火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西尔维与宿命他过了片刻,才意识到门前那个皮肤黝黑的害羞女孩就是穿着金色晚礼服打破鸡蛋的那位。此时她穿着牛仔裤,褪色的布料柔软得仿佛是手工织成的,她紧紧缩着身子抵挡寒冷,不规则状的耳环摇晃不已。她看起来娇小了许多,但其实只是跟之前一样娇小,只是她原本散发的能量,令她纤细的体型显得庞大无比,而她现在已经把那份能量隐藏了起来。
“西尔维。”他说。
“是啊。”她转头看了看黑暗的走廊,又转回来看着他,神色有点匆忙,或有点恼怒,总之就是有点什么。“我不知道里面有人。我以为是空的。”
但显然整个门道都被他挡住了,因此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吧。”她说,一只冰冷的手从腋下抽出来按住嘴唇,再次瞥向别处,仿佛他想把她硬留在这里,而她巴不得能赶快离开似的。
“你掉了东西在这里吗?”她没回答。“你儿子怎么样?”听他这么一问,她那只原本按着嘴唇的手这下把整张嘴都捂住了。她似乎哭了,要么就是笑了,再不然就是又哭又笑,但她依然回避着他的眼光,最后他终于看出她显然是没地方可去。“进来吧。”他说着示意要她进入,一边让出通道,点头鼓励她。
“我有时会来这里。”进了房间后她这么说,“当我想……你知道,独处的时候。”她神色不悦地环视四周,奥伯龙猜想这应该是情有可原的。入侵者是他。他不知是否该把房间让给她,自己去露宿街头。但他却说:“要来点朗姆酒吗?”
她似乎没听见。“好啦,听着。”她说,却没再继续下去。奥伯龙还得再过一阵子才会明白大城的人经常把这句话当成无意义的发语词,并不是字面上那种粗鲁的命令。因此他侧耳倾听。她坐进那张天鹅绒的小椅子,最后终于自言自语说:“这里真舒服。”
“嗯。”
“很棒的火。你在喝什么?”
“朗姆酒。要来一点吗?”
“当然。”
现场似乎只有一个杯子,因此他俩轮流喝。“那不是我儿子。”西尔维说。
“很抱歉,如果我……”
“他是我哥哥的孩子。我有个疯子哥哥。名叫布鲁诺。跟那孩子一样。”她凝视炉火,沉吟一会儿。“好个孩子,可爱又聪明,而且很坏。”她露出微笑,“跟他爸一模一样。”她紧抱双臂、把腿蜷了起来,奥伯龙看出她内心正在哭泣,只能靠着不断压迫自己来防止眼泪流出来。
“你跟他似乎处得很好。”奥伯龙边说边点头,之后才发现自己这副严肃的模样有多好笑,“我还以为你是他妈妈。”
“哦,他妈妈,老天,”她流露出纯粹的鄙夷,只带有一丝轻微的怜悯,“她很可悲。可悲极了。简直可鄙。”她陷入沉思。“瞧他们对待他的方式,老天。他早晚变得跟他爹一模一样。”
这状况似乎不妙。奥伯龙希望自己能想出一个可以从她口中套出一切的问题。“嗯,确实有其父必有其子。”他说,却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应验在自己身上的一天,“毕竟父子常常相处。”
她发出恶心的一哼。“狗屎。布鲁诺已经一年没见过这小孩了。他就只会突然出现然后说:‘嘿,儿子呀!’什么的。就只因为他有信仰。”
“嗯哼。”
“不是宗教信仰。是那个他效命或跟随的对象。那个罗素什么的,我不知道啦,我每次都记不住。反正他就鼓吹什么爱啦、家庭啦,诸如此类的东西,所以布鲁诺就出现在家门前了。”“嗯哼。”
“他们会害死那孩子。”她眼中泛起泪光,但她眨眨眼睛,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该死的乔治·毛斯。他怎么这么笨?”
“他怎么了?”
“他说他喝醉了,还拿一把刀。”
“噢。”由于西尔维这番话里没有任何反身代名词,因此奥伯龙很快就搞混了所有这些“他”,搞不懂是谁拿了一把刀、谁说谁喝醉了。这个故事他得再听两次才能清楚来龙去脉:在那份新信仰或新哲学的鼓动下,哥哥布鲁诺醉醺醺地跑来老秩序农场,要求乔治·毛斯交出她的侄儿布鲁诺。当时西尔维不在,结果乔治跟他争执了很久,还差点打起来,但最后还是交出了孩子。现在侄儿布鲁诺被交到了一群令人抓狂、过度溺爱且愚蠢无比的女性亲戚手中(哥哥布鲁诺是不会留在家的,这点她很确定),她们养育小布鲁诺的方式跟当年父亲离去后她哥哥被养大的方式一模一样,让他变得虚荣、放荡、神经质、任性,还带有一种女人(以及少数男人)无法抗拒的自私。这孩子就算逃过了被送进孤儿院的命运,西尔维拯救他的计划也已经失败了,因为乔治不愿让她的亲戚踏进农场——他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所以我不能再跟他一起住了。”她说,这回指的无疑是乔治。
奥伯龙心中升起一股诡异的希望。
“我的意思是,这不是他的错,”她说,“真的不是他的错。我只是没办法再跟他住了。我一定会不断想起这件事的。反正就这样。”她按住太阳穴,压抑着某种东西。“妈的。我若有种把他们教训一顿就好了。全部的人。”她的痛苦阴郁即将达到极点。“我自己也希望再也不要见到他们。再也不要。永远都不要。”她几乎笑出来。“但那真的很蠢,因为我若离开这里我就没地方去了。无处可去。”
她不会哭的。她刚才没哭,而想哭的一刻已经过去了。此时她双手托腮凝望炉火,脸上满是空洞的绝望。
奥伯龙把双手交握在背后,研拟出一种轻松友善的语调,然后说:“哦。当然了,你可以留在这里,欢迎之至。”接着才意识到这里其实是她的地盘,因此涨红了脸。“我的意思是,你若不介意我在这里,那你当然可以留下。”
他觉得西尔维看他的眼神有点警戒,这当然也是情有可原,因为他内心确实有股亟欲隐藏但又挥之不去的暗潮。“真的吗?”她说着露出微笑,“我占不了多少空间的。”
“噢,反正也没多少空间能占。”他当起主人,若有所思地审视这个房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排,但有一张椅子,还有,呃,我的外套快干了,你可以拿来当棉被盖……”他知道自己缩在角落里八成整晚不会合眼。但听到这令人沮丧的安排,她的脸有点垮了下去。他想不出还能给她什么。
“难道,”她说,“不能让我睡床的一角吗?在床脚边之类的?我会缩得很小。”
“床?”
“床啊!”她说,开始有点不耐烦。
“什么床?”
她恍然大悟地笑出来。“哇,”她说,“噢,老天,你本想睡地板的,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她来到墙边那个巨大的衣柜或高脚抽屉旁,伸手沿着侧边往上摸索,转了一个把手或拉下一根杠杆,然后得意无比地把那东西从墙上降了下来。在砝码的作用下(那几个假抽屉里装的是铅锤),它如梦似幻地轻轻倒了下来;镜子先是映出地板,接着就看不见了;左右上角的黄铜把手突出来变成床脚、透过某种重力机制卡入定位,设计之精妙令他咋舌。那是一张床。有一个雕花的床头板,原本的衣柜顶端变成了床尾板,有床垫、床单和两个饱满的枕头。
他跟着她一起笑。展开的床几乎把房间给塞满了。折叠式卧房。
“很棒吧?”她说。
“太棒了。”
“够两个人睡了,对吧?”
“噢,当然。其实……”他正打算把整张床都让给她,毕竟这是应该的,而且倘若他知道那里藏有床的话,他一开始就会这么做。但他发现她似乎没把他当绅士,认定他一定认为她只要睡半张床就满足了,并且认定他认为她……他突然狡猾地闭上嘴巴。
“你确定你不介意?”她问。“当然不。只要你确定你不介意。”
“不会啊。我向来跟人一起睡。我跟我祖母一起睡了很多年,通常还有我姊姊。”她坐到床上对着他微笑(床垫很厚,她必须用手把自己撑上去,坐定之后脚还够不到地板)。他报以微笑。“ 所以喽。”她说。
除去那些因为离家、公交车、大城、律师和雨水而改变的部分,他其余的人生都在这转了型的房间里彻底改变。从现在起一切都不再一样。他意识到自己一直以狂乱的眼神盯着她,发现她已经垂下眼睑。“好吧。”他说着举起杯子,“要不要再来一点?”
“好啊。”他倒酒时,她说了,“对了,你怎么想来大城?”
“来闯出一片天。”
“啊?”
“噢,我想当作家。”在朗姆酒和亲密感作祟下,这句话变得很容易说出口。“ 我想找份写作之类的工作。或许会进演艺圈。”
“嘿,很棒啊。可以赚大钱。”
“嗯哼。”
“比方说你可以写《他方世界》?”
“那是什么?”
“你知道吧,那个节目。”
他不知道。从前他的野心向来只是朝未来无限延伸,但如今碰上西尔维,其中的荒谬就变得显而易见了。“其实我们家一直都没电视。”他说。
“真的吗?噢。”她啜了一口朗姆酒,“是买不起吗?乔治说你们家很有钱。哎哟。”
“噢,‘有钱’嘛。我不知道算不算‘有钱’……”哦!这种转音倒是很像史墨基,这是奥伯龙第一次在自己的语调里听到这种变音(仿佛给一个字加了代表怀疑的括号)。是他老了吗?“ 我们确实买得起电视……那节目在演什么?”
“《他方世界》吗?是日间连续剧。”
“哦。”
“没完没了的那种。难题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部分都很白痴,但看了就是会上瘾。”她又开始发抖了,因此把脚缩到床上,掀开棉被包住自己的腿。奥伯龙忙着弄火。“节目里有个女孩,会让我联想到自己。”她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老天,她问题还真多。戏里的角色是意大利人,但演员却是个波多黎各人。而且她很漂亮。”她说这话的口气就像在说“她只有一条腿,跟我一样”。“而且她有个‘天命’。她也知道这点。她有一大堆可怕的问题,但她有个天命,有时镜头就只是拍她眼神迷蒙的样子,配上背景里的歌声(啊啊啊啊)。然后你就知道她又在想她的宿命了。”
“嗯哼。”木柴箱里的木柴全是碎片,大部分都是破碎的家具,但有几片上面刻有字样。木柴上的亮光漆在火中发出吱吱声响、冒起泡泡。奥伯龙突然一阵狂喜:他已是一群陌生人中的一分子,正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燃烧他们的家具器物,一如他们也在不认识他的情况下在兑币窗口收他的钱、在公交车上让出位置给他。“天命是吧。”
“是啊。”她看着灯罩上的火车头在小小的场景中前进。“我也有个天命。”她说。
“你也有?”
“是啊。”她说这话的口气和脸部以及手部动作都暗示“没错,是真的,而且说来话长,而且我可能必须为一笔跟我无关的烂账负责,而且甚至有点尴尬,就像头上顶了个光圈”。她端详着自己手上的银戒指。
“人要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天命?”他问。由于床实在太大,他若坐在床尾那把天鹅绒小椅子上就会显得很荒谬,因此他也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她挪出一个空位。他们各据一个角落,靠着床头板。
“一个巫医帮我算过命,”西尔维说,“很久以前。”
“一个什么?”
“巫医。一个通灵的女士。你知道吧。会用纸牌算命,用植物药草之类的东西来做一些事,也算是巫婆吧,你知道吗?”
“噢。”
“这位算是我的一个阿姨,好吧,不是我亲生阿姨,我已经忘记她是谁的阿姨了。我们都叫她蒂蒂,但大家都叫她黑婆。她把我吓得屁滚尿流。她的公寓在郊外,屋里的神坛上随时点着小蜡烛,窗帘全部拉上,到处弥漫着诡异的味道。她还在外面的防火梯上养了几只鸡,老天,我不知道她都拿这些鸡来干什么,我也不想知道。她身材高大,不胖,但手臂像大猩猩一样又长又强壮,她的头很小,而且是黑色的,有点像蓝黑色的,你知道吧?她应该不可能是我家族里的人。好吧,我小时候都不吃饭,严重营养不良——妈妈没办法逼我吃——所以我整个人瘦巴巴的,像这样——”她举起一根涂着红色指甲油的小指头。“医生要我多吃肝脏。肝脏!你能想象吗?反正呢,奶奶觉得可能有人对我下了咒,你知道吧?巫术。隔空放蛊。”她像舞台上的催眠师,摇晃着手指。“例如有人想报仇还是什么的。那时妈妈跟别人的老公同居。所以说不定是他老婆找了个巫医下咒让我生病,以消心头之恨。反正,反正……”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因为他已经把头转开。事实上他每次把头转开,她都要碰碰他的手臂,这个动作已经开始有点令他恼怒,因为他的精神其实再专注不过。他觉得这一定是她的坏习惯,很久以后他才会发现在街上玩骨牌的男人和坐在门前的阶梯上聊八卦看小孩的妇女也有这种动作:这是一种民族习惯,而非个人的习惯,用来保持联系。“总之呢。她带我去找黑婆驱邪收惊还是什么的。老天,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她开始用她那双大黑手在我身上按来按去、摸来摸去,像呻吟、又像是唱歌地念念有词,还翻白眼、眼皮眨个不停,恐怖死了。接着她冲向一个小炉子,在上面洒了些东西,粉末状的东西,结果就传来一阵浓烈的香气。然后她又冲回来(有点像是跳舞回来)在我身上摸索一阵。她还做了些别的事,但我记不得了。接着她突然放下一切,完全恢复正常,就像……你知道吧,有种‘好喽,工作结束了’的味道,跟牙医师一样。她告诉奶奶:不,我没被下咒,我只是瘦巴巴、得多吃点而已。奶奶松了好大一口气。所以——”她又碰了下他的手腕,因为他的目光有片刻移到了杯子里,“ ——所以他们就坐在那儿喝咖啡,奶奶准备付钱,但黑婆却一直看我。就这样一直看。老天我吓死了。她在看什么?她可以一眼看穿你,看见你的心。你内心的内心。接着她就这样——”西尔维假装自己是巫婆,举着黑色大手掌缓缓招手要孩子过来,“——然后开始跟我说话,说得非常慢,谈我做过哪些梦,还有一些我现在已经忘了的事,她好像很努力地思考。接着她拿出一叠纸牌,很旧、很破了,让我把手放在上面,她的手再盖住我的手,接着她又开始翻白眼,好像出神了一样。”此时奥伯龙自己也有些听得出神了,西尔维把他紧紧抓在手里的杯子拿过来。“噢,”她说,“没有了吗?”
