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艾基伍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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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是男人,但人类却是女性。

——切斯特顿二十世纪的某个六月天,有个年轻男子从大城出发,一路向北,徒步前往一个他只闻其名却不曾去过的地方。此地名叫艾基伍德,有可能是座城镇,也可能只是个地名。男子名叫史墨基·巴纳柏,正要到艾基伍德成婚;他之所以走路而不搭车,是因为他要到那里去就得遵守这项条件。

从某处到他方

尽管他一大早就从城里的住处出发,却到近中午才行经一条人迹罕至的步道,越过大桥,来到河流北岸那些有名称却无明显分界的城镇。他花了一整个下午穿越这些取着印第安名的地方,通常无法跟着那些川流不息、横行霸道的车辆直线前进;他从一区来到另一区,往巷弄间和商店里张望。虽然有骑脚踏车的孩子,但行人却寥寥无几,就算是当地人也一样;他不禁猜想这些地方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在他看来似乎极度边缘化),尽管孩子是够愉快了。

正规的商业大道和住宅街区逐渐变得凌乱,就像大森林的外围树木会愈来愈稀疏一样;杂草丛生的荒地,开始像林间空地般穿插其间;不时出现一片片满是尘埃、发育不良的树林和脏乱的草场,立着的告示上载明该地可改建为工业园区。史墨基心里反复玩味最后几个字,因为他似乎确实置身这样的地方:一座工业园区,就在沙漠和农地之间。

他在一张长凳前停下脚步,众人可以在这里搭上从“某处”到“他方”的公交车。他坐下来,放下背上的小包,拿出自己做的三明治(这又是另一项条件)和加油站送的彩色路线图。他不确定条件里是否有禁止使用地图这一项,但前往艾基伍德的指示并不清楚,因此他还是摊开了地图。

好了。这条蓝线似乎就是他刚才走过的坑坑洼洼的沥青碎石路,两侧都是无人的砖厂。他把地图转过来,让这条线和面前的路一样跟长凳平行(他向来不大会看地图),结果在左手边遥远的那一头发现了目的地。艾基伍德这名字并没真的印在上面,但它确实就在这儿的某处,落在图例中最不显眼的记号所标示出来的五座城镇之间。所以喽。有一条大大的双红线通往那一带,还傲然附上交流道出入口,但他不可能走那条路。更近处则有一条粗蓝线(史墨基总觉得所有南下进城的车流都走蓝线,出城的才走红线,就像血管系统一样),还有一条条微血管似的支线通往沿途的小城镇。他目前所在的这条细得多的笔直蓝线就是支线之一;八成会有商业活动朝这儿转移,工具城、美食城、家具世界、地毯村。好吧……但不远处也有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黑色细线,他可以改道从那里走。他原本以为此路不通,但是不对,它一直断断续续延伸下去,乍看之下仿佛是制图师将之遗忘在纠结的路线之间,但到了北方的空旷地带又见清晰,直驱史墨基知道的一个城镇,那里很靠近艾基伍德。

就走这条吧,它看起来像是人行步道。

他在地图上以手指测量自己走了多远,再量量还要走多远的路(比刚才的路程远得多),接着背起背包、把帽子斜戴以遮挡太阳,再次踏上旅程。

长 饮

他走在路上时没怎么去想她,尽管两年前爱上她以来,她就一直在他心里。他心头经常浮现他俩初遇的那个房间,有时一想起来就跟当时一样满心惶恐,但通常是既庆幸又幸福的。他还常想起乔治·毛斯手拿酒杯、嘴叼烟斗,将他那两个高挑的表妹介绍给他:有她本人,还有她背后那个害羞的妹妹。

毛斯家族位于市内的宅邸是整栋大楼里最后一户有人住的房子,一切就发生在三楼的书房内。直棂窗上贴着硬纸板,门口、吧台和窗户之间的走道上铺的深色地毯已经让人踩到褪色。就是那个房间。

她很高。

她身高将近六英尺,比史墨基还高了几英寸,她刚满十四岁的妹妹也已经跟他一样高。她们的小礼服很短,闪闪发光。她穿红色,妹妹穿白色,裹在长腿外的长丝袜熠熠生辉。奇怪的是她们尽管如此高挑,却害羞得很,尤其是妹妹,她面露微笑却不愿跟史墨基握手,只见她转身躲到姊姊背后。

真是纤细的女巨人。乔治温文尔雅地展开介绍时,姊姊朝他瞥了过去。她笑容青涩,一头玫瑰金波浪头发,卷度恰到好处。乔治说她名叫黛莉·艾丽斯。

他握住她的手,抬起头。“好长的一饮[1]。”他说,结果她笑了出来。她妹妹也笑了,乔治·毛斯则弯身往他膝上拍了一下。史墨基不懂哪里好笑,只好露出纯洁又愚蠢的微笑看着大家,始终没松开手。

那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刻。

无 名

在那间书房里认识黛莉·艾丽斯·德林克沃特之前,他的人生并不特别快乐,但却刚好适合展开这场追求。他父亲跟继室只有他一个孩子,他出生时父亲已年近六十。当他母亲发现巴纳柏家的万贯家财早已被他父亲败得所剩无几,后悔当初根本不该嫁进来、更不该生下小孩后,就恨恨地离开了。这对史墨基而言是桩惨事,因为所有的亲人当中,最有特色的人就是母亲了。尽管她离去时他还只是个孩子,但他年老时,所有的血亲当中,他能轻而易举忆起的只有她的脸。史墨基自己遗传了一大半巴纳柏家族的虚无气息,只有一小部分承袭母亲的具体感:在认识他的人眼里,那是一种实在的气质、一种存在感,笼罩在某种隐隐约约的不存在感当中。

巴纳柏家是大家庭。他父亲跟元配共生了五个儿女,他们全都住在那几个 I 开头的州里一些不知名的城市郊区。史墨基在大城里的朋友向来分不清这些城市,而史墨基自己有时也会搞混。由于子女们公认父亲有很多财产,而且从来没有人清楚他打算如何处理,所以父亲可以随时到子女家去作客。自从太太离开后,他决定卖掉史墨基出生的那栋房子,带着这个幼子、前前后后几只没有名字的狗和装书的七个特制箱子,轮流寄住在其他孩子家。巴纳柏是有学识的人,但他专精的领域太冷僻死板,没能帮他创造多少话题,也完全无法改善他与生俱来的无特征感。他较大的儿女都把那几箱书视为麻烦,就像洗衣服时把他的袜子跟他们的衣物混在一块儿一样。

(后来史墨基习惯在上厕所时,试图厘清他那些同父异母的兄姊到底分别住在哪一州的哪个城市里、房子各是什么样子。也许是因为往日在他们家上厕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最为平庸,平庸到近乎隐形;反正他会坐在那儿将哥哥姊姊和侄甥们在脑海中不断交互切换,试着把每个人的脸跟某座前廊或某块草坪搭配起来。因此到了晚年时,他总算把一切弄清楚了,并从中获得一种单调的乐趣,跟解字谜游戏一样,连心中那份疑虑也相同——万一他猜出来的字不是作者设计的答案怎么办?只是他永远不会在下周的报纸上找到解答。)

巴纳柏并没有因为妻子离去而变得郁郁寡欢,只是变得更加了无特征而已。对他较大的儿女而言,父亲先是融入了他们的生活,接着又从中消失,似乎愈来愈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他具体的内涵就是他的学识,而他也只把它传授给了史墨基而已。由于父子俩居无定所,史墨基从没上过正规学校,等到有一个 I 开头的州政府得知史墨基这些年来在父亲身边的遭遇时,他也早已过了强制入学的年纪。就这样,十六岁的史墨基懂的是古典时期与中世纪的拉丁文、希腊文、一点旧式数学,也会拉一点小提琴。除了父亲那些皮革装订的古典著作之外,他没看过多少书,但多少可以精准背出维吉尔的两百行诗句,还写得一手完美的斜体字。

他父亲就是那年去世的,似乎因为把所有的学问都传授给儿子而油尽灯枯。此后史墨基又漂泊了几年。他找工作很难,因为他没有所谓的学历;最后他在一家寒伧的商职学校(他事后回想认为应该是位于南弯)学会了打字,成了个职员。他在三座不同城市的郊区住了一段时间,每个郊区的名字都相同,而每个地方的亲戚都会以不同的名字来称呼他,比如他自己的名字、父亲的名字、史墨基等,由于最后这个名字太符合他的特质,一叫就沿用至今。二十一岁时,一家不知名的储蓄银行将父亲的一笔遗产补交给他,他因此搭上巴士来到了大城,并且立刻将亲戚居住的城市抛诸脑后,连人也一并遗忘。多年后,他还得将他们的面孔跟草坪一一搭配起来,才能重新唤起记忆。一抵达大城,他就满怀感激,完全投身其中,像一滴雨水落入大海。

名字与号码

他住的房子原本是牧师寓所,隶属于后面那栋备受尊敬但也饱受破坏的古老教堂。从他的窗口可以看见教堂的附属墓园,安息在那儿的尽是一些取着荷兰名字的男子。每天早上,突如其来的车声都会把他吵醒,接着他便去上班,始终未能像从前那样在中西部火车的轰隆声中照睡不误。

他在一个宽敞的白色房间里工作,各种细小的声音都会传上天花板,形成某种古怪的回音。倘若有人咳嗽,天花板本身仿佛也会满怀歉意,捂着嘴咳一声。史墨基每天就在那儿拿着放大镜检视一行又一行微小的印刷字,仔细检视每个名字和后面的电话地址,再跟每天送到他手上那一叠又一叠卡片上的姓名、电话、地址进行比对,若有不符合的地方就用红笔做记号。

那些名字一开始对他毫无意义,跟电话号码一样了无特征。一个名字只有在字母顺序排错的时候才会变得显眼(这是无可避免的意外),再来就是计算机犯下愚蠢错误的时候,而史墨基的职责就是找出这些错误。(在史墨基看来,计算机犯错的几率之小还比不上它那诡异的蠢行来得令人印象深刻;举个例子,计算机不会分辨“St.”这个缩写什么时候代表“街”、 什么时候代表“圣”,因此当你指示它把这些缩写还原时,它往往会面不改色地变出“第七圣烧烤酒吧”和“万街教堂”。)但几个星期下来,史墨基每天晚上都在大城里闲逛,从一个街区走到另一个街区(殊不知大多数人天黑后就不会出门),所以他已开始熟悉这些环境和它们的界线、等级、酒吧和门廊。也因为这样,那些透过放大镜浮现在眼前的名字也开始有了面孔、年纪、心态。那些公交车上、火车上和糖果店里的人,那些在廉价公寓的走廊上互相叫嚣的人、目瞪口呆看着车祸现场的人、跟服务生或女店员吵架的人以及服务生和女店员本身,都纷纷从那脆弱的书页上穿透而出。“书”本身已愈来愈像一部关于大城的壮阔史诗,写满各种事件、悲剧和骗局,变化无常又充满戏剧性。他发现有顶着古老荷兰姓氏的寡妇住在大道上管理着丈夫留下的地产,儿子不外乎都叫“斯蒂尔”或“埃里克”之类的,担任室内设计师,住在波希米亚区。他还读到有个大家庭住在一处他曾经路过的脏乱街区里,专取听起来很像希腊文的古怪名字,每当他在名册上找到他们,总会发现他们的成员不断增增减减(最后他认定他们是吉卜赛人)。他发现有些男人的妻子或青春期女儿都有情人专用的私人电话,而男人则放肆使用自己公司的电话。他开始怀疑那些只写名字首字母和中间名的人,因为他发现他们全都是账单催缴员,不然就是办公地址跟家庭地址相同的律师,再不然就是兼差卖二手家具的市政府执法人员。他发现几乎每一个叫辛格尔顿以及每一个叫辛格尔特里的人都住在北边的黑人市区,那里的男人全都以历任总统的名字来命名,女人的名字全都珠光宝气(珍珠、红宝、欧宝、珠儿),后面再得意地加上一个“太太”。他想象她们住在狭小的公寓里,身材庞大、肤色黝黑发亮,独立抚养很多衣冠整洁的孩子。这些人他全都认识:从小店招牌中有好几个A的骄傲锁匠,到最后那个名叫阿基米德·齐齐安道提的独居老学者(在他简陋的公寓里读希腊文报纸)。每当一个小小的名字和号码从他的放大镜下浮现,像被浪潮卷上沙滩的漂流物一般,诉说自身的故事,史墨基会倾听、看看卡片、发现两者相符,然后将卡片翻面、把放大镜移往下一则故事。坐在他旁边的校对员发出一声悲叹。天花板也咳了一声。接着天花板就哈哈大笑,引得大家抬起头来。

一个新进的年轻人刚刚笑了。

“我刚才发现,”他说,“这里竟然有一家‘吵桥棍棒与枪支俱乐部’。”他笑岔了气,史墨基很惊讶大家的沉默竟然没能让他安静下来。“你没听懂吗?”他转向史墨基,“那座桥铁定会很吵的!”史墨基突然跟着笑了起来,他俩的笑声传到了天花板,在那儿握了握手。

他名叫乔治·毛斯,总是穿着宽松长裤,配上宽版背带,每天下班时都会披上一件巨大的毛料斗篷,然后把长长的黑发从领子里拨出来,跟女孩子一样。他有一顶跟斯文加利[2]一样的软毡帽[3],眼睛也很像他:深邃、令人慑服、幽默。不过乔治不出一星期就被炒了鱿鱼(白色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因此松了一口气),但那时他跟史墨基已经一拍即合,成为知交。

城市老鼠

有了乔治这个朋友,史墨基展开了一段有点放荡的生活,会喝点酒、嗑点药。乔治将他的穿着打扮与谈吐方式改造成大城风格,并且介绍“马子”给他。没多久,史墨基的了无特色裹上了一层包装,就像包上绷带的透明人;不再有人老是撞到他,坐公交车时也不再有人一屁股坐到他的大腿上,却一句道歉也没有(他认为会发生这些状况是因为大多数人都很难注意到他的存在)。

至少他在毛斯一家人眼里是存在的,而除了他的新帽子和那一身新行头之外,他更感激乔治带他认识这既有特色又热情的一家人。毛斯家族的人刚来到大城时建了一排楼房,至今大半都还归他们所有,而他们就住在最后一栋。有时史墨基会在那儿坐上好几个小时,看着他们争辩、笑闹、开派对、穿着卧室拖鞋跑出去、企图自杀、吵闹和解,却都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但接着雷叔叔或弗朗兹或妈妈就会惊讶地抬起头说:“史墨基在这里啊!”然后他就会露出微笑。

“你乡下有什么表亲吗?”有一次史墨基这么问乔治。当时他们正在乔治最喜欢的旧旅馆酒吧里喝着皇家咖啡,等待一场暴风雪过去。结果他还真的有。

一见钟情

“他们对信仰很虔诚。”乔治对他眨了下眼,把他从那些咯咯笑的女孩身旁带开,前去见她们的父母——德林克沃特医生和夫人。

“我没在执业。”医生说。他满脸皱纹、顶着毛茸茸的头发,虽然不带笑容,却散发着某种小动物般的愉快感。他不像他太太那么高。德林克沃特太太跟史墨基握了握手,要求他叫她索菲,身上缀满流苏的丝绸披肩颤动不已。而她又不像她女儿那么高。“岱尔家族的人都很高。”她说着,出神凝视上方,仿佛可以在那儿看见他们大家似的。她把自己的姓氏赐给了她那两个高大的女儿——艾丽斯·岱尔·德林克沃特和索菲·岱尔·德林克沃特,但也只有她自己会这么叫她们而已。小时候有个孩子为艾丽斯·岱尔取了个小名叫黛莉·艾丽斯,结果这么一叫就习惯了,因此她俩现在就成了黛莉·艾丽斯和索菲,没有其他名字,只是任何人都看得出她们有岱尔家的血统。大家都转过去看她们。

不论她们信什么宗教,显然没有教条禁止她们跟弗朗兹·毛斯一起吸烟斗(他就坐在她们脚边,因为整张沙发都被她们占据了)、喝妈妈送上的朗姆潘趣酒,或掩嘴偷笑(应是在笑她们自己的私密对话而不是嘲笑弗朗兹的蠢话),跷起脚时也毫不忌讳在闪闪发光的连衣裙底下露出一双修长大腿。

史墨基持续观望。尽管乔治·毛斯教他要像个大城男子一样别害怕女性,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因此他继续观察。手足无措了好一阵子后,他总算强迫自己踏过地毯走向她们。他极度渴望自己不要扫人兴致,(乔治老是对他说:“看在老天爷的分儿上,别扫兴!”)因此他在她们脚边坐下,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姿态有些古怪,仿佛一碰就碎了似的(而他也确实如此,因为当黛莉·艾丽斯转过来看着他时,那种让她看见的感觉令他晕眩不已)。他常习惯用拇指和食指拈着酒杯旋转,快速摇动冰块让饮料冰凉。此时他老习惯又犯了,因此杯中的冰块咔咔作响,仿佛摇铃要大家注意似的。众人安静了下来。

“你常来这里吗?”他说。

“不,”她平静地说,“不常来大城。偶尔才来,就是爸爸有生意或……其他事情的时候。”

“他是个医生。”

“不算是,现在不是了。他现在是作家。”她面带微笑,而她身旁的索菲又开始咯咯笑了起来,因此黛莉·艾丽斯继续说话,仿佛想看看自己这严肃的表情可以撑多久。“他写一些动物的故事,给儿童看的故事。”

“哦。”

“他一天写一篇。”

他看着她含笑的眼眸,是酒瓶般清澈的褐色。他开始有种怪异的感觉。“应该不是很长的故事吧。”他说着吞了口口水。

发生了什么事?他当然是恋爱了,一见钟情。他以前也谈过恋爱,而且每次都是一见钟情,但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仿佛他内心有一种东西正不断无情膨胀。

“他的笔名是桑德斯。”黛莉·艾丽斯说。

他假装努力回忆这个名字,但其实是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怪异的感觉。此时那份膨胀感已经蔓延至双手;它们躺在他穿着格子裤的腿上,看起来十分沉重,他就这样望着它们。他将笨重的手指交缠起来。

“真不简单。”他说,结果两个女孩都笑了,史墨基也跟着笑了。这种感觉令他想笑。不可能是因为抽烟的缘故,因为他一抽烟就会感觉轻飘飘而近乎透明。这次的情形恰恰相反。他愈是看她,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而她愈是看他,他就愈发感到……什么?有那么安静的一刻,他俩就这样凝视彼此,于是史墨基恍然大悟:不只是他对她一见钟情而已,她对他也是一见钟情。两种状况加在一起,造就了这样的效果:他的不存在感已经治愈。不是像乔治·毛斯那样只把它遮掩起来而已,而是彻彻底底治愈。就是这种感觉。仿佛她在他体内注入了玉米淀粉:他已经开始变得浓稠有形了。

年轻的圣诞老人

他从狭窄的后梯下楼,前往整栋房子唯一能用的洗手间,站在那儿望着那面斑驳的大镜子。

好吧。谁会想到呢?镜中的脸朝外凝视着他,看起来并不陌生,又好像是第一次见到。那是一张坦然的圆脸,圣诞老人年轻的时候应该就是这副长相:有点严肃,蓄着深色的髭须,圆圆的鼻子,眼睛周围还有鱼尾纹,虽然他尚未满二十三岁。整体而言就是一张开朗的脸,眼神还有点懵懂彷徨,有点苍白空洞,他猜想这份空缺恐怕永远也不会填满。但已经够了。事实上这已是一场奇迹。他对着这个刚认识的自我点头微笑,离开前还回头再瞥了一眼。

他从后梯上楼时,突然在转角处碰到正要下楼的黛莉·艾丽斯。此时他脸上已不再挂着愚蠢的微笑,而她也不再咯咯偷笑。两人靠近时都放慢了脚步,她侧身勉强从他身旁挤过,没有继续下楼,反倒回过头来看着他。这时史墨基站在比她高一阶的位置,两人的头部高度刚好适合拍吻戏。因此他吻了她,心脏因害怕与狂喜而怦怦跳,脑袋因强烈的笃定感而嗡嗡作响。她予以回应,仿佛自己的笃定感也获得证实,而透过她的发丝、双唇与环抱他的修长手臂,史墨基的小型智慧宝库里,从此又增添了一笔价值不菲的宝藏。

此时上方的楼梯传来一阵声响,吓了他俩一跳。是索菲,她正瞪大眼睛,咬着嘴唇站在上面。“我要去上厕所。”她说,随即以跳舞般的轻盈步履掠过他们身旁。

“你不久就要走了吧?”史墨基说。

“就是今晚。”

“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不知道。”

他再次抱紧她,第二次的拥抱是平静而笃定的。“我刚才很害怕。”她说。“我知道。”他说,内心一阵狂喜。天啊,她还真高大。若没有楼梯让他垫高,要怎么搞定她?

海 岛

由于史墨基从小到大都不受青睐,因此他总认为女人是根据一些他完全不懂的法则在挑选对象,要不就是像君王一样随性,要不就跟评论者一样依据个人品味。他一直认为一个女人会选择他还是选择别人,都是宿命,是种躲不过的即时结果。因此他对她们大献殷勤,像谄媚者一样等着受到注意。而那天深夜,当他站在毛斯家的前廊上时,他发现事实并非如此。她们(至少她的)内心其实也充满了同样的热情与疑虑,就跟我一样害羞且欲望高涨。而两人即将拥抱的刹那,她心头也跟我一样小鹿乱撞,我知道的。

他在前廊驻足良久,反复玩味这份珍贵的认知,嗅着从海洋那边吹来的风(这在大城里不常发生)。他可以闻到潮水糅合着海岸与岩屑的味道,又酸又咸、苦中带甜。此时他才意识到大城毕竟是一座海岛,一座很小的岛。

一座海岛。你若住在那儿,这么基本的事实你有可能一忘就是好几年。但事实摆在眼前,令人惊异却又真切。他从前廊走下街道,整个身体都如雕像般坚硬实在,脚步声回荡在人行道上。

通 信

她的地址是“艾基伍德,就这样”,乔治·毛斯说,而他们没有电话。史墨基别无选择,只好坐下来,带着一种几乎已从世上绝迹的执着,准备透过信件传达爱意。他厚厚的情书都寄到艾基伍德这个地方,往往还没等到回信就又写了一封,因此他们的信件会在邮局里交会,所有真正的情书都是如此。她把信件全数保留,用一条薰衣草色的缎带系好。结果多年以后她的孙子发现了这叠情书,从中读到了老一辈不可思议的激情。

“我发现了一座公园,”他有棱有角的黑色字迹这么写道,“入口处的柱子上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毛斯 德林克沃特 石东 一九○○年’。指的是你们吗?公园里有一座小小的四季凉亭,还有雕像,所有步道都九弯十八拐,没办法直接走到中央,就算一直走一直走,最后还是会走回原地。那里的夏天非常接近尾声(你在城市里不会注意到这点,除非身处公园之中),有种苍老又尘埃满布的感觉,而且公园很小;但一切都让我想起你。”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会令他想起她似的。“我找到了一叠旧报纸。”她这么写,这封信跟他的信同时寄出(两个送信的卡车司机在晨雾缭绕的公路上相遇时,还坐在蓝色驾驶室内互相挥手),“里面有一些漫画,描述一个做梦的男孩。漫画就是他的梦境,他的‘梦土’。梦土很美,皇宫和游行队伍总是不断倒塌、消失,不是变得太大,就是仔细一看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你知道的,就像真正的梦境,只是全部都很美。克劳德姑婆说她把它们保存下来是因为作者石东先生曾是大城里的建筑师,跟乔治的曾祖父还有我的曾祖父一样!他们是‘学院派’[4]建筑师。梦土非常地‘学院派’。石东先生是个酒鬼(克劳德姑婆是这么说的)。梦里的男孩总是一副既爱睡又惊讶的模样。他让我想起你。”

一开始他们都很含蓄,但后来就愈来愈直接,因此当他们终于在旧旅馆的酒吧里重逢时(窗外正下着大雪),两人都怀疑是不是有哪里搞错了,自己的信是不是全寄错了,寄给了眼前这茫然又紧张的陌生人。这种感觉一闪而过,但有一段时间他们还是习惯像写信一样,轮流发表长篇大论(因为他们只知道这种沟通方式)。雪转变成雪暴,皇家咖啡逐渐变冷。此时她说出口的一句话刚好插入了他的话里,而他也有一句话恰好落在她的话中间,于是他们终于开始对话,欣喜若狂,仿佛他们是第一个发现个中诀窍的人。

“你们一家人一直自己待在那里,不会觉得……呃……无聊吗?”练习了一会儿后史墨基这么问。

“无聊?”她很惊讶。她似乎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想法。“不会呀。又不是只有我们而已。”

“噢,我的意思不是……他们是什么人?”

“谁?”

“那些……跟你们一起的人。”

“哦。这个嘛,以前有很多农夫。最早是苏格兰移民。姓麦克唐纳、姓麦格雷戈、姓布朗的人都有。如今没那么多农场了,但还是有一些。现在那里很多人应该都算是我们的亲戚吧。这种事你也知道。”

其实他不算知道。他俩同时陷入沉默,接着又同时开口,然后又同时沉默。史墨基说:“房子很大吗?”

她微笑。“非常大。”褐色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水汪汪。“你会喜欢的。大家都喜欢,连乔治也一样,但他却说他不喜欢。”

“为什么?”

“他一天到晚迷路。”

史墨基不禁发笑。乔治这个探路者、经常穿梭于暗夜街道的人,竟然会在一栋普通的房子里迷路。他试图回想自己是否曾在哪封信中提过城市老鼠跟乡下老鼠的笑话。她说:“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吗?”

“当然。”他不知为何心跳加快。

“我们相遇的时候我就已经认识你了。”

“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认出了你。”她垂下浓密的玫瑰金色睫毛,迅速偷瞄了他一眼,然后环视一下昏暗的酒吧,仿佛怕别人听到似的。“我听说过你这个人。”

“乔治说的。”

“不是不是。很久以前,在我小的时候。”

“听说过我?”

“好吧,不完全算是。或者其实就是,但我直到遇见了你才恍然大悟。”她抱着双肘,靠在格子桌布上,倾身向前。“那时我九岁,或十岁。下了很久的雨。然后有天早上我到‘公园’里去遛斯帕克——”

“什么?”

