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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尾秀介奇幻+推理類作品

書名:鼠男

作者:道尾秀介

【精排版】

簡介:

Sundowner樂隊像往常一樣進行著排練,首席吉他手姬川亮卻遭遇到了不可思議的事件。看著同伴神秘死亡,塵封了二十三年的灰色記憶被再次喚醒。

隨著樂隊成員一張張不為人知的真正面目的顯現,事件的真相也開始清晰起來。逝去的同伴,童年時去世的姐姐,性格突然轉變的母親……命運竟然像照鏡子一樣重複著,但看到的一切是否就是真實?還是說,一切都是幻影,只是每個人心底那隻陰暗的老鼠又在作祟?

命運的悲劇始終在上演,沒有人是無辜者!

因為,那隻作祟的老鼠,就在每個人的心中!

◇ ◇ ◇

《鼠男》沒有旁餘閑筆的單調感。故事分為兩條線,幼時父親躺臥病床,等待死亡的那一年聖誕節,姬川的姊姊不幸墬樓身亡,這件事帶給他很大的陰影,母親自此不說不笑,母子形同陌路,而父親死前那句「我做了正確的事」,更讓他懷疑姊姊的死因不單純,他格外羨慕所謂的一般人。

而在多年後,他與高中朋友組成了仿史密斯飛船的搖滾團體,鼓手起先是他的女友光,她在日後退出後,則由其妹妹桂所替補。小說剛開始的時候,光懷孕了,而姬川以愧疚的心態,決定要付墮胎的錢,然而他心底仍很困惑,自己都有做好避孕的措施,為什麼光還是會懷孕呢?但是,他說不出質疑的話語,因而他心底明白,他也一直對桂有意……

直木獎獲獎作家道尾秀介成名傑作!

年度本格推理best10第2名!週刊文春推理小說best10第4名!

「這本推理小說了不起」榜單打榜作品!

「直到現在我依然非常感激這部作品,因為是它讓大家認識了我。」--

◇ ◇ ◇

鼠男角色來源

臉孔為老鼠模樣、披著覆蓋著全身斗篷的半妖怪,腦袋聰明但個性奸詐, 首度登場是在水木茂貸本漫畫時期的創作「墓場鬼太郎」中的1959年作品「下宿屋」裡出現。

因生活上不衛生加上貧困的關係,身上帶有不知名的皮膚病。

喜愛有關金錢的一切,或是漂亮的女人,也搗蛋,愛玩,還經常闖禍,欠過好幾次錢。害怕貓咪或貓類的妖怪(尤其是貓女)。偶爾會天不怕地不怕。

鼠男是由人和妖怪所生的半妖;但也有他是在只有老鼠存在的無人島裡,在不知名的情況下突然現身在世上這樣的設定。

鼠男是水木茂在鬼太郎作品中最喜愛的角色。

水木茂曾表示鬼太郎對他來說是個正義夥伴、 如超人般存在的角色,但也是個傻子,因為鬼太郎不會像平凡人一樣去在意生活上的安定與金錢, 而鼠男這樣像現實般人類的行為,才能讓整個作品展現出該有的模樣。

正文

序曲

◇ ◇ ◇

序曲(1)