“还很多呢。”他把酒拿来。“所以听着,听着了。她摊开这些牌——谢谢你,”她啜了一口酒,抬眼看他,有那么一刻看起来就像她描述的那个孩子,“她开始帮我解牌。她就是那时看见我的天命的。”
“那你的天命是什么?”他坐回她身边的床上,“一定很重大。”
“重大无比,”她说,装出泄露大八卦的口气,“简直是最重大的。”她笑了。“她难以置信。这个骨瘦如柴、营养不良、穿着自制裙装的小鬼,竟然有个伟大天命。她瞪了又瞪。她瞪着纸牌,又瞪着我。我瞪大眼睛、简直快哭了,奶奶在祷告,黑婆发出了一些声音,而我只想出去……”
“但那个天命,”奥伯龙说,“到底是什么呢?”
“这个嘛,她也不是很清楚。”她笑了,这整件事已经变得有些愚蠢,“唯一的问题就在这里。她说有个天命,而且很重大。但却不是什么……不是电影明星,不是女王。世界的女王,老兄。什么也不是。”她又瞬间陷入沉思。“它肯定还没实现,”她说,“但我常想象。想象它在未来成真。我脑子里有个画面。有一张桌子,在树林里吧?一张长长的宴会桌,铺着白色桌巾。上面堆满了好东西,从这端堆到另一端。但地点是在树林里。附近都是树啊之类的。而桌子中央有一个空位。”
“然后呢?”
“就这样。它就这样浮现脑海。我常想起这件事。”她瞥向他,“我打赌你从来不认识什么背负天命的人吧。”她咧着嘴微笑。
他不想告诉她其实他认识的人里头几乎没有人不背负着天命。在他们艾基伍德,宿命就像大家共享的可耻秘密,只有在逼不得已的时候,他们才会用最隐晦的方式说出口。他就逃离了自己的宿命。他很肯定自己超越了宿命,就像雁振着强壮的翅膀超越了北风哥哥:宿命别想把他冻结在那里。现在的他倘若想要宿命,他就要自己选择。举个简单的例子,他倒很想拥有西尔维的宿命:成为西尔维的宿命。“拥有天命,”他问,“好玩吗?”
“不怎么好玩。”她说。她又缩起了身子,虽然炉火已经温暖了小小的房间。“小时候大家都拿这件事嘲笑我。只有奶奶除外。但她却忍不住跑去到处讲。而且黑婆也会讲。而我那时还只是个瘦巴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坏小鬼。”她有些尴尬地扭动着钻进棉被,转了转手上的银戒指。“西尔维的大天命。很多人拿来开玩笑。”她转开目光,“有一次来了个很老很老的吉卜赛男子。妈妈不想让他进来,但他说他是大老远从布鲁克林过来看我的。所以他就进来了。他弯腰驼背、浑身是汗,而且很肥。说一口奇怪的西班牙话。结果他们就把我拖出去炫耀一番。我那时还在啃一根鸡翅。结果他用那双又大又凸的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突然张开嘴巴。接着(噢,老天,超诡异)他就跪倒在地,这动作花了他很长一段时间,你知道吗?然后他说:当你的王国降临时,请记得我。接着他给了我这个。”她举起一只手转了转(掌心的纹路干净清晰),让他看看戒指的正面和背面。“接着我们大家还得把他搀扶起来。”
“后来呢?”
“他就回布鲁克林去了。”她顿了一下,回忆着这个人。“老天,我真不喜欢他。”她笑了,“他要走时,我把鸡翅塞进了他的口袋。他没看见。他的外套口袋。就当作交换这枚戒指。”
“拿鸡翅换戒指。”
“是啊。”她又笑了,但不久就停下来,再次显得焦躁烦恼。真善变,仿佛她的情绪比一般人更加阴晴不定。“没啥大不了,”她说,“甭提了。”她狠狠喝了一大口,然后张开嘴拼命哈气,用手不停扇风。她把杯子递还给他,再往被窝里钻去。“我根本没从中捞到什么好处。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提照顾人了。”她的声音变得微弱。她翻过身去,似乎想让自己消失。接着她又转回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看得见她的口腔内部:她拱起的舌头,甚至是她的小舌。不像白人的口腔是淡淡的玫瑰色,而是更饱满的颜色,带点珊瑚色。他禁不住猜想……“那孩子八成很幸运,”打完哈欠后她说,“可以离开我。”
“我才不信,”他说,“你们处得那么好。”
她沉默不语,只是定定地发呆。“我真希望……”她开了口,但却没说完。除了自己的一切之外,他恨不得能再多给她什么。“噢,”他说,“你在这里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吧。真的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她突然掀开棉被、从床上爬过去,一副要走的样子,因此他突然有股疯狂的冲动想抓住她、拉住她。“ 去尿尿。”她说。她从他腿上爬过,跳下地板,拉开厕所的门(门板撞上床边,宽度刚好够她进去),然后扭开里面的电灯。他听见她拉下拉链。“哇!这坐垫还真冷!”顿了一下,接着就传来她小解的声音。上完后她说:“你是个好人,你知道吧?”而他还来不及响应(他反正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就按下了冲水钮,水声哗啦哗啦掩盖了一切。
角 门准备一起睡觉很有趣。他戏谑地说要在两人中间放一把脱鞘的剑,结果她觉得好笑极了,因为她从没听过这种事。但当灯罩上的火车头停止前进、四周陷入黑暗时,他却听见她在床铺遥远的另一端轻轻哭泣,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呜咽。
他猜他俩应该都睡不着。西尔维翻来覆去了好一阵子,好几次仿佛被自己吓到似的发出轻柔的惊叫(啊!啊!),但她最后终究还是找到了通往梦乡之路,黑色睫毛上的泪水已经干掉,睡着了。她在翻来覆去的过程里卷走了不少被子,但他也不敢拉回太多(殊不知她一旦睡着,就会好几个钟头呈现睡死状态)。她的睡衣是一件买给观光客小孩穿的T恤,上面印有四五个鲜艳失真的大城景点。除此之外她只穿了一件内裤,不过是几片附有松紧带的黑色丝绸,没比一个眼罩大多少。他在她身边躺了很久都没睡着,她的气息则逐渐规律。他短暂地睡了一会儿,梦见她那件儿童T恤、她深沉的悲伤、缠绕在她黝黑肢体周围的床单,还有她那件几乎没有遮蔽作用的性感内裤,全部的画面都像个谜。他边做梦边笑,发现这些对象里都有简单的双关语,答案令人惊奇但却很明显,笑着笑着就醒了过来。
他像黛莉·艾丽斯的猫那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手臂从棉被底下伸过去抱住她,试图在不打扰睡眠者的前提下索求温暖。他那样躺了很久,一动不动、小心翼翼。他再次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这回梦见自己的手臂因为碰到她而缓缓变成了黄金。他醒过来,结果发现手臂麻了,沉重而毫无知觉。他抽回手臂,随即一阵酸麻刺痛,因此他揉揉臂膀,却已经想不起为什么显得珍贵的是这只手臂而不是另外那只。他再次入睡。又再次醒来。他身边的西尔维仿佛变得沉重无比,像一件宝藏般紧压着她那一侧的床垫,因为娇小而愈显珍贵,且因为对自己浑然无所觉而益发丰富。
但当他终于真正睡着时,他梦见的却完全不是老秩序农场的东西,而是他最早的童年、艾基伍德,还有莱拉克。
Ⅲ至少有一道思绪、一种优雅、一份惊奇,
是任何高明的文字都无法表达的。
除了猫,还有狗儿斯帕克。根据史墨基的说法,它的列祖列宗全是一个样,看起来就像巴斯特·基顿[2]的亲儿子:斯帕克眼睛上方的浅色斑点也让它的脸看起来一样,带点责备的表情、极度机警、有着长长的鼻梁。年纪一大把的时候,斯帕克让一只来访的表妹怀了孕,生下三只没有名字的小狗和另一只斯帕克。确认自己有后之后,斯帕克就缩在火炉前医生最爱的椅子上度过余生。
丁香花与萤火虫把医生和妈妈推到一旁去的还不只是动物而已(尽管从未明讲,但医生确实清楚表示自己不喜欢宠物)。他们虽然没失去尊严,却仿佛悄悄地被不停堆积的玩具、饼干屑、鸟窝、尿布、创可贴和双层床一波波推进了历史。自从她女儿也当了妈妈后,妈妈就变成了德林克沃特妈妈,接着是D妈妈,接着又变成了妈迪。身为一个向来在底下辛勤撑起一切的人,她总难免有种被踹到楼上去的不舒服的感觉。且不知为何,就算医生经常对时、上发条、维修保养(通常脚边都有一两个小孩绕来绕去),屋里的诸多时钟却开始各敲各的。
房子本身也慢慢衰老。整体而言依然优雅,主结构也没什么大问题,但却不时这里松、那里垮,维修工程十分浩大,永远没有完成的一天。很多外围的房间都封闭起来:那座塔是多余的奢侈品,而那座栽培橘子的温室里,大麦糖色的玻璃片也从糖霜色的白铁框架里一片一片掉出来,散落在花盆间。众多花园和花圃当中,最晚衰落、颓废最久的就是厨房那片花园。尽管漂亮的花格前廊上的白漆已经斑驳脱落、葡萄藤攀上了内外四心桃尖拱,尽管阶梯塌陷、石板小径已消失在野草和蒲公英之间,但只要能力允许,克劳德姑婆就会照顾那些花床、种出缤纷花卉。花园尽头长出了三棵野生酸苹果树,变得苍老、健壮、纠结,每年秋天都掉一地坚硬的果实,开始腐烂时胡蜂就乐不可支。妈迪会拿一小部分来做果酱。后来当奥伯龙开始搜集文字后,只要听到“酸涩”这个词,他心里就会浮现那些皱巴巴、酸得不宜食用的橘色苹果躺在杂草间的画面。奥伯龙是在厨房的花园里长大的。某年春天,考虑了自己背跟腿的状况后,克劳德姑婆终于有了一份认知:试图维护花园然后失败,会比直接放弃更令人痛苦。奥伯龙这下更开心了,因为这样就不会有人禁止他靠近花床了。荒弃后,花园和园中建筑就有了某种废墟似的魅力:工具躺在散发着泥土味的盆栽棚里,年代久远而布满尘埃,蜘蛛在洒水器的开口处织网,让它们看起来仿佛地下藏宝室里的古老头盔。水泵房则拥有装饰性的小窗、尖尖的屋顶和迷你屋檐,在他眼里向来有种遥远蛮荒的味道。那是座异教神殿,里头的铁制水泵则是一尊顶着长长头冠、伸着长长舌头的神像。他常踮起脚把水泵的把手往上推,再使尽浑身的力气将它上下扭动。神像会粗哑地嘎吱作响,接着把手会遇上某种神秘的阻力,此时他几乎必须整个人攀上去才能把它压下来。而重复一两次后,阻力就神奇地突然消失了,这时水会沿着水泵宽阔的舌面流下来,变成一片光滑清澈的水幕,溅到老旧的石头上。
对当时的他而言,这片花园广袤无比。若是从缓缓起伏的宽阔露台上望出去,它就像海洋般一路延伸到酸苹果树生长的地方,后面是一大片蔓生的野花和狂乱的杂草,倚着石墙而生,石墙里通往“公园”的X门已经永久封闭。既是海洋,也是丛林。只有他一人知道那条石板小径的下落,因为他可以钻进那层层叠叠的叶子底下,从那凉爽而光滑似水的灰色石板上爬过去。
到了晚上就有萤火虫。它们总是令他惊奇不已:前一秒似乎还什么也没有,但接着当暮色转蓝、他从某件专注的事物上抬起头时(例如观察一座鼹鼠丘缓缓形成),天鹅绒般的夜色中就已满布点点荧光。有天傍晚,他决定要在入夜之际,坐在阶梯上心无旁骛地等待它们出现,看着第一只萤火虫亮起,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就只为了他苦苦寻求(往后也会继续寻求)的那份完整性。
那年夏天,前廊的阶梯对他而言只是一个宝座的高度而已,因此他坐在那儿,穿着球鞋的脚稳稳放在地上。但他还没专注到僵硬的地步,因此仍会不时抬头仰望筑在椽上的齐整的燕子窝或银白色的喷气式飞机轨迹,甚至唱着一首不成曲调的歌,歌词全是些关于消逝暮光的无意义拟声字。他一直守候着,但最后看见第一只萤火虫的却是莱拉克。
“那里。”她用她那低沉的小小声音说道,而远方的蕨类植物之间就确实亮起了一个光点,仿佛是被她这么一指才出现的。第二个光点亮起时,她用脚趾一指。
莱拉克没穿鞋子。她向来不穿鞋,连冬天都不穿,只穿一条浅蓝色的无袖连衣裙,再不然就是裹着一片长条状的布料,下摆垂到她光滑的大腿上。当他把这件事告诉他母亲时,她问难道莱拉克不会冷吗?结果他答不出来。似乎不会,因为她从来不发抖,仿佛她只要穿上那条蓝色裙子整个人就完整了,不需要更多保护。她的裙子跟他的法兰绒衬衫不一样,她的裙子是她的一部分,不是穿上来遮蔽或乔装用的。
整个萤火虫王国正逐渐浮现。每当莱拉克伸手一指、说“那里”,就会有一个或很多个光点亮起,是种泛白的绿色,就像他母亲衣柜里那夜光电灯开关。当它们全部到齐、花园里唯一清晰的东西也都变得模糊紊乱而没有颜色时,莱拉克开始用手指在空气中画圈,结果萤火虫就朝莱拉克手指的地方缓缓聚集了起来,跳跃着前进,仿佛不甚甘愿似的。聚集起来后,它们就开始在那儿跟着莱拉克的手指转圈圈,变成了一个闪闪发光的圆,像一场肃穆的孔雀舞。他几乎可以听见音乐。
“莱拉克让萤火虫跳舞。”终于从花园进来时,他这么告诉母亲。他学莱拉克的样子用手指在空中画圈,一边哼着一首歌。“跳舞?”他母亲说,“你不觉得你该睡了吗?”