“斯帕克是我们以前养的狗。而‘公园’就是,你知道嘛,周围那一带。吹来一阵微风,感觉雨快停了。我们都湿透了。接着我朝西方望去,发现那里有一道彩虹。我记得我母亲说过的话:早晨西天出现彩虹,天气就会奇好无比。”

他完全能够想象她当时的模样:穿着黄色的雨衣和宽口雨靴,头发比现在更细更卷。他不知道她怎会晓得哪边是西边,他自己到现在都还会认错方向。

“那是一道彩虹,但是很鲜明,看起来就好像通到了……那里,你知道吧,就在不远处。我可以看见那片草地,闪闪发光,沾满了各种色彩。天空变辽阔了,你知道,就是下了很久的雨之后放晴的那种感觉,一切好像都变近了。彩虹的末端很近,而我只想走过去站在中间,然后抬起头,让全身沾满色彩。”

史墨基笑了。“那恐怕很难。”他说。

她也笑了,然后低下头,用手背遮住嘴巴,这个动作在他看来似乎已经熟悉得令人心动。“当然喽,”她说,“好像永远都抵达不了。”

“你是说你——”

“每次你以为快到了,它就会跑得更远,还移了位;这时你若跑过去,就会发现它又挪回了原本的位置。我跑得力竭汗喘,却一点也没有靠近。但你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办吗——”

“掉头走开。”他说,很惊讶听见自己这么回答,但又很确定这就是答案。

“当然。实际做起来没那么容易,但——”

“不,我不这么认为。”他已经不笑了。

“——但只要方法正确——”

“不,等等。”他说。

“——正确的话,那么……”

“听着,彩虹不会真的碰到地面,”史墨基说,“不会,真的不会。”

“在‘这里’确实不会。”她说,“现在听我说。我让斯帕克带路。我交给它去选择,因为它不在乎,而我在乎。只须踏一步,转过身,接着你猜怎么着。”

“我猜不到。你全身洒满色彩吗?”

“不。不是那样。你在外面时会看到里面充满色彩;所以,在里面时——”

“你看到外面充满色彩。”

“没错。整个世界都是色彩,好像糖果做的——不,好像彩虹做的。眼睛看得到的地方全是七彩的,像光线一样柔美。你会想跑过去探索。但你一步也不敢踏出去,因为那一步有可能会是错的——所以你就只是一直看一直看。接着你会想:我终于来到了这里。”她已陷入沉思。“终于。”她又轻声重复了一次。

“那么,”他开口,然后吞了吞口水,再继续说,“我跟这个有什么关系呢?你刚才说有人告诉过你……”

“是斯帕克,”她说,“或某个像它那样的人。”

她细细盯着他看,因此他试图挤出一个愉快倾听的表情。“斯帕克是狗。”他说。

“没错。”她似乎不愿再说下去。她拿起汤匙,看着自己在凹面上上下颠倒的微小倒影,然后放下汤匙。“或者某个像它那样的人。好啦,这不重要。”

“等等。”他说。

“只维持了一分钟而已。我们站在那里的时候,我认为……”她小心翼翼,不去看他,“——我认为斯帕克说了……”她抬头望着他。“很难相信吗?”

“哦,是啊。确实很难相信。”

“我还以为不会呢。至少对你不会。”

“为什么对我不会?”

“因为,”她单手托腮,神情有些难过,甚至有点失望,令他完全说不出话,“因为你就是斯帕克提到的那个人。”

假 装

可能只是因为他已经完全词穷了,所以在那一刻(或者应该说,那一刻之后的下一刻)史墨基脱口说出了他苦思了一整天的困难问题(或敏感提议),措辞甚至没有修饰。

“好啊。”她说,依然托着腮,但脸上已浮现一个崭新的笑容,就像早晨出现在西边的彩虹。因此当他们借着大城灯火形成的假曙光看出外头干爽的雪已经堆得老高,甚至堆上他们的窗台时,他们就只是缩在干爽的床单下聊天(旅馆的暖气系统竟因突来的寒冷而出故障了)。他们还没合过眼。

“你在说什么?”他说。

她笑了,脚趾贴在他的身上。他有种古怪的感觉,有点晕眩,奇怪的是他打从青春期之后就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了,但它确实存在:感觉自己充盈无比,饱满得连手指尖和头皮都在发麻(检查一下可能甚至还在发光)。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只是在假装,对吧。”他说。她笑着翻过身,两人的身体紧紧交缠。

假装。小时候,每当有人发现埋在地下的东西(一个棕色瓶子的颈部,一把生锈的汤匙,甚至是一块留有古老钉痕的石头),他们就会说服自己此物年代久远。打从乔治·华盛顿还在世的时候就有了。甚至更早。它不仅神圣,而且价值连城。他们靠集体意志相信这是真的,但也心照不宣:像在假装,但又不同。

“你看吧?”她说,“一切都是注定的。而且我那时就知道了。”

“但是为什么?”他说,既狂喜又痛苦,“你怎能如此确定?”

“因为这是个‘故事’。而‘故事’是会成真的。”

“但我不知道这是故事。”

“置身故事里的人是不会知道的,没有例外。但故事就是存在。”

小时候的某个冬夜,他第一次见识到月晕现象。当时他寄住在一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家,这位兄长是个半吊子信徒。他抬头盯着那个巨大、冰冷、几乎横过半个夜空的光环,渐渐确定这是世界末日的征兆。他在位于郊区的院子里兴奋地等待寂静的夜晚分崩离析,但心底却又明白不会发生这种事,知道这世界没有任何事情不对劲,也不会有任何像这样的惊奇。那天晚上他梦见了天堂:天堂是座黑暗的游乐场,狭小又沉闷,只有一座铁打的摩天轮永无休止地旋转,外加一排死气沉沉的摊位供信徒作乐。他醒来时松了一口气,从此以后再也不相信自己的祷告,反倒毫无怨怼地替哥哥念了祷词。只要她开口,他也愿意跟着她祷告,乐意之至,但据他所知她根本不祷告。反之,她要求他同意一件事,偏偏这件事是如此古怪、如此不见容于他熟知的这个普通世界、如此……他笑了出来,啧啧称奇。“这简直是童话故事。”他说。

“可能吧,”她困倦地说,把手伸到背后拉过他的手,让他环抱住自己,“可能吧,你要这么说的话。”

他知道他若想前往她去过的那个地方,他就必须相信;知道他若相信就必定到得了,即便它不存在,即便它是假的。他的手沿着她修长的身躯往下滑,结果她轻轻出了个声,往他身上紧紧贴过去。他努力唤起那份荒废已久的古老意志。倘若她真的去过那个地方,那么他绝对不想被抛下;他只想永远像现在这样跟她紧紧相依。

人生短暂,抑或漫长

艾基伍德的一个五月天,黛莉·艾丽斯来到树林深处。有一道瀑布从高耸的岩壁间倾泻而下,在底部凿出一座深潭,而她就坐在潭边一块滑亮的岩石上。水流毫不止息,从裂隙间冲进水塘里,喃喃说着话,内容不断重复,但总是充满乐趣。尽管全都听过了,但黛莉·艾丽斯还是侧耳倾听。她看起来就像汽水瓶上的女孩画像,只是没那么纤细,也没有翅膀。

“鳟鱼爷爷,”她对着水潭说,接着又说了一次,“鳟鱼爷爷。”她等了等,没有任何响应,因此她拿起两颗小石子丢进冰凉光滑的水里。石子互相撞击,在水中形成了一种宛如遥远枪响的声音,比在空气里缭绕得更久。此时有一条巨大的白色鳟鱼从岸边某个长满水草的洞里游了出来,是个白子,没有斑点也没有条纹,粉红色的大眼睛十分严肃。瀑布造成的阵阵涟漪让它的身影抖动不已,巨大的眼睛似乎不断眨动或泛着泪光(鱼会哭吗?她已不止一次这么问自己了)。

唤起它的注意后,她开始诉说自己秋天的大城之行:她在乔治·毛斯家认识了一位男子,并且立刻明白(或者说至少是很快决定)他就是多年前斯帕克的预言中她会“找到或创造出来”的那个人。“你冬眠的时候,”她害羞地说,一边用手轻抚石英岩的纹理,面带微笑却不直视它(因为谈论的是她的爱人),“我们,呃,我们又见了一次面,而且定了终身——你知道——”她看见它抖了一下鬼魅般的尾巴,知道这个话题令人痛苦。她在冰凉的岩石上伸展她修长的身躯,托着下巴、眼神明亮地用一些闪亮亮的模糊词汇描述了史墨基这个人,但这条鱼似乎还是缺乏兴致。她不予理会。那个真命天子必定是史墨基,不可能是别人。“你不觉得吗?你不同意吗?”接着更小心地问:“他们会满意吗?”

“不知道。”鳟鱼爷爷阴郁地说,“谁猜得透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呢?”

“但你说过……”

“我只是信差,女孩。别期望从我这里知道更多。”

“好吧。”她决定豁出去了,“ 我不会一直等下去。我爱他。生命短暂。”

“生命,”鳟鱼爷爷哽咽似的说,“ 很漫长。太漫长了。”它小心翼翼地转动鱼鳍,然后尾巴一摆,游回了它的藏身处。

“还是告诉他们我来过吧。”她对着它的背影大喊,声音几乎被瀑布声掩盖,“告诉他们我尽了本分。”

但它已经走了。

她写信给史墨基:“我要结婚了。”害他站在信箱旁一阵心寒,直到意识到她指的就是他。“克劳德姑婆已经用牌仔细算过了,每一部分都算过一次,日子必须是仲夏那天,而你必须照做。拜托拜托,务必非常小心地按照这些指示进行,否则我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就是因为这样,史墨基才会用这种方式踏上前往艾基伍德的路:徒步而不搭车,用旧的而不是新的背包装他的结婚礼服,携带自制而不是买来的食物,且必须找到或求得一个过夜的地点,不得花钱住宿。

大牌既出

他不知道工业园区竟会突然转变成乡间。时值傍晚,他已经转向西方,脚下的道路也变得老旧磨损,像只旧鞋般补着颜色深浅不一的沥青。道路两侧都是田野和农场。他走在既不算道路也不算农场的树篱下,不时有层层阴影落在身上。路边常有的丛丛杂草在水沟边和篱笆旁摇曳,茂密而蓬乱,覆着尘土,是人类和车辆的朋友。他听见的车声愈来愈少。那些嗡嗡的引擎声总是随着上下坡忽大忽小,接着突然轰隆一声从旁狂飙而过,惊诧、强劲、迅速,让杂草狂乱地猛抖一阵,随即再次减弱成一阵遥远的嗡嗡声,终至消失。然后就只剩下唧唧虫鸣和他自己的脚步声。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爬坡,但此时他已来到顶端,看见一片辽阔的仲夏田野。他脚下这条路从中穿越,行经草原、牧野,绕过长着树木的丘陵,先是消失在一座山谷里(山谷旁有一座小镇,教堂尖塔刚好从一片绿意中冒出来),接着又再次出现,成一道纤细的灰色线条,朝青翠山峦蜿蜒而去。此时太阳刚好在圆滚滚的云朵伴随之下落入山坳。

就在这时候,有个女子在遥远的艾基伍德的门廊上翻出了一张名叫“旅途”的大牌。牌面上有个“旅者”,背着背包、手持坚实的拐杖;还有“太阳”,尽管它要起要落从来都不是自己决定。翻出来的一张张纸牌旁放着一个碟子,有一根咖啡色的香烟躺在里头冒着烟。她移开碟子,把“旅途”放进所属的位置,然后又翻了另一张牌。这回是“主人”。

当史墨基抵达第一座起伏平缓的山丘脚下时,道路开始向上攀升。他置身一片阴影之中,太阳已经下山。

朱尼珀家

整体而言,他宁愿找个地方睡觉也不想去求人借宿,因此他带了两条毯子。他甚至想过要找一座谷仓过夜,就像书里的旅人一样(他的书),但他路过的谷仓似乎不只是“私有财产”而已,还物尽其用,挤满了大型动物。事实上,随着暮色渐浓、田野朦胧,他已经开始有点寂寞,因此当他在山脚下看见一间小屋时,他朝篱笆走了过去,一边思忖该如何提出那个他认为铁定很奇怪的要求。

那是栋白色小屋,周围种满了一丛丛长青植物。绿色的两截门旁的花架上长着刚绽放的玫瑰。漆成白色的石头标示出门前小径。逐渐转暗的草坪上有一只小鹿吃惊地盯着他看,一动不动。有小矮人盘腿坐在蘑菇上,再不然就是抓起宝物溜走。大门上挂着一块粗糙的告示牌,上面烙着“朱尼珀寓”等字样。史墨基解下门闩、打开大门,寂静中于是响起一阵小小的铃铛声。两截门的上半截打开后,黄色灯光流泻而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是敌是友?”接着是一阵笑声。

“朋友。”他说着朝门走去。空气里有一股不可能错认的杜松子酒味道。门里的女子是那种中年可以维持很久的人,史墨基看不出她的确切年纪。她稀疏的头发可能是灰色也可能是棕色,戴着猫眼形状的眼镜,微笑着露出假牙。她交叉的双臂丰腴且长着雀斑。“噢,我可不认识你。”她说。

“我想知道,”史墨基说,“走这条路是不是可以前往一座名叫艾基伍德的城镇呢?”

“我没法告诉你,”她说,“杰夫?你可以告诉这位年轻人艾基伍德要怎么去吗?”里面的人说了一个他听不到的答案,接着她开了门。“进来吧,”她说,“待会儿就知道了。”

房子小巧整洁,塞满了东西。有一只垂垂老矣的长毛狗在他脚边嗅来嗅去,哈哈喘着气。他撞上一张竹编电话桌、碰到一个放装饰品的柜子、踩上一张小地毯,然后从一道狭窄的拱门跌进客厅,里面弥漫着玫瑰、桂油香水和去年冬天残余炉火的味道。杰夫放下报纸,把他穿着拖鞋的脚从垫子上抬起来。“艾基伍德?”他咬着烟斗问道。

“艾基伍德。有人告诉我要这样走。”

“你搭便车吗?”杰夫薄薄的嘴唇像一条鱼般张开,吐出一阵烟。他怀疑地端详着史墨基。

“不,我其实是走路来的。”壁炉上方挂着一个画框。里头写着:

我会住在路边的

一栋房子里,

与人类为友。

玛格丽特·朱尼珀,一九二七年

“我要去那里结婚。”

啊……他们似乎这么说。

“好吧。”杰夫站起来,“玛吉,把地图拿来。”

那是一张乡村地图之类的东西,比史墨基的精细得多。他知道的那些城镇如星座般排列在上面,轮廓清晰,但还是没有艾基伍德。“应该就在这些城镇附近。”杰夫取来一根粗短的铅笔,发出“嗯”的一声,然后说:“咱来瞧瞧。”接着就以那五座城镇的中心点勾勒出一颗五角星。他用铅笔敲了敲五角星中央那个五边形,然后对史墨基扬了扬浅棕色的眉毛。史墨基猜测这是种古老的读图技巧。他发现有条若隐若现的路横过那个五边形,跟他刚才走过的这条路相连,而这条路的终点就在田溪这边。“嗯哼……”他说。

“我大概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杰夫说着再次卷起地图。

“你打算走一整夜吗?”玛吉问。

“哦,我带了铺盖。”

玛吉看着他绑在背包上的那两条不甚舒适的毯子,噘起了嘴。“我猜你应该一整天都没吃东西吧。”

“哦,我有……你知道……三明治,还有一个苹果……”

厨房里堆满了一篮篮鲜艳得难以置信的水果,有蓝葡萄、红褐色的苹果和状似丰臀的水蜜桃。玛吉从火炉上端来一盘又一盘热腾腾的菜肴,全部吃完后,杰夫又在红宝石色的小酒杯里斟了香蕉烈酒。这就对了:他不再婉拒他们的招待,于是玛吉“整理好长沙发”,让史墨基裹着一条咖啡色的印第安毛毯睡在上头。

朱尼珀一家人离开后,他并没有立刻睡着,而是躺在沙发上环视房间。房里只有一盏直接插在插座上的夜灯亮着,形状是一幢长满玫瑰的小屋。他借着这光线看见杰夫的槭木椅子,他总觉得上面那种橘色的扶手垫看起来很好吃,像光滑的硬糖果。他看见波纹状的窗帘在带有玫瑰气息的微风中飘动。他听见那只长毛狗在睡梦中发出叹息。他又发现了另一个画框。虽然无法确定,但他觉得上面写着:

让我们快乐的事物

也会带来智慧。

他沉入梦乡。

你也许注意到我不会把这两个词连起来。

我会写“乡间的住处”,?而非“乡间住处”。?这是故意的。

——维塔·萨克维尔——韦斯特[5]当太阳带着一种音乐似的声响从她东边的窗子射进来时,黛莉·艾丽斯一如往常地醒了过来。她踢开饰有图案的被子,全身赤裸地躺着晒了一会儿太阳,用触觉唤醒自己,发现眼睛、膝盖、乳房和玫瑰金头发全都完整如初留在原位。接着她站起来伸伸懒腰,把最后一丝睡意从脸上抹去,然后在床边的一方阳光里跪下来祷告,这是她打从会说话以来每天早上都会做的事:

噢伟大的辽阔的美丽的奇妙的世界

奇妙的水围绕着你

绮丽的草长在你胸前

噢世界啊你打扮得真美丽。

哥特风浴室

祈祷完后,她调整了一下曾祖母传下来的长长的立镜,照出自己全身,然后问了那个跟往常一样的问题。今天早上的答案是“很好”(她有时会得到模棱两可的答案)。她穿上一件棕色长袍,踮起脚尖转了一圈,让磨损的裙摆飞扬,然后小心翼翼走进还很寒冷的大厅。她行经父亲的书房,听见他那把古老的雷明顿猎枪在那儿咔啦咔啦地诉说老鼠和兔子的冒险故事。她打开妹妹索菲的房门。索菲躺在纠结的床单间,像婴儿一样握着拳头睡觉,一根长长的金发横过她张开的双唇。早晨的阳光刚照进这个房间,于是索菲不甚情愿地动了一下。大多数人睡着的模样都有点怪,有些陌生,仿佛不是同一个人。但索菲却是睡着的时候最像她自己,而且她很爱睡觉,任何地方都能睡,连站着也能睡。黛莉·艾丽斯停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猜不透她又到哪儿冒险去了。好吧,待会儿就能听她细细道来了。

螺旋状大厅的另一端就是哥特风浴室,对她而言,整栋房子里就只有这间浴室的浴缸够长。由于位在房子的转角处,太阳还没晒到这里;彩色玻璃窗黯淡无光,冰凉的瓷砖地板令她禁不住踮起脚尖。怪兽形状的水龙头仿佛患了肺结核似的咳了几声,接着房子深处的水管才决议给她一点热水。这突来的水流产生了某种效果,因此她撩起咖啡色的裙摆,坐在那有点像主教宝座的马桶上,托着下巴望着蒸汽从那棺材似的浴缸中袅袅升起,突然又有了睡意。

她冲了马桶,一大堆顽固的水在哗啦一声巨响中被带走后,她就解开腰带、褪去衣服,颤抖了一下,随即小心地踏进浴缸。哥特风浴室已经雾气弥漫。这种哥特风其实比较像森林而不像教堂,拱形的天花板如树枝交会般,在黛莉·艾丽斯头顶上方交缠,到处都有常春藤、树叶、卷须和藤蔓的雕刻,形成永不止息的生动姿态。狭窄的彩绘玻璃窗上,如卡通般鲜艳的树木图案上结了一滴滴水珠,遥远的猎人与模糊的田野图案上也是。当太阳懒懒升起、把十二扇玻璃窗都照亮时,从浴缸里飘起的水雾蒙上了一层宝石般的色彩,此时黛莉·艾丽斯就仿佛躺在一片中世纪森林中的池子里。这个房间是她曾祖父设计的,但玻璃却是出自另一人之手,他名叫“康福”,而黛莉·艾丽斯确实感觉到无比舒服。她甚至唱起歌来。

跨越异境

就在她洗澡唱歌的同时,她的新郎醒了过来,不仅双脚酸麻,还惊异地发现自己的肌肉竟然因为昨天的路程而痛得这么厉害。当她在长方形的厨房里吃早餐,跟忙碌的母亲一起拟订计划时,史墨基攀上了一座阳光明媚的山峰,进入一个山谷。当黛莉·艾丽斯和索菲透过相互贯穿的大厅呼喊对方的名字,医生望着窗外寻找灵感时,史墨基正站在一个交叉路口,那儿有四棵老榆树,如同四个正在交谈的严肃老人。有一块路牌写着“艾基伍德”,指向一条林荫道下的泥土路;正当他踏上这条路,一边左右张望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时,黛莉·艾丽斯和索菲就在房里准备黛莉·艾丽斯隔天要穿的衣服,同时索菲也说出了她的梦。

索菲的梦

“我梦见我学到了一种方法,可以把我不想花的时间存起来,等到需要的时候再领出来。例如等待看病的时间,或从某个你不想去的地方回来的时间,或等公交车的时间,反正就是一些没用的琐碎时段。好吧,基本上就是把它们折叠起来,就像折破盒子一样,让它变得比较省空间。其实只要抓到诀窍就很容易了。我说我学到这个方法时,大家都一副不足为奇的样子,妈妈只是点头微笑,仿佛每个人到了一定年纪就理应学会这些东西。只要沿着褶皱处撕开,把它们折平就好,小心别弄丢任何一片。爸爸还拿来一个巨大的大理石纹信封,让我把它们全部装进去,而他拿给我时,我想起自己曾在家里见过这种信封,还猜想它们是做什么用的。好奇怪,竟然会在梦里编造出一些回忆来解释整个故事。”索菲一边说话,手指一边飞快地处理一块裙摆,而黛莉·艾丽斯无法听清楚索菲的每一句话,因为她咬着大头针在说话。那个梦反正很难听懂,索菲每讲完一件事,黛莉·艾丽斯立刻就会忘记,仿佛是她自己在做梦似的。她拿起一双缎面鞋,又放下,然后来到她凸窗外的小阳台。“后来我开始害怕,”索菲说,“我手边有了一个沉闷的大信封,里头塞满了不快乐的时光,而我不知道在我有需要时,究竟该如何把里面的时间拿出来使用,而不会让所有沉闷的东西跟着跑出来。我似乎最初就不该开始的。况且……”黛莉·艾丽斯俯瞰着门前的路,是条棕色车道,中央松软隆起处长了一排杂草,全在树荫下迎风摇曳。车道尽头有一对门柱,顶端各嵌着一颗球,就像灰色的石头橘子。就在这时候,一名“旅者”出现在大门前,踌躇不前。

她心头一阵翻腾。由于她一整天心情都平静无比,所以她认定他是不会来了;认定自己的心已经知道他今天不会出现,所以没理由七上八下、因期待而怦怦乱跳。结果她却吓了一跳。

“接着一切全乱成了一团。好像全部的时间都拆开、摊平、收了起来,但我已经停手,接下来都是它自己发生的。最后就只剩下可怕的时间,从大厅走下来的时间、半夜醒来的时间、无所事事的时间……”

黛莉·艾丽斯任由心脏继续狂跳,因为她反正也无法自已。下方的史墨基逐渐接近,速度很慢,仿佛带着敬畏,但她无法判断他是在敬畏什么。当她确定他已经看见她时,她解开了棕色长袍的腰带,将衣服从肩上褪去。它沿着她的手臂和手腕滑下,于是她感受到树叶的阴影和阳光在她皮肤上跳动,时而凉爽时而温暖。

误入歧途

他腿上一阵燥热,从脚跟开始沿着小腿往上传递,仿佛因为旅途中不断摩擦而变热了似的。晒昏的脑袋在正午的烈日下嗡嗡作响,他的右大腿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已置身艾基伍德,毋庸置疑。他沿着小径走向那幢巨大的多角屋时,明白自己没必要跟门廊上的老妇人问路,因为他已经到了。再走近一些时,黛莉·艾丽斯在他眼前现了身。他站在那儿看得出神,手里还拎着那个沾满汗水的背包。他不敢响应(因为门廊上还有个老太太),但他的目光也无法移开。

“很美,对吧?”老妇人终于说了。他涨红了脸。她直挺挺地坐在她的孔雀椅上,对他微笑,身旁有一张小小的玻璃桌,她正在玩单人牌。“我说很美吧。”她提高音量重复了一次。

“没错!”

“没错……这么优美。我很高兴你从车道走上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窗框是新的,但阳台跟所有的石材都是原件。你到门廊上来吧?这样子很难讲话。”

他再次往上瞟,但艾丽斯已经不见了,只剩沉浸在阳光中的奇异屋顶。他登上有柱子的门廊。“我是史墨基·巴纳柏。”

“嗯。我是诺拉·克劳德。请坐?”她熟练地收好牌,装进一只绒布袋,再把绒布袋放进一个雕花盒子里。

“对我提出那些条件的人,”他说着,在一把吱吱作响的柳条椅上坐下,“是否就是您呢?西装啦、走路啦……那一大堆的。”

“噢,不。”她说,“我只是发现了它们而已。”

“是一种试炼喽。”

“也许吧。我不知道。”她似乎对这说法感到意外。她从胸前的口袋(上面别着一条整洁而无用的手帕)里取出一根褐色的香烟,然后在鞋底上擦着一根厨房用的火柴,点燃了烟。她穿着一条薄裙子,花色很适合老太太,但史墨基倒是从没看过这么浓烈的蓝绿色,没看过交织如此紧密的叶子、小花和藤蔓:仿佛把一整天的收获全织了进去。“综观全局,我倒觉得是防患未然。”

“哦?”

“为了你自己的安全。”

“呣,这样啊。”他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克劳德姑婆平静而面露微笑,史墨基满怀期待。他不禁猜想怎么没有人带他进去跟大家见面。他感受到阵阵热气从自己的领口冒出来,意识到今天是星期天。他清了清喉咙。“德林克沃特医生跟太太上教堂了吗?”

“哦,可以这么说吧。”奇怪的是他每说一句话,她的反应就好像从没想过有这种事似的。“你有信仰吗?”

他一直很害怕这个问题。“这个嘛。”他开口。

“女人向来比较容易相信,对吧?”

“可能吧。我的成长环境里没有什么人信。”

“我母亲和我远远比我父亲和我兄弟更能感受到信仰。但他们可能也比我们更为信仰所苦。”

他不知该怎么回答,也无从分辨她之所以这么仔细盯着他,究竟是因为在等他回答,还是纯粹因为她近视。

“我侄儿德林克沃特医生也一样,不过当然啦,还有动物,他确实很注意动物。他非常关心动物。别的他似乎都不在乎。”

“所以算是某种泛神论者了?”