「說老實話,我今天很難過,真不想搭電梯。」

「我瞭解,社長。可是這裡畢竟是五十樓,也不能走樓梯下去呀。」

「電梯來了,社長您請,常董您也請……」

「……十五年了啊。日子過得真快,我年紀也大了……」

「……怎麼會,社長你?還很年輕呢,對吧,野際……」

「……今後我們還得仰賴社長您繼續帶領我們打拼呢……」

「……那孩子如果還活著,今天也三十五歲了……」

「……如果少爺還在人世的話,現在應該已經繼承社長您的工作,成為優秀的領導人了……」

「……當時我跟常董都非常惋惜……」

「……沒想到這座電梯居然……我到現在都還無法置信……」

「……那起意外是我們公司商品的第一起意外,也是最後一起……」

「……沒想到我們公司的電梯會出那種事情……」

「……為什麼安全裝置沒有啟動呢……」

「……那明顯是人為疏失,然而事到如今也無法查證了……」

「……意外的責任歸屬,到最後也不了了之……」

「……想要大事化小的我也有責任,當時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事情鬧大……」

「……因為是在自家公司的自家電梯裡發生的意外……」

「……而且當時公司正積極擴展事業版圖……」

「……他一定很害怕吧,從最頂樓掉落到最下面……」

「……據說從五十樓進電梯後就馬上發生意外了……」

「……少爺也只是想參觀自己未來的工作場所罷了……」

「……到今天我還是會夢到那孩子,不時從夢裡驚醒……」

「……我沒有孩子,但是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序曲(2)

「我在這裡下。」

「社長,您還要工作?」

「我想整理一下文件。」

「好的,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工作到這麼晚,你們也辛苦了……啊啊,對了。」

「怎麼了?」

「你們最近有沒有聽說關於這座電梯的詭異傳聞?」

「傳聞?我沒聽說啊……野際你呢?」

「沒有,我也沒聽說。社長,是怎樣的傳聞呢?」

「這座電梯……聽說有那個出沒。」

「那個出沒……您是說那個?」

「沒錯,聽說電梯裡會不知不覺多出一個年輕男人。」

「年輕男人……」

「那個男人感覺跟那孩子很像。正好二十歲出頭……而且,那孩子當時也留著長?吧?」

「是啊,剛好到肩膀……」

「聽說電梯裡會不知不覺出現一個那樣的年輕男人。」

「唔……放出這樣的流言,對故人、對社長也未免太不尊敬了。」

「沒錯,一定要立即查明是誰在造謠。」

「哇哈哈……無妨。這不也證明了還有員工記得那孩子嗎?」

「也許是,但……」

「如果真的出來的話……我會很高興。」

「我也是啊,沒想到十五年後還能見到少爺,對吧,野際?」

「那是當然啊,我也很高興。」

「如果遇到那孩子,我要向他道歉。」

「為什麼?那是意外啊。我是很不想講這種話,但是只要是機械,就有發生意外的幾率,那是無可奈何的事呀。」

「話是沒錯……但是,我總覺得是我殺了他。我跟我創立的這家公司聯手殺了他。」

「請別這麼說,社長。」

「是啊,為了您死去的公子,讓我們一起讓這家公司更加茁壯吧。」

「還要更加茁壯嗎……」

「有一天,要讓全日本的大樓裡使用的都是我們公司的電梯。」

「那一天不遠了,光這個月我們就接到了三張大訂單。」

「但是,我已經不年輕了,接下來可能就要看你們兩個了。」

「這一點請您放心。」

「我們一定會實現社長您的夢想。」

序曲(3)

「謝謝,那就拜託你們了……我先走一步,你們辛苦了。」

「社長您也辛苦了。」

「哪裡,社長您辛苦了。」

「要是你們在電梯裡遇見他,就幫我雙手合十吧。」

「在這麼大深夜裡的,社長您別說這種話……」

「害怕嗎?」

「不是,也不是說害怕……也對,要是真能遇上,我們也會向他道歉的。」

「你們沒必要跟他道歉吧?」

「啊?呃……是,你?說得對。」

「哈哈哈哈,不需要那麼驚恐,根本不會有什麼幽靈。人啊,死了就死了。好了,我先走了。」

「您辛苦了。」

「社長慢走。」

「社長也真是的……他是什麼意思啊?真讓人毛骨悚然。何必在這樣的夜裡,露出那種憂鬱的表情說這些呢。不過他那張臉原本就是那副表情。」

「跟我們兩個在電梯裡講這些,雖說是偶然,但也夠恐怖的了。但是我看社長他自己並沒察覺吧。」

「可是野際,怎麼會有這種討厭的傳聞呢?我連聽都沒聽過呀。究竟是誰散佈電梯裡有幽靈的謠言呢?」

「我也是第一次聽說。我看是那些愛亂嚼舌根的年輕社員半開玩笑說的吧,沒必要在意。」

「得趕快找出那些傢伙處理掉才行,那種人只會讓公司損失更多……不過,倒是好久沒人提起社長兒子了。」

序曲(4)