“莱拉克就不用睡。”他说,并不是想拿自己跟她比较,毕竟她从来不必守规则,这么说只是为了让自己跟她产生关联而已:很没道理,天空还发着微微的蓝光、有些鸟儿甚至还没休息的时候,他就得去睡了。但他确实知道有人没睡,知道有人会在他做梦的时候在花园里待到深夜,或到“公园”去散步看蝙蝠,而且只要她想,甚至可以一直不睡觉。
“去请索菲帮你放洗澡水吧,”他母亲说,“告诉她我立刻上去。”
他站在那儿看了她片刻,考虑自己要不要抗议。洗澡也是莱拉克从来不做的事情之一,但她却常坐在浴缸边看着他,姿态漠然、洁净无瑕。他父亲摇了摇报纸,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因此奥伯龙就像个乖巧的小兵一样离开了厨房。
史墨基放下报纸。黛莉·艾丽斯站在水槽边陷入了沉默,手里抓着抹布,眼神却飘到了别处。
“很多小孩都有想象的朋友,”史墨基说,“或想象的兄弟姊妹。”
“莱拉克。”艾丽斯说。她叹了口气,拿起一只杯子,看着杯底的茶叶,仿佛想从中看出什么。
那是个秘密索菲答应给他一只鸭子。想从她那儿求得这种好处通常比较容易,倒不见得是因为她比较和善,而是她不像他母亲那么警戒,似乎常常心不在焉。他整个身子泡在哥特式浴缸里(浴缸大到几乎可以让他在里面游泳),她则拆开包装纸取出一只鸭子。他看见分了层的箱子里还剩五只。
这些鸭子是克劳德姑婆买给他的,她说材料是橄榄香皂,所以在水里会浮起来。她还说橄榄香皂非常纯净,不会刺激眼睛。那些鸭子雕刻得很精美,颜色是种看起来确实很纯净的鹅黄色,摸起来光滑无比,总让他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介于崇敬和深深的感官欢愉之间。
“该开始洗了。”索菲说。他让鸭子浮在水上,思考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不惜血本地把所有淡黄色的鸭子同时放进水里,是一群超凡的、光滑的、雕刻出来的纯净之物。“ 莱拉克让萤火虫跳舞。”他说。
“哦?把你耳朵后面洗一洗。”
他不懂为什么他只要提起莱拉克,人们就会要求他做这个做那个?他母亲曾经暗示他最好不要跟索菲说太多莱拉克的事,因为她可能会难过。但他却认为只要说清楚就好了:“ 不是你的莱拉克。”
“不是。”
“你的莱拉克不在了。”
“是的。”
“我还没出生她就不在了。”
“没错。”
坐在马桶盖上的莱拉克只是看着他俩,似乎无动于衷,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涉。关于这两个(或三个?)莱拉克,奥伯龙总有一大堆疑问,而每当他想起索菲的莱拉克,疑问就会再添一笔。但他明白有些秘密是他不会知道的,必须等到更大一些,他才开始对此感到愤慨。
“贝齐·伯德又要结婚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的?”
“泰西说的。莉莉说她会嫁给杰里·索恩。露西说她‘已经’怀孕了。”他模仿姊姊们那种又八卦又略带批评意味的口气。
“这个嘛。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索菲说,“你出来吧。”
他不甘不愿地放开了鸭子。它有棱有角的雕工已经开始变模糊了,以后它的眼睛会不见,接着脸也会不见;宽阔的鸭嘴先是变得像麻雀的喙子,接着整个不见;接着头也会消失(他总是小心翼翼不去弄断它愈来愈细的脖子,因为他不想破坏它溶解的过程);到最后它会变成不规则状,不再是只鸭子了,只是一颗鸭子的心脏,依然纯净、依然漂浮。
索菲边打哈欠边帮他擦身。她的睡觉时间通常比他还早。跟他母亲不同的是,索菲帮他擦身时常常擦得不彻底,在他手臂后侧和脚踝上留下斑斑水渍。“ 你怎么都不结婚?”他问。这跟其中一个莱拉克的一个疑点有关。
“从来没有人跟我求婚。”
那不是事实。“鲁迪·弗勒德求过婚啊。就在他老婆死了以后。”
“我又不爱鲁迪。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泰西告诉我的。你谈过恋爱吗?”
“一次。”“跟谁?”
“秘密。”
书本与战役直到七岁以后,奥伯龙的莱拉克才离开,但早在那之前,他就已经很久不再跟别人提起她了。长大成人后,他有时会猜想那些有过幻想朋友的孩子是否大部分都比他们表面上宣称的更晚告别这段时期。当一个孩子不再坚持在餐桌上为他朋友准备一副餐具、不再阻止别人去坐他朋友的椅子时,他是否还会继续跟这朋友进行某种交流?而这种幻想朋友通常是渐渐消失的吗——在真实世界愈来愈真实的同时变得愈来愈虚幻?还是他们通常是在某一天突然消失的,从此不再出现——跟莱拉克一样?他问过的人都说自己完全不记得了。但奥伯龙认为那些古老的小小幽灵可能都还在,只是人们羞于承认。毕竟没理由只有他一个人记得这么清楚吧?
莱拉克消失那天是个六月天,天气清朗无比,夏季已完全到来。就是去野餐的那一天,奥伯龙长大的那一天。
那天早上他一直待在书房里,横躺在那张大沙发上,皮坐垫凉凉地贴着他的双腿后侧。他正在看书,或至少是抱着一本厚厚的书、一行一行地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印刷字。奥伯龙向来爱看书,他甚至还不认识字时就有这份狂热了。那时他常跟父亲或姊姊泰西一起跷着脚坐在火炉边,只要他们翻一页,他就跟着把手上那本图片很少、根本看不懂的大书翻过一页,感到难以言喻地舒适平静。学会解读文字只是让捧着书本翻书、仔细研究卷首插画的乐趣更上层楼而已。书!打开时,老旧的黏胶会噼啪作响、释出一阵香气;合上时会发出扎实的一声“砰”。他喜欢大书、旧书,最爱成套的书,例如矮柜上那十三册格雷戈罗维乌斯[3]的《中世纪罗马》,书皮是金棕色,内容晦涩难解。这些又大又旧的书本身就很神秘:因为年纪的缘故,就算他每一段、每个章节都仔细读(他不是那种会草草翻阅的人),他还是无法解开当中奥秘,证明它枯燥、过时又愚蠢(毕竟大部分的书都是这样)。它们大半保有了那份魔力。而沉重的书柜上总是还有更多书,约翰·德林克沃特搜集的那些古怪书籍,在他玄孙眼里就跟他为了填满书柜而大量购买的套书一样有吸引力。此时奥伯龙手里拿的就是约翰·德林克沃特的《乡间建筑》最后一版。百般无聊的莱拉克不断以不同的姿势出现在书房的各个角落,仿佛在跟自己玩游戏。
“嘿,”史墨基出现在敞开的门口,“你闷在这里头做什么?”闷这个字是跟克劳德姑婆学的。“你出去玩了吗?天气这么好。”奥伯龙没响应,只是缓缓翻过一页。史墨基只看得到儿子理着平头的后脑勺(头发还是史墨基帮他剪的),耳朵从脑袋两侧突出,中间微微凹下。此外还看得到那本书的最上缘,以及一双穿着巨大球鞋的脚。他不必看就知道奥伯龙穿着一件法兰绒衬衫,手腕的扣子都扣上——不管天气多热他都不会换穿别的衣服,也不会把手腕的扣子解开。他对这男孩产生一股不耐烦的同情。“嘿。”他又说了一次。
“爸,”奥伯龙说,“这本书讲的是真的吗?”
“那是什么书?”
奥伯龙举起书本让他看封面。史墨基突然一阵情绪上涌——多年前他也是在一个这样的日子翻开了那本书,说不定根本就是同一天。自从那时起他就没再看过那本书了。但他现在已经更能了解书中内容。“这个嘛,‘真的’。”他说,“‘真的’,我不知道你所谓‘真的’是什么意思。”他每说一次,那代表怀疑的虚拟引号就变得愈明显。“那是你外高祖父写的,你知道吧。”他说着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端,“在你外高祖母和外高祖母的父亲协助下写成的。”
“嗯哼。”奥伯龙对这没兴趣。他读道:“‘有一个空间,就定义上而言跟我们这个空间一模一样大,照理说应该不会——’”他停顿了一下。“‘——不会因为我们这个空间扩张而缩小,或因为这里缩小而变大。但近代一定经常有人侵入那个领域,我们所谓的进步、经济成长和理性边界扩张一定逼得那个国度的人往内侧撤退,因此(就算他们理应有无限的空间可以撤退)他们还是丧失了大部分地盘。他们是否为此愤怒?我们无从得知。他们是否计划复仇?还是说他们跟印第安红番和非洲蛮族一样,已经疲惫消沉、数量锐减,终将难逃被——’”又是个困难的字,“‘——被歼灭的命运;不是因为他们无处可逃,而是因为我们贪婪豪夺的结果已经造成他们领土和主权的丧失,而这种伤痛是他们无法承受的?我们目前还无法得知……’”
“什么句子嘛。”史墨基说。三个神秘主义者凑在一起,说出来的话还真是不知所云。奥伯龙放下书本。“真的是这样吗?”他问。
“这个嘛。”史墨基说,突然一阵尴尬,就像孩子问父母有关性或死亡的事,“说真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了解。反正这种事情不适合问我……”
“但这到底是不是‘捏造’的?”奥伯龙坚持发问,这是个简单的问题。
“不是,”史墨基说,“不是,但这世界上有些东西呢……虽然不是捏造的,却也称不上真实,不像天在上、地在下,或二加二等于四这类东西这么真实……”男孩盯着他看,史墨基看得出来这套诡辩打发不了他。“听着,你何不去问问你妈或克劳德姑婆?这方面她们比我懂得多了。”他抓住奥伯龙的脚踝,“嘿。你知道今天要去野餐吧。”
“这是什么?”奥伯龙说,他发现了那张薄得像洋葱皮、塞在封底的图纸(或地图)。他把它摊开(一开始还转错了方向、造成一个古老的折痕断裂),而有那么一刻,史墨基望进了儿子的内心:他对图纸或图表(特别是这张)所能带来的启发充满期待,渴望明晰与知识,但同时又对那诡异的、至今未明的、即将揭露的东西心存恐惧。
最后奥伯龙只好爬下沙发把书放在地上,才把图纸全部摊开。它如燃焰般噼啪作响。折痕交错的地方已被时光打上了小小的孔。对史墨基而言,它看起来比十五六年前自己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更加老旧、褪色更严重,而且还多了一些他没印象的数字和特征。但它一定没变。此时奥伯龙已经聚精会神地在钻研它,两眼灼灼有神,手指摸索着地图上的线条。史墨基在他身旁蹲下,发现自己现在也没比当年了解到哪里去。这些年来他学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尽量避免去了解它(除此之外他还学到了什么吗?噢,可多了)。
“我好像知道这是什么。”奥伯龙说。
“哦,是吗?”史墨基说。
“这是场战役。”
“嗯哼。”
奥伯龙曾经钻研古老历史书籍里的地图:一个个标上小旗帜的长方块,分散在条纹状的等高线地形图上;一侧是灰色方块,另一侧则是黑色方块(代表坏人),分布方式大致对称。另一页则是几小时后的情形:某些方块跑到了旁边去、被敌对的方块攻破,一道大大的箭头指出进攻方向;其余的则完全转了向,循着另外一道箭头撤退,其中一侧还出现了另一些带有斜线的方块,代表迟来的盟军。但摊在书房地板上的那张巨大图纸却没这么容易懂。仿佛是把一场漫长战役的演变情形(黎明时的局势、下午两点半的局势、傍晚时的局势)全部呈现在同一张纸上,撤退与进攻、整齐与溃散的阵脚全部叠在一块儿。至于地形线则不是普通战场那种弯弯曲曲、跟随地势起伏的等高线图,而是规则无比、互相交错:众多几何图形在交缠的过程中巧妙地互相改变,因此整体看起来就像云纹绸一样闪闪发光、让人视觉错乱:这条线是直线吗?这条线是弯曲的吗?这些是套叠的同心圆,还是一个连贯的漩涡?