“噢,不,他没那么蠢。他好像只是——”她挥了挥拿着香烟的手,“——不会注意到那些。啊,谁来了?”

有个女子骑着脚踏车出现在大门前,戴着一顶巨大的宽边帽。她穿着一件衬衫,跟克劳德姑婆的裙子花色相同但更加鲜明,还穿着一条宽松的牛仔裤。她不熟练地跳下脚踏车,从车篮里取出一只木桶。当她把宽边帽拨到后面时,史墨基认出了她正是德林克沃特太太。她走上前,在台阶上重重坐下。“克劳德,”她说,“我每次都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请教你采莓子的问题了。”

“巴纳柏先生跟我,”克劳德姑婆愉快地说,“正在讨论信仰问题。”

“克劳德,”德林克沃特太太一边阴郁地说,一边搔着脚踝,脚上是一双大拇指处有点磨损的轻便运动鞋,“克劳德,我走错路了。”

“你的桶子是满的啊。”

“我走错路了。那个桶子啊,天杀的,我开头十分钟就装满了。”

“哦。这就对了嘛。”

“你没说我会走错路。”

“我没问啊。”

三人安静了片刻。克劳德姑婆在抽烟,德林克沃特太太一脸出神、搔着脚踝。史墨基于是有了充分的时间去猜想克劳德姑婆为什么不是说“你没问”(他并不介意德林克沃特太太没跟他打招呼,老实说他根本没注意到这点,因为他从小到大都被当成透明人,已经习惯了)。“至于信仰问题嘛,”德林克沃特太太说,“问问奥伯龙吧。”

“啊,你看吧。那人不信。”克劳德姑婆接着对史墨基说:“我们说的是我哥哥。”

“他整天只想着那件事。”德林克沃特太太说。

“是啊,”克劳德姑婆若有所思地说,“没错。好啦,你看吧。”

“你信吗?”德林克沃特太太问史墨基。

“他不信。”克劳德姑婆说,“当然了,还有奥古斯特。”

“我小时候没受过什么宗教熏陶。”史墨基咧嘴而笑,“我猜我应该算是多神论者吧。”

“什么?”德林克沃特太太说。

“诸神啊。我受的是古典教育。”

“你得从某处开始。”她一边回答一边将她那桶野莓里的叶子和小虫挑出来,“应该不会再有这些恶心的东西了吧。明天就是仲夏了,感谢。”

“我弟弟奥古斯特,”克劳德姑婆说,“也就是艾丽斯的祖父,可能有信仰。他离开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是传教士吗?”史墨基问。

“哦,是的。”克劳德姑婆说,再次露出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的模样,“是啊,应该是吧。”

“她们应该穿好衣服了。”德林克沃特太太说,“我们不如进去吧。”

虚拟卧室

那是扇老旧的大纱门,木头的部分打了孔、经过轻微的变色处理,创造出夏天的感觉。纱门下半部因为孩子们多年来的鲁莽碰撞而外突。当史墨基握着陶瓷门把拉开门时,生锈的弹簧发出了嘎吱声。他跨过门槛,进入屋内。

挑高且上过蜡的前厅里有一股清凉夜气的味道,还有去年冬天的炉火和铜柄壁橱里薰衣草囊的香气,还有什么?蜡、阳光、校准过的季节:当纱门在他身后吱吱呀呀地关上时,外头的六月天也顺便进来了。楼梯在他面前向上攀升,转了个半圆抵达二楼。他的新娘就站在第一个转角处,阳光穿透一扇尖拱窗,洒在她身上。她赤着脚,穿着一条拼贴牛仔裤。索菲就站在她身后,已经长了一岁但还是没有她姊姊那么高,她身上穿着薄薄的白裙,戴着很多戒指。

“嗨。”黛莉·艾丽斯说。

“嗨。”史墨基说。

“带史墨基上楼,”德林克沃特太太说,“他住虚拟卧室。而且他肯定想洗个澡。”她拍拍他的肩膀,因此他踏上第一级楼梯。多年以后,他常时而悠闲、时而痛苦地揣测自己是否打从踏进那屋里就从来不曾真正离开过。但当下那一刻,他只是上楼跟她会合,因自己在走过这趟漫长且古怪至极的旅程之后终于抵达目的地而狂喜,而且她就在那儿迎接他,棕色的眼睛里满载着承诺。她接过他的背包、牵起他的手,带领他来到凉爽的楼上(但也许那一刻的快乐就是这趟旅程唯一的目的,即使如此,这个理由也已经够充分;他别无所求)。

“我该洗洗澡。”他有点喘不过气地说。她低下头在他耳边说:“我会把你舔干净,像猫一样。”索菲在他们身后咯咯笑。

“这是大厅。”艾丽斯说着用手抚摸深色的护墙板。她一边走一边轻拍玻璃门把。“爸妈的房间。爸爸的书房——嘘……这是我房间——看到没有?”他向内窥探,结果多半只能看到立镜里的自己。“这是虚拟书房。从这段楼梯走上去就是旧的观星仪。左转,再左转。”门厅似乎是个同心圆,史墨基猜不透所有房间是怎么从中衍生出来的。“到了。”她说。

房间的形状很难界定,天花板在其中一个角落急转直下,让房间的一端比另一端低矮,而那里的窗户也比较小。房间看起来似乎比实际大,或者说实际上比看起来的小,他无法判定是哪种。艾丽斯把他的背包扔到床上,那是张窄床,铺着夏天的圆点被单。“浴室就在大厅那里。”她说,“索菲,去放点水吧。”

“有淋浴间吗?”他问,想象着清凉的水洒在身上的感觉。

“没有,”索菲说,“我们想把水管换新,但已经找不到……”

“索菲。”

索菲关上房门,留下他俩。

她先是想品尝他脖子上和锁骨上的汗水,接着换他解开她绑在胸部底下的衬衫衣角。接着两人就因为迫不及待而忘记要轮流,安静地抢着探索对方,像海盗分享着寻觅已久、想象已久、藏匿已久的宝藏。

有围墙的花园

中午时,他们单独坐在房子背正面的花园里吃花生酱苹果三明治。

“背正面?”

苍翠的树木从花园的灰色围墙上方探出头,像撑着手肘的平静观众。他们坐在角落里的一张石桌旁,就在一棵山毛榉的树荫下,桌上还残留着过去几个夏天被压扁的毛毛虫的痕迹。他们的纸餐盘放在厚实的石桌上,显得脆弱又不耐久。史墨基努力吞咽,他吃不惯花生酱。

“原本这里才是房子的正面。”黛莉·艾丽斯说,“但接着他们就建造了花园和围墙,所以背面就变成正面了。”她跨坐在长板凳上,拿起一根树枝,同时用小指头把一根被风吹进嘴里的闪亮发丝勾了出来。她在泥地上迅速画出一颗五角星。史墨基看了看它,接着又看看她勒紧的牛仔裤。“不是很准确,”她说着斜睨了那颗星星一眼,“但差不多就像这样。你看,这房子每一面都是正面。它是一间样品屋。记得我信中跟你提过我曾祖父吗?他把这栋房子盖成一种样本组合,这样人们就可以过来从每个不同的面看它,再决定自己想要的是哪一种房子。就是因为这样,内部才会这么疯狂。因为它实际上是很多栋房子互相交叠在一起,只有正面露在外头。”

“什么?”他一直在看着她说话,但却没在听。她看出这点,于是笑了出来。“你看。有没有?”她说。他朝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见房屋的背正面。风格严峻的古典式外观,覆盖着常春藤;灰色的石头上仿佛溅着深色的泪痕,有着高耸的拱窗;他认出了古典柱式里的对称元素;粗面石工、柱列、柱脚。有个人带着忧郁的气息从其中一扇窗户向外眺望。“现在来吧。”她用大大的牙齿咬了一大口三明治,然后拉着他的手沿着建筑物的那一面走过去。它仿佛舞台布景般折叠了起来。原本看似平板的东西凸了出来,原本凸出来的东西凹了下去,柱子变成了半露柱后消失。如同小孩常玩的那种转一转就从哭脸变成笑脸的图案,房子的背正面也慢慢改变,因此当他们抵达对面的围墙回头张望时,房子已经变成愉快的仿都铎式,有着深邃弯曲的屋檐和紧挨在一起的帽状烟囱。二楼有一扇窗户是打开的(窗格里有一两块玻璃是彩绘玻璃),索菲站在那儿挥着手。“史墨基,”她大喊,“你吃完午餐得去书房里跟爸爸谈谈。”她留在窗口,双手抱胸靠在窗台上,微笑地看着他,仿佛很高兴带来这个消息。

“噢,啊哈。”史墨基心不在焉地回应。他走回石桌旁,房子也变回了罗马式。黛莉·艾丽斯正在吃他的三明治。“我要跟他说什么?”她耸耸肩,嘴里塞满东西。“万一他问我有什么前途怎么办?”她掩嘴而笑,就像她在乔治·毛斯书房里那时候一样。“噢,我总不能告诉他我在校对电话簿吧。”他面临的重大压力如鸟儿般栖上了他肩头,偏偏把这份压力加在他身上显然是德林克沃特医生的责任。他突然犹豫不决、心生疑虑。他看着他身材高大的爱人。他到底有什么前途呢?可不可以跟医生解释说他女儿一口气治愈了他的不存在感,这样就够了呢?可不可以说,婚礼一完成(不管他们要他立下什么样的宗教誓约),他就只想跟别人一样,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她取出折叠小刀,削着一只青苹果的皮,果皮形成了一条卷曲的缎带。她就有这种才华。他能带给她什么?

“你喜欢小孩吗?”她说,始终不曾将目光从苹果上移开。

房子与历史

书房里很暗。根据一种古老的哲学,炎炎夏日里就是要把房子封闭起来才能保持凉快。它确实很凉快。德林克沃特医生不在书房里。透过挂着窗帘的拱窗,他瞥见黛莉·艾丽斯和索菲在花园里的石桌旁聊天,因此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因为不乖或身体不好而被关在家里的男孩。他紧张地打了个哈欠,看看附近摆了哪些书;看来这些沉重的书柜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了。有一套套布道书,还有一册册乔治·麦克唐纳、安德鲁·杰克逊·戴维斯和斯韦登堡[6]等人的著作。有一套医生撰写的儿童故事书,排了好几码那么长,外观漂亮、装订粗糙,书名常常重复。还有一些装订精美的古典书籍堆在一尊头戴桂冠的无名胸像旁。他取下一本苏维托尼乌斯[7]的书,结果一本塞在书本之间的小册子也被他带了下来。它已年代久远,磨损严重且变了色,里头附有珍珠光泽的凹版印刷插图,书名叫《州北房屋及其历史》。他小心翼翼地翻动书页,不去损毁装订处的旧黏胶,看见开满黑色花朵的昏暗花园、一幢盖在河中小岛上的无顶城堡,还有一栋用啤酒桶建造的房子。

他抬起头,翻到下一页。黛莉·艾丽斯和索菲已经不见了,风把纸餐盘从桌面上吹起,餐盘以芭蕾舞姿旋转,直到落到地面。

这时出现了一张照片,是两个人坐在一张石桌前喝茶。男人看起来就像诗人叶芝,身穿浅色的夏季西装,系着圆点领带,头发浓密雪白,眼镜上有太阳的反光,所以看不清他的眼睛。女人较年轻,戴着一顶白色宽边帽,深邃的五官陷入帽檐的阴影里,可能因为突然动了而显得有些模糊。他们身后就是史墨基所在的这栋房子,而两人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大约只有一英尺高,头戴一顶尖尖的帽子,脚上一双尖尖的鞋子,正朝那女子伸出他小小的手。女子也许看见了他,正准备牵起他的手,但也可能不是这样(很难判断)。他不似人类的宽大五官似乎也因为突然动了而糊成一团,而且他似乎长着一对薄纱似的昆虫翅膀。照片标题这么写:“约翰·德林克沃特与德林克沃特夫人(瓦奥莱特·布兰波);精灵。艾基伍德,一九一二年。”照片底下的正文是:

“本世纪初的疯狂建筑物里,最怪异的莫过于约翰·德林克沃特的‘艾基伍德’,但它最初根本不是为了耍疯而设计的。其历史必须追溯到德林克沃特于一八八○年出版的《乡间宅邸建筑》。这本迷人且影响力十足的维多利亚式居家建筑概论让年轻的德林克沃特一举成名,他后来加入了知名的毛斯与石东景观建筑团队。一八九四年,德林克沃特设计了艾基伍德,算是他那本知名著作里所有插图的综合体,将很多栋不同风格与大小的房屋合而为一,简直笔墨难形。它还能呈现出逻辑与秩序的一面(或几面),就证明了德林克沃特的能力(虽然已经在走下坡)。一八九七年,德林克沃特娶了年轻的英国女子瓦奥莱特·布兰波为妻,婚后就受到妻子全面性的影响。他的妻子是神秘主义牧师西奥多·伯恩·布兰波之女,本身是个迷人的唯灵论者。她的思想也渗入了后来再版的《乡间宅邸建筑》,因为他在当中加入愈来愈多神智学与唯心论哲学,但却没有删除任何原本的内容。第六版,也就是最后一版(一九一○年)必须靠私人出资,因为商业出版社已不再愿意接手,里面依然保有一八八○年版本所有的插图。

“这些年来,德林克沃特一家人集结了一群思想相近的人,有艺术家、美学家、厌世的善感之人。这个秘教打从一开始就有种亲英派的味道,感兴趣的宾客包括诗人叶芝、J.M.巴里[8]、几个知名插画家,还有那些‘诗意’人物,他们在大战爆发前的美好氛围中得以生存,但在今日的严酷环境里已经消失无踪。

“有趣的一点是,该地区当时历经了一种全面性的人口流失,但这些人却从中获得了好处。艾基伍德周围那五座城镇里的贫穷自耕农纷纷出走,前往大城和西部,而那些逃避经济现实的温和派诗人刚好接收了他们的房子。残留的这一小群人会在国家最需要的时候成为‘拒服兵役者’也许不令人惊讶,而他们那些奇怪又无解的谜题会销声匿迹,也同样不令人意外。

“德林克沃特的后代至今依然住在那栋房子里。据说有一栋疯狂无比的避暑宅邸坐落在那片(非常广大的)土地上,但房子和土地都拒绝外人参观。”

精灵?

德林克沃特医生的建议

“我们该谈一谈,对吧?”德林克沃特医生说,“你想坐哪里?”史墨基选了一把钉有扣子的皮革扶手椅。德林克沃特医生在长沙发上坐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发,吸了吸牙齿,然后开场似的咳了咳。史墨基等他提出第一个问题。

“你喜欢动物吗?”他问。

“这个嘛,”史墨基说,“我认得的动物不多。我父亲很喜欢狗。”德林克沃特医生点了点头,仿佛有点失望。“我一直住在城市里,再不然就是郊区。我喜欢在早上听鸟叫。”他顿了一下。“我读过你的故事,我觉得它们……很写实。”他微笑了一下,随即意识到那是个可怕至极的谄媚微笑,但医生似乎没注意到。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想,”他说,“你应该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吧。”

此时换史墨基开场似的清了清喉咙。“噢,先生,我当然知道自己没办法让艾丽斯,呃,过那种她习惯的气派生活,或者至少还得再等一阵子。我在……做研究。我受过良好教育,不算很正式,但我正试着善用我的……我的知识。我可能会教书。”

“教书?”

“古典文学。”

医生这段时间一直仰头凝视着排满书籍的高耸书柜。“嗯。这房间总让我毛骨悚然。我妈常说:‘去跟书房里那男孩聊聊吧。’ 除非逼不得已,否则我绝不进这里来。你刚才说你教什么?”

“噢,我还没开始教。我……正要开始。”

“你会写字吗?我的意思是用手写字?那对教书很重要。”

“哦,会的。我写得一手好字。”沉默。“我有一点钱,一笔遗产……”

“哦,钱啊。别担心钱。我们很有钱。”他对史墨基咧嘴一笑。“跟克罗伊索斯[9]一样有钱。”他向后靠去,将他小得出奇的手按在穿着法兰绒长裤的膝盖上。“大部分是我祖父留下来的,他是个建筑师。此外还有我的钱,写故事赚来的。而且我们一直都能获得良好的建议。”他用一种几乎有点像怜悯的奇怪眼神看着史墨基。“什么没有,好建议肯定有。”接着他伸直双腿、拍拍膝盖、站起身,仿佛自己刚才也给了个良好的建议。“好吧,我该走了。晚餐时间见喽?很好。别累坏了,明天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呢。”由于太急着离开,说到最后这句话人已经走出了门外。

乡间宅邸建筑

他已经注意到它们了,就放在德林克沃特医生刚才坐的长沙发后面的玻璃柜里。他爬上沙发,转动插在锁里的钥匙打开了门。总共有六册,跟那本导览手册里写的一样,从薄到厚整齐地排列着。周围还横七竖八堆放着其他书籍或印刷品。他抽出最薄的那本,它大约只有一英寸厚。《乡间宅邸建筑》。凹版印刷的封面上斜斜印着“质朴”的维多利亚式字体,饰有树枝和叶子。是枯叶般的橄榄色。他迅速翻阅厚重的书页。有垂直式[10]建筑,全型或改良型都有。有意大利风格别墅,适合盖在开阔的田野或乡间。还有都铎风和改良式新古典风,简朴地分别印在两页。小屋、庄园,各自坐落在白杨或松树、喷泉或山峦之间,还有访客小小的黑色身影。(抑或是来宣示主权的骄傲屋主?)他觉得倘若所有的照片都印在玻璃上,那么他只要把它们全部叠在一起,对准射进窗口的那道满是尘埃的阳光,艾基伍德就会完整浮现。他稍微读了一下内文,里头仔细列出了尺寸、视觉设计、既完整又好笑的账目记录(周薪十元的石匠,非但作古已久,技巧与秘诀也跟着进了坟墓)。奇怪的是,书中还说明了哪种房子适合哪种个性、哪种行业的人。他把书放回去。

他抽出第二本,它几乎是第一本的两倍厚。上面写着“第四版,小布朗,波士顿,一八九八年”。里面有张卷首画,是悲伤的德林克沃特肖像,用软铅笔绘成。史墨基隐约认出了艺术家那个带有连字符的双名。写满了字的扉页上有一段题词:我起身,再将之拆除。雪莱。照片都是一样的,但多了一组图表,上面全是平面图,史墨基完全看不懂上面的标注。

第六版就是最后一版,是装订精美的厚重大书,运用新艺术风格的淡紫色。书名的字体仿佛要长出四肢似的延伸出卷曲的线条,整体而言仿佛映照在一座傍晚时分开满百合花、泛着涟漪的池塘上。这次的卷首画上不是德林克沃特本人,而是他妻子,是一张很像素描的照片,有炭笔画的烟熏感,五官模糊。也许这不是什么艺术效果;也许她就像史墨基一样并不总是完全存在,但她很美。书中还有题诗,书信,一大堆序言、前言和绪论,红字黑字都有。接着又是那些小屋,跟往常一样,只是这回看起来既落伍又突兀,就像被卷进现代潮流里的一座平凡小镇。瓦奥莱特的抄写员仿佛努力在那一页又一页大写的抽象概念上保持某种理智(随着书愈来愈厚,字体也愈来愈小),因此基本上每一页都会出现批注,此外还有题词、章节标题,以及所有那些能把一段文字转换成一个对象的相关事物,尽是些清晰、富逻辑却不值一读的东西。卷尾的空白页后面还附了一张图纸或地图,折了好几折,事实上还颇有厚度。纸质很薄,因此史墨基一开始不知该如何把它摊开。他先试了一个方向,结果有道古老的折痕就这样嘶的一声微微裂开,他抽搐了一下,重新尝试。他瞥见某些部分,看出那是一张巨大的设计图,但设计的是什么呢?最后他终于把它全部摊开了。图正面朝下搁在他腿上,他只需把它翻过来就好。但此时他却停驻不前,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上面是什么。我想你应该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吧,医生这么说过。他把它从边缘掀起。由于年代久远、纸质细致,它就像飞蛾翅膀般轻轻飘起,一道阳光从背面穿透,于是他瞥见了写满注解的复杂图像。他把它放下来研究。

与此同时

“她到底会不会去,克劳德?”妈妈问,而克劳德姑婆回答:“好啦,好像不会。”但她不肯再多说,只是坐在桌子另一端,香烟在阳光下释出朦胧烟雾。妈妈正在做馅饼,面粉一路沾到手肘,尽管她喜欢把这称作不花脑筋的工作,但事实却非如此。事实上,她发现自己思路最清晰、想法最敏锐的时候往往就是烹饪时;她可以在身体忙碌的情形下完成其他时候做不到的事,例如将她的烦恼编排列队,每一队都由一份希望主导。有时她会在煮饭时突然想起遗忘已久的诗歌,或用先生、孩子、先父或她尚未出生但已能清晰预见的孙辈(有三个已毕业的女孩和一个清瘦忧郁的男孩)的语言说话。她对天气了如指掌。她把玻璃馅饼盘放进呼呼吐着热气的烤箱内,说不久就会有场暴风雨。克劳德姑婆没有响应,只是叹口气、吸口烟,用一条小手帕擦擦她满是皱纹的脖子上的汗,然后将它仔细塞回袖子里。“晚点就会清朗很多了。”她说完随即缓缓走出厨房,穿越大厅回到她的房间,看能不能在晚餐前小睡一会儿。她曾在这张宽大的羽毛床上跟哈维·克劳德度过短短几年同枕共眠的时光。躺下前她望向了山丘,确实看见有白色的积云往那儿集结,带着胜利的姿态节节攀升。索菲无疑是对的。她躺在那儿想:至少他是来了,而且没有造成任何冲突。其余的事她就不知道了。

与此同时,戴着低顶宽边帽的德林克沃特医生气喘吁吁地在“老石墙”旁停下脚步。这道围墙,也就是那片长满昆虫的多岩之地,分隔了“绿野”和“老牧野”,一路通到荷塘边缘。血压造成的嗡嗡声逐渐退去,因此他开始听得见他唯一关注的那出戏码:啁啾不停的鸟语、不成调的蝉鸣,以及上千生物进进出出的窸窣声。人类曾经插手于这块土地,但现在多半已经抽离。他可以在荷塘对岸的远方看见布朗家谷仓的屋顶,知道这片牧野已遭那家人遗弃,而这道古墙正是他们所留下的遗迹。景色因人类事业的进驻而变化多端,多出了大大小小的房屋、绵延的围墙、阳光明媚的牧野、池塘。医生认为这似乎才是“生态”一词的真义,他不时会在大城报上看到这个词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专栏里遭到误用。当他坐在一块长着青苔的温暖岩石上聚精会神时,一阵微风吹来,告诉他傍晚时分就会有一朵来自山间的云在此地化成雨水落下。

同时,约翰·德林克沃特和瓦奥莱特·布兰波的两个曾孙女就躺在索菲房里那张宽大的羽毛床上。黛莉·艾丽斯隔天要穿(这辈子可能只穿这么一次)的浅色长裙小心翼翼地挂在衣柜外,在衣柜门上的镜中映出一模一样的倒影,背对着背。裙子下方和周围也缀满配件。索菲和姊姊赤身裸体,躺在午后的暑热中。索菲的手扫过了姊姊汗湿的身侧,因此黛莉·艾丽斯说:“哎,真的太热了。”但却觉得妹妹沾在她肩上的泪水更加滚烫。她说:“不久就会轮到你了。你会选中一个人,也可能被人选中,到时候你也会成为六月新娘。”但索菲说:“我永远不会,永远不会。”接下来的话艾丽斯就听不到了,因为索菲把脸埋在姊姊的脖子上喃喃低语。索菲说的是:“ 他永远不会理解、永远不会看见,他们永远不会让他得到跟我们一样的东西。他会跑到不该去的地方、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永远看不出哪里有门、哪里该转弯。等着看好了,你尽管等着看。”就在这一刻,克劳德姑婆也在思考这件事,想着他们若等一等不知会看到什么。她们的母亲也感受到这点,但不是出自普通的好奇心,而是在刺探各种可能性。史墨基则以为此时是周日的休息时间,于是独自留在那满是尘埃的黑暗书房里,将整张图在面前摊开。而就在这一刻,这件事也让他浑身战栗,如一道火焰般蹿起、永不止息。

山脚下住着一个老太太,

她若还在人间,就依然住在那里。

上个世纪末一个愉快的夏天,约翰·德林克沃特以看房子的名义到英国进行了一趟徒步之旅。某天傍晚,他来到柴郡一栋红砖造的牧师宅邸大门前。他迷路了,而且还搞丢了导览手册,因为几小时前他在一座磨坊旁吃午餐时,手册不小心掉到了磨坊的水槽里。现在他饿了,而不管英国乡间有多么安全可爱,他还是不禁感到不安。

古怪的内部

牧师宅邸里有一座无人照料、杂草丛生的花园,蝶儿在茂密的玫瑰丛间飞舞,鸟儿则在一棵多瘤而姿态跋扈的苹果树上啁啾跳跃。树杈上坐着一个人,刚好点燃一根蜡烛。为什么是蜡烛?那是一名白衣少女,正用双手护着蜡烛,火光忽隐忽现。她说(但不是对他说):“ 怎么了?”烛火瞬间熄灭。他说:“不好意思。”她从树上迅速敏捷地爬下来,因此他赶紧站得离大门远些,以免在她过来跟他说话时显得无礼莽撞。但少女没有过来。此时从某处(或者说是从每一个角落)传来一阵夜莺的歌声,停顿了一下,接着又开始。

他不久前才来到一个十字路口(不是真正的十字路口;虽然过去这一个月来,他也面临过不少抉择,必须决定要向下前往水边,还是往上越过山丘,但他发现这些历练对处于人生十字路口的他并无多大帮助)。他熬过了一年,设计出一栋巨大的摩天楼,必须在尺寸与用途容许的前提下,尽可能让外观看起来像座十三世纪的教堂。他把第一份设计图草稿送去给客户时,原本是把它当成一个玩笑、一种狂想,甚至是一种消遣,理应会遭到退件;但那客户没看出他这点心思,言明就要他的摩天楼盖成这种样子,就要它成为一座商业教堂。而约翰·德林克沃特没料到的是,连那状似受洗盆的黄铜信箱他也要,还有那些克吕尼式的古怪浅浮雕(描绘小矮人在打电话或阅读收报机上的纸带),还有位于建筑物高处、根本不会有人看到的怪兽饰,而且怪兽饰脸上就长着跟客户本人一样的凸眼睛和草莓鼻(但那家伙连这点都看不出来)。客户认为没什么是他办不到的,所以现在一切都要完全按照德林克沃特的设计去进行。

这项计划不断拖延的同时,他差点就经历一场转变。就差一点,幸而他成功避掉了。那似乎是种非自身的东西,呼之欲出却又说不上来。一开始他是注意到有种东西迂回侵入了他忙碌但规律又充满古怪白日梦的生活:只是一些抽象的字眼,但却会突然浮现脑海,就好像有个声音将它念出来似的。其中一个是“多样性”。还有一天,当他坐在大学俱乐部里望着窗外的蒙蒙烟雨时,浮现的是“组合”二字。一旦说出口,这个概念就会占据他全部的心思,一路蔓延到他的工作场所和会计室,让他陷入瘫痪,无法将心思放在人称“昙花一现”的事业上,将构思已久的下一步付诸行动。

他感觉自己正缓缓陷入一场漫长的梦境,也可能正从一场梦中醒来。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都不希望发生。为了抵抗,他开始对神学感兴趣。他阅读斯韦登堡和奥古斯丁的作品,而最能抚慰他的莫过于阿奎那:他几乎可以感受到这位众人眼中的“天使博士”正在一字一句完成他的伟大著作《神学大全》。他后来才知道阿奎那临终前竟把自己写的一切视为“一堆稻草”。

一堆稻草。德林克沃特坐在“毛斯、德林克沃特暨石东建筑事务所”开着天窗的长形办公室内,瞪着他建造的那些高塔、公园和豪宅的黑白照片,心想“只是一堆稻草”。就像《三只小猪》中第一只小猪盖的那栋最不持久的房子。不管追他的那只大野狼是什么,必须要有个更坚固的地方让他躲藏。他那年已经三十九岁。

合伙人毛斯发现尽管他已经在绘图板前耗了好几个月,商业教堂的具体设计图却毫无进展;发现他其实只坐在那里心不在焉地乱画一些内部设计古怪的小屋,一画就是好几个小时。因此送他出国去休养一阵子。

古怪的内部……有条小径从大门直通装着扇形窗的牧师宅邸房门,他看见小径旁放着一台机器(或一个花园装饰品),是一个放在脚架上的白色球体,周围环绕着生锈的铁环。某些铁环已经松脱,掉在花园小径上,上面有杂草遮蔽。他推了推大门,结果门咿呀一声打开了。屋里有一片光线在移动。而当他沿着杂草丛生的小径走上前时,门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是 他

“我们不欢迎你。”布兰波博士说(因为此人正是他),“你已经不再是你了。是你吗,弗雷德?我应该在大门上加个锁的,现在的人真没礼貌。”

“我不是弗雷德。”

他的口音让布兰波博士停下来思考。他提起油灯。“那你是谁?”