「那是因為社長本身也很少提起少爺的關係吧。對於身心俱疲的老人而言,那應該是很痛苦的回憶。」

「不過,野際你會怎麼辦?事隔十五年了,要是現在真的在電梯裡遇見社長兒子的話。」

「我嘛……我倒想好好跟他道謝,謝謝他那麼簡單就被幹掉。」

「其實社長兒子也算是我們的恩人。他死了,我跟你才能有今天的地位。」

「是啊,當年社長正打算把所有重要的工作都交給兒子呢,他根本是個什麼都不懂的毛頭小子。」

「他一定要在畢業前消失,這也是為了公司好。」

「不過我有點擔心,常董你不覺得剛才社長的樣子有點怪怪的嗎?」

「我不覺得啊。那個男人從以前就有點怪怪的,不是嗎?」

「說的也是,很難猜測他的心思。咦,您怎麼了?」

「沒有,沒什麼,沒事……咦?這……」

「常董,怎麼了?你臉色不太好。」

「噓,先別說話……很怪,感覺很怪……」

「怪?嗯,你這一講,還真的跟平常不太一樣。」

序曲(5)

「你不覺得晃得很厲害嗎?這也搖晃得太誇張了。」

「而且風聲很大。」

「啊,好快,下降的速度好快!」 

「在往下掉!常董,我們在往下掉!」 

「可惡,那個老頭!」

「常董,快按緊急停止裝置!」 

「沒反應啊,停不下來。」 

「我不想死!」 

「我也不想啊!」 

「我不想死啊!」 

「哇--」

◇ ◇ ◇

【第一部分】:第一章(1)

第一章

別走進那個箱子

如果走進去

你就再也分不清上下左右了

如果你不在乎的話

好吧那你就按下按鈕呀

--Sundowner《TheyLoveThatBox》

「--然後呢?」

從左右耳拉下iPod的耳機,姬川亮抬頭問。

別的樂隊剛好結束練習,從後面的小房間裡喧嘩著走了出來。三個男生、一個女生,大概還是高中生吧。個頭矮小的短髮少女沒拿裝樂器的箱子,也沒拿鼓槌,看來是主唱。年輕人異口同聲地對櫃檯說再見後,走過圍在等待區桌旁的姬川他們身邊,帶著樂隊練習結束後特有的暢快情緒,消失在門外。

「什麼然後?」越過桌子探出身來,一直等待著姬川感想的竹內耕太臉上已經看不到剛才那種興奮的表情了。

「你打算拿這個做什麼?」姬川說著將iPod放在桌上,推還給竹內。

「在這次演唱會的曲子前播放啊,在《ToysintheAttic》之前。」

《ToysintheAttic》收錄在空中鐵匠『1』一九七五年發行的專輯裡,是硬式搖滾的名曲,這專輯讓他們在一夜之間聞名全美。一九七五年是姬川他們出生的那一年,對組成樂隊時還是高中生的他們來說,對這首歌有種青澀的共鳴感,他們決定每次表演的最後,一定要演奏這首歌。這個儀式在他們都踏入社會工作、對練習及演唱會也已產生惰性的現在仍舊持續著。

『1』空中鐵匠(Aerosmith),美國著名搖滾樂隊,其唱片在全球累計銷量超過一億五千萬張,於二○○一年進入搖滾名人堂,四次獲得格萊美最佳搖滾樂隊獎的傳奇樂隊。

「為什麼要放?」

【第一部分】:第一章(2)