“那里有一段说明文字。”史墨基疲倦地说。
确实。奥伯龙也注意到图中到处都有一块块细小的文字说明(战败盟军的兵团),还有代表行星的符号,还有一个罗盘(但呈现的不是方向),还有一条比例尺(但单位不是英里)。图说中说明粗线包围的是“此地”,细线包围的则是“他方”。但根本无法确定图上的哪些线算粗线、哪些又算细线。图说下方还有一串附注,用加了底线的斜体字来强调其重要性:“周围=哪儿也不是;中心点=到处都是。”
奥伯龙非常困惑,突然产生了某种危机感,因此抬头望着父亲。他似乎在史墨基脸上和低垂的眼神里看见悲伤的屈服(往后的日子里,每当奥伯龙梦见史墨基,梦里他最常看见的就是这张脸)。像是一种失望,仿佛在说:“好吧,我试着告诉过你了,我试过阻止你走到这一步、试过警告你。但你是自由的,因此我不反对,只是现在你知道了、你明白了。如今木已成舟,这有部分是我的错,但大部分是你自取其咎。”
“什么,”奥伯龙开口,却感觉喉咙被哽住,“什么是……什么是……”他必须先吞吞口水,但接着就发现自己无言了。那张图表似乎正发出一阵声音,吵得他无法思考。史墨基抓住他的肩膀站起来。
“好了,听着。”他说。也许奥伯龙刚才误解了他的表情:当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尘时,他看起来就只是很无聊而已,也许是这样,八成是这样没错。“我真的觉得今天不适合讨论这些,你知道吧?我的意思是来吧,野餐开始了。”他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弯身看着儿子,换了一种态度:“好啦,也许你对这件事不是很有兴致,但我认为你妈妈应该会很高兴有人帮她准备东西。你想搭汽车还是骑脚踏车?”“汽车。”奥伯龙说,还是没有抬头。尽管他和父亲似乎有那么一刻一起踏入了未知的领域,但现在他们又恢复了疏离的关系,他不确定自己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等待父亲移开目光(他可以感受到父亲盯着他的后脑勺),等待他踏上书房外的拼花地板,才抬起头。那张图纸(或地图)已经不再那么引人入胜了,但令人困惑的程度却丝毫未减,就像一道没有答案的谜题。他把它再次折叠好,合上书本,但却没把这本书跟它的姊妹作一起放回原本的玻璃柜里,而是把它偷偷塞在一把扶手椅的棉布罩子底下,准备晚点再来拿。
“但倘若这是场战役,”他说,“那么哪一方是哪一方?”
“‘倘若’是战役的话。”莱拉克跷着脚,坐在扶手椅上说。
古老地形泰西已先行前往今年的预定野餐地点。她骑着她维修好的脚踏车沿着旧路、新路狂飙而去,托尼·巴克则紧跟在后。她为他争取了一个客人的位子。莉莉和露西则会从另一个地方过去,因为泰西那天早上派她们去进行了一趟重要的探访。因此那辆古董旅行车上有艾丽斯(负责驾驶),身旁是克劳德姑婆,门边是史墨基;后座有医生、妈迪和索菲;而最后面则是盘腿而坐的奥伯龙和狗儿斯帕克。车子行进时斯帕克总会不断踱来踱去(也许是很难接受自己的腿闲着,风景就一直从它眼前飞过去)。也有莱拉克的位子,但她根本不占位子。
“猩红丽唐纳雀。”奥伯龙对医生说。
“不,那是红尾鸲。”医生说。
“黑色的,有个红色的……”
“不,”医生说着举起一根手指,“唐纳雀全身都是红色的,只有一片黑色翅膀。红尾鸲则主要是黑色,带有红色斑纹……”他拍了拍自己胸前的口袋。
旅行车颠簸地沿着那蜿蜒的道路开往目的地,每个关节都抱怨似的嘎吱作响。黛莉·艾丽斯宣称这老古董之所以还能动,完全是靠斯帕克在里面走来走去(斯帕克自己也这么相信)。确实,大部分跟它同年龄的车若是像它这样受辱,应该早就坏掉不能动了。它的木质侧板已经成了漂流木似的灰色,皮椅也已经跟克劳德姑婆的脸一样布满了细细的皱纹。但它的引擎还很强健,而且艾丽斯已经从她父亲那儿学到了它的各种习性:医生对这辆车确实如对红尾鸲和红松鼠(尽管乔治·毛斯不相信)那般了如指掌。为了替她这不断扩大的家庭进行浩大的购物工程,这些事艾丽斯非学不可。已经没有那种半个月的购物清单了。这年头买的可是六只装的鸡腿、好几盒这个、好几打那个、巨大的经济包装、一盒十磅重的清洁剂、两夸脱大瓶装的油和三公升装的牛奶。这辆旅行车一次又一次地把它们全载了回来,跟艾丽斯一样坚忍地肩负一切。
“亲爱的,你觉得要再开下去吗?”妈迪说,“到时候开得回来吗?”
“嗯,我想可以再开一段。”艾丽斯说。他们之所以开车,主要是因为妈迪有关节炎而克劳德姑婆太老了。若是换成从前呢……他们冲过一个窟窿,除了斯帕克以外,大家多少都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们进入一大片树荫,艾丽斯放慢速度,几乎可以感受到树影轻柔地从引擎盖和车顶上扫过。她忘了从前的事,感觉内心升起一股甜美的夏日欢愉。他们听到了第一声蝉鸣。艾丽斯将车子缓缓停下,斯帕克停止踱来踱去。
“从这里开始走可以吗,妈?”她问。
“哦,当然。”
“克劳德姑婆?”
她没回答。大家全因为这份寂静与绿意而陷入了沉默。
“什么?哦,可以啊,”克劳德姑婆说,“奥伯龙会帮我的。我走最后面。”奥伯龙得意地咯咯笑,克劳德姑婆也一样。
“这不就是,”当他们三三两两地走上那条泥土小径时,史墨基说了,“这不就是那条路吗?”他跟艾丽斯一起提着一只野餐篮,他换了换自己拉住握柄的手势。“我们那时候不就是走这条路吗……”
“是的。”艾丽斯说。她微笑着斜斜瞟了他一眼。“没错。”她捏了捏野餐篮的握柄,仿佛那是史墨基的手。“我就想嘛。”他说。这条路两侧山坡上的树木已经明显长高了,变得更高贵挺拔、更加满载树木的智慧,树皮更厚、爬了更多藤蔓。由于封闭已久,这条路已经荒废,长满了这些树木的后代。“这附近,”他说,“有一条通往伍兹家的捷径。”
“是啊。我们走过。”
他跟艾丽斯共享的旅行袋压着他的左肩,让他很难走路。“我猜那条捷径已经不见了吧。”他说。什么旅行袋?是那只野餐篮才对,妈迪当年就是把他们的新婚早餐装在这只野餐篮里。
“没人维护啊,”艾丽斯说着回头瞄了瞄父亲,结果发现他也瞄着相同的这片树林,“也没这个必要了。”埃米·伍兹和她先生克里斯至今都已去世十年了。
“我一直都很惊奇,”史墨基说,“这些地形我始终弄不懂。”
“嗯哼。”艾丽斯说。
“我完全不知道这条路在这里。”
“嗯,”她说,“也许它真的不在这里。”
克劳德姑婆一手搭着奥伯龙的肩膀、一手拿着一根沉重的拐杖,小心翼翼地从路上的碎石间踏过。她产生了一种习惯,嘴巴会不断做出咀嚼的动作。她觉得这件事若被人发现,一定会尴尬无比,但由于积习难改,她就说服自己没有人注意到,但其实大家都知道。“你真乖,愿意陪老姑婆一起走。”她说。
“克劳德姑婆,”奥伯龙说,“你父母写的那本书——那本书是你父母写的吗?”
“哪本书,亲爱的?”
“关于建筑的,只是内容大部分跟建筑无关。”
“我以为,”克劳德姑婆说,“那些书用一把小钥匙锁上了。”
“噢,”奥伯龙故意忽略这件事,“书里写的那一切都是真的吗?”
“一切什么?”
这根本不可能说得上来。“书的最后面有一张图。那是一场战役的图吗?”
“噢!我从没这么想过。一场战役!你这么认为吗?”
看她这么惊奇,他反而不那么确定了。“你觉得是什么呢?”
“我说不上来。”
他期待她能至少试着发表一点看法,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咀嚼、继续缓步前进。因此他把她的话解释成不是说不出来,而是不能说。“那是秘密吗?”
“秘密!嗯哼。”她再次露出惊奇之色,仿佛之前从没想过这种事,“你觉得是个秘密?噢,噢,说不定正是呢……老天,他们走得真快,对吧?”
奥伯龙宣告放弃。这位老妇人的手重重压在他肩上。远方的路缓缓攀升又落下,高耸的树木框着一片银绿色的景致。树木似乎往中间倾斜,树枝如手一般伸出来,向行人招摇展示后方的风景。奥伯龙和克劳德姑婆望着其他人走上顶巅、从入口处进入那个地方,进入阳光下,环顾四周,然后继续往下走,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外。
山丘与溪谷“我还是小姐的时候,”妈迪说,“我们一天到晚来回跑。”他们野餐的那张格子桌巾原本是铺在阳光下,但现在已经落到了一棵巨大枫树的阴影里。火腿、炸鸡和巧克力蛋糕都已所剩无几,两个空酒瓶倒在旁边,第三瓶也快喝光了。一大群黑飞蚁刚抵达田野边缘,正互相传递讯息:走运了。
“希尔和岱尔家的人,”妈迪说,“向来跟大城有关联。我母亲姓希尔,你知道吧。”她对史墨基说,史墨基确实知道。“噢,三十年代有趣极了,坐火车进城、吃饭、拜访我们希尔家的表亲。不过希尔家人并不是一直都住在大城里……”
“那些希尔家的人,”索菲说,把一顶草帽盖在脸上抵挡热烈的阳光,“是不是就是现在还住在高地的那些?”
“那是其中一支,”妈迪说,“我们这边的希尔家人跟高地的希尔家人向来没什么往来。事情是……”
“说来话长。”医生说。他对着阳光举起酒杯,看着阳光在杯中闪闪发亮(他向来坚持野餐也要使用真正的玻璃杯和银制餐具,因为在户外使用这些豪华器皿能让野餐显得像是一场盛宴)。“最后是高地的希尔家人占尽便宜。”
“不是这样,”妈迪说,“你怎么知道我要说的是哪个故事?”
“有只小鸟告诉了我。”医生咯咯笑着说,自得其乐。他伸直身子,背靠着枫树,拉下那顶几乎跟他自己一样老的巴拿马帽,准备小憩一下。随着耳朵愈来愈聋,妈迪近几年来聊起的旧事已经愈来愈冗长、琐碎、重复,但她从来不介意被批评,径自说下去。“大城里的希尔家人,”她对着大家说,“真的很有气派。当然啦,那时候有一两个用人不算什么,但他们可是佣仆成群。都是些很棒的爱尔兰女孩。都叫玛丽啦、布里奇特啦、凯瑟琳什么的。他们有一大堆很传奇的故事。好吧。大城的希尔家族慢慢凋零了。有些人跑到了西部落基山脉那边去。只有一个跟诺拉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嫁给了一位汤斯先生,留了下来。那是场很棒的婚礼。那是我第一次在婚礼上哭。她不漂亮,也不是什么青春玉女,而且已经有一个跟前夫生的女儿,那人叫什么来着,已经死了。总之这位汤斯先生呢(他的名字到底是什么)可真是个金龟婿,天啊!这年头已经不能说这种话了,对吧!然后所有那些女佣全部穿着硬挺的衣服排排站,恭喜啊小姐,恭喜。她的家人都为她感到高兴……”
“一整个希尔家族,”史墨基说,“都乐得手舞足蹈。”
“……后来就是他们的女儿,或者应该说是她那个女儿,菲莉斯,在我结婚那时候认识了斯坦利·毛斯,我的家族和那个家族就是这样间接连上关系的。菲莉斯。她母亲是希尔家的人。她就是乔治和弗朗兹的母亲。”
“‘山峦历经了分娩之痛,结果生出一只可笑的小老鼠。’[4]”史墨基自言自语。
妈迪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当然啦,那个时代的爱尔兰穷得不得了……”
“爱尔兰?”医生抬起头,“怎么跑到爱尔兰了?”
“其中一个女孩,好像是布里奇特吧,”妈迪转向她先生,“ 是布里奇特还是玛丽?后来嫁给了鳏夫杰克·希尔。好吧,他前妻……”
史墨基悄悄溜走。医生和克劳德姑婆也都没在认真听,但只要他们或多或少摆出倾听的姿态,妈迪就不会注意到史墨基不见了。奥伯龙盘腿坐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手里不断抛接着一只苹果,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史墨基发现他似乎总是这样)。他看着史墨基,目光炯炯,因此史墨基猜测他是不是打算把苹果扔向他。史墨基露出微笑,想出了一个可以开的玩笑,但由于奥伯龙的表情丝毫没变,因此他决定作罢,站起身来再换个位置。(其实奥伯龙根本不是在看他,因为莱拉克坐在奥伯龙和史墨基中间,挡住了史墨基,而奥伯龙其实是看着莱拉克的脸:她脸上有个奇怪的表情,除了“悲伤”以外他找不到其他形容词了,但他猜不透莱拉克这样是什么意思。)
史墨基在黛莉·艾丽斯身旁坐下。她躺在地上,头枕着地面一块突起处,双手交握在吃得饱饱的肚子上。史墨基摘了一根莎草穗,把它从嘎吱作响的新荚里取出来咬了一口,味道有点甜。“可以问你一件事吗?”他说。
“什么事。”她没睁开惺忪的眼睛。
“我们结婚那天,”他说,“你记得吗?”
“嗯哼。”她微笑。
“那时我们到处跟人见面、打招呼。他们给了我们一些礼物。”
“嗯哼。”
“当中很多人送我们礼物时都说了‘谢谢’。”他看见青绿色的莎草穗子随着他说话的节奏上下跳动,“我猜不透的是,为什么是他们跟我们说‘谢谢’,而不是我们跟他们说‘谢谢’。”
“我们道谢了啊。”
“但他们干吗道谢?我是这个意思。”
“这个嘛。”她思考了一下。这些年来他问的问题实在太少了,因此他一旦发问,她就要苦苦思索该如何回答才不会让他陷入忧虑。倒不是说他有忧虑倾向。她常揣测他为何从来不担忧。“因为,”她说,“这桩婚事算是安排好的。”
“是吗?所以呢?”
“呃,他们很高兴你真的来了。答应好的事真的实现了。”
“哦。”
“这样一切就会按照原定计划发展了。毕竟你又不是非来不可。”她握住他的手,“你不是非来不可的。”
“我倒不这么认为。”史墨基说。他思考了一下。“他们为何这么介意承诺的事?倘若承诺的对象是你。”
“哦,你知道的。他们很多都是亲戚,算是吧。其实是家族的一部分,虽然不可明讲。我的意思是,他们是爸爸的同父异母兄弟姊妹,再不然就是他们的孩子。或孙子。”“哦,是喽。”
“奥古斯特。”
“对。”
“所以喽。他们的利益也受到牵涉。”
“嗯哼。”他要的答案不尽然是这样,但黛莉·艾丽斯却说得一副这就是答案的样子。
“这一带大家的关系变得很紧密。”她说。
“血浓于水。”史墨基说,但他向来觉得这句谚语很蠢。血当然比较浓稠,但那又如何?难不成还会有人靠比血液清淡的水成为亲戚?