“只是一个旅人。我恐怕迷了路。你没有对讲机。”

“当然没有。”

“我无意贸然闯进来。”

“小心那个老旧的观星仪。都解体了,变成一个恐怖的陷阱。你是美国人?”

“是的。”

“哦,好吧,进来吧。”

女孩已经不见了。

陌生的幽暗巷道

两年后,约翰·德林克沃特困倦地坐在大城神智学学会暖气过强、灯光昏暗的房间内(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跑到这里来,但他确实就在这里)。学会举行了一系列演讲,讲者是各方智士,有灵媒也有天衣派信徒,而德林克沃特发现等候学会选择的讲者名单上也有西奥多·伯恩·布兰波博士,主讲“大世界中的小世界”。一看到这个名字,他脑中就不由自主浮现出苹果树上的那个女孩,光芒在她双掌间熄灭。发生什么事了?他再次想起她走进昏暗餐厅里时的模样。牧师没有介绍她是谁,因为他根本不愿意中断话题。他只是点点头,把一堆发霉的书和一叠叠系着蓝色带子的纸张推开,挪出空间让她把发黑的茶具组和带裂痕的盘子盛着的烟熏鲑鱼放下。她有可能是女儿、被监护人、用人、囚犯(甚至有可能是守卫),因为就算表达得很含蓄,布兰波博士的思想也真是够古怪执迷的了。

“帕拉切尔苏斯[11]认为——”他说着,停下来点烟斗。因此德林克沃特抓到空当问:“那位小姐是令嫒吗?”

布兰波往后瞄了一眼,仿佛德林克沃特看到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布兰波家族成员似的。接着他点点头,随即继续:“你知道,帕拉切尔苏斯……”

她主动送来了白波特酒和红波特酒。全都喝完时,布兰波博士已经很激动,开始提起自己的私事,例如他因为执意说出自己知道的真相而被剥夺了牧师资格。现在他们还会跑来嘲笑他,把铁罐绑在他的狗的尾巴上,那只可怜的笨狗!她又送来威士忌和白兰地。最后德林克沃特终于豁了出去,直接询问她的名字。“瓦奥莱特。”她说,却没直视他。最后布兰波博士终于带他去就寝,他会亲自带路也是为了让德林克沃特继续听他说话。但其实他已经完全听不懂布兰波博士在说什么了。“在时间构成的房子里还有由房子组成的房子。”黎明前惊醒时,他发现自己大声说着这句话,喉咙疼痛不已。他刚梦见了布兰波博士和善的脸。他打翻了放在床边的大水壶,有一只蜘蛛气恼地从里面爬出来,因此他站在窗前,将那冰凉的陶瓷贴在脸颊上,喉际的干渴并未获得纾解。他望着在花边般的树木间随风飘动的一团团雾气,看着最后的萤火虫消失。他看见穿着浅色长裙的她赤脚从谷仓回来,两手各提着一桶牛奶,但不管她多么小心翼翼地前进,还是有一滴滴牛奶溅到地面。就在清明无比的一刻,他忽然领悟到,他将着手打造一栋房子。而一年又几个月之后,这栋房子就成了艾基伍德。

此时在纽约,她的名字竟然出现在眼前。他原本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他登记了那堂课。

他知道她会陪同父亲一起来,他一看到那名字就知道了这点。他知道她会变得更加楚楚动人,知道她从不修剪的头发会比两年前更长。但他却不知道她来时已怀有三个月身孕,孩子的爹是弗雷德·雷纳德或奥利佛·霍克斯奎尔或哪个不受欢迎人士(他从没问过名字);没想到她跟他一样也老了两岁,也来到了她自己艰难的十字路口、走过了一条条陌生的幽暗巷道。

称之为门吧

“帕拉切尔苏斯认为,”布兰波博士这么告诉神智学者,“宇宙里充满了力量和灵体,但不完全是非物质的。管它们是什么,也许是比普通世界更纤细、更难摸到的材料。空气和水里都充斥着这种东西,我们的周围也到处都是,所以我们只要动一动(他把修长的手在空气里轻轻挥了一下,扰乱他吐出来的烟)就可以拨走数千之多。”

她坐在门边台灯照不到的地方,有点无聊、有点紧张,或两者皆是。她手托着腮,台灯照亮了她阴暗的手臂下缘,使之呈现一片金黄。她的眼睛深邃而阴郁,两道眉毛连成一线,也就是从鼻子顶端一直延伸过去,浓密而未经修剪。她没看他,或者该说,她对他视而不见。

“帕拉切尔苏斯把它们分成了水精、树精、气精和火精。”布兰波博士说,“按照我们的意思,就是人鱼、精灵、仙子和小妖。四大元素各有对应的灵体:人鱼属水、精灵属地、仙子属风、小妖属火。正因如此,我们才会统一以‘元灵’来称呼它们,非常井然有序。帕拉切尔苏斯是条理分明的人。但这个理论却是错的,因为它毕竟是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认为世界是由风、火、地、水这四种元素构成——这是科学史上一个古老的、天大的错误。现在我们当然已经知道元素有九十几种,而且旧有的四大元素根本不在其中。”

他这么一说,会场里较激进或较支持玫瑰十字教派的听众起了一阵骚动,因为他们至今仍然十分重视四大元素。而这场演说又非成功不可,布兰波博士拿起身旁的水杯喝了几大口,清了清喉咙,随即试着提出他讲稿中较惊人或较具启发性的部分。“真正的问题在于,”他说,“倘若这些‘元灵’不是好几种,而是如我所相信的只有一种而已,那么它们为什么会以这么多种不同的面貌显现?各位先生女士,它们确实会显现,这点毋庸置疑。”他饶有深意地望向女儿,很多人也跟着他望过去,毕竟布兰波博士的概念是因为她的经验才变得有分量。她微微一笑,似乎在众人的眼光下畏缩了起来。“好了。”他说,“我们整合了各种不同的经验,有些出自神话寓言、有些是近代通过观察得知的,结果发现这些元灵可以分成两大类,而且有各种不同的大小和密度(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

“有两种不同的类型:一种轻盈、美丽、脱俗,另一种丑陋、土气、矮小。这其实是性别之分。这些灵体的性别差异比人类还大很多。

“至于体型上的差异则另当别论了。有哪些不同呢?若是以气精或小妖的形态出现,往往只有一只大型昆虫或一只蜂鸟的大小,传说住在树林里,跟花朵有关。人们编造出很多滑稽的故事,说它们使用洋槐刺做的矛,驾着坚果壳制成、由蜻蜓拉的马车云云。但也有身高一到三英尺、没有翅膀、形体完整的娇小男女,习性较接近人类。还有让人类神魂颠倒且似乎可以跟人类交合的仙女,身材跟人类女子相当。此外还有骑着高大骏马的仙人战士,报丧女妖、鬼怪、食人魔等都属此类,体型比人类大上许多。

“这一切该如何解释?

“这些灵体居住的世界并不是我们这个世界。它们的世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而那个世界就套在我们这个世界里面。就某种角度而言,它就像是这个世界的完整镜像,其地理形态只能以‘漏斗状’来形容。”他为了制造悬疑效果而顿了一下。“我这么说的意思是,另外那个世界是由一系列同心圆组成,愈是深入里面的世界,世界就愈大。愈往里面去,空间就愈大。这套同心圆的每一个圆里都藏着一个更大的世界,直到中心点时,就变得无限大,至少是非常非常大。”他又喝了一口水。每当他试图解释这一切,这一切就会逐渐离他远去。那完美的清晰度、那份勉强可以理解的完美悖论(有时就如银铃一般在他心中鸣响)是如此难以表达——老天爷,也许根本无法表达。他面前那些不为所动的人还在等着他继续说明。“我们人类其实就住在这个倒过来的漏斗最外圈那个最大的圆里。帕拉切尔苏斯是对的: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有这些灵体相伴,但我们看不到它们不是因为它们无形,而是因为在这里,它们根本小到肉眼看不见!

“我们这个世界的圆周内侧有许许多多通道(姑且就称之为门吧)可以通往下一个更小,同时也更大的世界。这里的居民就像幽灵鸟或鬼火那么大。这是最常见的经验,大部分人都只进入过第一层而已。下一层的圆周更小,所以门更少,因此人们无意间跨越的机会也更少。那里的居民会以仙童或小矮人的样貌出现,但这种状况相对少见。再往里面进去就以此类推:那些灵体若要长到跟我们一样的体型,势必是居住在那些广大的内圈里,但这些圆圈太小了,所以我们一天到晚从上方跨过却浑然无所觉,也从未真正进入;但也许在古老的英雄年代要进去比较容易,所以才会有许多发生在那里的英雄传奇。最后,那个最大的世界,那片无穷之地,那个中心点,也就是仙境,各位先生女士,诸多英雄在那儿骑马横越无垠无涯的土地、航向一片又一片的海洋,可能性无穷无尽。噢,但那个圆小到一扇门也没有。”

他坐在那儿,筋疲力尽。“现在,”他嘴里叼着已经熄灭的烟斗,“在我展示某些数学与地志学上的证据前,”他拍了拍身旁那一大叠乱糟糟的纸张和贴了标签的书,“你们应该要知道有些人天赋异禀,几乎可以随心所欲进入我刚才言及的那些小世界。你们若要求我提出第一手证据来支持我的整体论点,我女儿瓦奥莱特·布兰波小姐……”

听众窃窃私语(他们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转向坐在红罩台灯旁的瓦奥莱特。

但女孩已经不见了。

无穷的可能性

找到她的人是德林克沃特。她正缩着身子坐在学会和楼上那家律师事务所之间的楼梯转角处。当他走向她时,她一动不动,只是眼珠骨碌碌转着审视他。他本想点燃她头顶上那盏瓦斯灯,但她碰了碰他的小腿:“不要。”

“你不舒服吗?”

“不是。”

“害怕?”

她没回答。他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好啦,乖孩子,”他用慈父般的口气说,但却震颤了一下,仿佛有股电流从她手中窜入他掌心,“你知道,他们不会伤害你,不会缠着你……”

“我并不害怕。”她缓缓说道,“一切不过是一场马戏。”

“不怕。”她究竟几岁?十五岁,还是十六岁?必须这样生活——十五岁?十六岁?由于靠近了些,他发现她正轻声哭泣,幽深的眼睛里形成了豆大的泪珠,在浓密的睫毛旁颤动一下,随即一滴滴滚下脸颊。

“我觉得他好可怜。他讨厌逼我这样做,但他还是做了,因为我们已经走投无路。”她说得很简洁,仿佛她说的是“因为我们是英国人”一样。她没有放开他的手,也许她根本没注意到。

“我可以帮你。”这句话冲口而出,但他反正觉得自己面对她时根本别无选择。自两年前那天薄暮他对苹果树上的她惊鸿一瞥以来,所有的苦苦相思如今仿佛缩成一粒尘埃,飘然远去。他必须保护她,他要带她走,到某个安全的地方,某个……她不愿再说话,而他则无法再说话。他知道自己建构完善的人生,四十年来精心打造装潢过的人生,根本挡不住自己的不满;他感受到世界分崩离析,地基滑动、出现巨大的裂痕,整个大厦坍塌了,他几乎听得见那悠长的声响。他吻着她脸颊上温暖、咸咸的泪水。

转过屋角

他们所有的行李都已经堆在门口等着让用人搬去归位,布兰波博士也已经在宽阔的大理石前廊上一把舒适的椅子里坐定。此时约翰·德林克沃特对瓦奥莱特说:“你们也许可以去房子附近逛逛。”

前廊的锥形柱子上方长着紫藤花,虽然时值初夏,剔透的绿叶却早已经遮住他想介绍的景观:宽阔的草坪与年轻的植物、一座凉亭,还有远方那片水塘,上方立着一座灵巧优雅、风格古典的拱桥。

布兰波博士拒绝他的提议,已经从口袋里取出一本八开大小的书。瓦奥莱特则低声同意(在这么气派的地方她必须端庄,她原本还以为会有木屋跟红番的,她真的毫无概念)。她挽起他的手(真是强壮的建筑师之手,她心想),两人随即越过崭新的草坪,踏上一条碎石子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对人面狮身石雕立在两旁守护着小径。(这些人面狮身像是他意大利石匠朋友的作品,此时他们正在帮事务所合伙人毛斯先生的大城宅邸进行装潢,他们在整栋建筑物的正面雕满了一串串葡萄和诡异的脸孔。这些雕像是用软质石材迅速雕成的,不大经得起时光的摧残,但那都是后话了。)

“你们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德林克沃特说。那场演讲草草结束后,他虽然害羞但仍首度坚持邀请他们到谢里餐厅用餐,当时他就已经说过这句话。后来,他到简陋而散发着臭气的旅馆大厅接他们时,又说了一次。第三次是在中央大车站,深蓝色的天花板上绘有闪闪发光的巨大黄道带,而且方向还是错的(布兰波博士无法不去注意这点)。最后,当她在火车上点着头打瞌睡,而车厢上方花瓶中的绸缎玫瑰花苞也在点着头时,他又说了一次。

但她想待多久?

“你人真好。”她说。

你会住很多不同的房子,昂德希尔太太曾经这么告诉她,你会四处漂泊,在很多不同的房子里居住。她一听就哭了,或者说每当她在车上、船上和等候室里想起这件事,不知道究竟多少房子才算“很多”、 到底要等多久才能在一栋房子里安身立命时,她就会流泪。铁定要很久,因为打从六个月前离开柴郡以来,他们就一直住在旅馆和客栈里,而且似乎还会一直持续下去。到底还要多久?

他们像在踏步似的沿着一条整齐的石子路走上去,向右转,又踏上另一条路。德林克沃特发出了一个声音,表示他即将打破沉默。

“我对你这些……呃……经验,很有兴趣。”他说。他诚恳地举起手掌。“我无意刺探,更不想让你难过,如果聊这些会让你难过就算了。我只是很有兴趣而已。”

她沉默不语,反正她只能告诉他说那一切都过去了。有那么一刻她感觉心头一空,而他似乎有所感应,因为他非常轻柔地按了一下她的手臂。“其他的世界,”他梦幻地说,“是世界里的世界。”他把她带到修剪过的曲线形树篱旁,在一张小长凳上坐下。远处就是结构复杂的房屋正面,在傍晚的夕阳下呈暗黄色,十分独特,在她眼里看来显得严峻但又带着微笑,就像她在父亲的卷首插画上看过的伊拉斯谟画像。

“呃,”她说,“那些想法是爸爸的想法,世界中的世界等想法都是。我自己是不知道。”

“但你去过。”

“是爸爸说我去过。”她跷起腿,双手交握以遮住棉布裙子上一个已经洗不掉的褐色污渍。“我从没想过会变成这样。我只是告诉过他……那一切,我遭遇的一切。因为我想逗他开心。想告诉他不会有事,所有的问题都是故事的一部分。”

“故事?”

她变得谨慎。“我的意思是我从没料到会变成这样。离开家,离开……”它们,她差点就说出口。但历经了神智学学会的那个晚上(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后她已忍无可忍,决定从此再也不提及它们。光是失去它们就已经够糟糕了。

“布兰波小姐,”他说,“拜托。我绝对不会穷追猛打,追问你的……你的故事。”那不是真话。他为之着迷。他必须知道这个故事、了解她的内心。“在这里不会有人打扰你。你可以好好休息。”他指向种在草坪上的黎巴嫩雪松。吹过树梢的风听起来就像孩童的牙牙低语,隐约暗示它们长大后会发出多么雄浑严肃的声音。“这里很安全。这地方就是为了安全而建的。”

尽管似乎觉得拘束,但她确实感受到某种宁静。倘若把它们的事告诉父亲是个天大的错误,倘若那只会害他着魔而不是安心、害得他俩像两个巡回布道者(或许说是一个吉卜赛人和一只会跳舞的熊更为贴切)般居无定所,在阴郁的演讲厅与会议室里娱乐那些疯狂人士来赚取生活费(事后还在那儿数钱,老天!),那么休息与遗忘就是最好的收益了。超越了他们的预期。只是……

她焦躁地站起身,沿着小径走向一间从屋角突出来的厢房,它设计得有点像座舞台,有一系列拱门。“这栋房子,”她听见他说,“其实是为你建造的。就某种角度而言。”

她穿过拱门,绕过了屋角。原本那间厢房的简单外壳突然在眼前展开,转变成漆着白漆的美式风格,花团锦簇、满是花边般的镂花装饰。这是个全然不同的地方,仿佛伊拉斯谟掩着严峻的脸偷笑。她不禁笑出声,打从告别她的英国花园以来,这是她第一次笑。

他几乎是跑步赶了过来,因为她发现这个惊喜而咧嘴微笑。他把草帽推到脑后,开始激动地聊起这栋房子和他自己的事,大脸上迅速闪现各种不同的情绪。“不寻常,一点也不寻常,”他笑道,“里面没有一样东西是寻常的。例如这里,这里原本该是一座菜园的,你看,任何人都会在这里设置一座菜园,但我却在这里种满了花。厨师不愿意种菜,而园丁很会种花,却说他连西红柿都种不活……”他用竹杖指向一座漂亮的泵房。“这里跟我父母花园里的一模一样,”他说,“而且很实用。”接着他又指向门廊上方镂空的内外四心桃尖拱,上面爬有宽阔的葡萄叶。“这是蜀葵。”他说着带她过去看,有些大黄蜂已经在那儿忙了。“ 有些人认为蜀葵是杂草。我可不这么认为。”

“下面的人小心头啊!”上方传来带有爱尔兰口音的洪亮声音。楼上有一个女佣打开了一扇窗,在阳光下抖着一根拖把。

“她是个很棒的女孩。”德林克沃特说着指了指楼上,“很棒的女孩……”他望向瓦奥莱特,神情再次变得梦幻,而她也抬头看着他。尘埃如同达那厄[12]的金雨般在阳光下洒落。“我想,”他严肃地说,手中的竹杖像个钟摆般在他身后摇来摇去,“我想你应该觉得我很老。”

“你的意思代表你那么想。”

“但我不老,你知道的。我并不老。”

“但你认为,你预期……”

“我的意思是我以为……”

“你应该说‘我猜’。”她说,跺了一下小脚,一只蝴蝶因而从一朵石竹花上飞了起来。“美国人都说‘我猜’,不是吗?”她故意装出乡下人的低音:“我猜该把牛群从牧场上带回来了。我猜没派代表就不必缴税——噢,你知道的啦。”她弯腰闻闻花朵,他也跟着她弯下身子。阳光晒在她裸露的手臂上,花园里的昆虫发出哼哼嗡嗡的声音。

“好吧。”他说。她听出他的口气突然大胆了起来。“就说我猜吧。我猜我爱上了你,瓦奥莱特。我猜我想要你永远留在这里。我猜……”

她知道他即将拥她入怀,所以沿着铺有石板的花园小径,从他的身边逃开。她的身影消失在房子的下一个屋角。他任由她离去。别让我走,她心想。

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她放缓脚步,发现自己置身一座幽暗的山谷内。她已经来到屋后的阴影中。一片倾斜的草坪通往下方一条安静的小溪,而小溪对面有一座山丘陡然升起,长满锐利的松树,像一筒箭。她在紫杉林间停下,不知该朝哪个方向去。身旁的房子就跟那些紫杉一样灰暗阴沉。一根根粗壮的石柱支撑着坚硬且似乎毫无作用的束带层,呈现出沉重的压迫感。她该怎么办?

此时她瞥见了德林克沃特,白色的西装在这圈石头回廊里显得苍白。她听见他的靴子踏在石砖上的声音。风突然转向,吹得紫杉的枝丫朝他指去,但她不愿朝那个方向看,而害羞的他也一语不发。但他靠近了。

“你不该说那些话。”她对着黑暗的山丘说,不愿转向他,“你并不认识我,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的事都不重要。”他说。

“噢,”她说,“噢……”她抖了一下,却是因为他的体温。他已经从身后环抱住她,而她则倚靠在他身上。他们就这样一起往下走,澎湃的溪流冒着气泡,流进山边的一座洞穴里,消失无踪。他们可以感受到洞穴潮湿的岩石之气,因此他将她抱得更紧,以防她因寒意而发抖。她在他怀里吐露自己所有的秘密,没流下一滴眼泪。

“那么你爱他吗?”她说完后,德林克沃特问道,“那个对你做出这种事的人?”眼里泛着泪光的人是他。

“不,从没爱过。”这个问题一直都不重要,直到这一刻。她不禁揣测哪种答案对他的伤害会比较大,是爱过还是没爱过(她甚至不完全确定答案为何,但他将永远、永远不会知道)。她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但他却宽容地抱着她。

“可怜的孩子,”他说,“迷失的孩子。但你不会再迷失了。现在听我说。如果……”他看着她的脸,但那连成一线的眉毛和浓密的睫毛似乎把世界阻挡在外。“你若能接受我……你知道的,任何污点都无法让我看轻你,不管怎样都是我高攀了你。但你若能接受,我发誓这孩子会在这里出生长大,就像我的孩子一样。”他坚定严肃的脸变得柔和,几乎露出微笑。“我们其中一个孩子,瓦奥莱特。我们很多孩子之一。”

此时她终于流下眼泪,他的善良令她惊异。她以前从没意识到自己的麻烦有多大,但现在他竟自愿拯救她。何其敦厚!连自己的父亲都还没注意到。

但她确实知道自己是迷失了。她可以在这里找到自己吗?她再次离他而去,绕过下一个屋角,来到线条古怪的悬垂式拱廊和紧密的雉堞底下。她把帽子拿在手里,白色的帽带掠过青翠潮湿的草地。她可以感觉到他跟在后面,两人中间维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奇怪,”绕过屋角后她大声说出口,“还真奇怪。”

房子已经从阴郁的灰色石墙转变成活泼的砖墙,红棕相间的色彩让人眼花缭乱,还嵌有漂亮的珐琅瓷砖和白色木条。所有哥特式的沉重元素都被延展、拉长、搓尖,爆炸成忽高忽低的弯曲屋檐、滑稽的烟囱、无用的胖塔楼,歪斜堆砌的砖块形成夸张的弧线。阳光在这里再次露脸,照耀着砖墙、对着她眨眼——仿佛方才黑暗的门廊、无声的溪流和眠梦中的紫杉全是一场玩笑。

“这个,”当约翰背着双手朝她走来时,瓦奥莱特问了,“其实是很多房子,对吧?”

“没错。”他微笑着说,“每一栋都是给你的。”

透过一道滑稽的修道院式拱门,她瞥见父亲的背影。他还坐在那把藤椅上,依然隔着紫藤花眺望远方,眼前应该还是那条有人面狮身像的大道和那些黎巴嫩雪松。但从这里望过去,秃头的父亲看起来就像一个在修道院花园里做白日梦的修士。她笑出声。你会四处漂泊,住很多房子。“很多房子!”她牵起约翰·德林克沃特的手,几乎要送到唇边亲吻。她笑着抬头看他,他的脸似乎充满了惊喜。

“真是个大玩笑!”她说,“好多个玩笑!里面也有这么多房子吗?”