「我不是說了嘛--」

竹內邊說邊對著坐在旁邊的谷尾瑛士苦笑。谷尾也是一副相同的表情,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七星。他面前的煙灰缸裡已經有六根七星的煙蒂。三十分鐘就抽了六根。谷尾從事的是坐辦公室的事務工作,可是他的皮膚黝黑,該不會是被體內散發出來的尼古丁染黑的吧?姬川已經認識谷尾十四年,看他抽煙也看了十四年,這個念頭卻在這時才浮現。

「算了,別人在講話時你老是神遊,我也不是第一天認識你。」

竹內的視線回到臉色白皙、五官整齊、與谷尾恰成對照的姬川臉上。他們已經認識十四年了,三個人是高中同學,今年都三十歲了。

「我再簡單說明一次。那首曲子副歌部分的合唱是『ToysintheAttic』,對吧?我要將那個部分改成『ThingintheAttic』來唱,然後在唱這首歌之前,先放剛才你聽到的這段《ThingintheElevator》。」

「完全聽不懂。」姬川老實說。

剛才姬川聽到的那一串對話就是《ThingintheElevator》,那是竹內的「作品」。他常在家裡使用MTR創作這類作品,拿來給樂隊成員姬川及谷尾聽。MTR即MultiTrackRecorder,是一種多重錄音的機器,可以個別收音至多個音軌,再同時播放。比如分別收錄鼓、貝斯、吉他、歌聲,然後同時播放,就能達到樂隊演奏的效果。這是原始的用法,竹內本來也是為了這麼做才買了MTR,只是不知道從何時起,他透過這個機器找到了另一種樂趣,也就是創作「作品」。

剛才聽到的是竹內使用聲音變換器改變聲音,一人分飾三角的作品。每段對話之間都用英文數字倒數,而且速度愈來愈快。最後那句聽不太懂,不過應該是社長死去的兒子就站在電梯裡吧。

「我來說明吧,竹內講話那麼快,亮怎麼可能聽得懂。」

谷尾吐著煙笑了笑,將煙灰彈進桌上的煙灰缸。

「首先,亮,我想你應該不懂『ThingintheAttic』的意思,對吧?」

「不懂。閣樓的東西……不是這個意思嗎?」

【第一部分】:第一章(3)

「直譯是這樣沒錯。其實這是恐怖劇和懸疑劇的主題之一。某處的某個地方隱藏著某種東西,這就是故事的重點所在。不見得一定要躲在閣樓--總之就是某個地方潛藏著某種東西的意思。」

「就像《黑色星期五》(Fridaythe13th)之類嗎?」

聽到姬川這麼問,谷尾笑瞇瞇地直點頭說「對對對對」。

「那部電影的故事也屬於這個主題,而竹內創作的《ThingintheElevator》也是一樣。所以竹內才想把『ToysintheAttic』這句歌詞改成『ThingintheAttic』,在演奏這首歌之前放自己的作品。」

「但是--」

是可以理解,但是……

「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因為……」

谷尾叼著煙想了想,然後看著竹內問:

「為什麼?」

「只是覺得滿酷的。『ToysintheAttic』跟『ThingintheAttic』感覺很像,所以才有了這個點子。我只是覺得如果把副歌的『toys』改成『thing』應該很有趣,又剛好想起最近創作的這個《ThingintheElevator》,如果在演奏之前播放的話,可以營造氣氛,也可以當做歌曲的前奏,最後三、二、一,然後就開始演奏。」

竹內氣勢十足地做出握麥克風的動作。谷尾點頭表示瞭解,不過他顯然覺得竹內的創作動機低於他的期待。

姬川似乎在沉思,他先沉默了幾秒鐘後才說:

「我覺得還是不要比較好吧?『thing』這個字的發音對副歌的開頭而言,會減弱聲音的震撼力,再說,光改那裡的歌詞,前後的意思根本連貫不上。」

「那首歌的歌詞本來就沒什麼意思吧?」

【第一部分】:第一章(4)