“纠成一团,”艾丽斯说着闭上眼睛,“就像莱拉克。”一定是喝了太多酒、晒了太多太阳,否则她不会就这样随口说出这个名字,史墨基心想。“亲上加亲,算是双重表亲吧。自己是自己的表亲。”
“什么意思?”
“哦,你知道的嘛,表亲的表亲。”
“我不知道,”史墨基困惑地说,“你是说姻亲吗?”
“什么?”她睁开眼睛。“哦!不不,当然不是。你说得没错。不是。”她再次闭上眼睛。“别提了。”
他望着她,心想:一旦开始追踪一只兔子,就一定会惊动另一只。而就在你看着那只兔子跑掉的同时,第一只兔子也会溜走。别提了。这点他做得到。他在她身旁躺下,把头枕在一只手臂上,此时的他们看起来就像一对情侣:两人的头紧紧相依,他低头看着她,她享受着他的凝视。他们很年轻就结了婚,两人现在还是很年轻。只是爱情已经苍老。此时传来了一阵音乐,因此他抬起视线。泰西坐在一块岩石上播放她的录音机,不时停下来记诵曲调,拨开脸上一束长长的金色鬈发。托尼·巴克坐在她脚边,脸上是种陶醉之情,就像个刚发现某种新宗教的皈依者,完全不晓得一段距离外的莉莉和露西正交头接耳地谈论他,对泰西以外的任何事物都浑然无所觉。史墨基不禁猜想:像泰西这么瘦、腿这么长的女孩是否该穿那么短、那么紧的热裤呢?她已经晒成古铜色的脚趾正跟着歌曲打拍子。青青灯芯草,噢。周围的山丘全都翩翩起舞。
逃跑的神情医生也不再听他太太演说了,因此听众只剩下索菲(已经睡着)和克劳德姑婆(也已经睡着,但妈迪不知道)。医生和奥伯龙跟着一排辛勤搬运食物的蚂蚁前进,找到了它们那座又大又好的新蚁丘。
“存货、补给品、清单,”医生翻译,屏气凝神地竖起耳朵倾听那座小城市里的声音,“小心脚下,小心后面。路径、工作量、指挥系统、高层、行政八卦,放手吧、别提了、废纸篓、推卸责任、跷班、让乔治来吧,归队归队、继续苦干、上工、进出、失物招领。指令、指导方针、消息途径、行程、打卡、歇工、病假。都一样。”他咯咯发笑。“都差不多。”
奥伯龙把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那些微小的装甲车进进出出(驾驶和车辆合体,还配有无线天线)。他想象着里面的蚁群:在黑暗中忙个不停。接着他仿佛看到了什么,仿佛眼角余光里出现了一个黑点或是亮点,逐渐扩大,直到引起他的注意。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他看见或注意到的不是某种东西的出现,而是某种东西的消失。莱拉克不见了。
“现在上去,还是下去,在蚁后那里,这很不一样。”医生说。
“是啊,我知道。”奥伯龙说着左顾右盼。在哪里?她在哪里?虽然他经常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她,但他向来能够感知她的存在,向来能感觉到她就在他身旁的某处。但现在她却不见了。
“这很有趣。”医生说。
奥伯龙看见她在山坡下,正要绕过一群树木进入后方的树林。她回头张望片刻,一发现他看见了她就匆匆离去。“是啊。”奥伯龙一边说一边溜走。
“在蚁后那里,”医生说,“怎么了?”
“是的。”奥伯龙一边说一边拔腿狂奔,惴惴不安地冲向莱拉克消失的地方。
进入树林时他没看见她。他完全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跟进,因而一阵惊恐:她走进这片树林前投给他的那副表情是个逃跑的神情。他听见外公喊他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这片山毛榉树林的地面平整无比,整齐得仿佛一座有列柱的大厅,她可能的逃离路径至少有十几条……
接着他就看见了她。她平静地从一棵树后面站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像是赤莲的东西,似乎正四下张望想找到更多。她没回头看他,因此他困惑地站在那儿,深知她已经逃离了他,但她现在却一副没那回事的样子。接着她就又消失了,她用那束花诱骗他停下脚步,这一停就停了太久。他冲向她消失的地方,却已明白这次她是真的走了。但他还是大喊:“别走,莱拉克!”那片树林杂乱、茂密、满是荆棘,像教堂一样黑暗,看不到远景。他盲目地一头冲进去,踉踉跄跄、不断被刮伤。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跑到了之前从没去过的树林深处,仿佛撞进一扇门,却不知门后就是通往地窖的楼梯,一进去就是倒栽葱地一路跌下去。“别走。”他迷惘地大喊,“别走。”语带命令,他从没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过话,就如同她不可能会拒绝。但没有人回答。“别走。”他又说了一次,这回已不是命令。他在树林的阴影中感到害怕,年幼的心灵没料到自己会这么突然就感到如此失落。“别走。拜托,莱拉克。别走,你是我唯一的秘密!”
年老的巨人如树木般超然地俯视着这个突然猛冲进来的小家伙,没受到什么打扰,但倒是颇感兴趣。他们把手放在巨大的膝盖上,仔细端详着这个微小无比的人物。其中一个把手指放在唇上,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在他们的脚趾间跌跌撞撞。他们把巨大的手掌放在耳朵后,带着窃听者的微笑听见了他的呼喊与悲伤,但莱拉克却听不到。
美丽姊妹花“亲爱的父母,”奥伯龙用两根手指,在折叠式卧房里发现的一台古老打字机上敏捷地敲着字,“噢!在大城度过冬天将是一段不寻常的经验!我很高兴冬天不是没完没了。但今天气温二十五度,昨天又下了一场雪。你们那儿一定更惨,哈哈!”他停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给这句愉快的话加上单引号和句点。“我已经到律师事务所见过佩蒂先生两次了,他们是外公的律师,你们也知道吧。他们人很好,预支了我一笔钱,比授予额度还多了一点点,但并不多,而且他们也不知道这该死的东西什么时候能全部处理好。但我确定一切都会很好。”他根本不确定。他曾大发雷霆;他曾对着佩蒂先生那个机器人似的秘书大吼大叫,差点把那张寒酸的支票揉成一团丢到她脸上。但打出这封信的那个人就算咬着舌头、绷着手指,都不会承认这种事。艾基伍德一切都很好,这里也是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好。他换到下一段。“我穿来这里的那双鞋已经快要坏了。大城街道真难走!你们也知道,这里的物价已经变得很高,但质量却不好。不知道你们可不可以帮我把衣柜里那双高筒靴寄过来。它们不是很正式,但我反正大部分时间都会在农场这儿工作。冬天来了就有一大堆事要做,要清理东西、把动物关进马房等等。乔治穿橡皮靴看起来很好笑。但他对我很好,我就算长水泡也还是很感谢他。这儿也住了一些很好的人。”他仿佛即将从悬崖摔落似的戛然止步,手指停在S这个按键上方。打字机的色带已经老旧发黄了,浅浅的字样上上下下、没有对齐网格线。但奥伯龙不想对史墨基展示他的手写字。他的书法已经退步了,而且他最近还染上了使用圆珠笔之类的恶习。现在西尔维怎么样了呢?“这些人包括——”他在心里列出一份老秩序农场的住客清单。他后悔提及这件事。“一对姊妹,是波多黎各人,非常漂亮。”天杀的他写这干吗?他那像特务一样扰人视听的老毛病又犯了。什么也别告诉他们。他往后一靠,不愿再写下去。而就在这一刻,有人敲了敲折叠式卧房的门。他抽出那张纸,打算晚点再完成(但后来就再也没完成了)。他用力跨了两大步来到门前,准备迎接那对美丽的波多黎各姊妹花,两人包在同一张毯子里,两个都是他的,都是他的。
但站在门前的却是乔治·毛斯。(奥伯龙不久就学会了如何不把别人错当成西尔维,因为西尔维从来不敲门,她总是用指甲轻刮或轻叩门板,像只想进门的小动物。)乔治手臂上挂着一件老旧的毛皮外套,头上是一顶双面绫缎的黑色古董仕女帽,手里提着两只购物袋。“西尔维不在这儿?”他说。
“不,现在不在。”靠着他那孤僻个性练就的一身技巧,奥伯龙成功地在乔治·毛斯的农场上躲了他一个礼拜,进出时都像老鼠一样瞻前顾后、动作迅速。但现在乔治却出现在这里。奥伯龙从来不曾这么尴尬、从来没有过这种被逮个正着的可怕感觉。他认为自己不管说什么都一定会给对方带来满满的创伤与被排斥感,且不管摆出什么姿态,不论是严肃、是玩笑、是随便,都没办法缓和这点。而乔治还是他的主人!他的表舅!老到可以当他父亲了!奥伯龙通常不大能够强烈体会别人的存在和感受,但此刻他却仿佛被乔治附了身似的,感应到他的感觉。“她出去了。我不知道去了哪里。”
“是吗?好吧,这些是她的。”他放下购物袋,把帽子从头上摘下,露出直直竖起的灰色头发。“还有一些,她可以自己过来拿。好啦,了结了一桩心事。”他把那件毛皮外套扔到天鹅绒椅上。“嘿,放轻松。别揍我,老兄。这跟我无关。”奥伯龙这才意识到自己僵硬地站在房间的一个角落,板着脸孔,因为他实在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表情来配合这个情境。他想做的是跟乔治说他很抱歉,但他还够聪明,知道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侮辱人了。况且他也不是真心感到抱歉。
“噢,她这女孩真不简单,”乔治环顾四周(西尔维的内裤就挂在厨房的椅子上,各种软膏和牙刷则放在水槽边),“不简单的女孩。希望你们很开心。”他在奥伯龙肩上捶了一下、捏了捏他的脸颊,很用力。“你这小杂种。”他在微笑,但眼里却闪烁着一股疯狂的光芒。
“她认为你是个很棒的人。”奥伯龙说。
“那是事实。”
“她说要不是因为你,要不是你让她待在这里,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啊。她也这样对我说过。”
“她把你当父亲看待。只是你比父亲更好。”
“当父亲看,是吧?”乔治用灼灼的眼神盯着他看,接着笑了起来,但还是持续盯着他。“当父亲看。”他笑得更大声了,笑声疯狂而短促。
“你在笑什么?”奥伯龙问,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一起笑,还是说他其实是被笑的对象?
“笑什么?”乔治笑得更厉害,“笑什么?不然你是要我怎样?哭吗?”他仰头大笑,露出白色的牙齿,笑得屋顶都要掀了。这时奥伯龙才忍不住加入,但还不敢太忘情,而当乔治发现奥伯龙也在笑时,他自己的笑声就减弱了。他继续咯咯笑,就像撞上防波堤之后的小小余波。“当父亲看,是吧。真奢侈。”他来到窗前,瞪着外面铁灰色的天空。他发出最后一声轻笑,把两手交握在背后,叹了一口气。“噢,她这女孩真不简单。我这种老骨头哪跟得上她的脚步。”他回过头看了看奥伯龙,“你知道她有个天命吗?”
“她说过。”
“是啊。”他的手在背后不断张开又握紧,“噢,看来她的天命里是没有我了。我没差。因为天命里还有个哥哥,还拿着一把刀,还有一个祖母和一个神经病妈妈……还有一些宝宝。”他沉默了一会儿。奥伯龙简直要为他流下眼泪。“老乔治,”乔治说,“大家都把宝宝丢给我。来啊,乔治,做点什么吧。把它炸了,把它送走。”他又笑了。“而有人感激我吗?天杀的当然有。你这狗娘养的,乔治,你毁了我的宝宝。”
他在说什么?他是不是因为悲伤过度而发疯了?失去西尔维就会变成这样吗,会这么可怕吗?一星期前他一定不会这么认为。他突然心头一凛,想起上次克劳德姑婆为他算命时曾预言他会遇上一位皮肤黝黑的女孩。这位黝黑的女孩会爱上他,但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优点;接着她会离开他,但也不是因为他犯了什么错。那时他没把这当一回事,因为他只想抛开艾基伍德的一切、抛开所有的预言和秘密。此时他战栗地再次把它抛开。
“好啦,你知道状况吧,”乔治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小的笔记本,翻开来看了一下,“这个礼拜该你挤羊奶,对吧?”
“没错。”
“没错。”他收起笔记本,“嘿,听着。要不要给你一点建议?”