“可以这么说吧。”他说。

“哦!带我去看!”她把他拉向白色拱门,铰链是精美的黄铜。简约的前厅上了漆。突然进入阴暗的前厅里时,她感激地吻了他宽大的手掌。

前厅后方有很多扇门。有一长串门拱与门楣,光线从里面洒出来,应是透过一些看不到的窗户照进来的。

“你在里面怎么不会迷路?”瓦奥莱特站在门槛上问。

“其实有时候确实会迷路。”他说,“我证明了每个房间都必须有两扇以上的门,但却一直无法证明任何房间只要有三扇门就够了。”他等了等,不想催促她。

“说不定,”她说,“你有一天会拼命想着这件事,结果就再也出不来了。”

瓦奥莱特·布兰波把手按在墙上缓缓前进,仿佛盲人一般(但她其实只是感到惊奇而已)。她就这样踏进约翰·德林克沃特为了将她圈住而打造的南瓜壳里,但为了讨她欢喜,他先把它变成了一辆金马车。

把故事告诉我

月亮升起后,瓦奥莱特在一间偌大而陌生的卧室里醒来。她感受到冰凉的月光,听见有人呼唤她的名字。她在床上静静躺了好一会儿,屏气凝神,等待那微小的呼唤再次响起,但它却没再出现。她掀开棉被,爬下床走过地板。打开窗户时,她好像又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瓦奥莱特?

一股夏日气息涌进房里,此外还有很多细小的声音,她无法从中分辨出刚才呼唤她的那个声音。她从行李箱里取出她的大斗篷穿上,踮起脚尖迅速安静地离开了房间。由于她开了一扇窗,有一阵风从楼梯往上蹿,吹得她的白色棉布睡衣飘动不已。

“瓦奥莱特?”

这次是她父亲,在她经过他房间时叫了她一声,人说不定根本还在睡,因此她没响应。

她小心翼翼摸索了好一阵子才找到下楼出门的路(双脚踩在没铺地毯的阶梯上与大厅里,感觉愈来愈冷)。当她终于找到一扇两边都有窗户的门、确认外头还是黑夜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完全不晓得方位。有关系吗?

结果门外是那座气派安静的花园。人面狮身像看着她走过,一模一样的脸孔在似水的月光下仿佛会动。鱼塘边缘传来一只青蛙的叫声,但叫的不是她的名字。她继续前进,越过那座鬼魅般的桥,穿过一排白杨树,树的姿态仿佛一颗颗吓得毛发直竖的头颅。后面是一片田野,中间横着一道类似树篱的东西,但又不是真正的树篱,而是一排灌木和沙沙作响的小树,外加一道粗糙的石墙。她沿着这道墙,漫无目标地往前走。跟多年后的史墨基一样,她觉得自己也许根本没有离开艾基伍德,只是走进了另一条假的户外走廊而已。

她似乎走了很久。没有听到那些以树篱为家的动物的声音,像是兔子、鼬和刺猬等(这里也有这些动物吗?),她不知道它们是没有声音还是不愿出声。她赤脚踩在露水上,一开始觉得冷,接着就麻木了。虽然今晚很温暖,但她还是拉高斗篷盖住鼻子,因为月光似乎让她感到寒冷。

接着,不知怎么的,她开始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她抬头望向月亮,结果一看到月亮的笑脸,她就明白自己已经来到一个她从未去过但却认识的地方。前方那片长着莎草与繁花的草场隆起形成一座圆丘,上面有一棵橡树和一株荆棘紧紧相依。她加快脚步、心跳加速,知道圆丘旁一定有一条小径绕到后方,通往一间凿在圆丘底部的小屋。

“瓦奥莱特?”

小屋圆圆的窗户里透出灯光,圆圆的门上嵌着一张黄铜的脸,口中咬着一个门环。她一到门前,门就开了。根本没必要敲门。

“昂德希尔太太,”她说,在惊喜与受伤之间颤抖不已,“你怎么没告诉我事情是这样发展的?”

“进来吧,孩子,别再问我了。倘若我那时就知道这么多的话,我一定会说出来。”

“我以为……”瓦奥莱特开口,但却说不下去。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再也见不到他们中的任何一员了,再也不会在黑暗的花园里瞥见发光的身影、看见一张小脸偷偷吸着忍冬花蜜。但这些她都说不出口。昂德希尔太太的小屋是由那棵橡树和那株荆棘的根所构成的,此时被她小小的台灯照亮着。当瓦奥莱特抬头望着纠结的根、吐出长长的一口气以免哭出来时,她吸入了它们生长的气息。“但怎么会……”她说。

娇小驼背的昂德希尔太太看上去仿佛只有一颗包在披肩里的头和一双穿着拖鞋的大脚。她举起一根几乎跟她的毛线针一样长的手指,以示警告。“别问我怎么会这样,”她说,“但它确实存在。”

瓦奥莱特在她脚边坐下,一切问题都有了答案,或至少已经不重要。只是……“你可以告诉我的,”她说,眼中闪烁着喜悦的泪水,“说我即将住进的那些房子其实是一栋房子。”

“是吗?”昂德希尔太太说。她一边织毛线一边摇着摇椅,棒针上的七彩围巾迅速变长。“过去的时光,未来的时光,”她从容地说,“故事总会说出来的。”

“把故事告诉我吧。”瓦奥莱特说。

“啊,能说的我早说了。”

“太长了吗?”

“比任何故事都长。孩子,必须等到你入土已久,还有你的儿孙也都入土已久,故事才说得完哪。”她摇摇头,“那是常识。”

“结局美好吗?”瓦奥莱特问。这一切她以前就都问过了,但这些却不真的是问题,只是一种交流而已,仿佛她跟昂德希尔太太不断带着赞美把同一个礼物传过来又传回去,每次都表达出惊奇与感恩。

“这个嘛,谁知道呢。”昂德希尔太太说。围巾一行行变长。“那只是一个故事,如此而已。故事只有长短之分。你的故事是我所知道最长的。”有东西(不是猫)开始拉扯昂德希尔太太那饱满的毛线球。“住手,大胆的家伙!”她说,然后从耳朵后面抽出一根毛线针朝它打过去。她对瓦奥莱特摇摇头。“真是片刻不得安宁。”

瓦奥莱特站起来,把手扣在昂德希尔太太耳边。昂德希尔太太靠了过来,一边咧嘴微笑,一边等着听秘密。

“它们在听吗?”瓦奥莱特耳语。

昂德希尔太太把手指举到唇边。“应该没有。”她说。

“那么老实告诉我吧。”瓦奥莱特说,“你怎会跑到这里来?”

昂德希尔太太吓了一跳。“我?”她说,“你是啥意思呀,孩子?我一直都在这里。移动的人是你!”她拿起她那对窃窃私语的毛线针。“你用脑子想想。”她往摇椅上一靠,椅子下有个东西被夹住而吱吱叫,昂德希尔太太咧嘴,露出不怀好意的一笑。

“真是片刻不得安宁。”她说。

一切都有了答案

婚后,约翰·德林克沃特就从建筑圈淡出。那些原本会请他设计的建筑物,现在在他眼里都显得沉重、愚钝又了无生气,而且瞬间即逝。他仍是公司的一员,众人还是经常征询他的意见,而他的构想与精美的草图(被他的合伙人和工程师团队化为平凡之后)也持续改变着东岸城市的面貌,但它们已不再是他的生命之作了。

他有其他计划。他设计了一种惊人的折叠床,事实上根本是一间完整的卧室,可折叠收藏在一个衣柜之类的东西内,在一套黄铜钩子、杠杆和沉重平衡锤的迅速转换下,只需一秒钟就能变成一张床,让卧室成为卧室。他很喜欢这个构想(卧室中的卧室),甚至申请了专利,但唯一的买主是他的伙伴毛斯;后者位于大城的宅邸内安置了几张,但主要是出于人情。接着是他的“宇宙光学仪”:他愉快地花了一年时间跟发明家朋友亨利·克劳德一起研究。约翰·德林克沃特认识的所有人当中,只有亨利能够真正“感受”到地球的自转和它绕着太阳的公转。这宇宙光学仪是个巨大无比、要价惊人的东西,由彩绘玻璃和锻铁打造而成,可呈现出黄道带的星空和它们的动向,还有行星在黄道带内的动向。它确实会动:主人可以坐在里面的绿色豪华座椅上,而随着平衡锤落下、齿轮转动,由彩色玻璃打造的圆顶就会呈现跟真正的天空一样的星体运行轨迹。德林克沃特竟然认为这古怪的玩具在有钱人的市场上会大卖,光从这点就能看出他有多不切实际。

然而奇怪的是,不管他跟世界多么脱节,不管他把多少收入砸在这些计划上,却还是大发利市。他的投资都赚了大钱,他的财产有增无减。

因为受到保佑,瓦奥莱特说。德林克沃特坐在俯瞰“公园”的石桌前喝茶时,他仰望天空。他试图感觉自己受到保佑。他曾试图在瓦奥莱特断言存在的那面防护罩底下休息,嘲笑外面世界的风风雨雨。但内心深处却了无遮蔽,赤裸裸地置身异地。

事实上,随着年华老去,他变得愈来愈担心天气。他搜集各种历书(不管是不是科学的),还每天钻研报纸上的天气预测,虽然那只是一些他不怎么信任的神父所做的猜测。他只是无来由地希望他们预言天气晴的时候是对的、预言天气不好时是错的。他特别留意夏日天空,倘若远方出现任何可能会遮蔽太阳或愈积愈大的云朵,他的心情就沉重无比。当天空出现绵羊般无害的蓬松积云时,他从容但会提高警觉,因为它们有可能会突然集结成雷暴云砧,逼得他逃回室内、聆听雨落在屋顶上的单调声响。

(现在似乎就是这种状况:西方已出现云层,而他无力阻止。他总会禁不住朝它们望去,而每看一次它们就叠得更高。空气沉重,似乎摸得到。这么说来暴雨恐怕即将来临了。他很想抵抗。)

冬天他常哭;春天他总是不耐烦到极点,若是四月时还会下雪,他就愤怒不已。瓦奥莱特提起春天时,指的是个繁花盛开、万物新生的季节,是一种概念。他认为她想象的应该是个晴朗的四月天,或者应该说五月天,因为他发现她对月份特征的概念跟他并不一样:她想的是英国的月份,二月融雪、四月百花齐放,跟这个艰苦的放逐之地并不同步。英国的五月就像这里的六月。而任何美国经验都无法改变她的想法,甚至连边都沾不上,他有时会这么想。

也许地平线上的那片阴云是静止的,只是一种装饰,就像他孩子的图画书上那种高高堆在乡村景致后方的云朵。但周遭的空气沉重而瞬息万变,立刻就击破了这个想法。

瓦奥莱特认为“那里”四季如春(他没听错吧?他总得花上好几个小时苦思她谜样的话语,一边参考布兰波博士详细的解说,但他还是无法确定)。然而春天不过是一种转变。所有的季节皆然:把一连串紧锣密鼓的日子连接起来,就像心情的转变。她是这个意思吗?还是说,她指的是嫩草与新叶的春季概念,一个始终如一的春分日?根本没有春天。也许那是个玩笑。应该有先例可循。有时他会觉得自己迫切追问所得到的每一个答案都是玩笑。每一季都是春天、每一季都不是春天。“那里”永远是春天。没有什么“那里”。一阵潮湿的绝望感朝他袭来,他知道是一种雷暴般的情绪,然而……

他并非老了(或者应该说:他老了而她长大)就愈来愈不爱她,只是他已失去了最初那份狂热的笃定感(认定她会“带他前往某处”)。他当初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为她本身确实去过那里。结果事实是他无法一起去。痛苦过了第一年后,他就明白了这点。接下来几年稍微好些。他为她扮演珀切斯[13]的角色:将她的旅程(那些他自己永远无缘经历的奇幻旅程)告诉世人。他认为她曾暗示若没有他这栋房子,整个“故事”就不会开展;就某种角度而言,这栋房子是开始,可能也是结局,就像杰克建的房子,是一连串连锁反应的开端。他没听懂,但他很满意。

即使过了多年,就算生了三个孩子,已有不知多少春水向东流,每当她突然上前,把一双小手按在他身上对他耳语“去睡觉,老山羊”(她管他叫“老山羊”是因为他不知羞耻地索求无度),他还是会心跳加速,赶紧上楼去等她。

而瞧他现在拥有什么:放眼看过去,就框在即将形成的高耸云柱之间。

有他的女儿提摩西雅·威廉明娜和诺拉·安杰莉卡,刚去游泳回来。还有他儿子(其实是她儿子)奥伯龙,正背着相机走过草坪,仿佛在搜寻什么可攻击的东西。还有他的小儿子奥古斯特,穿着水手服却从没见过海洋。他的名字是从“八月”来的,因为在那个月份,年岁似乎静止不动、日日晴空万里,他因此得以暂时不去注意天空。此时他望向天际。白云边缘处已染上阴郁的灰色,就像老人悲伤的眼睛般开始下垂。但阳光依然在他前方的地面上投射出他的影子,伴随着树影。他摇摇报纸、换换双腿姿势。享受吧,享受吧。

他岳父坚信一个人若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就没办法清楚思考或感受事物,这是他的诸多怪异信仰之一。(他也认为上床前照镜子会让人做噩梦,或至少做扰人的梦。)因此他总是坐在阴影里,再不然就是正对着阳光,例如他现在就坐在“牧神”旁那张锻铁情人椅上,膝盖间夹着一根拐杖,毛茸茸的双手拄着杖头,腰际还有一条金链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奥古斯特坐在他脚边听他说话,但也可能只是礼貌性地假装倾听。老先生的声音传到德林克沃特耳里时已变成一阵呢喃,跟其他众多嗡嗡声混在一块儿:蝉鸣、奥托罗推着绕圈圈的割草机、音乐室传来的琴音(诺拉在练钢琴),流泻的音符如同沿着脸颊滚下的泪水。

她说:不见了

她最爱那些琴键的触感,一想起它们是实心的象牙跟黑檀木她就开心。“是什么做的?”“实心象牙。”她弹出六音与八音和弦,此时她已没在练习,只是用指尖测试着光滑感。她母亲根本不会发现她现在弹的已经不是德利乌斯[14]的作品。她告诉自己说妈妈没有耳朵,尽管她明明可以看见母亲顶着漂亮的耳朵坐在鼓形圆桌旁,托着腮玩她的牌,或至少是在看她的牌。她长长的耳环一动不动,直到她抬起头从牌堆里取了另一张牌。这一动,牵动了一切,耳环摇曳、项链晃动。诺拉离开上蜡的琴凳,走过来看她母亲的作品。

“你该出去走走。”瓦奥莱特头也不抬地对她说,“天气这么热,你跟提米威莉应该到湖边去的。”

诺拉没说她刚刚才从湖边回来,因为她已经说过一次了,而倘若她母亲当时没听进去,似乎也没有理由再强调。她只是望着母亲摊开来的牌。

“你会盖纸牌屋吗?”她问。

“会。”瓦奥莱特说完继续盯着牌。每当有人对她说话,瓦奥莱特总有本事不去领会当中最明显的意义,反而会听取其他内在回音或逆向层面,这点令她丈夫困惑懊恼不已。他总认为瓦奥莱特对这些平凡问题做出的高深莫测的回答,暗示着她知道某些真相,但却无法明说。在岳父的协助下,他写了一册又一册的研究心得。但孩子们几乎没注意到这点。诺拉等了一会儿,她发现期待中的纸牌屋一直没出现之后,决定忘了这件事。壁炉架上的钟敲了几响。

“啊。”瓦奥莱特抬起头,“他们一定吃过下午茶了。”她揉揉脸颊,仿佛突然醒了过来。“你怎么一句话都没说?咱们去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吧。”

她牵起诺拉的手,穿过落地窗进入花园。瓦奥莱特拿起桌上的宽边帽戴上,但她随即停下脚步,站在那儿望着雾气。“空气里那东西是什么?”她说。

“电,”诺拉说着越过了露台,“奥伯龙说的。”她眯起眼睛。“我这样就看得到,红色跟蓝色的弯曲线条。代表会有暴风雨。”

瓦奥莱特点点头,缓缓走过草坪,仿佛正穿越某种她不熟悉的元素。她丈夫坐在石桌前对她招手。奥伯龙刚拍下一张外公跟宝宝的照片,此时正拿着相机朝桌子走来,示意要母亲入镜。他拍照时很严肃,仿佛是出自责任而非娱乐。她突然有些怜悯他。这种空气!

她坐下来,约翰帮她倒了茶。奥伯龙把相机架在他们面前。那朵巨大的云遮蔽了太阳,约翰满怀怨气,抬头瞪着它。

“噢!看啊!”诺拉说。

“看!”瓦奥莱特说。

奥伯龙的相机快门打开又合上。

“不见了。”诺拉说。

“不见了。”瓦奥莱特说。

前进中的锢囚锋面扫过草坪,扰动发丝、翻起领子和树叶,露出浅色的叶背。它从敞开的房屋正门灌进去,掀起牌桌上的一张牌、吹开钢琴上的五指练习谱。吹得挂在沙发上的围巾流苏飘动不已,窗帘边缘啪啪作响。这阵寒意蹿上二楼和三楼、蹿上数千英尺的高空,在那里,造雨者已经备妥饱满的雨滴,准备扔向他们。

“不见了。”奥古斯特说。

我落入花朵的陷阱,跌在草地上。

——马韦尔史墨基在一个夏日早晨着装准备结婚。那是一套用发黄的亚麻或羊驼毛制成的白色西装,他父亲向来宣称原本是哈里·杜鲁门总统的,内袋上还绣有他的姓名缩写:HST。一直到考虑拿来当结婚礼服时(礼服必须是旧的),史墨基才意识到这个姓名缩写其实也有可能是别人的名字,只是他父亲一辈子都在开这个玩笑,连进了坟墓都面不改色撑着不笑。史墨基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他曾猜想自己受的教育是否也出于同一种死后幽默。(报复他那负心的母亲?)尽管他自己开得起玩笑,当他站在浴室镜子前为自己扣好袖扣时,他还是觉得有点迷惘,很希望父亲曾以男人对男人的身份给他一些婚礼与婚姻的建议。巴纳柏向来讨厌婚礼、葬礼和洗礼,只要遇上这种事,他就会把袜子、书、狗和儿子全部装箱打包,迅速搬走。史墨基参加过弗朗兹·毛斯的结婚派对,跟有着明眸的新娘跳过舞(她还给了他一个惊人的提议),但那毕竟是毛斯的婚礼,而且两人现在已经分居了。他知道得准备一枚戒指,因此拍了拍他装着戒指的口袋。他觉得应该要有个伴郎,但当他写信告诉黛莉·艾丽斯这个想法时,她却回信说他们不相信伴郎这档子事。至于预演呢,她回答:“你难道不希望是一场惊喜吗?”他唯一能确定的一点是:在她父亲带她走上红毯前(什么红毯?)他都不能跟新娘见面。因此连去上厕所时都不应该(也确实没有)往她房间的方向偷瞄(虽然他根本就弄错了她房间的位置)。白色的裤管底下露出了他那双白色便鞋,看上去既笨重又不正式。

杜鲁门的西装

有人告诉他婚礼会在“户外”举行,最年长的克劳德姑婆会带他前往会场。史墨基推测是一间教堂,而克劳德姑婆再次以她那带着惊奇的语调说,是啊,应该正是一间教堂没错。当史墨基终于害羞地走出浴室时,站在楼梯顶端等他的人就是克劳德姑婆。她身材庞大、态度平静,穿着一件六月裙服、胸前别着一束迟开的紫罗兰、手里拿着拐杖,让史墨基感到很安心。她跟他一样穿着灰扑扑又耐穿的鞋子。“很好、很好。”她说,仿佛一份希望得到了证实。她透过蓝色的镜片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随即挽起他的手。

夏 屋

“我常想,景观园艺师还真有耐心。”穿越她称之为公园的那片莎草原时,克劳德姑婆这么说,“这些大树有一些是我父亲从幼苗种起的,他只能想象后来的效果,知道自己不可能活着看到全部。瞧那棵山毛榉,我年轻时几乎可以环抱住它呢。你知道吗?景观园艺也是有流行趋势的(很漫长的趋势,因为景观的生长时间很久)。杜鹃花,我小时候都叫它嘟卷花,还帮那些意大利人种花。因为维持整齐太难,后来就退了流行,也没有意大利人帮我们修剪了,所以它们愈长愈乱,然后——哎哟!小心你的眼睛。

“你看,原本的设计是这样。若从现在那个有围墙的花园朝这方向看,就能看到许多远景,各式各样的树种,都是为了美感挑选的,看起来就像一群外国使节在大使馆开会,而树木中间就是修剪得短短的草坪,还有花床和喷泉。仿佛随时可能出现一支狩猎队伍,有领主跟贵妇,手上栖着老鹰。再看看现在!已经有四十年没好好照顾了。还是可以看出原本的格局与样貌,但感觉就像在读一封信,噢……一封好久好久以前的信,淋了好久的雨,字迹都模糊了。不知道他会不会难过。他是个井然有序的人。看到了吗?那尊雕像叫‘牧神’。不知它多久以后会被藤蔓吞噬、被鼹鼠弄倒?好吧,他能谅解的,会变成这样不是没有原因。没人想要干扰它们喜欢的样子。”

“鼹鼠啊什么的。”

“这尊雕像只是大理石而已。”

“你也许可以把这些——哎哟!——把这些荆棘拔起来。”

她望着他,仿佛他意外提醒了她什么。她清清喉咙,拍了拍胸口。“这是奥伯龙的小路,”她说,“通往夏屋。这不是最直接的路,但奥伯龙应该见见你。”

“是哦?”

所谓的夏屋是两座圆圆的红砖塔,粗短得如同两根大脚趾,中间塞着一只脚,有很多堞口。是故意盖成废墟的样子吗?还是说这真的是废墟?窗户大得不成比例,形状是拱顶窗,装有窗帘。“以前,”克劳德姑婆说,“从屋里就看得见这地方。大家都认为在有月光的晚上,这里非常浪漫……奥伯龙是我母亲的儿子,但不是我父亲的儿子,他算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比我大几岁。他当了好几年我们的老师,但他现在身体不好,已经有……噢,一年都没离开夏屋了吧?真可惜……奥伯龙!”

走近一看,他发现此地四周都有人居住的迹象,有厕所、整齐的菜园、工具室,还有一台待命中的割草机。中央锯齿状的门上装有一扇老旧的纱门,还有木板钉成的阶梯,阳光下有一张条纹帆布躺椅,就在鸟的戏水盆旁边。椅子上躺着一个矮小的老人,听见有人叫他名字时,他惊跳起来,或至少是不安地起身(他似乎被自己的吊裤带拉得弯腰驼背)。他朝屋子逃去,但动作很慢,已经被克劳德姑婆挡住。“这位是史墨基·巴纳柏,他今天要跟黛莉·艾丽斯结婚。你好歹也过来打声招呼。”她摇摇头让史墨基知道她很不耐烦,然后拉着他进入院子。

奥伯龙无处可逃,只好带着欢迎的笑容在门前转身,伸出一只手。“好吧,欢迎,欢迎,嗯哼。”他心不在焉地咯咯笑,就像病痛缠身的老人会不时注意着自己逐渐衰弱的器官。他对史墨基伸出手,但两人的手几乎还没碰上,他就已经坐回躺椅,挥手要史墨基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为什么一进入这个院子,史墨基就觉得阳光变了色?克劳德姑婆在她哥哥身旁坐下,奥伯龙握住她的手。“好啦,怎么了?”她语带纵容。

“别提了,”他低声说道,“别在……”

“他已经是自家人了,”克劳德姑婆说,“从今天起。”

奥伯龙看了看史墨基,依然无声笑着。了无遮蔽!史墨基就是这种感觉。他们还在树林里时,原本有某种东西存在,但一踏进这院子就消失了;他们脱离了某种东西。“要测试很容易。”奥伯龙说着拍了一下自己瘦骨嶙峋的膝盖,站起身来。他搓着手指进了屋内。

“不容易啊。”克劳德姑婆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喃喃自语。她已不像之前那么自在。她再次清清喉咙,凝视了一下那个灰色的鸟用澡盆,盆子基座上刻有小妖和精灵的雕像,他们脸上蓄着胡子,仿佛准备把盆子搬走。克劳德姑婆叹了口气。她瞄了瞄扣在胸前的小金表。表的两旁有一对弯曲的小翅膀。时光飞逝。她望向史墨基,露出歉疚的微笑。

“来吧,啊哈,啊哈!”奥伯龙拿着一台罩着黑布的巨大相机走出来。“噢,奥伯龙。”克劳德姑婆说,口气并非不耐烦,只是觉得没这个必要,况且她对这种事也没什么热忱。但奥伯龙已经把尖尖的脚架插入史墨基身旁的地面,调整胫节让它站直,将那赤褐色的暗箱对准史墨基。

后来奥伯龙拍的最后这张照片在夏屋里的一张桌上放了好多年,旁边还有他的放大镜。影中人是史墨基,身上那套杜鲁门的西装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发丝如火,有半张脸曝光过度。此外还有克劳德姑婆的手肘和戴着耳环的耳朵。还有那个鸟用澡盆:滑石上的雕像是不是多了一张脸?撑着盆子的手臂是不是多了一只?奥伯龙的研究一直没有结果,而多年之后,史墨基的一个儿子掸去这张老照片上的尘埃、重拾奥伯龙的工作时,还是没有结论。什么也证明不了,那只是一张在古老的仲夏阳光下变黑的银盐相纸。

树林与湖泊

他们绕过夏屋,沿着一条凹陷的小径走下去,很快就进入一座纠结沉睡的潮湿树林,像极了那种为藏起睡美人而生长的森林。他们进去没多久,旁边就传来一阵窸窣或一阵呢喃,而让史墨基吓一跳的是,前方的小径上突然出现一名男子。“早安啊,鲁迪。”克劳德姑婆说,“这就是新郎。史墨基,这位是鲁迪·弗勒德。”鲁迪的帽子好像刚跟人打过一架,被揍得歪七扭八,上扬的帽檐让鲁迪宽阔而蓄着胡子的脸显得很坦诚。他绿色的外套敞开着,露出大肚皮,把白衬衫撑得紧紧的。“罗里呢?”克劳德姑婆问。

“在后面。”他对史墨基咧嘴一笑,仿佛两人心照不宣地分享着一个笑话。他娇小的太太罗里·弗勒德跟他一样倏地现身,此外还有一个穿着宽松牛仔裤的高大女孩,怀中抱着一个挥舞着拳头的巨婴。“这是贝齐·伯德,”克劳德姑婆说,“罗宾。菲尔·福克斯也来了,还有我的两个表亲,石东家的艾夫跟沃尔特,他们的母亲是克劳德家的人。”小径两侧又出现更多人。小径很窄,婚礼宾客两两前进,不时退后或追上来祝福史墨基。“查尔斯·韦恩,”克劳德姑婆说,“汉娜·努恩。莱克家的人呢?还有伍兹那家人?”