竹內依然是那副手拿麥克風的姿勢,快速地唱起《ToysintheAttic》的歌詞。竹內從高中開始就唱英文歌,因此發音很好。姬川一直覺得他應該去上大學,正式學習英語,然後從事英語會話能派得上用場的工作。竹內並不笨,他父親現在還是一線翻譯家,母親是大學講師,他應該很聰明,而且家裡也供得起他唸書,實際上她姐姐現在正在神奈川縣當精神科醫師,然而弟弟竹內卻讓家人失望,他無視家裡替自己準備好的學費,高中畢業後便決定不再升學,成了飛特族『1』。

『1』日本新興的工作族群,不追求正式全職工作,而是在時薪打工間跳來跳去。

然後一直到現在。

ToysintheAttic

ToysintheAttic

不過對姬川而言,他自己所走的人生路也沒好到能夠批評別人。高中畢業後的十二年以來,他只是一味地頂著自己不擅長的笑臉,每天周旋於餐飲店的經營者之間,推銷自家公司的火腿及香腸。他每件襯衫的領口全都深深地滲入污垢,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老是被上司斥責,感覺背好像駝得越來越厲害了。其實他很想上大學,然而對單親家庭而言,念大學負擔實在太重。正因為如此,他才覺得竹內這樣過日子很可惜。

「還是算了吧。」就在最後一句歌詞唱完時,姬川說話了,「我希望那首歌還是能照往常的方式唱,畢竟我們十四年來都是這樣,高中時代的校慶、定期演唱會、畢業之後在『好男人』的表演都是啊。」

「好男人」是一家LiveHouse,位於大宮車站附近,姬川他們每年會在那裡舉辦兩次小型演唱會。

「嗯……話是沒錯啦……」

竹內不滿地嘟著嘴,望著桌上的iPod好一陣子,最後,他輕哼了一聲點點頭。

「知道了,那就不放了。」

每次在演唱會之前,竹內總會提出一堆有的沒的之類的點子,不過大多像這次一樣,被姬川或谷尾無情駁回。

谷尾將煙摁熄在煙灰缸裡,說:

「你的新作品就在演唱會開始前,透過觀眾席的喇叭播放吧,完全不見天日也太可惜了,這次的作品我覺得還挺有趣的。」

「不了,敬謝不敏。」

【第一部分】:第一章(5)

竹內輕輕搖了搖頭。演唱會開始前的會場十分嘈雜,他自己也很清楚幾乎沒人會仔細聆聽喇叭播放的「作品」。特別是姬川他們這個樂隊根本就是陪襯性的口水歌樂隊,會來聽演唱會的幾乎都是團員的友人或是友人的友人。通常在演唱會開始之前大家都忙著聊天,根本不會注意到會場播放什麼。

「不過,竹內,聲音變換器還真厲害啊,可以變成完全不同的聲音……啊!可惡,煙居然斷了。」谷尾往七星的煙盒裡看了看,接著一把揉爛了盒子。

「那是當然啊,我這台跟那些隨便買得到的廉價聲音變換器等級可是大不同的。」竹內得意地笑了起來,「不僅可以變換聲調的高低,還能轉換成別人的聲音,就連變成女人的聲音也沒問題哦。」

「你可別拿來犯罪啊,最近聽說有人利用那種機器一人分飾兩角,組成皮包公司呢。」

「我對那才沒興趣哩,我可不想被你老爸抓。」

谷尾的父親隸屬都內管轄的警署,是現任刑警。也許是受到父親的影響,谷尾看東西的眼光和待人處事的態度都有點像刑警。不認識的人在犯罪現場看到他,一定會以為他不是犯人就是刑警。然而這兩種身份他都不具備,他只是東京都內某商社的總務主任。