他不要,就如同他也不想要任何预言。但他还是站在那儿准备接受。乔治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然后看看房间。“把这地方整修整修吧,”他对奥伯龙眨了眨眼睛,“她喜欢舒适的房子。你知道吧?舒适漂亮。”他再次爆出一阵狂笑,笑声在他喉咙里咕咕作响。他从一个口袋里抓出一大把珠宝首饰,交给奥伯龙,再从另一个口袋里抓出一大把零钱,同样交给了奥伯龙。“还有要保持整洁,”他说,“她认为我们白人大半时候都有点太脏乱。”他朝门口走去。“我点到为止。”他说,咯咯笑着离去。奥伯龙一手拿着珠宝、一手抓着零钱站在那儿,听见西尔维跟乔治在走廊上相遇,两人互相招呼亲吻、交换了一堆俏皮话。
Ⅳ人们常遇上一种状况:一时想不起来,
但绞尽脑汁之后就会想到……
正因如此,有些人会利用地名来回忆事物。原因是人类很快就会从一步跳到下一步:
例如从牛奶到白色、从白色到空气、从空气到潮湿,
然后就会想起秋天,假设你试图想起的是秋天这个季节的话。
古代作家将之描述成“记忆之术”,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将与生俱来的自然记忆扩充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古人同意,排列严谨的鲜明图像最容易记忆。因此,为了建构一套强大的人工记忆,第一步就是选择一个“地点”(虽然在其他地方意见有分歧,但昆体良[5]等权威人士都同意这点):例如一座神殿,或一条有很多商家店面的街道,再不然就是一栋房子内部——只要有规律的分隔就行。这个“地方”被牢牢记在心里,因此记忆者可以在里头顺着走、逆着走,怎么走都行。下一步就是为自己想记住的东西创造一个鲜明的符号或图像——根据专家的说法,愈耸动、颜色愈鲜艳愈好:例如用一个被强暴的修女代表“亵渎”这概念,或用一个穿着披风、手持炸弹的人形代表“革命”。接着这些符号被放进记忆之屋的不同地点,门上、壁龛里、前庭、窗户上、衣柜里等地方,接着记忆者只需在他的记忆殿堂里随心所欲地走动,看他想记得的“概念”是什么,就把象征它的那个符号拿出来。当然了,想记得的东西愈多,所需的记忆之屋就愈大,通常到后来就不再是个真实的地点了,因为真实地点通常都太平凡且空间不够。最后它会变成一个想象的空间,记忆者想要它多大、多有变化都行。可以任意添加厢房(只要够熟练);建筑风格也可以随着记忆主题变化。这套系统甚至可以变得更精密,不仅记住概念,还透过复杂的符号来记住实质的字词,最后甚至是字母:因此只要把镰刀、石磨和钢锯从正确的心智角落里取出来组合在一起,就会立刻得到“上帝”这个词。这一整个过程复杂冗长无比,自从数据库问世后就大半遭人淘汰了。
记忆之术但随着道行愈来愈高深,研习这项古老技艺最伟大的术士却在他们的记忆之屋里发现了一些古怪的事,而现代术士(其实只有一个,因为现代只有她一人称得上有技术,而且她拒绝传授)也基于自己的理由改善了这套系统,让它变得更复杂。
举个例子,他们发现那些表情生动的象征性人物一旦被放进自己的席位,就有可能在等待传唤的过程里产生微妙的变化。当你再次从那个代表“亵渎”的被强暴修女旁边走过时,也许会发现她的嘴角和眼神里出现了一抹原本没有的堕落气质,不整的衣衫则有点浪荡之感,仿佛是故意而不是被迫的:于是“亵渎”就变成了“伪善”,或至少多出了一点伪善的成分,因此她所象征的记忆就产生了一些可能具有启示性的变化。同时,随着记忆之屋不断扩大,也会产生一些建造者预料不到的交叉点与视野。当他出于需要建起一座新厢房时,它必得跟原本的房子相连,因此假如原本的房子里有一扇门、开出去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花园,此时就有可能突然被风吹开,让主人惊见一座全新的巨大展示室,里头塞满了刚装进去的记忆,但视线方向却是相反的,也就是说由后往前看——这也很有启示性,而且这个新房间说不定也是条捷径,通往那间冷冻屋(收藏着某个遥远冬天的记忆,但却被遗忘了)。
是的,遗忘:因为记忆之屋的另一项特征就是它的建造者也有可能在里头遗失东西,就像你在任何房子里都有可能掉东西(例如那团线球,你很确定自己不是把它跟邮票和胶带一起放在书桌抽屉里,就是跟钉锤和铁丝一起收在大厅的柜子里,但你到这两处去找时却找不到)。在普通或自然的记忆里,这类东西可能就这样消失了,你甚至不记得自己忘了它们。记忆之屋的优点就是你一定知道它在里面的某处。
因此爱丽尔·霍克斯奎尔在她记忆之屋最古老的阁楼里翻箱倒柜,寻找某件她已经忘记但确定还在那里的东西。她重读了乔尔丹诺·布鲁诺一篇有关记忆艺术的著作,名叫《思想的影子》,那是篇大部头的论文,讨论至高艺术里使用的象征、印记和符号。她那本第一次印刷的书的书眉上写有工整的斜体字,常能让人豁然开朗,但却更常令人困惑。某一页上,布鲁诺阐述可以根据不同的目的使用各种不同的符号顺序,结果这位评论者写道:“就像ye这种状态,ye的纸牌,R.C.的归来是iiiij人物、地点、对象等等的,图徽或纸牌是为了记忆,或预言,或发现小世界。”这个“R.C.”有可能是“罗马教会”的缩写,或者(只是个可能性而已)代表“玫瑰十字会”。但却是“人物、地点、对象”这几个词让她想起了某件遥远的事:她认为就储存在她遥远的童年记忆里。
她小心翼翼但愈来愈不耐烦地穿梭在那些杂物之间,有她的狗斯帕克、一趟到罗卡韦的旅程,还有她的初吻。她开始对箱子的内容物感兴趣,于是沿着没用的记忆走廊漫游下去。她在某个地方放了一个破旧的牛铃,她一开始还不晓得为什么。接着她尝试性地把它拿起来摇了摇。她之前听到的就是这个铃声,而她立刻就想起了祖父(当然!这个牛铃就是用来代表他的,因为他移民到这个没有牛的巨大城市前曾是个英国的农场工人)。此时他清晰地浮现,就在那个放着人形水罐的壁炉架下方(水罐长得跟他很像)。他坐在一张破旧的扶手椅上,把玩着那个牛铃,就像他以前把玩烟斗一样。
“你是不是告诉过我纸牌的事,”她问他,“有人物、地点和对象?”
“可能吧。”
“是什么样的关联?”
沉默。“噢,小世界吧。”
记忆的阁楼变得清晰,被往日的太阳照亮,在一间旧公寓里她正坐在爷爷脚边。“那是我找到的唯一一件有价值的东西,唉,”他说,“结果我竟把它浪费在一个蠢女孩身上。我可以告诉你:它不管拿到哪里都可以卖个二十先令,因为实在太古老精美了。我是在一间地主计划要拆除的小屋里找到的。那女孩说什么她可以看见仙子啦精灵之类的,她爸竟然跟她如出一辙。她叫瓦奥莱特。所以我说:‘你行的话,就用这副纸牌帮我算命吧。’ 她翻了翻那些纸牌——上面有人物、地点和对象的图案——接着她就笑了,说我会一个人老死在四楼。然后她就不把纸牌还给我了。”
就是这个。她把牛铃放回原处,谨遵她儿时记忆的秩序(把它放在一叠磨损的“老处女”纸牌旁边,只为了维持清楚的联结),然后就关起了那个房间。
小世界。她一边思考一边盯着客厅满是雨水的玻璃窗。为了找到小世界。她从未在其他情境下听说过这些纸牌的事。那些人物、地点和对象会让人联想到“记忆之术”,也就是建立一个地点、想象出一个鲜活的人物、人物手中握着象征性的对象。还有所谓的“R.C.的归来”:倘若这个意思是玫瑰十字会的“R.C.弟兄”,那么这些纸牌就是玫瑰十字会最早的一波热潮了,这么一来(她推开放着茶杯和吐司的托盘,擦擦手指)小世界可能也就说得通了。那个年代的神秘思潮里就有很多小世界。
例如炼金术士的熔炉,那个把原料放进去就能变成黄金的“哲学家之卵”——这不也是一个小宇宙、一个小世界吗?黑书说“工作”将始于水瓶宫、终于天蝎宫,但所指的并不是天上的星座,而是这颗状似世界、容纳了世界的蛋本身内部的星座。“工作”就是“创世记”;而当红男子和白女士[6]以微小无比的姿态出现在蛋里时,他们就是哲学家自己的灵魂、是哲学家思考的对象、本身也是他灵魂的产物,以此类推,无限回归,而且这份回归是双向的。至于记忆之术:这门艺术不也把无穷的星空投射在霍克斯奎尔有限的脑袋里吗?而她脑袋里的宇宙仪不也将她对各种东西的记忆(以及感知)整理好了吗,不论是尘世的、天上的还是无穷的?当布鲁诺得知哥白尼把宇宙给弄颠倒了,他便哈哈大笑,这份喜悦不就是因为他的想法获得了印证吗?即“心智”就是一切的中心点,囊括了周围的一切?倘若原本被视为中心的地球如今被发现是在周围运行,而原本被认为在周围运行的太阳如今却成了中心点,接着恒星带又被旋转半圈、形成一个莫比乌斯带:那么原本的边界到哪里去了?严格来说,这是无法想象的:宇宙朝无限大延伸而去,心智就是中心点,边界则不存在。有限的虚幻镜影已经被砸碎,布鲁诺大笑,星空成了手里一条镶满宝石的手链。
好吧,这一切都是老生常谈了。在霍克斯奎尔上过的学校里,每个学生都知道小世界很大。倘若这些纸牌在她手里,那么她无疑很快就能得知它们要发掘的小世界是什么,她甚至不怀疑自己进过这些小世界。但这副纸牌就是她祖父捡到又失去的那副吗?也是罗素·艾根布里克宣称自己出现其中的那副吗?这种程度的巧合对霍克斯奎尔而言并非不可能,她的宇宙里没有所谓的巧合。但她却不知道该如何进一步找到它们,然后发现真相。其实此刻这条路已经陷入了五里雾中,因此她决定不要再走下去。艾根布里克不是罗马天主教徒,至于玫瑰十字会的会员呢,大家都知道他们从来不曝光——而艾根布里克倒是曝光率很高。“天杀的。”她低声说道,门铃刚好在这一刻响起。她看了看表。虽然天色已经暗得跟黑夜一样,但石女还没醒来。她走进大厅,从雨伞架上取来一根沉重的拐杖,然后打开了门。
有那么一刻,门前那个穿着外套、戴着宽边帽、饱经风雨的黑暗身影吓着了她。
“迅捷信使服务,”他说,“你好,女士。”
“你好,弗雷德,”霍克斯奎尔说,“你吓了我一跳。”她第一次了解到“黑鬼”这个贬义词是什么意思。“进来吧,进来吧。”
他只愿意踏进前厅,因为他全身都在滴水。霍克斯奎尔去帮他取来一杯威士忌的同时,他就站在那儿滴着水。
“真黑的日子。”他说着接过酒杯。
“今天是圣露西日,”霍克斯奎尔说,“最黑的一天。”
他咯咯发笑,深深明白她知道自己指的不只是天气而已。他一饮而尽,然后从罩着塑料套的送货袋里取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给她。没有寄件人地址。她在弗雷德的签收册上签了名。
“这种天工作真辛苦。”她说。
“就算无雨、无霰、无雪,”弗雷德说,“长着一身羽毛的猫头鹰也还是会冷。”
“你不坐一下吗?”她说,“火生好了。”
“我若坐‘一下’,”弗雷德·萨维奇说着把身子歪向一边,“我就会待上‘一个钟头’,”又歪向另一边,让雨水从帽子里流出来,“就是这样。”他站直身子,鞠了个躬便离开了。
一旦工作起来,没人比他更敬业,只是他不常工作。霍克斯奎尔关上门(把他想象成一个黑暗的飞梭或线轴,来回织补这座大雨滂沱的城市),然后回到她的客厅。
那个厚厚的信封里装着一叠崭新的大钞,还有一张简短的字条,写在吵桥棍棒与枪支俱乐部的专用信笺上:“如约支付R.E.案件费用。有新的结论吗?”没有签名。
她把字条搁在她原本正在阅读的布鲁诺文件夹上,一边走回火炉旁、一边数着那一大叠还不算已经赚到的钞票,意识里却萌生了某种隐约的联结。她来到桌前,扭开一盏大灯,仔细端详书眉上的那个批注。最初就是这则批注引发了她这串长长的思路,而俱乐部送来的字条又让思路转了方向。
斜体字向来清晰易读。但那些龙飞凤舞的大写字母倘若写得快,就常会让人看花了眼。确实:仔细一看,她就发现“R.C.的归来”无疑应该是“R.E.的归来”才对。
那副纸牌倘若在人间,那么现在到底在哪里?
一种地形随着年纪愈来愈大,诺拉·克劳德在周围的人眼里似乎愈来愈庞大结实。她自己也这么认为——尽管她的体重其实没增加。年届百岁时,她用两根拐杖撑着自己的体重在艾基伍德缓缓走动,驼着背似乎不是因为衰弱,而是为了把自己塞进狭窄的走廊里。
她拄着两根拐杖小心翼翼地从她房间来到多边形琴房里的鼓形桌前,桌上有一盏镶着绿玻璃的黄铜台灯,装在袋子与盒子里的纸牌就躺在灯下等着她。这些年来都在跟她学习的索菲也等在那里。
她在椅子上坐下,拐杖咔啦咔啦作响,膝盖骨也嘎吱嘎吱。她点燃一根褐色的香烟,把它放在旁边的碟子里。烟头升起一阵袅袅烟雾,如人的思绪般卷曲起来。“我们的问题是什么?”她问。
“跟昨天一样,”索菲说,“只要继续就好了。”
“没有问题是吧,”克劳德姑婆说,“好吧。”
她们安静了片刻。克劳德姑婆欣喜地发现史墨基把这样的一刻形容成“无声的祷告”,这是思考问题的一刻,或者像今天一样,是进行思考但没有问题的一刻。
索菲用她柔软纤长的手遮住眼睛,没有想任何问题。她只想着那副牌,躺在黑暗的袋子与盒子里。她不把它们看成个别的单位或一张张独立的纸片,她就算想这么看待它们也已经没办法。她也不把它们视为概念、人物、地点、对象。她把它们视为一体,像一个故事或一个内部空间,一个由空间和时间组成的东西,漫长、辽阔但又自成一体;有转折、有次方、不断展开。“好吧。”克劳德姑婆果决地轻声说道。她把布满斑点的手伸到盒子上方。“要不要来个玫瑰牌阵?”