小径通往辽阔倾斜的沼泽,旁边就是一座黑暗的湖泊,如护城河般波澜不惊,环绕长满老树的一座岛。树叶在水面上漂荡,他们踩着水洼走下来时,青蛙纷纷逃离。史墨基想起了那本导览手册。“这座庄园确实很大。”他说。

“愈往里面会愈大。”汉娜·努恩说,“你见过我儿子桑尼了吗?”

有一艘小船越过湖面而来,掀起阵阵涟漪。船首雕成天鹅的形状,不过是灰色的,而且没有眼睛,就像北方传说里黑湖上的黑天鹅。船靠了岸、桨架咯咯作响,史墨基被推上前跟克劳德姑婆一起登船,她还在介绍那些欢笑的宾客。“汉娜是远亲。”她说,“她祖父姓布什,她姑婆嫁给了德林克沃特太太的叔叔,一个姓岱尔的……”她发现他虽然机械式地点着头,但却没在听。她微笑着按住他的手。那座满是树荫的湖中岛屿似乎是用千变万化的绿色玻璃做成的,缓缓起伏的坡地上长着桃金娘。岛屿中央有一座圆形凉亭,柱子纤细如手臂,上面有个线条柔和的圆顶,缀满了绿色花环。一个身穿白衣的高挑女孩跟大伙儿一起站在那儿,捧着一束系有缎带的花。

众人七手八脚地扶着他们爬下那艘漏水的天鹅船。岛屿四处都有人群,他们正打开野餐篮、安抚着大声嚷叫的孩子,但似乎没什么人注意史墨基的到来。“瞧瞧谁来了,克劳德。”一个没有下巴的纤瘦男子这么说,他让史墨基想起被导览手册批评得体无完肤的诗人。“是沃德博士!跑哪去了?博士!还有香槟吗?”穿着紧身黑西装的沃德博士脸上满是胡楂,看起来仿佛受到极大的惊吓,装满金色香槟的酒杯颤动不已,气泡汩汩冒起。“ 真高兴见到你,博士。”克劳德姑婆说,“我想我们无法保证出现奇迹。噢,你静下来嘛,你这家伙!”沃德博士想说话,却呛了一大口,气急败坏。“谁来帮他拍拍背?他不是我们的牧师。”克劳德姑婆偷偷告诉史墨基,“他们来自外界,总是紧张兮兮。我们还能结婚或下葬算是奇迹了。这位是萨拉·平克,还有平克家的小朋友。你们好。你准备好了吗?”她挽起史墨基的手。他们沿着石板路走向露台时,传来簧风琴的声音,如泣如诉,他没听过这种音乐,不过似乎因此突然充满了渴望。婚礼宾客听见音乐就纷纷聚集过来,一边窃窃私语;史墨基来到凉亭那低矮陈旧的阶前时,沃德博士也到了,他四下张望,从口袋里捞出一本书。史墨基看见了妈妈和德林克沃特医生,索菲也拿着花束站在黛莉·艾丽斯身后。黛莉·艾丽斯面无笑容,静静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他似的。他们让他站到她旁边。他的手先是想插进口袋,随即打住,双手在身后交握,接着又换到前面。沃德博士翻了翻书,开始快速说话,语句间不时穿插着酒嗝、颤抖和簧风琴的旋律,听起来就像这样:“你是否愿意(嗝)娶这位黛莉·艾丽斯小姐为你的合法妻子不管顺境逆境健康病态贫富贵贱爱她直到老死?”接着他带着询问抬起头。

“我愿意。”史墨基说。

“我也愿意。”黛莉·艾丽斯说。

“戒指拿来,”沃德博士说,“现在就请新郎扑倒新娘吧。”

啊……所有宾客发出一声惊呼,随即开始散去,一边低声谈话。

鼻尖碰触

她从前会跟索菲在艾基伍德长长的走廊上玩一种游戏:在还看得到对方的前提下,尽可能远远分开。接着她们会一起小心翼翼缓缓行进,目光从不离开对方的脸。她们同步前进,试着不笑出来,直到两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她跟史墨基的状况就有点像这样,但他是从很远的地方启程而来,远得看不见,自大城而来——不,应该更远才对,从她没去过的地方朝她走来。他登上天鹅船时,她只要一根拇指就能把他遮住。但随着船愈来愈靠近(划船的是菲尔·弗劳尔),她已能看见他的脸,知道来者真的是他。他在水边消失了一阵子,接着她周围就传来一阵期待与感谢的低语。他在克劳德姑婆的带领下再次出现,变得愈来愈大,可以看见他膝盖的褶子、那双她深爱的粗壮手掌。他的身影愈来愈大。扣子上插着紫罗兰。她看见他的喉结在动,音乐在此刻传来。当他踏上凉亭台阶时,她若定定看着他的脸就看不到他的脚,而她就是这样做。有那么一刻,他脸周围的一切都变暗、变模糊了,他的脸就像一个微笑的苍白月亮般朝她靠近。他走上阶梯,站在她身旁。两人的鼻尖没有碰在一起。以后才会。有可能要花好几年时间,也许永远也没机会。毕竟他们这场婚姻是为了“方便”,但她从来不曾、永远不会、现在或将来都不必告诉他这点,因为正如纸牌所显示的,此刻的她已明白自己非他不嫁,不管纸牌选中的人是不是他、不管那些赐予她这段姻缘的人现在是不是改变了心意。为了拥有他,她愿意反抗他们。况且一开始决定派她去找他的人也是他们!此时她一心只想继续寻找他,想拥抱他、探索他,但那愚蠢的牧师却开始唠唠叨叨。她忽然很气她父母竟然认为非请这家伙来不可。他们说都是为了史墨基,但凭着她对史墨基的了解,她早就知道无此必要。她试着听那男人说话,不禁觉得若能用碰鼻子的方式举行婚礼该有多好:从遥远的两端朝彼此靠近,就像以前在古老的大厅里一样。墙壁和挂画不断从视野边缘滑过,只有索菲的脸始终不变,只是愈来愈大、双眼渐宽、雀斑扩张,变成一颗行星,接着变成月亮,又变成太阳,接着除了直直冲过来的脸谱之外什么也看不到,巨大的眼睛在两人的鼻子悄悄撞在一起的前一刻变成了斗鸡眼。

快乐岛

“有点不真实。”他说。收拾野餐篮时,妈妈忧心地注意到他那套杜鲁门西装沾上青草的污渍。“洗不掉的。”她说。他喝的香槟似乎让这份不真实感变得可以接受,变得正常,甚至是必要的。他坐在那儿神情恍惚,平静又快乐。妈妈绑好篮子,却发现草地上还躺着一个餐盘。她把一切重新整理好时,史墨基又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指出她还漏掉了一把叉子。黛莉·艾丽斯勾起他的手臂。他们已经在岛上绕了好几圈,跟众亲戚好友见面,大家都很热情。“谢谢你。”她介绍史墨基时有人这么说,有些人送她礼物时也会这么说。喝了三杯香槟后,史墨基不禁揣测这种倒着说话的行为模式(克劳德姑婆一天到晚这么做)是否不该视为特例,而是一种普遍的,呃,普遍的……她把头靠在他肩上,于是他俩就这样互相依偎。“真棒。”他自言自语,“发生在户外的事件要怎么称呼?”

“户外活动?”

“是这个词吗?”

“我想是吧。”

“你快乐吗?”

“我想是吧。”

“我很快乐。”

弗朗兹·毛斯结婚时,他跟新娘(她叫什么来着?)去了一家照相馆。除了正式的结婚照以外,摄影师还用自己的道具帮他们加拍了几张搞怪照片:在弗朗兹腿上套了一颗纸浆做的球镣[15],还鼓励新娘子拿一根擀面棍作势殴打新郎。史墨基发现自己对婚姻的了解好像只有这么多而已,因此大笑出声。

“怎么啦?”艾丽斯问。

“你有擀面棍吗?”

“你是说擀面用的吗?妈妈应该有。”

“那就好。”他哧哧笑个不停。随着杯中的气泡浮起,他横膈膜内也升起一长串笑声。他的笑也感染了她。妈妈双手叉腰站在那儿对着他们摇头。此时再次响起那簧风琴的声音,他们因此安静下来,仿佛有只冰凉的手从他们身上拂过,或突然有个声音开始诉说一段遥远的悲伤往事。他从没听过这样的音乐,而他似乎被它攫获了,或者应该是反过来才对:他就像个粗糙之物,磨蹭着这光滑如丝的旋律。他认为这是首退场乐曲,但却记不得自己怎会知道这个词汇。但该退场的似乎不是他跟他的新娘,而是其他人。妈妈叹了长长的一口气,跟整座岛一样暂时陷入沉默。她拿起野餐篮,示意要史墨基别起身,因为他刚才已经百般不愿意地作势起身,准备帮助她。她亲吻了他俩,微笑着转身而去。岛上其他人正朝水边移动,传来阵阵嬉笑声和一声遥远的呼喊。他看见美丽的萨拉·平克在岸边登上了天鹅船,其他人也等着登船离去,有些人拿着酒杯,有个人肩上扛着吉他,鲁迪·弗勒德则挥舞着一只绿色酒瓶。虽然大伙儿是高高兴兴离开,但那音乐和斜阳却让现场充满了忧伤况味,仿佛他们正离开快乐岛前往一个较不快乐的地方,而且必须等到离开了,才会意识到自己的失落。

史墨基把快空了的酒杯斜斜放在草地上,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是音乐,翻过身去把头枕在黛莉·艾丽斯腿上。这时他刚好瞥见克劳德姑婆站在湖边,跟两个他好像认识但又无法马上认出来的人谈话,不过他倒是很意外在这里看到他们。那男子像鱼一样噘起嘴吸了吸烟斗,扶着太太登上一艘小船。

他们是玛吉和杰夫·朱尼珀。

他仰头望着黛莉·艾丽斯平静笃定的脸,猜不透为什么日常生活的神秘之处愈深沉,他就愈不想去刺探。“让我们快乐的事物,”他说,“也会带来智慧。”

她微笑点头,像在诉说:是的,这些古老的真理确实不假。

象牙塔内的人生

当父母手挽着手穿过安静的树林时,索菲离开了他们。跟所有刚为第一个孩子举行过婚礼的父母一样,他们也低声谈论方才的事。索菲踏上另一条不明的小径,最后又跑回了原点。夜色开始降临,虽说是“降临”,反倒比较像是从地面升起,染黑了蕨类植物丝绒般的底面。索菲看见日光从她掌中流逝。她的手愈来愈模糊,而她不知为何依然握着的那束花也已凋谢,缓缓陷入黑暗。但她觉得自己的头还飘浮在那升起的黑暗上方,直到前方的小径也变模糊。一阵清凉的夜气袭来,将她完全吞没。接着触及树梢上聒噪的小鸟,让它们一只只全安静了下来,在空中留下一片寂静。天空还是几乎跟中午一样蓝,但小径已漆黑无比,因此她差点绊倒。第一只萤火虫现身。她脱掉鞋子(先屈膝脱掉一只,往前跳了一步,再脱掉另一只),把它们留在一块岩石上,没多想,只是希望露水不会破坏了鞋面上的绸缎。

她不想赶路,但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加速。她衣服上的花边一直被树枝钩住,因此她考虑脱掉衣服,但最后还是打消主意。沿着她前进的方向望去,树林是一条柔和的幽暗隧道,满是萤火虫,但若往林木较稀疏的两侧望去,就能看到一片如宝石般由蓝转绿的天际线,缀着一抹淡淡的云。她还意外地在远处看见了房子的屋顶,似乎随着逐渐朦胧的空气而愈来愈远。她放慢速度,沿着隧道朝黑夜前进,喉际升起一阵笑意。

接近岛屿时,她开始感觉自己似乎有了同伴。这并不全然在意料之外,但她还是变得敏感无比,就好像她长了一身毛,毛发被梳得噼啪作响。

这座岛其实不是真的岛,或者说不大算,因为它呈泪滴状,长长的尾巴直逼挹注着这座湖泊的溪流。溪流最窄处刚好从泪滴状的岛屿尾端扫过,因此她很容易就能在这儿找到一块块踏脚石。溪水从石头上流过,形成了柔滑如丝的水中枕头,似乎可让她把发烫的脸颊贴在上面。

她来到岛上,站在那座正出神望着其他地方的凉亭前。

是的,他们现在已经围住她,她不禁认为他们的目的应该跟她一样:只是想知道、想看见、想确定。但他们的理由铁定不一样。她说不出自己的理由,而他们的理由应该也没有名字,但她似乎可以听见很多没有内容的喃喃低语,无疑只是溪流的水声和她自己耳朵里的嗡嗡声。她小心翼翼且安静地绕过凉亭,听见了一个人类的声音,是艾丽斯,但却听不出内容。接着是一阵笑声,她认为自己似乎明白了它在说什么。她内心升起一阵恐怖、盲目而黑暗的压力,愈来愈沉重,但她还是继续前进,在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悄声蹲下,躲在光滑的树丛和一张冰冷的石板凳后面。

傍晚的最后一缕绿色光芒也已消失。那座凉亭仿佛期待已久似的,望着又凸又圆的月亮从树梢升起,月光洒在泛着涟漪的湖面上,穿过柱子后洒在凉亭内那对男女身上。

黛莉·艾丽斯已经把她的白袍挂在一株灌木上,衣袖和裙摆不时在日落后刮起的微风中飘动,常让史墨基透过眼角余光产生某种附近有人的错觉。当时的光线只有尚未全暗的天空、萤火虫、散发磷光的花朵,花丛似乎不是从外部反射光亮,而是从内部放射某种幽微的光芒。在这种光线底下他看不到什么东西,只感受得到她修长的躯体躺在他身旁的靠枕上。

“我真的很纯真,”他说,“在很多方面都是。”

“纯真!”她佯装惊讶地说(当然是假装的,他就是因为太纯真才会来到这里,她才会在他身边),“你的表现一点也不纯真。”他俩都笑了。索菲听见的就是这个笑声。“而是不知羞耻。”

“没错,我也不知羞耻。我想那是一体两面。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要对什么感到羞耻。或感到害怕——而那是不必教的。但我已经克服这些了。”透过你,他原本差点说出口。“我有生以来都活在保护之下。”

“我也是。”

但史墨基却觉得倘若黛莉·艾丽斯也能用同样的字眼形容她的人生,那么他自己的人生根本不算受到保护。倘若她那种人生叫受到保护,那么他的人生简直就是毫无遮蔽赤裸裸——他也确实是这种感觉。“我从来没有过童年……不像你。就某种角度而言,我从来没当过儿子。我的意思是我曾经是孩童,却不是个儿子……”

“好吧,”她说,“那我的童年给你好了,如果你想要的话。”

“谢谢你。”他说。而他确实想要,全部都要,一秒不留。“谢谢你。”

月亮升起。他借着突来的月光看见她站起身,仿佛刚做完苦力似的伸伸懒腰,往柱子上一靠,一边心不在焉地抚触自己,一边眺望湖泊对面纠结的黑色树影。她修长的肌肉线条在月光的映照下是一片银白,仿佛不是真实的(但又真实无比,他现在还因为刚才被她压住而微微颤抖)。她举起手臂靠在柱子上,胸部线条和肩胛骨因而向上扬起。她单脚打直支撑体重,另一脚微微弯曲,浑圆的臀部是一对紧致匀称的半球。史墨基极其精准地注意到眼前的一切,不是感官上的接收,而是毫不保留地攻占。

“我最早的记忆,”她说,仿佛开始兑现刚才答应送他的礼物,但也可能根本毫不相关(不过他还是接受了),“我最早的记忆是一张挂在我房间窗口的脸。那是个夏夜,窗户是开的。窗外有一张黄色的脸,浑圆发亮。它咧嘴微笑,眼神锐利。它兴致勃勃地看着我。我记得我笑了,因为它看起来很邪恶,却露出微笑,让我很想笑。接着窗台上出现一双手,而那张脸,我的意思是那张脸的主人,似乎正从窗口爬进来。我还是没有感到害怕。我听见笑声,所以我也笑了。就在这时候,我父亲进了房间,所以我转过头去,而当我再转回去时那张脸已经不见了。后来我告诉爸爸这件事,他说那张脸是窗外的月亮,窗台上的手是窗帘在微风里飘荡,而我转回去时,云已经遮住了月亮。”

“八成是这样。”

“他看到的是这样。”

“我的意思是很有可能……”

“你想要的,”她转身面对着他说,“究竟是谁的童年?”她的头发在月光下闪亮如火,脸孔散发出黯淡的蓝色,有那么一秒极度不像她自己,着实吓人。

“我现在想要的是你的。”

“现在?”

“过来嘛。”

她笑了,走过来跟他一起跪在靠枕上,身躯已在月光下变凉,但还是完整如一。

来去无踪

索菲看着他们交欢。她强烈而明确地感受到史墨基在她姊姊身上造成的各种情绪,但这些情绪都是黛莉·艾丽斯前所未有的。她清楚地看见是什么东西让姊姊的棕色双眸变得专注深沉,或蓦地亮起:她全看到了。就仿佛黛莉·艾丽斯是用某种深色玻璃做成的,原本一直处于半透明状态,但此时在史墨基那强光般的爱情照耀下却变得通体透明,没有任何细节是索菲看不到的。她听见他们说话(只是几个字而已),每个字都像水晶铃铛般响亮。她仿佛跟姊姊一同呼吸,而随着呼吸愈来愈急促,艾丽斯就被体内的火焰照耀得更加清晰。这种附身方式很奇怪,索菲无法分辨那份让人喘不过气的狂热究竟是痛苦、是大胆、是羞耻还是什么。她知道自己不可能移开视线,况且就算移开视线她也还是看得到,而且同样清晰。

但这段时间索菲却在睡觉。

在那种睡眠里(她熟悉每一种睡眠,但没有一种叫得出名字),你的眼皮似乎变成透明的,因此你会透过它们继续看着眼睛闭上前的画面。是同一个画面,但又不一样。闭上眼睛前,索菲就已经知道(或感觉到)还有别人也跑来窥探这场结合。到了梦境里,他们就很具体了。他们越过她的头与肩膀张望,鬼鬼祟祟溜到更靠近凉亭的地方,还把娇小的孩子举到桃金娘树顶上观赏这场奇景。他们拍着翅膀悬停在空中,狂喜不已。他们的低语并未惊扰索菲,因为他们的兴致虽然跟她一样强烈,却完全不一样。她觉得自己是在铤而走险,无法确定是否会溺毙在那些互相冲突的惊奇、热情、羞耻与令人窒息的爱情之间,但她知道周围生物只是在催促那两人完成一件事(不,应该是从旁鼓舞),那件事就是“传宗接代”。

一只笨拙的甲虫从索菲耳边咯咯飞过,惊醒了她。

她周围的生物比她梦境里看见的黯淡许多:有嗡嗡叫的小虫与发光的萤火虫,还有远处的一只欧夜鹰,振着橡皮般的翅膀猎食蝙蝠。

远方的凉亭在月光下显得苍白神秘。她觉得仿佛瞥见了他们肢体的动作。但没有声音;没有任何说得上来的动作,连猜都猜不了。一种完全私密的寂静。

为什么这比她梦中目睹的画面更令她痛苦?

那是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纵使现在看不到他们,那种被他俩牺牲的感觉就跟方才在梦境中的一样强烈,而且她一样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受得了。

嫉妒是清醒时的妒意。不,话也不能那样说。她从来不曾把任何东西当成是自己的,而人只有自己的东西被夺走时才会感到嫉妒。嫉妒也不是背叛,这件事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而且现在知道得更多,甚至超乎他们的想象),人只有在遇上谎言与骗子时才可能遭到背叛。

应该是羡慕吧。但羡慕的是谁?艾丽斯吗?史墨基?还是两者皆是?

她无从分辨。她只知道自己又爱又痛,仿佛刚吞下燃烧的煤炭。

她静悄悄地离去,其他生物应该也一样,只是更加安静。

若生为鱼

流入湖泊的那条小溪宛如长长的阶梯般节节下降,源头是宽阔的水潭,潭边是一处高耸的瀑布,从林木间倾泻而下。

一道道月光洒在水潭光滑如丝的水面上,在水里曲折破碎。水面上映着点点繁星,随着瀑布造成的涟漪上下漂动。从潭边望去是这样。但对里头一条几乎已经睡着的巨大白色鳟鱼而言,风景却很不一样。

睡觉?是的,纵使不哭泣,但鱼确实会睡觉。它们最强烈的情绪是恐慌,最悲伤的情绪是苦涩的遗憾。它们睁着眼睛入梦,寒冷的梦境投射在黑绿色的水中。对鳟鱼爷爷而言,这潭活水和那熟悉的环境会随着睡眠的来去而隐没、浮现;当池塘隐没时,它就看见了内在。鱼梦到的通常都是它们清醒时所处的那片水域,但鳟鱼爷爷不一样。它梦到的完全不是鳟鱼的溪流那档子事,但它没有眼皮的眼前却时时浮现水光荡漾的家园,因此它的整个存在都变成了一种假想。每鼓动一次鳃,就是一场满怀睡意的假想。

你若是一条鱼,最棒的生活环境莫过于此。瀑布不断将空气打入水中,因此连呼吸都是享受,恍如置身阿尔卑斯山高耸清新的草原上(假如你不是住在水中)。他们为它提供的这片环境真是太善良体贴了(假如他们确曾考虑过它或他人的幸福与舒适)。这里没有捕食者,竞争者也不多,因为上游跟下游都是多岩的浅溪(虽然一条鱼不大可能知道这点),所以不会有任何体型能跟它匹敌的东西进到这座池塘来,跟它争夺从上方那茂密的树林里掉下来的虫子。他们确实设想周到,倘若他们真曾想过。

然而(它若不是自愿的),这该会是多么适切而严厉的惩罚,多么痛苦的放逐。受困于这液态玻璃中不得呼吸的它,是否注定永远这样游来游去、咬着蚊子?它想对一条鱼而言,那滋味应该就是最美味的梦中佳肴。但你若不是条鱼,这又是什么样的记忆?只是不断吞食一滴滴苦涩的鲜血而已。

说不定就另一方面而言,这一切不过是个故事。不论它这条鱼看起来多么心满意足,或不论它如何心不甘情不愿地习惯了这一切,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个美丽身影出现,往彩虹般的水中窥探,说出一些她铤而走险从邪恶的守密者口中套出来的话。此时它就会从水中一跃而出(踢着腿、高贵的衣袍全部湿透),喘着大气站在她面前,恢复了原形、破除了魔咒,令坏仙女受挫哭泣。一想到这里,它面前的水中突然浮现一个彩色画面:一条戴着假发、穿着高领外套的鱼张着大嘴站在那儿,腋下夹着一封硕大的信。在空气里。这噩梦般的影像一出现(从哪里来的?),它的鳃就会倒抽一口气,暂时清醒过来。一切恢复正常。全是一场梦。有那么一会儿,它心怀感激,只想着毫无异状、满是月光的水,别无其他。

当然(它再次陷入梦境)要把自己想象成他们的一员也是可以的,一个守密者、诅咒者、邪恶的操控者,基于某些微妙的理由,将它那永恒的神奇智慧藏在鱼的平凡外表之下。永恒,姑且如此假设吧:它确实活过几近无穷的岁月,一直活到了现在(假设当下就是现在,梦愈来愈深沉);它的年龄已经超越了一条鱼的寿命,甚至超越了一个王子的寿命。它觉得自己仿佛往后(或往前?)朝着最初(或最终?)无限延伸,忽然想不起自己心中念念不忘的那些伟大故事究竟还没发生,还是已经发生过了。但话说回来,也许秘密就是这样保存的、古老的故事就是这样流传的、无法破除的魔咒就是这样形成的……

不。他们知道真相。他们不做猜想。它想起他们身上那种笃定感,一张张诉说真相的脸与一只只指派任务的手,平静、毫无表情而美丽,像陷入喉咙深处的鱼钩一样无法抗拒。它像条小鱼般无知。它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就算他们愿意回答,它也不想去问:八月某一天夜里,是否曾有一个年轻人站在那干燥的岩石上。如同这座水潭曾经突遭雷击,那个年轻人也这样突然变形。想必是因为冒犯了谁,你们有你们的理由,别误会我,这跟我无关。就当作这些记忆都是男子自己的幻想吧。幻想他唯一的最终记忆就是失水窒息地喘着气,手脚突然黏在一起、在空气里抽搐(空气!),而跳进那清凉甘美的水中时,感受到的是一种恐怖的得救感。那才是他的归属,他也永远离不开了。

他现在已想不起发生这一切的起因。他只能在梦中假想这一切确实发生过。

他究竟对你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就只是因为“故事”需要一个中间人吗?一个皮条客,而他刚好路过被逮住?

为什么我想不起自己的罪孽?