「野際大哥,有煙嗎?七星。」

谷尾探頭問櫃檯那邊。在看起來很寒酸的櫃檯裡,這家樂隊練習中心的經營者野際回答:「有啊。」野際的頭髮已經半白,看起來幹幹扁扁的,姬川他們當初組成樂隊時就已經認識野際了。

「賣我,一盒就夠了。」

谷尾拿著錢包站起來。櫃檯邊,野際與谷尾一邊買賣七星,一邊低聲談笑著,似乎在講算數的事情。

姬川不自覺地伸手撈來自己立在牆邊的吉他,以指尖撥動六弦,沒接上音箱的電吉他傳來嗡嗡的輕微聲響。姬川心想,這聲響彷彿是自己這群人的聲音。

「不過她還真慢,再過五分鐘就要進練習室了啊。」

竹內看了下手錶說。已經下午三點五十五分了,他們租了樂隊練習用的小房間,四點開始計費。

「亮,她有沒有打到你的手機?鼓手沒來,沒辦法開始練習。」

姬川拿出手機確認,但沒有收到短信或未接來電。

【第一部分】:第一章(6)

姬川他們組成模仿空中鐵匠的樂隊「Sundowner」,是在高一的夏天。當時的隨身聽還是只能播放錄音帶的機型,個頭瘦高的竹內老是帶著耳機,哼著空中鐵匠的樂曲,在校園內漫步,而姬川和谷尾也喜歡空中鐵匠,於是主動接近竹內。姬川彈吉他,谷尾有三把貝斯,竹內沒碰過絃樂器,也自認沒有敲鼓的體力,不過他能夠以原Key唱所有空中鐵匠的歌曲。他們立刻決定組一個樂隊。

--那鼓手怎麼辦?--

當時的谷尾只是高一生,卻留著一臉胡楂兒。

--同學中應該找得到鼓手吧。--

白皙的臉龐加上清爽的淺褐色頭髮是竹內的獨有標記。

--到管樂社去瞧瞧吧,拉那裡的鼓手加入樂隊也是個方法。--

也許那是姬川第一次交到堪稱為朋友的人吧。小學時,家裡發生的那起不幸的事情,讓姬川似乎始終抗拒著與人交往。

--你們要組樂隊嗎?--

來搭訕的是同為一年級生的小野木光,不過當時他們三人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姬川、谷尾、竹內與光不同班,光有著一頭烏黑秀髮,沒有化妝,制服的裙子也沒有特別短,然而被搭訕的三人卻同時驚為天人。

光非常漂亮。

--我會打空中鐵匠的鼓點。--

就這樣,他們很快便組成了四人樂隊,之後以一週一次的頻率,到光的朋友經營的樂隊練習中心練習空中鐵匠的歌曲。那位「朋友」就是野際,而「樂隊練習中心」就是這家「電吉他手」。

姬川對自己的吉他演奏頗為自信,他將空中鐵匠原本雙吉他的歌曲,漂亮地改編成以單把吉他就能彈奏的曲譜。也正因如此,他很擔心其他團員的能力。不過,當他們第一次在「電吉他手」的練習室裡合奏時,他先前的擔心全都煙消雲散了。竹內漂亮地唱出史蒂芬·泰勒『1』的高音,谷尾則是加入了即興的擊弦,展現自己的技巧,而最讓姬川驚艷的是光的演奏。她雙腳用力踩著自己帶來的雙踏,敲打著大鼓,有條不紊地控制著銅鈸,並在敲打小鼓時加入緩急,營造出絕妙的節奏感。至於她在旋律間奏時加入的獨奏,也是以幾乎看不到打擊棒的神速,一口氣從最左邊的鼓敲打到最右邊的鼓。

【第一部分】:第一章(7)