“可以让我来吗?”索菲问。克劳德姑婆还没碰到盒子就把手收回来,以免破坏了索菲的控制力。索菲试着学习克劳德姑婆那种利落的动作和平静的注意力,排出了一个玫瑰数组。
圣杯六、权杖四、绳结、运动员、圣杯一、表亲、钱币四、钱币皇后。鼓形桌上,一朵玫瑰跃然而生,充满了钢铁般的力道,但又有生命。倘若没有提出一个问题,例如今天这样,那么问题永远是:这朵玫瑰回答的是什么?索菲放下中央那张牌。
“又是愚者。”克劳德姑婆说。
“跟表亲竞争。”索菲说。
“没错,”克劳德姑婆说,“但是谁的表亲?他自己的?我们的?”
玫瑰牌阵中央的愚者牌是一个满脸胡子、穿着盔甲的男子,正渡过一条小溪。跟白武士一样,他骑着一匹瘦弱的马,伸长脖子,两腿也伸得直直的。他表情平和,两眼看的不是他即将进入的浅溪,而是望向看牌的人,仿佛他这么做是故意的,是一项表演用的伎俩,甚至可能是在示范某种东西:重力吗?他一只手抓着一个扇贝,另一只手里则是一串香肠。
克劳德姑婆教导索菲:在做出任何解释之前,必须先决定这一刻的牌该如何分析。“你可以把它们看成一个故事,必须找出开头、中间、结尾;或者也可以把它们看成一个句子,针对它进行语法分析;再不然就是看成一段音乐,必须找出主音和拍号;基本上可以看成任何由不同部分组成、具有意义的东西。”
“有可能,”她此时所看的这个中央是愚者的玫瑰牌阵,“这不是一个故事,也不是一个内部空间,而是一种地形。”
索菲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克劳德姑婆说她根本无法确定。她单手托腮。不是一张地图,不是一种视野,而是一种地形。索菲也用手托着腮,对着她摊开的玫瑰牌阵凝望良久,揣测不已。她心想:一种地形,有没有可能在这里、这个东西、那个——但她随即闭上眼睛停止思考。不,今天她们没有提出问题,拜托,而且绝对不会是那个问题。
觉 醒随着走过的人生路愈来愈长,索菲开始觉得生命(至少是她自己的生命)就像她从前建构的那种梦之屋:做梦者会缓缓或突然意识到自己只是在睡觉做梦而已,那些无意义的任务都只是自己虚构的,例如那阴暗的旅馆、那段楼梯。这些都会消失,既破碎又不真实。做梦者会如释重负地在自己床上醒来(却不大记得自己的床为何会在繁忙的街上或漂浮在宁静的海上)。接着他会打着哈欠起床,继续经历奇怪的旅程,直到再次醒来(觉醒速度或快或慢):自己只是在这片荒芜之地(噢我想起来了)或这间皇宫前厅(噢我懂了)睡着了而已,现在该起床继续过生活了,就这样不断下去。她的人生一直都像这样。
索菲曾做过一个关于莱拉克的梦,梦见莱拉克是真实的,是她的骨肉。接着她就醒了,发现莱拉克根本不是莱拉克:她意识到发生了可怕的事。她想不出原因、记不得理由,只知道莱拉克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原本的莱拉克,也不是她女儿。那个梦(是那种可怕的梦:发生了无法挽救的可怕事件,灵魂被一种无法缓解的独特痛苦压得喘不过气)持续了将近两年,后来她终于在某个绝望的夜晚把那个假货悄悄带到乔治·毛斯那里(她至今想起那个夜晚都还会颤抖呻吟不已,就算过了二十年也一样):还有那座火炉:还有那些火花与磷光,那些雨、星星和鬼魅。但即便过了那一夜,那个噩梦都还不算真正结束。
但不论清醒与否,莱拉克都已经不在了。现在索菲的梦境变成了另一种样貌:无尽的追寻,目标总是不断后退,或者你一靠近它就变了样,让你的工作没完没了,就算时时刻刻倾注心神,却还是丝毫没有进展。因此她开始向克劳德姑婆和她的纸牌寻求答案:不只是“为什么”,还有“怎么发生的”。她认为自己知道是“谁”,但却不知道“在哪里”。此外最重要的是:她是否还能再见到、拥有、拥抱她真正的女儿,倘若可以的话,又是“何时”?克劳德姑婆不管再怎么尝试都说不出清楚的答案,但她还是坚持答案一定就在纸牌里,一定有某种关联存在。因此索菲自己也开始研究那一张张落下的牌,觉得自己也许可以靠着强烈的渴望发现克劳德姑婆找不到的东西。但她也没得到答案,因此她不久就放弃了,又跑回床上去睡觉。
但人生却充满了觉醒,出乎意料且令人惊奇。就在十二年前,某个十一月的午后,索菲从一场午睡中醒了过来。(为什么是那天?为什么是那场午觉?)她原本闭着眼睛、盖着棉被、躺在枕头上睡觉,结果就这么永远地醒了过来。仿佛有人趁她睡觉的时候偷走了她的睡梦,她已经丧失了经由睡眠逃进小小梦境的能力。因此从那时起,惊骇又茫然的索菲只好做梦说自己已经醒了,梦到世界就在她周围,而她得想想该怎么办。一直到了这时候,由于必须为她失眠的心智找到一份“兴趣”(任何兴趣都行),她才开始认真研究这副纸牌,谦卑地从克劳德姑婆的入门学徒当起(没有提出任何艰涩的问题,老实说,什么问题也没问)。但尽管我们醒了过来,尽管人生就是无止境的觉醒、说“噢我懂了”(索菲很清楚这点,因此她很有耐心),但先前那些梦境始终都还套叠在我们目前所处的这个梦境里。严格来说,索菲对纸牌提出的第一个难题并非没有答案,只是它被变成了一些关于这个问题的问题。它已经像一棵树般扎了根、开枝散叶,不断长出新的问题,接着所有的问题全部变成了一个问题:这是什么树?随着技巧日益精进,每当她洗牌切牌,用那些滑腻、没有边角、寓意无穷的纸牌排出几何数组时,她对这个问题就愈发感兴趣、愈发专注,终至完全融入其中。这是什么树?但这一切底下依然藏着一个走失的沉睡中的孩子,藏在那纠结的树根之间、在那些枝叶底下,尚未寻获且愈来愈难找。
不归之途圣杯六、权杖四、绳结、运动员。钱币皇后逆。表亲:跟牌阵中央的愚者形成某种竞争关系。是一种地形:不是地图、不是视野,是一种地形。索菲凝视着这道谜题,让自己的意识在上面来回跳跃,有点漫不经心地注意着它,竖起心灵的耳朵、努力倾听从这个牌阵隐约传出来的急促又模糊的言语。
接着:
“噢。”索菲说了,接着又说了一次:“噢。”仿佛突然接到了坏消息。克劳德姑婆疑惑地抬头看她,结果发现索菲苍白又震惊,瞪大的眼睛里流露出讶异与同情——同情的对象是克劳德姑婆。克劳德姑婆再次看看这个“地形”,结果没错,它在一瞬间收缩变形,就像那种视错觉图像:原本看起来是个线条复杂的瓮,但忽然就变成了两张面对面的脸。克劳德姑婆已经很习惯这类无常的变化、习惯了这种讯息,但索菲显然还没有。
“是的,”她轻声说道,对索菲露出微笑,希望自己能让她安心,“你以前没看过吗?”
“不,”索菲说,这既是在回答克劳德姑婆,也是在抗拒牌阵里的讯息,“不。”
“噢,我看过。”她拍拍索菲的手,“但我认为没必要告诉别人,对吧?还没这个必要。”索菲轻轻哭了起来,但克劳德姑婆选择不去理会。“这就是秘密棘手的地方,”她说,仿佛对这件事感到有点气恼,其实却是借此将算命最重要的最后一课传授给索菲,“有时候你根本不想知道。但你一旦知道就不可能退回去了,不可能恢复成不知道的状态。好吧。现在振作起来吧。你还有很多东西好学。”
“噢,克劳德姑婆。”
“来研究研究我们的地形如何?”克劳德姑婆说着拿起香烟,感恩而贪婪地吸了长长一口,再把烟吐出来。
时光的缓慢坠落克劳德姑婆横着从屋里的家具之间走过,爬下三级阶梯(从木板地移到石板地上时,拐杖发出的声音也不一样),穿过迷宫般的幻想风客厅,墙上有一幅壁挂在微风里仿如鬼魅般地飘动着。接着她又爬上一段楼梯。
她父亲曾告诉她艾基伍德一共有三百六十五级阶梯。左手拐杖、右脚、右手拐杖、左手拐杖、左脚。还有七座烟囱、五十二扇门、四层楼,以及十二个——十二个什么?一定有十二个什么,他不可能漏掉的。右手拐杖、左脚,她来到了一个楼梯转角处,这儿有一扇桃尖拱的窗户,珍珠色泽的冬日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深色的拼木地板上。史墨基曾在杂志里看过一则广告,卖一种让老人家上下楼的电梯椅,抵达目的楼层时,椅子甚至会自动倾斜,让老人家下来。史墨基把这广告拿给了克劳德姑婆看,但她什么也没说。这东西也许具有某种抽象价值,但他干吗拿给她看?她的沉默代表的就是这句话。
继续往上爬。不管她本身变得多庞大,尽管楼梯扶手挤着她的肩膀、嵌了镶板的天花板压着她佝偻的脖子,但那些阶梯(一格刚好九英寸)却愈来愈陡峭。她一边奋力攀登,一边想着自己没警告索菲实在不对。那件事她知道很久了,已经成为她最近读牌时一再出现的讯息,只要有任何人即将遭遇任何劫数,牌阵里都有可能出现这种死亡警讯。但由于最近这个征兆的出现已经成了某种常态,因此克劳德姑婆对它根本视而不见了。反正到了这把年纪,她已经不需要透过纸牌来知道这种对任何人而言都显而易见的事,而且最清楚的人还是她自己。这根本不是秘密。她已经准备好了。
她还没发送出去的珍宝都已经贴上了继承人的名字,有珠宝和瓦奥莱特的遗物,她反正从来没把这些东西当成是自己的。那副纸牌当然是留给索菲,这点令人欣慰。她已经把房子、地产和租约都过继给史墨基(史墨基非常不甘愿),她的后事将交给这位诚恳的好人处理。倒不是说这房子需要人照顾。它反正不会倒,至少在“故事”全部说完前是不会倒,倘若——但这种事想都不必想,不能因为这样就不签法律文件、写遗嘱、整修房子。全部的人里面,只有克劳德姑婆还记得瓦奥莱特的指示:遗忘。这点她做得很好,因此她认为她的侄儿、侄女以及孙侄、曾孙侄确实都已经遗忘(或根本没学到)那些必须遗忘或不必学的东西。也许他们都跟黛莉·艾丽斯一样,认为这一切都已经从指尖溜走,每隔一代就离得愈远:随着岁月缓缓燃烧成余烬,再从余烬化成灰烬、从灰烬化成冷冷的炉渣,他们已经一代比一代更没有那种紧密的连接、更不容易进入、更难迅速领会了。奥伯龙能够拍下他们、瓦奥莱特能够任意进出他们领域带回新消息的那段日子已经是传说中遥远的过去式。但克劳德姑婆却知道他们其实一代比一代更接近它:他们之所以不再寻寻觅觅或花一大堆心思在这上面,其实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跟它之间已经愈来愈没有区别。接着再过一段时间后,根本不必再寻找“入口”了。因为那时他们就已经在里面了。那个“故事”,她心想,将会在他们身上结束:泰西、莉莉和露西,还有失踪的莱拉克(不论她在哪里),还有奥伯龙。最晚只会到他们的孩子而已。随着年纪愈来愈大,这份信念不是消失而是愈来愈坚定,而她知道光靠这点就足以证明这件事应该相信了。她觉得自己活到快一百岁却还看不到故事的结束着实很令人扼腕,况且她还是千辛万苦才活了这么久,而且付出努力的还不止她一人。
最后一级阶梯。她把拐杖放上去,抬起一只脚,另一根拐杖,再另一只脚。她静静站着等待体力恢复。
愚者,还有表亲;一种地形,还有一场死亡。她是对的:每一组开出来的牌都跟其他牌息息相关。倘若她帮乔治·毛斯解牌时看见了一排长廊,或帮奥伯龙算命时看见了那个他会爱上然后失去的黝黑女孩,那么这一切其实跟寻找失踪的莱拉克、瞥见“故事”的模糊轮廓或得知大世界的命运都没什么两样。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每一个秘密都暗藏着另一个秘密(或其他所有秘密),为什么这个牌阵呈现的是一种广袤地形(牵涉到帝国、前线、一场最终战役),但背后却出现一个老妇的死亡。原因也许永远揣摩不透。为了缓和这份气馁,她唤起旧日的决心和她对瓦奥莱特的承诺:就算她知道原因,她也不会说出来。
她回头看着刚才勉强爬上来的楼梯,顿时虚弱无力、动作迟缓,倒不是因为关节炎,而是因为有了一份哀伤的领悟。她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确定自己再也不会走下这些楼梯了。
第二天早上泰西就到了,带着行李准备长住一阵,还带了针线来打发时间。莉莉和双胞胎已经到了。露西则在傍晚抵达,看见姊姊她一点也不惊讶,只是拿着女红加入她们的行列,准备协助、观望、等待。
公 主老秩序农场上还没有任何人察觉上空阴郁的天光,公鸡就叫了,吵醒了西尔维。她身旁的奥伯龙动了动。她紧紧挨着他温暖修长的身体,觉得自己清醒着躺在沉睡的他身边是很玄的一件事。她思考着这件事,沉醉在那片暖意中,觉得很奇怪她竟然知道自己醒着,也知道他在睡觉,但他却两者都不知道。她想着想着又沉入梦乡。但公鸡叫了她的名字。
她小心翼翼翻过身然后探出头,不想进入床铺较寒冷的边缘地带。她应该叫醒他的。该他挤羊奶了,这是他轮班的最后一天。但她却不忍这么做。她帮他代劳会怎样呢?就当作一个礼物。她想象他感激不尽的模样,然后再想想寒冷的黎明、楼梯、湿淋淋的农场和工作。感激似乎占了上风,愈来愈强烈,仿佛是她在感激他似的。“哦。”她说着溜下床,对自己的善意心存感激。