但此时鳟鱼爷爷已经熟睡,因为它只有睡着时才能做出这一切假设。它睁开的双眼视而不见,四周都是水,但也很遥远。鳟鱼爷爷梦见自己去钓鱼。

你的挚爱就是

你真正的遗产,

你所深爱者

必不遭夺。

——埃兹拉·庞德第二天早上,史墨基和黛莉·艾丽斯收拾好行囊,比史墨基从大城带来的行囊还完备。他们从大厅里那个插满了拐杖和雨伞的大桶里挑出几根多瘤的棍棒。德林克沃特医生为他们准备了花鸟识别手册(但他们后来根本没打开)。他们也带了乔治·毛斯送的结婚礼物,是那天早上才寄达的,包裹上写着“在他方拆件”,里面(跟史墨基期待的一样)是一大把压碎的咖啡色杂草,气味浓烈得如同辛香料。

幸运的孩子

大家聚在前廊上为他们送行,提议他们该去哪些地方、有哪些没来参加婚礼的人该拜访。索菲一语不发,但他俩准备转身离去时,她深深吻了他俩,特别是史墨基,仿佛对他说“好了”,然后匆匆离去。

他们走了以后,克劳德姑婆就想透过纸牌追踪他们,尽可能报告他们的旅程。她认为他们应该会经历很多小小的冒险,而她的牌向来最擅长揭露这样的事。因此早餐过后,她就把玻璃桌拉到前廊上的孔雀椅旁,点起当天的第一根烟,整顿好思绪。

她知道他们会先爬上“山丘”,但那是因为他们曾说过。她透过心灵之眼看见他们沿着小径爬上山顶,站在那儿眺望早晨的景致:一片苍翠的土地从该郡的中心地带横亘而过,经过了森林与农田。接着他们就会从较荒凉的一侧下山,踏上他俩刚才瞭望的那片土地。

她翻出圣杯与权杖,钱币骑士和宝剑国王。她猜当他们穿越被阳光晒得花白的牧野“白田”时,史墨基会跟不上艾丽斯大大的步伐。鲁迪·弗勒德的斑纹牛会在那儿扬起浓密的睫毛看着他们,小小的昆虫会在他们脚边跳跃。

他们会在哪儿休息?也许会在那条湍急的小溪旁。小溪从那片牧野流过,侵蚀着草丛,在两岸孕育出柳树林。她把名为“布包”的大牌放进牌阵,心想:午餐时间到了。

柳树林稀疏的凉荫下,他们伸直身子躺在地上,看着小溪和它在溪岸上雕琢出来的复杂作品。“你看,”她托着下巴说,“你没看到公寓、河滨别墅和广场吗?一座座完整的皇宫废墟?舞会、宴会、访客?”他跟她一起瞪着那些凹凸的杂草、树根和泥巴,虽有一束束阳光射入,却未能照亮它们。“不是现在,”她说,“要等月亮出来。我的意思是,他们不都是那时候出来玩的吗?你看。”他把眼睛贴在岸上,勉强可以想象。他皱着眉头用力看。要假装。他会努力尝试。

她笑着爬起来,再次背起背包,胸部因而挺起。“我们溯溪而上吧,”她说,“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于是他们下午就缓缓从山谷里上山。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一条大河从中流过,但后来只剩下这条不知天高地厚的潺潺小溪。他们靠近树林时,史墨基不禁猜想艾基伍德是否就坐落在这座树林的边缘。“老天,我不知道。”艾丽斯说,“我从没想过这问题。”

“到了。”她终于说,因为爬了这么长一段路而汗涔涔,“我们以前常来这里。”

那地方就仿佛凿在树林壁上的凹洞。他们脚下的山顶突然凹陷,他觉得自己从没看过这么深沉神秘的“树林”。地面不知为何长满了青苔,却不见森林边缘那种杂乱的植物,例如灌木丛、荆棘和小山杨树。它通往深处,吸引他们走进那窃窃私语的黑暗中,不时有大树发出哼声。

她一进到里面就庆幸地坐下。阴影很深,且随着午后时光的流逝而愈发深沉。这儿就像教堂一样寂静且让人平静,也有那些无法解释但崇敬的声音,仿佛从中殿、壁龛和唱诗班的位置传来。

“你有没有想过,”艾丽斯说,“也许树木跟我们一样能够活动,只是动作比较慢?也许我们的一天,从起床到就寝,等同它们的一整个夏季,你懂我的意思吧?说不定它们有漫长的思绪与对话,只是速度太慢,我们听不到。”她把手杖放到一边,卸下背包,汗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她缩起因流汗而闪闪发亮的巨大膝盖,把手肘靠在上面。她黝黑的手腕也湿了,金色的细毛沾上潮湿的尘土。“你怎么想?”她开始拉扯高筒靴顶端的鞋带。他看着这一切一语不发,高兴得说不出话。这就像看着女武神在战斗后卸下武装。

她跪坐着奋力脱下皱巴巴且束得紧紧的短裤时,他过来帮忙。

妈妈啪的一声扭开克劳德姑婆头上的黄色灯泡时,她的纸牌梦境顿时从暗蓝色变得刺眼且几乎无法解读,但此时她已大抵看出了她这两个侄孙女和侄孙女婿接下来几天的旅程会如何。她说:“幸运的孩子。”

“你在这里会瞎掉,”妈妈说,“爸爸帮你倒了一杯雪利酒。”

“他们不会有事。”克劳德姑婆说着收起纸牌,有点吃力地从孔雀椅上爬起来。

“他们不是说过会去树林走走吗?”

“哦,是的,”克劳德姑婆说,“他们会的。”

“听那蝉鸣。”妈妈说,“真吵。”

她挽着克劳德姑婆进屋去。那天晚上他们就用上过蜡的折叠板玩克里比奇牌戏,有根象牙钉不见了,改用一根火柴棒代替。他们不时听见庞大笨拙的六月甲虫撞上纱门的声音。

最终顺序

半夜,奥伯龙在夏屋里醒来,决定起床整理他的照片,理出某种最终的顺序。

他反正不怎么睡觉,也早已过了那种半夜爬起来活动会显得不恰当或有点不道德的年纪。他躺在那儿倾听自己的心跳声良久,觉得无聊,于是戴上眼镜、坐起身子。反正也不算晚上了,外公的表显示三点钟,但六格窗玻璃都透露外面的天色不完全是黑的,而是带有一点蓝色。昆虫似乎都睡了,再不久鸟儿就会开始叫。但当下这一刻还颇寂静。

他给煤油灯灌满油,每使一次力就猛喘一阵。这是盏好灯,看上去就是一盏灯的样子,有个百褶灯罩,代夫特陶瓷基座上绘有蓝色的滑冰者。它倒是需要一个新外壳,但他不想换。他点燃它,把火焰转小,悠长的嘶嘶声令他感到安适。它几乎一点燃就一副快要烧完的样子,但其实还可以烧很久。他知道这种感觉。

那些照片其实不需要整理。他已经花了很多时间整理,但他总觉得自己始终没搞懂顺序(既不是按照时间,也不是按照大小或主题类别排列)。有时他似乎觉得它们是从一部电影(或好几部电影)里撷取出来的镜头,镜头跟镜头之间的空白有长有短,倘若能够填满,就能变成一幕幕戏:具有故事性的漫长片段,多样化而动人。但既然缺了这么多镜头,他怎么知道自己手边这些镜头的顺序是对的?他始终不大愿意为了发现某个也许根本不正确的排列顺序,而搅乱现有的参照顺序,毕竟目前这个还算合理。

他取出一个文件夹,标签上写着“接触,一九一一年至一九一五年”。尽管标签上没写明,但这些是他最早的照片。当然这些不是全部,还有一些被他摧毁的早期失败之作。从前摄影简直像是一种宗教,这句话他百说不厌。一张完美的影像就像神赐的礼物,但一旦犯罪就会立刻受到惩罚。这属于加尔文教派的信条,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何时做对,但必须时时防范错误。

这是诺拉站在漆着白漆的厨房前廊上,穿着有折痕的白裙和衬衫。她那双磨损的高筒靴似乎太大了。白色棉布、白色廊柱、黝黑的夏季肤色、浅浅的夏季发色。在晴朗的日子里,漆着白漆的前廊总是明亮得一点影子也没有,因此她的眼睛颜色也显得出奇地浅。她当时十二岁(他看了看照片背面的日期)。不,是十一岁。

好吧,诺拉。是不是可以从诺拉开始(这虽不是情节的开端,却是他照片的开端),然后再像电影一样,等到有别人入镜时,再切换到别人身上?

例如提米威莉。这张就是了,站在“公园”出口处的X门旁,是同一年夏天,说不定也是同一天。照片不是很清晰,因为她总是动来动去。他叫她不要动,但她八成在说话,说她要去哪里。她手里拿着一条毛巾,说要去游泳。记得把衣服挂在山胡桃树上。这是张完好清晰的照片,只是阳光照到的所有东西都曝光过度:杂草仿佛白色的火焰,她有一只鞋子闪闪发光,手上的戒指灼灼如火。好个轻佻女孩。

他比较爱哪一个?

提米威莉手腕上挂着小小的皮面柯达相机,是他借给她们的。小心使用,他这么告诉她们。别摔坏了。别把它拆开来看。别弄湿了。

他用食指轻触提米威莉那连成一线的眉毛(照片里比真人还浓密),突然疯狂地想念起她。他内心突然浮现另一叠后来的照片,仿佛有个荷官在他心中洗牌似的。提米威莉冬天站在琴房结了霜的窗子前。提米威莉、诺拉、高大的哈维·克劳德和亚历克斯·毛斯准备在清晨出去捕蝴蝶,亚历克斯穿着七分裤,一脸宿醉。诺拉和狗儿斯帕克。诺拉在提米威莉和亚历克斯的婚礼上担任伴娘。提米威莉开心地站在亚历克斯的敞篷小客车上招手,手扶着斜斜的挡风玻璃,头戴着系有缎带的帽子。不久诺拉也跟哈维·克劳德结婚了,但婚礼上的提米威莉已显得苍白又憔悴,奥伯龙觉得都是因为大城的缘故。接着提米威莉就走了,没再出现过,移动的相机必须继续跟拍别人。

来剪辑一下吧。但他该如何解释提米威莉为什么会突然从这群人和庆祝会上消失?若从最早的照片开始,似乎就会不自觉地把全部的照片都浏览一遍,不断开枝散叶,但却没有任何一张照片可以无须千言万语就道出整个故事。

狂乱之余,他想把它们全部印成幻灯片、全部叠在一起,愈叠愈多,直到那些幽暗的影像全部重叠在一起,什么也看不到,没有任何光线能透过,但全部都在。

不,不是全部。

因为还有其他分支可循,就像上下对称的树枝与树根,一在明、一在暗。他再次拿起提米威莉在某扇门前拍的照片,她手腕上挂着相机:这就是分歧点,分别的地点或时间点。

你能找出那些脸吗

他向来认为自己是个理性而有常识的人,注重证据、懂得平衡各方说法,生在一个专出疯狂信徒、女巫和鬼怪狂想者的家族里,简直像抱错的孩子。他在师范大学里学到科学方法和逻辑,还收到了一本新的圣经——达尔文的《人类的由来》。事实上,诺拉和提米威莉的摄影作品冲好晾干之后,他就把它们夹在这本书里。

那天傍晚,诺拉双颊绯红地把相机交给他,兴奋得上气不接下气。出于溺爱,他把相机拿到地下室的暗房内,取出底片泡在药水里,晾干后冲印出来。“你不能看,”诺拉告诉他,“因为,呃……”她两脚跳来跳去,“有几张照片里的我们——一丝不挂!”他答应了,不禁想起那些穆斯林读信者,读信给客户听时还得塞住自己的耳朵,以免听见内容。

一两张照片中,她们确实全身赤裸站在湖边,他大感兴趣也大为困扰(毕竟是自己的妹妹!)。之后他很久都没再细看这些照片。诺拉跟提米威莉失去了兴趣,因为诺拉迷上了瓦奥莱特的旧纸牌,而提米威莉那年夏天认识了亚历克斯·毛斯。因此照片就这样夹在达尔文的书页之间,面对着条理精密的论据和一颗颗头骨的版画。后来他洗出了一张不可思议而无法解释的照片,是他父母在一个雷声隆隆的日子里拍的。直到这时候,他才又把那些照片找出来仔细端详:用高倍放大镜和阅读用放大镜细细检视。就连玩《圣尼古拉》杂志上那个“找出脸来”的游戏时,他都没这么专注过。

而他确实找到了一张张脸。

在他后来检视的照片里,少有几张像约翰、瓦奥莱特和那神秘客在石桌旁拍的那张照片一样清晰明白。那张照片就仿佛一种刺激、一份承诺,驱使他不断在更加微妙古怪的照片里细细搜查。他是个不带偏见的调查者,不愿宣称自己是因为“天赋异禀”才有幸瞥见那一眼,不认为这就“注定”让他花上一辈子搜寻进一步证据、为那一切不可思议之谜找到某种明确的答案。但效果是一样的。他人生里碰巧没有其他急着处理的事。

一定有个解释,他很肯定这点。是“解释”,不是外公那种世界里的世界之类的虚幻大道理,也不是瓦奥莱特下意识透露的隐晦言语。

他一开始以为(甚至希望)自己是错的:有人作弄了他,让他产生幻觉。除了石桌那张独一无二的照片外(科学上来讲那是个例外,没有参考价值),其余这些难道不会只是一条恰巧弯成指爪形状的藤蔓、一株恰巧被光线照得仿若人脸的白屈菜吗?他知道光线能制造巧妙的惊喜,这些难道不会是同样的道理吗?不,不可能。不管是意外还是刻意的,诺拉和提米威莉捕捉到了一些正化为鬼怪的生物。这是一只鸟,但抓着树枝的爪子却是一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只要研究得够久,就不会再有任何怀疑。这面蜘蛛网不是蜘蛛网,而是一位女士飘逸的裙摆,她苍白的脸就嵌在深绿色的叶子之间。他为什么没给她们分辨率更高的相机?某些照片里它们似乎成群出现,没入模糊的背景中。它们有多大?任何大小都有,再不然就是透视法不知怎的扭曲了。跟他的小指头一样长吗?跟蟾蜍一样大?他把它们印成幻灯片、投在布幕上,在前面坐了好几个小时。

“诺拉,你们那天到树林去的时候——”他小心地不误导她的答案,“——有没有看到任何……呃,‘特别’值得拍的东西?”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噢,没什么特别的。”

“我们也许可以再出去,带台好相机,希望能看到什么。”

“噢,奥伯龙。”

他翻阅了达尔文,结果有个假说隐约浮现。虽然还很遥远,但已慢慢接近。

太初洪荒的森林里,经过万古挣扎后,人类终于跟他们的近亲长毛猩猩分了家。人类似乎不止一次尝试变异,但全都失败了,除了偶然出现的不寻常骨头之外,什么也没留下。都是些死胡同。只有人类习得了语言、学会使用火和工具,是唯一存活下来的智能物种。

真是如此吗?

也许我们的古老族谱里还有一个支脉,原本似乎注定要凋零,但却逃过灭绝的命运存活了下来,因为他们也学会了一些技术:同样新奇,但却跟他们较粗俗的亲戚(我们)学会的工具制作与生火技术大相径庭。也许他们学会的是隐身、缩小、消失,让人看不到他们。

也许他们也学会了不留痕迹。没有古坟、燧石、雕刻;没有骨头、没有牙齿。

只是现在人类的技术已经追上他们,已经发现了一种迟钝得可以看见他们、并且将之记录下来的眼睛,视网膜是较不糊涂、较难唬弄的赛璐珞片和银盐,这种眼睛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他想起人类是花了数千年(甚至是数十万年)才脱离野兽的无知,从那全然的黑暗中创造出这一切技艺。还学会制作陶器(多么惊人),至今依然有些拙劣的碎片混在熄灭千年的火堆和兽骨与人骨之间出土。而假设另外那个物种真的存在,假设真能找到证明他们存在的数据,那么他们一定也花了相同的好几千年精进他们的技术。外公曾讲过一个故事,说英国原本的居民是“小家伙”,后来才被一些手持铁器的入侵者逼得不得不变小、耍些神秘把戏,因此他们自古以来就怕铁,争相走避。也许吧!乌龟长出硬壳的时候,斑马也长出了条纹(他翻阅着达尔文精谨缜密的著作);同理,就在人类如婴儿般摸索时,这些异类也学会了不露形迹的精湛技巧,直到人类这个会耕田、创造、建筑、用武器狩猎的物种不再看得见他们的存在;只听说有些女主人会在窗台上为他们留碗牛奶(但这些故事不见得可信),醉鬼和疯子也看过他们,可能是因为他们在这些人面前无法隐形或不想隐形。

不论是不能还是不想,他们就没在提米威莉和诺拉·德林克沃特面前隐形。于是她们用柯达相机拍下了他们的照片。

零星窗口

从那时起,摄影对他而言是工具,而不是娱乐,是种手术工具,能让他把秘密的核心挖出来细细检视。不幸的是,他发现自己无法目睹任何他们存在的进一步证据。不管多么阴森,他拍到的树林就只是树林而已。他需要一些媒介,这总是让他的工作变得更加棘手。他依然相信(他怎会不相信?)镜头跟后方的银盐胶片是无动于衷的,相机不可能伪造或篡改影像,就如同毛玻璃上不可能凭空出现指纹。但在一些他认为自己只是随意拍照的时候,倘若身边有个人(一个敏感体质的孩子),那么照片里有时就会有脸孔浮现,显示那儿有人。也许很不明显,但仔细研究就能看出。

但哪个孩子才对?

要看证据和资料。例如眉毛。他坚信瓦奥莱特连成一线的眉毛跟这个有关,只是并非全部的人都遗传到。奥古斯特就有,又浓又黑地长在鼻子上方,有时还会有几根特别长,像猫的胡须。诺拉遗传了一点点,提米威莉原本也有,只是长大后就开始定期修拔眉毛了。毛斯家的孩子大多长得像外公,也大多没遗传到,约翰·斯托姆和外公本身也没有相似之处。

奥伯龙自己也没有。

瓦奥莱特说在她的英国老家,人的眉毛若是连在一起,就表示他暴戾又有犯罪倾向,很可能还是个疯子。她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也觉得奥伯龙的解释方式很好笑,因此虽然最后一版的《乡间建筑》里有很多百科全书似的解释和异文合成,却完全没有提到眉毛这件事。

好吧。也许眉毛这一切只是他的一种解释方法,说明自己为何被排除在外、为何无法看见他们。他的相机和瓦奥莱特都看得到,诺拉有一段时间也看得到。外公可以花好几个钟头谈论那些小世界、谈论哪些人也许进得去,但提不出任何理由,或说是根本完全没有理由。他会仔细端详奥伯龙的照片,尽谈些放大、扩张、特殊镜片之类的东西。虽然不是很确定外公在说什么,但奥伯龙确实用那种方法做了些实验,想找到一扇门。后来外公和约翰坚持把他收在一本小册子里的某些照片拿去出版;“就当作一本给儿童的宗教书。”约翰说,由外公自己编写注释,包括一些他对摄影的看法,但表述得杂乱无章,因此最后这本书根本无人理会,甚至是(特别是)小孩。奥伯龙始终没有原谅他们。光是要用客观的科学态度看待这整件事就已经够困难了,倘若你没发疯也没被骗、也没有人说你发疯或被骗的话。或至少,愿意发表意见的少数那几人都没这么说的话。

最后他得到一个结论:为了进一步将他排除在外,他们用这种方法(出一本儿童书!)来矮化他的努力。他当初之所以允许他们这么做,是因为他深深感到被孤立。不管就什么角度而言,他都是个“外人”,不是约翰的儿子、不真的是弟弟妹妹的兄长,没有瓦奥莱特的平静心灵,但也不像奥古斯特那样勇敢迷失。没有那种眉毛,没有信仰。他也当了一辈子的单身汉,无妻无子,事实上他几乎算是个处子。几乎。他被排除在那群人之外,也从来不曾得到任何他爱过的人。

此时的他已不再为此痛苦了。他一辈子都在渴望得不到的东西,而这样的一生终究会达到某种平衡,不论是疯狂还是清醒。他无法抱怨。反正他们这儿全是遭放逐的人,他们至少还有这个共通点,因此他不羡慕任何人的幸福。他当然不羡慕从这里逃往大城的提米威莉,更不敢羡慕迷失的奥古斯特。而且他一直都拥有这几扇黑白的窗口,寂静而永不改变,可以从中窥见危机重重的土地。

他合上文件夹(它散发着一股破旧黑色皮革的香气),也跟着打消了为这些照片排序的念头,不管是普通照片还是灵异照片。他打算一切保持原状,小心地分成整齐的章节,只可惜缺乏足够的对照数据。他并没有因为这个抉择而气馁。反正在他的晚年,这是常有的事:总想把一切重新排序,但每次都回归同样的结局。

他耐心地把一九一一年至一九一五年收拾好,然后从暗处取出一本硬麻布封皮的巨大相簿。没有卷标,因为它不需要标签。里面有很多晚期的照片,是大约十年前或十二年前才开始的,算是他那些最早期作品的指南。里面是另一种形式的摄影,出自他的左手,但他崇尚科学的右手却一直不知道这只左手在做什么。到了最后,重要的却是左手拍出的作品,因为右手已经萎缩了。他变成了左撇子,但也可能他一直都是左撇子。

要说出他什么时候变成科学家比较容易,但要发现他什么时候不再是科学家就很困难了。倘若真有那样的一刻存在,他就是在那一刻被自己残缺的本性背叛了,不声不响就放弃了伟大的科学追求,转而寻找——寻找什么,艺术吗?这本硬麻布封皮相簿里的珍贵影像算是艺术吗?而倘若不是,他又在乎吗?

爱。他敢称之为爱吗?

他把这本册子放在黑色文件夹上面。它就是从这儿衍生出来的,像一朵玫瑰,生自一根黑色的刺。他发现自己的一生都堆在眼前,就在那嘶嘶作响的煤油灯下。一只浅色的夜蛾撞上白色的灯罩死去。

在树林里那座长着青苔的洞穴里,黛莉·艾丽斯告诉史墨基:“他常说:咱去树林里看看能看见什么吧。然后他就会拿起相机,有时是小台的,有时是大台的,就是有脚架、用木头跟黄铜制作的那台。然后我们会准备一份午餐,我们常跑到这里来。”

能看见什么

“我们只有炎热晴朗的日子才会来,因为这样我们(索菲和我)就可以脱光衣服跑来跑去,说:‘看啊!看啊!’但有时如果不是很确定自己真的看到了东西,就会说:‘噢,不见了……’”

“脱光衣服?你们那时几岁?”

“我不记得了。八岁吧。可能一直到我十二岁都是这样。”

“非得脱光才能看到那些东西吗?”

她笑了,声音很低沉,因为她已经伸直身子躺了下来,任由微风吹拂她的身体。她现在也没穿衣服。“脱光并非必要条件,”她说,“只是很好玩。你小时候难道不喜欢脱光吗?”

他记得那种感觉,一种疯狂的喜悦,一种自由,仿佛在脱去衣物的同时也甩开了某种束缚,跟成年人的性爱感官不大一样,却同样强烈。“但有大人在场就不喜欢。”

“噢,奥伯龙不算啦。他不是……呃,他不算大人吧,我猜。其实我们也许是为了他才这么做的。他会变得跟我们一样疯。”

“肯定会。”史墨基沉着脸说。

黛莉·艾丽斯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她说:“他从来不曾伤害我们。从来、从来不曾逼我们做过什么。提议做点什么的人是我们!但他不愿意。我们都发誓保密,而且也要他发誓保密。他就像……像个精灵,像牧神还是什么的。他兴奋我们就跟着兴奋。我们会狂奔、大叫、在地上打滚。再不然就是一动不动地站着、让巨大的嗡嗡声把你填满,直到觉得自己快爆炸了为止。那是种魔力。”

“而你们从来没有说出去。”

“当然没有!其实说了也没关系。反正大家都知道,除了爸妈跟克劳德姑婆之外,但他们反正从来没什么意见。不过我后来跟很多人聊过,结果他们都说:哦!你也一样吗?奥伯龙也带了你去树林里,看他能看见什么?”她又笑了,“我猜他这种做法行之有年了。但我认识的人都不曾感到厌恶。他很会挑人吧,我想。”

“心理创伤。”

“噢,别傻了。”

他抚摸自己,皮肤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缓缓被微风吹干。“他可曾看过任何东西?我的意思是,除了……”

“没有。从来没有。”

“那你们有吗?”

“我们认为有。”她当然肯定有,她们会在明朗的早晨勇敢上路,一路上期待而机警地左顾右盼。她们会等待某种指示出现,然后同时感应到必须转弯、前往某个她们从没去过但却极度熟悉的地方,一个会“牵起你的手”,然后说“我们在这里”的地方。此时你若望向别处,就会看见他们。

接着她们就会在身后听见奥伯龙的声音。虽然是他带她们来的,但她们却无法响应或指出来给他看。他把她们像陀螺一样打出去,但陀螺却离他而去,踏上自己的路。

索菲?他会这么喊。艾丽斯?

近在眼前

除了那盏逐渐衰弱的煤气灯外,夏屋里一片幽蓝。奥伯龙弹着手指在小小的空间里翻箱倒柜。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个巨大的大理石纹纸信封。他以前有过很多这样的信封,但现在只剩这一个了。很久以前,曾有人把法国铂盐相纸装在里面寄来给他。

他内心升起一阵强烈的痛楚,不比渴望糟糕,但很快就过去了,不像以前的渴望那么难熬。他把硬麻布封皮的相簿装进信封里。他打开那瓶年代久远的墨水(他向来不允许学生用圆珠笔之类的东西写字),然后用他一手教师笔迹写下:给黛莉·艾丽斯和索菲,但现在写出来的字歪七扭八,仿佛放到了水里。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压力在他内心扩大。他又补上一句:非收件人请勿拆阅,本想加个惊叹号,但终究打住,只是将它牢牢封住。至于黑色的文件夹上则没有收件人的名字。反正这文件夹(还有其余的一切)都不能被任何活着的人看到。

他进入庭院。鸟儿不知为何还没开始唱歌。他试着在草坪边缘小解,但却没办法,因此他放弃了,跑去坐在沾着露水的帆布躺椅上。

他总是幻想(但从来不曾相信)自己会经历这一刻。他幻想这一刻会发生在那无法捕捉的日暮时分;幻想他放弃了这么多年、变得绝望甚至哀怨之后,会有一个精灵在暮色中出现于眼前,无声无息地自薄暮中现身,丝毫没有惊扰沉睡中的花朵。似乎会是个孩子,无形的肉身散发微光、跟老旧的铂盐照片里一样,银色发丝在刚刚落下或还没升起的阳光下仿佛烈焰。他不会对它说什么(因为根本说不出话),也许它早就已经死了。但它会对他说话。它会说:“是的,你认识我们。是的,只有你一人窥见这一整个秘密。若没有你,别人根本不可能靠近我们。没有你的盲目,他们就不可能看见我们;没有你的寂寞,他们就不会相爱甚至繁衍子孙。要不是你不相信,他们根本不会相信。我知道你一定很难接受世界竟会以这么奇怪的方式运转,但这就是真相。”

树林里

隔天中午,云层已经稳定而缓慢地集合,完全遮蔽了天幕,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

他们走在田溪和高地之间的路上,忽高忽低,穿越一片古老的森林。成熟的树木生长得繁密无比,底下的根一定也全纠缠在一块。树枝在头顶上紧紧交缠,看上去仿佛橡树长着枫树的叶子、山胡桃长着橡树的叶子。它们身上长满了令人窒息的大片藤蔓,特别是那些已死树木凹凸不平、满是纤维的树干,倚靠在旁边的老树上,无法倒下。

“真茂密。”史墨基说。

“受到了保护。”黛莉·艾丽斯说。

“什么意思?”