『1』史蒂芬·泰勒(StevenTyler),空中鐵匠樂隊主唱。

第一次練習時,當演奏完事先說好的空中鐵匠的代表作《WalkThisWay》之後,姬川覺得他將會非常熱衷於接下來的高中生涯。從竹內與谷尾兩人臉上的微笑,不難看出他們也有相同的心情。只有光在曲子結束後仍舊一臉嚴肅地調整鈸的位置,看不出她有什麼想法,後來一問,才知道她也覺得不賴。

--我不笑的時候看起來面無表情。--

姬川還記得她面無表情地這麼說。

想出「Sundowner」這個樂隊名的是谷尾。當那張庸俗的臉龐提議出這麼裝腔作勢的英文樂隊名時,姬川跟竹內都很訝異,連光都稍微瞪大了眼睛。

--昨天上英文課時我隨便翻著課本,剛好看到這個字。--

教室的一角,谷尾以大拇指摩挲著臉上的胡楂兒,一臉嚴肅地對著姬川他們說。

--「Sundowner」不是那個嗎?就是「支配音樂的人」的意思吧?--

所以正好適合當樂隊名,谷尾似乎是這麼想。聽到他的說明,姬川幾個人同時沉默了。然後在接下來的瞬間,又全都爆笑出聲。

谷尾嚇了一大跳,突出下頜問。

--不好嗎?不適合當樂隊名稱嗎?--

簡單來說,由「日落=sundown」衍生出來的「Sundowner」,意思是「日落時喝的飲料」,谷尾將其念成「soundowner」,再自行推論出「支配音樂的人」的意思。

竹內苦笑著,連點了好幾次頭,拍拍谷尾的肩膀。

--好吧,就叫這個名字,決定是Sundowner了。--

姬川和光也贊成。不論他的想法是怎麼來的,作為樂隊名感覺還不錯。谷尾搞不懂他們三個人在笑什麼,臉上始終是不可思議的表情,還不停說覺得Sundowner聽起來比較好。

【第一部分】:第一章(8)

接下來的十二年,Sundowner的成員不曾變動。他們總是聚集在「電吉他手」持續練習,定期在文化祭或是LiveHouse表演。他們也曾創作過幾首歌曲,由姬川和谷尾寫曲,竹內填詞。不過雖說是自創曲,卻是連自己聽了也會苦笑,完全沒有獨創性,只要聽過空中鐵匠的人都聽得出來有抄襲之嫌的作品。只有竹內填的詞,姬川覺得還不錯,他似乎很不好意思唱日文,因此總是以英文填詞。竹內所謂的「只是將想到的字眼排列出來而已」的歌詞總是有許多抽象的詞彙,無法實際掌握意思,然而卻有種奇妙的魅力,姬川並不討厭高中時代後半部分,Sundowner的演唱會已經變成一半演唱空中鐵匠的歌,一半演唱自創曲了。即使後來大家都進入了社會,Sundowner仍舊繼續練習,只是減少次數,不過還是一年會在「好男人」舉辦兩次現場演唱。

不過兩年前,鼓手換了。

「亮,你跟光不結婚嗎?」

谷尾拿著一包新的七星從櫃檯走回來。

「幹嗎突然這麼問?」

「不是,剛才野際大哥在說,你們也該結婚了,要不然光也那個了吧。」

「哪個?」

「年紀啊,」谷尾一邊說,一邊往圓椅子上坐。「光也快三十了吧?我也覺得你們如果想生孩子的話,就別再拖比較好。」

「我沒有拖。」姬川老實地回答。

谷尾叼著煙,微微蹙眉。竹內的興趣似乎被挑起來了,從旁插嘴道:

「有什麼問題嗎?該不會是家人的問題吧?」

姬川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竹內的提問就某方面來說正中紅心,不過那個紅心卻不是竹內所想的那樣。

「問題果然還是出在光的父親身上嗎?」

「並不是那樣……」

【第一部分】:第一章(9)