她上厕所时小声咒骂个不停,没真的把屁股贴上冰冷的马桶坐垫。接着她弯着腰、牙齿打战地捡起她的衣服穿上,急急忙忙扣上扣子,双手因寒冷而颤抖不已。
她来到防火梯上,吸入满是雾气的空气,一边拉上那双褐色的园艺手套。真是辛苦的生活,她愉快地想,这种农场工人的命还真辛苦。她走下梯子。乔治厨房走廊的门外放着一袋给山羊吃的食物残渣,准备混在它们的饲料里。她把袋子扛在肩上,穿过庭院来到山羊的住处,听见它们骚动的声音。
“嗨,兄弟。”她说。那些山羊——普奇塔、努尼、布兰卡、娜格莉塔、瓜波、拉葛拉妮还有其他那些没名字的——纷纷抬起头,在亚麻油地毡上踏出咔啦声响,大便,然后开始咩咩叫(乔治从来不曾给山羊取过名字,但西尔维的灵感也有限,它们当然全部都得有名字,但必须是对的名字才行)。羊圈的味道很呛。西尔维不禁猜想自己是不是从小就很熟悉这个味道,因为她似乎闻得很习惯。她喂了羊,以精准的眼力把适量谷物和食物残渣倒进浴缸里、小心翼翼地拌匀,仿佛在给小孩泡牛奶似的。她跟它们说话,公正地批评它们的缺点、夸赞它们的好处,但她最疼爱的还是那只黑色小山羊和最老的拉葛拉妮[7]。它确实已经是老祖母了,瘦骨嶙峋。“像台脚踏车。”西尔维说。她交叉着双臂靠在浴室门上看着它们歪着脸咀嚼,轮流抬起头来看她,接着又低下头去吃早餐。
晨光已慢慢渗入公寓。壁纸上的花色鲜活了起来,接着是地板上的。尽管布朗尼夜夜打扫,它们还是一年比一年模糊,消失在泥土底下。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为什么动物都这么早起?“起床干活,是吧,”她说,“上班迟到了。笨蛋。”
准备挤奶时,她心想:瞧我对爱情的奉献。她停下片刻,突然身心一阵温暖,因为她之前从未用过这个字眼来形容她对奥伯龙的感觉。爱情,她又对自己重复了一次;没错,确实是这种感觉,这个字眼就像一口朗姆酒。乔治·毛斯在她无处可去的时候收留了她、是她永远的伙伴,她对他怀抱着深深的感激和一些复杂的感情(大部分是好的),但却没有这股热情,像火焰中心的一颗宝石。这颗宝石就是一个词:爱情。她笑出声。恋爱的感觉真好。爱情令她穿上一件厚呢短大衣、戴上一双褐色手套;爱情支使她来到羊圈,把手夹在腋窝下取暖、准备挤羊奶。“好啦,好啦,别紧张,”她柔声说道,一方面是对山羊说,一方面则是对乔装成劳务的爱情说,“别紧张,来了。”
她摸摸普奇塔的乳房。“嘿,大奶妹。你这么大的奶子是哪里来的,在树丛下捡到的吗?”她开始挤奶,想着奥伯龙在床上睡觉,乔治也在他床上睡觉,只有她一人醒着,没有人知道。在树丛下捡到的:一个弃婴。在大城里获救,被收留在这些高墙后,然后被迫工作。故事里的弃婴都是出身高贵的人物,是因为有人想置他于死地或有什么事情弄错了才会被扔掉;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公主。公主,乔治总是这么叫她。嘿,公主。一个失落的公主,被下了魔咒、忘了自己是个公主。一个牧羊女,但你只要剥去她脏兮兮的牧羊女衣服,标记就会赫然呈现:那个珠宝、那个胎记、那枚银戒指,大家都瞠目结舌、开怀大笑。一道道羊奶冲在桶壁上,嘶嘶冒着泡沫升起,左、右、左、右,让她觉得既平静又有趣。接着,劳动了这么久之后,她的王国再临。她对先前的简朴住处心存感激,自己也谦卑地在那儿找到了真爱:所以你们大家都自由了,还会得到赏金。而且能娶到公主。她把头靠在普奇塔毛茸茸的温暖侧腹上,想着羊奶、湿漉漉的叶子、小动物、蜗牛壳、羊人的脚。
“还公主咧,”普奇塔说,“苦差事可多了。”
“你说什么?”西尔维抬起头,但普奇塔只是转过它长长的脸,继续咀嚼。
布朗尼的家她回到院子里,提着一瓶新鲜羊奶和一颗咖啡色的新鲜鸡蛋,是她从一只母鸡身子底下拿来的。那只母鸡在一张爆开的沙发上筑窝下蛋,就在山羊住的公寓客厅内。她越过凸起的菜圃来到对面的建筑物前,建筑物上爬满了褐色的藤蔓,高耸的窗子阴郁地拉上了窗帘,外侧有楼梯却没有任何门。楼梯后面有个潮湿的小凹室,通往地下室。入口处和窗口都钉满了各式各样的破木板和灰色百叶板,你可以从缝隙间往内窥探,但什么也看不到。一听见西尔维的脚步声,就有好几只猫喵喵叫着从地下室里冲出来,是农场的猫咪军团,乔治有时会说他的农场大半只种得出砖块、养得出猫咪。下面的猫王是一只脸很扁、身材壮硕的独眼恶棍,它不屑现身。倒是有一只纤细的虎斑猫出来了,西尔维上次看到它时它正挺着大肚子。现在倒是整个消瘦了,肚皮松垮垮、露出大大的粉红色奶头。“你生了小猫,对吧?”西尔维抱怨地说,“却没有告诉任何人?你呀!”她摸摸它,倒了羊奶给它们喝,然后蹲下来朝百叶板之间窥探。“真希望看得到小猫。”她说。
她往内看时猫咪就在她身边绕来绕去,但她只看得到一双大大的黄色眼睛:是那个老家伙吗?还是布朗尼?“嗨,布朗尼。”她说,因为她知道那也是布朗尼的家,虽然从来没有人在里面看过他。别理他,乔治总是这么说,他没事的。但西尔维向来会跟他打招呼。她盖上半满的羊奶罐子,把它跟那颗鸡蛋一起放在地下室入口处的一个平台上。“好啦,布朗尼,”她说,“我走喽。谢了。”那算是个诡计,因为她没有走,希望能瞥见他一眼。又出来了一只猫,但布朗尼还是躲在里面。于是她站起来伸展伸展筋骨,开始走回折叠式卧房。早晨已经降临农场,雾气缭绕、轻柔无比,已经没那么冷了。她在大城里这座高墙环绕的花园中央驻足片刻,感到甜蜜又幸福。公主。哼。她脏兮兮的牧羊女衣服底下就只是昨天穿过的内衣裤而已。不久她就得想想找工作的事了,做些计划,继续过她的人生。但这一刻,由于沉醉爱河、很有安全感,也做完了家事,她觉得自己就算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做,她的故事也是会照常继续下去,既清晰又充满幸福。
而且不会结束。有那么一刻,她认为自己的故事是不会结束的:比任何童话故事、比错综复杂的《他方世界》都还永无止境。没完没了。不知为何就是这样。她抱着双臂走过农场,微笑着吸入农场上浓烈的动植物气味。
布朗尼躲在他的房子深处看着她离去,也露出了微笑。他用长长的手一声不响地取走了架子上的羊奶和鸡蛋,把它们拿进屋里。他喝了羊奶、吸了吸鸡蛋,诚心诚意地祝福他的王后。
盛 宴她用跟穿衣时一样快的速度脱去了衣服,只留下内裤,刚醒过来的奥伯龙则躺在被窝里看着她。她急急忙忙钻进他的被窝里取暖,她认为这是她应得的,而且只有她一人拥有这种资格,她应该永远保有这份温暖。奥伯龙笑着躲避她冰冷的手脚,但她不断攻击他无力又无助的肉体,因此他只好投降。她把冷冷的鼻子贴在他脖子上取暖,像一只鸽子般低吟个不停,同时他的手则钩上了她内裤的松紧带。
在艾基伍德,索菲掀起了另一张牌,盖在第一张牌之上。权杖骑士盖住圣杯皇后。
后来西尔维说:“你在想事情吗?”
“嗯哼?”奥伯龙说,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外套,正在生火。
“想事情啊,”西尔维说,“那时候。我的意思是那个时候。我想了好多,几乎像个故事。”
他领悟了她的意思,于是笑出声来。“哦,想事情啊,”他说,“那时候。当然有啊。一大堆疯狂的思绪。”他连忙生火,把木箱里大部分木柴全扔进了火炉里。他要折叠式卧房变得暖烘烘,热得足以把西尔维从被窝里烘出来。他想看见她。
“像现在,”她说,“例如这次,我就神游了。”
“是啊。”他说,因为他也一样。
“想到孩子,”她说,“小婴儿,或小动物。有好几打,各种大小颜色都有。”
“是啊。”他说。他也看过它们。“莱拉克。”他说。
“谁?”
他红了脸,用一根放在那儿充当火叉的高尔夫球棍拨弄炉火。“一个朋友,”他说,“一个小女孩。一个幻想的朋友。”
西尔维什么也没说,还没完全回过神来。接着,“你刚说谁?”她问。
奥伯龙开始解释。
在艾基伍德,索菲翻开一张大牌,是“绳结”。她再次不由自主地搜寻起那个失踪的乔治·毛斯的孩子和她的命运,但却怎么也找不到。反之她发现了另一个女孩,仔细一看就发现她不断出现,但她不是失踪人口,至少现在不是了。她现在正在寻寻觅觅。国王和王后排着整齐的队伍从她身旁走过,每个人都报上自己的讯息:我是希望,我是后悔,我是懒散,我是意外的爱。他们手持武器、骑着马匹、严肃威武地浮现在晦涩的大牌之间,但除了他们以外,索菲还瞥见了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公主,在阴暗的重重危机之间明快地活动,只有索菲一人察觉到她的存在。但莱拉克在哪里?她翻开下一张牌:是“盛宴”。
“所以她到底怎么了?”西尔维问。炉火很旺,房间开始温暖。
“就是我告诉你的那样啊,”奥伯龙说着掀开外套来让炉火暖暖屁股,“我自从野餐那天之后就没再看过她了……”
“不是她啦,”西尔维说,“不是你幻想的那个。是那个真正的婴儿。”
“哦。”自从抵达大城后,他似乎就往前跳了好几个世纪,现在想回忆起艾基伍德已是很困难的事,至于挖出儿时记忆简直就像在挖掘特洛伊城。“呃,我也称不上知道。我的意思是好像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完整的经过。”“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嘛。”她姿态撩人地在棉被下移动,也开始感到温暖,“我的意思是,她死了吗?”
“我不这么认为。”奥伯龙说,对这个想法感到震惊。有那么一刻,他从西尔维的角度看待这整件事,发现它显得很可笑。他的家人怎么会弄丢一个婴儿呢?或者倘若她不是被搞丢的,倘若原因很简单(被领养或死了之类的),那么他又怎会不知道?西尔维的家族里有过几个失落的婴儿,不是进了收容所就是被领养了,他们全被记得清清楚楚,也都受到悼念。要不是他那一刻一心想着西尔维、想着接下来要对她做的事,他恐怕会对自己的无知感到愤怒。不过呢,已经无所谓了。“没什么关系,”他说,很高兴知道这根本不要紧,“我对那件事已经放弃了。”
她一边打哈欠,一边试图说话,结果笑了出来。“所以你是不回去了?”
“不了。”
“就算找到了你的天命也不回去?”
他没说“我已经找到了”,尽管那是事实。自从他们成为恋人以来,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找到天命。和她成为恋人:这件事就像魔法,就像青蛙变成王子。
“你不想要我回去?”他脱掉外套爬上床。
“我会跟你走,”她说,“我会的。”
“温暖吗?”他说,把她盖在身上的棉被拉下。
“嘿!”她说,“喂,你这大老粗。”
“真温暖。”他说着吻上她的脖子和肩膀,像个食人族般吸吮轻咬着。是血肉。但全部都是活的,活生生的。“我快融化了。”她说。他跟她肢体交缠,仿佛可以用自己长长的身躯将她吞噬,只有一小口,但回味无穷。他弯身在她赤裸的身体上方,这简直是场飨宴。“我其实欲火焚身。”她说。也确实,她的体温因内心那璀璨的宝石而愈发炽热完美,她凝望了他一会儿,既惊奇又满足地看着他把她吸入他空洞无底的内心。接着她就神游去了,而他也一样,两人走进了相同的领域(后来他们提起了这件事、比较两人去过的地方,结果发现是相同的)。奥伯龙认为引导他们到那个地方去的是莱拉克。虽然他俩是在交欢,不是在走路,但他们还是四处漫游。他们被引导着走过一片无边大地上杂草丛生的幽暗巷道,穿越一个曲折离奇的漫长故事,走向无边无际的“然后”,最终目的地跟索菲在艾基伍德看见的那张名叫“盛宴”的大牌很相似:一张长长的餐桌上铺着刚摊开来的桌巾,爪状的桌脚立在野花间看起来很荒谬,四周全是纠结多瘤的树木,高脚盘上堆满食物,旁边立着对称的分支烛台,诸多座位全部摆好了餐具,但座席空无一人。
【注释】
[1] 伯恩哈特(Bernhardt,1844——1923),法国女演员。
[2] 巴斯特·基顿(Buster Keaton,1895——1966),美国电影导演、演员,演出时多面无表情,人称“冷面笑匠”。
[3] 格雷戈罗维乌斯(Gregorovius,1821——1891),德国历史学家。
[4] 引自贺拉斯《诗艺》,意指成效不彰。
[5] 昆体良(Quintilian,35?——96?),古罗马修辞学家、教师。
[6] The Red Man and the White Lady,布莱克塔罗牌(有别于一般塔罗牌)里面的两张牌。
[7] 拉葛拉妮(La Grani),意为“祖母”。
| 上一章:第二部 北风哥哥的秘密 | 下一章:第四部 黑森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