她伸出一只手看看下雨了没,结果掌心被一滴雨击中,接着又一滴。“噢,这里的树从来没被砍过。至少已经一百年没有了。”

雨滴稳稳落下,不急不徐,跟先前的云一样。这不会是那种来得快去得快的骤雨,应该会下个一整天。“真糟糕。”她说着从背包里取出一顶皱巴巴的黄色帽子戴上,但他们似乎是逃不过淋湿的命运了。

“还有多远?”

“伍兹家的房子吗?不会太远。不过等一等。”她停下来回顾刚才走过的路,再看看前方。史墨基没戴帽子,已经被雨水打得头部有些发痒了。“有一条捷径,”艾丽斯说,“有一条小路可以走,不必绕一大圈。应该就在这附近,如果我找得到的话。”

他们在路边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却似乎找不到岔路。“说不定他们已经不再维修那条小径了。”他们一边找她一边说,“他们有点奇怪,很孤僻。自己住在这里,几乎什么人也不见。”她在树丛里一个隐约的空隙前停下来:“找到了。”但史墨基却觉得听起来不是很有把握。他们走进去。雨水稳稳落在树叶上滴答作响,声音变得愈来愈连贯,像是一个单音,音量大得出奇,掩盖了他们前进的脚步声。云层下的树林里漆黑如夜,雨水的闪闪银光也没能将它照亮。

“艾丽斯?”

他停下脚步。只有雨的声音。由于他太过专注于小径,已经跟她走散。他肯定也偏离了小径,倘若真有这条小径存在的话。他又叫了一声,语调自信而不带玩笑,没理由紧张。没有人响应,但这时他就在两棵树中间看见了一条真正的小路,无疑是一条明显的蜿蜒小路。她一定是找到了这条路,因此当他还在爬藤植物之间乱窜的时候,她就已经迅速前进。他沿着小径走下去,身子已湿了大半。艾丽斯应该随时可能出现在前方,但她却没有。小径引导他愈来愈深入树林,似乎无限延展,他看不到它通往何处,但它就一直在那儿。最后(由于下着这种雨,实在无法判断过了多久)他终于来到一片长着青草的宽阔空地边缘,周围长着一圈森林巨木,因沾上雨水而变得湿滑黝黑。

空地上矗立着一栋他所看过最古怪的房子,在绵绵细雨里显得很不真实。那是德林克沃特其中一间疯狂小屋的缩小版,但全漆成了彩色,顶着鲜红色的屋瓦,白色的墙壁上满是装饰。没有一英寸不是弯弯曲曲、雕刻过、上过色或饰有纹章。更奇怪的是,它看起来崭新无比。

好吧,一定就是这里了,但艾丽斯呢?迷路的人一定是她,不会是他。他沿着山坡朝小屋走去,穿过一簇簇因为下雨而刚长出来的红白蘑菇。圆形的小门上装有叩门环、窥视孔和黄铜铰链。他一靠近,门瞬间开启,一张尖尖的小脸出现在门边。那双眼睛闪闪发光且流露猜疑之色,但脸上笑容可掬。

“不好意思,”史墨基说,“请问是伍兹宅吗?”

“正是。”那男子说着把门打开些,“你是史墨基·巴纳柏?”

“没错!”他怎么会知道?

“快进来吧。”

要不是只有我们两人,这地方一定会被挤爆,史墨基想。他从伍兹先生身旁走过。伍兹先生似乎戴着一顶条纹睡帽,伸出手对他展示房屋内部,史墨基从没看过这么长、这么扁、关节这么突出的手。“真谢谢您收留我。”他说,结果这矮个儿男子咧嘴笑得更开,史墨基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嘴若再继续咧下去,那张棕色的脸铁定会从耳朵那里裂成两半。

屋内看起来似乎比实际大,或者说实际上比看起来小,他无法分辨是哪一种。他不知为何突然想笑。屋里有一座神情狡猾的落地大钟,书桌上放着插满白蜡烛的烛台和马克杯,还有一张软绵绵的大床,上面盖着他所看过最花哨、最好笑的拼布棉被。有一张上蜡过后亮晶晶、桌脚上了夹板的圆桌和一个造型嚣张的衣柜。除此之外还有其他三人,舒适地各自占据着一角:一名漂亮女子在低矮的火炉旁忙碌,木制摇篮里躺着一个婴儿,女子每推动摇篮一下,他就像机器玩具一般,发出咕咕声。此外还有一位很老很老的女士,几乎只看得见她的鼻子、下巴和眼镜,她正坐在角落里的摇椅上快速织着一条长长的条纹围巾。这三人都注意到他来了,但似乎都无动于衷。

“坐下。”伍兹先生说,“说说你的故事吧。”

史墨基整个人满心惊喜,内心原本浮现一个小小的声音,想说“搞什么鬼”,但随即像踩踏了一团灰尘那样爆开、消失。“这个嘛,”他说,“我原本好像迷了路。我的意思是黛莉·艾丽斯跟我都迷了路,但我现在找到了你们,却不知道她怎么了。”

“是哦。”伍兹先生说。他让史墨基坐在桌旁的一把高背椅上,从橱柜里取出一叠绘有蓝色花朵的盘子,像在发牌似的放在桌上。“来些点心吧。”他说。

仿佛约好了一样,女子从烤箱里抽出一张锡箔纸,上面放着一个热腾腾的十字面包。伍兹先生把面包放在史墨基的盘子上,期待地看着他。面包上的十字不是十字,而是用白色糖霜画出来的一颗五角星。他本想等其他人的面包也一起送上,但香味实在太引人垂涎了,因此他拿起面包,一口气吃个精光。吃起来就像闻起来一样美味。

“我刚结婚。”他说,伍兹先生点点头。“你们也认识黛莉·艾丽斯·德林克沃特。”

“没错。”

“我们相信我们在一起会很幸福。”

“你们对了,但也错了。”

“什么?”

“好吧,你会怎么说呢,昂德希尔太太?幸福地在一起?”

“对了,但也错了。”昂德希尔太太说。

“但怎么会……”史墨基开口,一阵巨大的哀伤袭来。

“这都是故事的一部分,”昂德希尔太太说,“别问我怎么会这样。”

“请说清楚。”史墨基挑战地说道。

“噢,好吧,”伍兹先生说,“不是像那样,你知道的。”他的脸变得严肃而若有所思,一只大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长长的手指敲着桌面。“她给了你什么礼物呢?告诉我们吧。”

问这种问题还真不公平。她把一切都给了他。她把自己献给了他。她为什么还得给他其他礼物?但就在他这么说的时候,他想起她确实曾在他们的新婚之夜给了他一样真正的礼物。“她给了我,”他骄傲地说,“她的童年。因为我没有自己的童年。她说我随时都可以把她的童年拿来用。”

伍兹先生斜斜地看了他一眼。“可是,”他狡猾地说,“她给过你一个袋子把它装起来吗?”他太太(如果那是他太太的话)点了点头,对这一击表示赞同。昂德希尔太太洋洋得意地摇着摇椅。似乎连那宝宝都发出一阵咕哝声,仿佛他也得了一分。

“不是那个问题。”史墨基说。自从吃了那个星星面包后,似乎就有阵阵情绪轮番袭来,像季节迅速交替变换。他眼眶里泛起秋天的泪水。“反正也不重要。我不能收下那个礼物。你看——”这很难解释,“——她小时候相信有精灵的存在,他们一家人都是,但我一直不相信。我想他们到现在都还相信。这太荒唐了。我怎能相信那种事?我也很想相信啊。我的意思是,我也希望自己可以相信并看过精灵,但我就是没有。倘若我连想都没想过,我又怎能接受她的礼物?”

伍兹先生快速摇着头。“不不不,”他说,“那是个很棒的礼物。”他耸耸肩。“你就只是没有用袋子装起来而已。来吧!我们会送你一些礼物。真正的礼物,绝不藏私。”他掀开镶黑铁的凸顶箱,里面似乎透出微光。“看!”他取出一条长长的项链,“黄金!”其他人都看着史墨基,微笑着对这份礼物表示赞同,期待史墨基惊喜道谢。

“你们人……真好。”史墨基说。伍兹先生把熠熠生辉的项链挂在史墨基脖子上,又绕了一圈,仿佛要勒死他似的。那黄金不像正常的金属那样冰冷,而是像肉身一样温暖。它似乎重重地挂在他脖子上,让他差点站不直。

“还有什么?”伍兹先生说着,环顾四周,手指按在唇上。昂德希尔太太用一根毛线针指向橱柜顶上一个圆形的皮制盒子。“对对对!”伍兹先生说,“这个如何?”他在柜子顶上摸索一番,直到盒子掉下来,被他接住。他打开盒盖。“一顶帽子!”

那是一顶红帽子,帽形很深、材质柔软,周围绑着一条编织带,插着一根白色的猫头鹰羽毛。伍兹先生和昂德希尔太太发出一声“啊……”,然后专注地看着伍兹先生把帽子戴到史墨基头上。它像皇冠一样沉重。“不知道黛莉·艾丽斯怎么了。”史墨基说。

“这倒提醒了我,”伍兹先生微笑着说,“最后、最重要而且最好的是……”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褪了色、被老鼠咬得乱七八糟的毡制轻便旅行袋,拿到桌边,温柔地放在史墨基面前。伍兹似乎也悲从中来,用大大的手掌抚摸袋子,仿佛爱不释手。“史墨基·巴纳柏,”他说,“这是我的礼物。就算她想,她也没办法给你。它很旧了,愈旧,容量就愈大。我敢打赌可以装得下……”他突然一阵怀疑,于是打开袋子的交叉扣环往里面看。他咧嘴而笑。“啊,空间可大了。不仅装得下她的礼物,还有小隔间可以装你的不相信,管它还有什么。你会需要它的。”

这个空袋子却是所有礼物里面最重的。

“就这样了。”昂德希尔太太说,落地时钟敲出悦耳的钟声。

“你该走了。”伍兹太太说,宝宝不耐烦地噎了一下。

“艾丽斯发生什么事了呢?”伍兹先生若有所思地说道。他在房里转了两圈,时而望着又深又小的窗口,时而瞄向角落。他打开一扇门,史墨基瞥见门外一片漆黑,听见一声悠长困倦的低语,伍兹先生赶紧关上门。他举起一根手指,灵光乍现地扬起眉毛。他走向角落里那个高耸的衣柜,打开柜门,结果史墨基看到了他先前跟艾丽斯一起走过的那片潮湿森林,还有远处的艾丽斯本人,在午后时光里漫步。伍兹先生示意要他进入衣柜。

“你们人真好。”他说着弯腰进入,“谢谢你们给了我这些东西。”

“不足挂齿。”伍兹先生说,声音听起来既遥远又模糊。衣柜的门在他眼前关上,发出一阵长长的声音,像某种遥远低沉的钟声。他穿过湿淋淋的树丛,不断被树枝打到,不禁开始流鼻涕。

“搞什么鬼。”看见他时,黛莉·艾丽斯这么说。

“我去了伍兹家。”他说。

“我猜也是。瞧你这副模样。”

他脖子周围不知何时缠上了层层藤蔓,顽强的尖刺刮破他的皮肉、勾住他的衬衫。“天杀的。”他说。她笑了,开始拣去他头发里的叶子。

“你是不是摔跤了?怎么会满头叶子?你拿着什么东西?”

“一个袋子,”他说,“现在没事了。”他举起手让她看,却发现自己拿着一个荒废已久的大黄蜂巢,有些地方已经破损,露出内部的条条隧道。一只瓢虫从里面爬出来、飞走,像一滴血。

“飞回家去吧。”黛莉·艾丽斯说,“现在没事了。小径一直在那里。走吧。”

他感受到的沉重负荷来自他湿透了的背包。他很想把它放下。他跟着她沿着一条有车轮痕迹的小路走去,不久就来到一大片满是垃圾的空地,就在一座快要坍塌的泥岸下方。空地中央立着一栋褐色的简陋木屋,屋顶是防水纸,屋子和树林间系着一条湿淋淋的晒衣绳。院子里堆着一些水泥块,上面放着一辆没有轮子的小货车,一只黑白花色的猫在附近晃来晃去,看起来又湿又生气。一个穿着围裙和雨靴的女子站在围着铁丝网的鸡舍旁对他们招手。

“伍兹家人。”黛莉·艾丽斯说。

“嗯。”

然而,就算他们已经坐在那儿喝咖啡、跟埃米和克里斯·伍兹闲话家常,就算他的背包已经躺在地上、在亚麻油毡上弄出一块水渍,史墨基还是觉得有一股重量压在他身上,甩也甩不掉,后来他才慢慢习惯。他认为自己还承受得了。

关于那天接下来发生的事,还有那趟旅程上的其他经历,史墨基后来都不大记得了。黛莉·艾丽斯会在无话可说时重提那些事件,仿佛常在思绪空白时温习那趟旅程,而他会回答:“噢,对呀。”也许他真的想起了她说的事,但也可能没有。

就在同一天,克劳德姑婆坐在前廊上的玻璃桌旁,一心只想完成追踪,却翻出了一张名叫“秘密”的大牌。正要把它放进牌阵时,她抽了一口气,开始颤抖,眼中突然盈满泪水。妈妈过来叫她吃午餐时,红着眼眶的克劳德姑婆还在讶异自己先前怎么没发现或没料到。她毫不犹豫,也毫不怀疑地告诉了妈妈她刚得知的事。因此当史墨基和黛莉·艾丽斯晒得黝黑、浑身是伤、开开心心返家时,却发现屋子正面的窗帘全拉上了(史墨基不知道这项古老传统)。德林克沃特医生严肃地站在前廊上。“奥伯龙去世了。”他说。

一路上

一群秃鼻乌鸦(史墨基猜想是秃鼻乌鸦)归家时横越一片多云的寒冷天幕,从一片刚翻过的三月田野上空飞过(他颇确定是三月),逃向对面光秃秃的树林。田野和道路中间有一道篱笆,上面布满了好看的裂缝和节孔。路上有个旅人踽踽独行,看起来有点像多雷[16]插画里的但丁,戴着一顶尖帽。旅人脚边有一排白梗红顶的蘑菇,他脸上露出错愕(或惊奇)的表情,因为最后一朵小蘑菇掀起了红帽子,带着狡猾的微笑从帽檐底下看着他。

“这是原版画。”德林克沃特医生拿着雪利酒杯朝那幅画一指,“是那个艺术家送给我祖母瓦奥莱特的。他是她的仰慕者。”

由于史墨基童年的读物只有恺撒和奥维德,所以他从没看过此人的作品,没见识过这种被剪去了树梢、长着人脸的树,也没见过他晚期精准的画风。史墨基受到的震撼无以名状。画名“一路上”,听起来很像一阵耳语。他啜了口雪利酒。门铃响了(是那种必须转动一把钥匙才会响的门铃,还真吵),接着他就看见妈妈从客厅门外匆匆走过,一边在围裙上擦着双手。

由于受到的打击不像其他人那么大,他帮了不少忙。他跟鲁迪·弗勒德挖了个墓穴,紧邻着德林克沃特家族众人的坟墓。有约翰、瓦奥莱特、哈维·克劳德。那天酷热无比,背负着沉重树叶的枫树上空挂着一团水汽,仿佛那些树在令人晕眩的微风里吐出了阵阵气息。鲁迪熟练地挖出一个洞,汗湿的衬衫黏在硕大的啤酒肚上。虫子纷纷逃离,躲避他们的铲子(也可能是躲避日光)。他们翻出来的清凉黝黑的泥土很快就干燥变白了。

第二天,参加葬礼的人纷纷抵达,他婚礼上的宾客全数,或至少有绝大多数突然现身。有些人还穿着跟婚礼那天一样的衣服,因为他们没料到德林克沃特家这么快又出事了。奥伯龙下葬时没有牧师,也没有祷词,只有簧风琴悠长的安魂曲,这回乐声听起来平静,且不知为何充满了喜悦。

妈妈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包着锡箔纸的天蓝色耐热玻璃餐盘。“为什么大家都觉得葬礼过后就是要大吃一顿呢?唉,还挺好心的。”

忠 言

克劳德姑婆把湿掉的手帕塞回黑色的袖子里。“我想到所有的孩子。”她说,“每一届的学生,今天全来了。弗兰克·布什和克劳德·贝里就是‘大抉择’后第一届的学生。”德林克沃特医生咬着一根很少用的石南根烟斗。他把它从口中取出,用力瞪视,仿佛很惊讶竟然不能吃。

“大抉择?”史墨基说。

“贝里等人对抗艾德董事会。”医生严肃地说。

“我猜现在可以用餐了,”妈妈探头进来说,“家常便饭。把你们的酒杯也拿来吧。酒也拿来,史墨基,我要再来一杯。”索菲满脸泪痕地坐在餐桌前,因为她准备餐具时不假思索就帮奥伯龙也准备了一份。他从前每周六都会过来吃饭,而今天正好是周六。“我怎么忘得了。”她用一张餐巾盖住自己的脸,“他这么爱我们……”她快速跑了出去,脸上还覆着餐巾。史墨基似乎打从来到艾基伍德以后就很少看到她的脸,通常只看到她离去的背影。

“他最爱你们两个。”克劳德姑婆拍了拍黛莉·艾丽斯的手。

“我也许该上楼看看索菲。”妈妈说,却不甚坚定地站在门边。

“坐下吧,妈妈。”医生轻声说,“现在时机不对。”他帮史墨基弄了碗马铃薯色拉,葬礼后人家送来的慰问食物里,光是马铃薯色拉就有三碗。“好吧。贝里等人。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你真没时间概念。”妈妈说,“应该是四十五年前吧。”

“随便啦。我们这地方真的鸟不生蛋,但我们也懒得去麻烦州政府帮我们处理小孩的事,所以我们自己在这儿开了一所小小的私立学校。一点也不贵。后来才发现我们的学校似乎必须符合‘标准’。州的标准。当然啦,孩子跟大家一样都会读书写字,也学了数学,但‘标准’规定他们还得学历史,还有公民课,鬼才知道那是什么,还有其他一大堆我们根本不认为有必要的东西。毕竟你只要识字,书本的世界就在你眼前,你若想读,就会去读。你若不想读,就算有人逼着你读,也是读过就忘。我们这儿的人又不是不学无术,我们只是对于该学习哪些事,自有一套看法,或者应该说有很多套不同的看法,偏偏我们重视的东西,学校几乎都没教。

“所以呢,后来我们的小学校就被迫关闭,所有的孩子都到外面去上了几年的学……”

“他们说我们的‘标准’没办法让学生适应外面的真实世界。”妈妈说。

“外面的世界哪里真实了?”克劳德姑婆恼怒地说,“我最近看到的都没什么真实感。”

“我们说的是四十年前啊,诺拉。”

“从那时开始,也没变得更真实。”

“我上过一阵子公立学校,”妈妈说,“似乎没那么糟糕。只是你每天都得在固定时间到校,不分季节、不分天气。而且每天都得等到同一时间才能离开。”她语带惊奇,回想这段往事。

“至于像公民课那些课程怎么样呢?”黛莉·艾丽斯问,一边在桌下偷偷捏了捏史墨基的手,因为答案是个令人肃然起敬的重要论点。

“你知道吗?”妈妈对史墨基说,“公民课的事我一件都不记得。一件都不记得。”

史墨基眼里的“教育系统”正是这个样子。他认识的大部分孩子都是一离开那些(对他而言)很神秘的讲堂就把学过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天啊,”他常说,“你们该去跟我爸上课的。保证你每样东西都记得。”但另一方面,若被问起学校的活动,例如效忠誓言、植树节或航海家亨利王子,他就一无所知了。他们都觉得他很怪,倘若他们曾注意到他的话。

“所以克劳德·贝里的爸爸因为拒绝让他上公立学校而招来了麻烦,后来变成一件诉讼案,”克劳德姑婆说,“一路告到了州立最高法院。”

“让我们的银行账户大失血。”医生说。

“最后我们赢了。”妈妈说。

“因为,”克劳德姑婆说,“我们宣称那是基于宗教理由。就像门诺派中的严紧派,你知道他们吗?”她露出狡猾的微笑。“宗教理由。”

“那是个里程碑式的抉择。”妈妈说。

“但却没有人听说这件事,”医生擦擦嘴巴,“我想法院也被自己的判决吓了一跳,所以封锁了消息。不想招致揣测、引起公愤,可以这么说。但我们从那时起就没再遇上麻烦了。”

“我们有良好的建议。”克劳德姑婆说着垂下眼睑,他们全都默默同意。

因为不知情,史墨基又拿过一杯雪利酒,开始谈论“标准”里一个他知道的漏洞(就是他自己);就算没上学,他还是受到了更为优质的教育,而且无怨无悔。此时德林克沃特医生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就像法官在敲槌子,然后喜滋滋地看着史墨基,双眼因为灵光乍现而闪亮。

如 何

“怎么样呢?”当天晚上躺在床上时,黛莉·艾丽斯这么说。

“什么?”

“爸爸提议的事啊。”

由于闷热无比,他们身上只盖了条被单,过了午夜才开始有阵阵微风吹来。她修长白皙的身躯形成了山丘与溪谷,她每动一下就形成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致。“我不知道。”他觉得呆滞且无法思考,昏昏欲睡。他试着想出一个较清楚的答案,但却陷入了梦乡。她再次不安地换了姿势,他这才又醒来。

“怎么啦?”

“我在想奥伯龙。”她小声说道,用枕头擦了擦脸。他把她搂进怀里,因此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小声啜泣。他轻触她的头发,安抚地拨弄她的发丝,直到她睡着,她最爱这样,跟猫一样。她入睡后,他反而躺在床上瞪着闪闪发光的天花板,讶异自己竟然无法入睡,因为他从没听说过夫妻之间的睡意是可以转移的(这项规则可没写在任何婚姻契约上)。

好吧,他觉得怎么样?

他在这里已经受到收留与领养,离开似乎已经不可能了。由于之前不曾讨论过他俩的未来,所以他自己也从没思考过:事实上他根本不习惯去想自己的未来,因为他向来连自己的现在都弄不清楚。

但他现在已经有了身份,他必须抉择。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枕在脑后,尽量不去惊动刚睡着的她。倘若他现在已经成为一个“人”,那么他是哪种人呢?从前他了无特征,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但他现在会发展出一些特质、一种个性,有所喜好也有所厌恶。那么他想不想住在这间房子里,在他们的学校教书呢?当一个……呃,有信仰的人(他猜他们会这样说)?这适合他的个性吗?

他望着身边的黛莉·艾丽斯模糊雪白的身影。他若有个性,也是拜她所赐。而他若是个角色,八成也只是个小角色:演的是别人故事(他卷入的这个荒唐故事)里面的小配角。上场、退场、念念台词。这角色究竟是满腹牢骚的教师还是什么人物似乎不怎么重要,时间到了自会决定。好吧。

他细细审视自己的思绪,看看是否有什么怨怼之情。他确实有些怀念自己消失的无特征性,怀念当中蕴含的无限可能,但他也感受到她在他身边的气息,还有周围一整栋房子的气息。最后他终究随着这个节奏进入梦乡,什么也没决定。

当艾基伍德的影子在月光下悄悄从这一头挪到另一头时,黛莉·艾丽斯梦见自己站在繁花盛开的田野中,小山丘上长着一棵橡树和一株荆棘,枝叶如手指般紧紧交缠。大厅另一端,索菲梦见自己的手肘上有一扇小门,开了一条缝,风从那儿吹进来,吹在她的心坎上。德林克沃特医生梦到自己坐在打字机前写下这段文字:“有一只很老很老的昆虫住在地下的一个洞里。某年六月,它戴上它的夏季草帽,用只剩下一半的手拿了它的烟斗、拐杖和灯笼,尾随蠕虫和树根爬上楼梯,进入了蓝色的夏季。”这对他似乎意义非凡,但他醒来后却一个字也记不得,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他身旁的妈妈梦到丈夫不在书房里,而是跟她一起在厨房里。她不断从烤箱里拉出一张张烤饼干用的锡箔纸,上面有一个个圆形的咖啡色糕饼,而当他问她这些是什么时,她说:“岁月。”

【注释】

[1] 好长的一饮(a long drink of water),俚语,意为“细高个儿”。“一饮”与黛莉·艾丽斯的姓氏“德林克沃特”(Drinkwater,意为“饮水”)接近,故众人发笑。本书中主要人名、地名多有特殊意义,书末附有中英文对照及解释,以供参考。

[2] 斯文加利(Svengali),英国小说《特丽尔比》(Trilby,1894)中的邪恶音乐家,具有强大的催眠力量。

[3] 软毡帽(trilby),一种窄边软帽,后檐向上翻起。根据《特丽尔比》改编的戏剧在伦敦首演时,演员戴了这种款式的帽子,该帽由此而得名并迅速流行,在20世纪60年代成为最受欢迎的男帽。

[4] 学院派(Beaux-Arts),一种新古典主义建筑风格,深刻地影响了19世纪80年代至20世纪20年代的美国建筑。

[5] 维塔·萨克维尔——韦斯特(V.Sackville-West,1892——1962),英国小说家、诗人、园艺家,经常在作品中描写肯特郡的乡村景观。

[6] 乔治·麦克唐纳(George MacDonald,1824——1905),苏格兰作家、诗人、牧师,其童话故事和奇幻作品对J.R.R.托尔金、C.S.刘易斯、W.H.奥登等人产生过巨大影响;安德鲁·杰克逊·戴维斯(Andrew Jackson Davis,1826——1910),美国唯灵论者;斯韦登堡(Swedenborg,1688——1772),瑞典科学家、哲学家、神学家、基督教神秘主义者。

[7] 苏维托尼乌斯(Suetonius,约69——122),罗马帝国早期历史学家,著有《罗马十二帝王传》等。

[8] J.M.巴里(J.M.Barrie,1860——1937),苏格兰作家、剧作家,《彼得·潘》的作者。

[9] 克罗伊索斯(Croesus),公元前6世纪吕底亚国王,以富有而著称。

[10] 垂直式(Perpendicular),一种兴盛于14至16世纪的英国哥特式建筑风格,因强调垂直线条而得名。

[11] 帕拉切尔苏斯(Paracelsus,1493——1541),瑞士医师、炼金术士。

[12] 达那厄(Danae),希腊神话中阿耳戈斯国王阿克里西俄斯之女,宙斯曾化为金雨与她幽会,生子珀耳修斯。

[13] 珀切斯(Purchas,1577——1626),英国圣公会牧师,游记和探险作品编纂者。

[14] 德利乌斯(Delius,1862——1934),英国作曲家。

[15] 球镣在俚语里有“累赘娘们”的意思。

[16] 多雷(Doré,1832——1883),法国画家、插画师、雕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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