姬川與光在高二的春天開始交往。姬川到現在仍只有過光一個女人,他相信自己也是光的初戀。谷尾、竹內,還有從小就認識光的野際都認為兩人會就這麼結婚。

光的父母在她上初中的時候離異,母親因此離家,光由身為爵士鼓手的父親撫養長大。父親只教導女兒打鼓,並不干涉她的私生活,自己則是到處交女朋友,和女人同居,幾乎不回家。聽說光現在根本不知道父親人在哪裡。野際是她父親的舊識,不過他也不知道光的父親的下落。

姬川覺得自己和光一定是因為寂寞而互相吸引,或者該說是因為傷痕而走在一起,所以他才會喜歡光。

然而現在想想,也許這種吸引其實很危險,因為要是再有和光相同境遇的女性出現,難保他不會也同樣受到吸引。

光有個妹妹叫做桂。

--我想放棄打鼓了。--

兩年前的冬天,光突然說。

--為什麼?--

姬川問。然而光只是搖搖頭。

--只是覺得應該放棄。--

她這麼回答。

姬川,還有後來聽說這件事的竹內跟谷尾,並沒有強烈反對,原因有兩個。其一是樂隊本來就是因為興趣而組成的,其二則是她已經為樂隊準備好了接任者。小野木桂--和光住在一起、小她五歲的妹妹。

現在姬川他們等的並不是光,而是桂。

桂領悟節奏感的天分與姐姐相當,也許更勝於姐姐,姬川他們第一次和桂合奏時,立刻就認可了她的實力。

桂並不是讓人驚艷的美女,相較於如同模特兒假人一樣面容端正的光,桂有張可愛的娃娃臉,她的身材也不像姐姐那麼女性化,個頭比較小。她們的發形也迥異,姐姐是長髮,而桂則是頂著如同小女孩的短髮。不過她的短髮和她有點神經質的個性、小巧的下巴、削的臉頰很適合。--桂的容貌只有一點和光很像,那就是眼睛。大大的眼睛,彷彿表面覆蓋著一層朦朧的濃霧。也許有點斜視的緣故,感覺眼神有點恍惚,似乎抓不到焦距。

【第一部分】:第一章(10)

「小桂沒來的話,那就請光幫忙一下吧,稍微練習一下應該就能回想起來吧。」

竹內以雙手食指在桌面上嗒嗒嗒地敲著說。

光從兩年前脫離Sundowner後,就在「電吉他手」這裡打工。在父親的舊識野際身邊工作,也許有機會聯繫上父親,光大概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吧。只是截至目前為止,還沒聽說她的期待成真過。

「光六點才來啊,她今天好像排晚班。」

「什麼,她現在不在?我還以為她人在後面。」

竹內回頭伸長脖子往走廊裡面望去。走廊是L形,轉彎過去是倉庫和員工專用的小辦公室。雖說是員工專用,不過現在和過去的樂隊熱潮時代不同,現在利用這類樂隊練習中心的玩家銳減,聽說不可能同時間有兩人以上待在那間小辦公室裡。

「晚班的話,她也無法在我們練習完後一起去『舞屋』了。」

竹內一臉無趣地說,姬川也點頭。「她說她上班到十二點,不可能來得了吧。」

結束在「電吉他手」的練習後,他們會轉往這附近一家叫做舞屋的居酒屋聊天話家常,這也已經是慣例了。如果工作結束的時間配合得上,通常光也會中途加入他們。

ToysintheAttic

ToysintheAttic

竹內搖晃著頭,又開始輕聲唱起來。

現在回想起來,那房間真像閣樓。--姬川恍惚想起這件事。

自己幼時住的房間,一直到姐姐死去之前,他和姐姐兩個人一起住的兒童房。二樓那間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傾斜的天花板、木頭地板、雙層床,還有牆壁上貼的蛋頭憨博弟(HumptyDumpty)的畫。

--姐姐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

【第一部分】:第一章(11)

那時候刑警這樣問他。

--譬如家人的事之類的……--

他多次詢問當時還是小學一年級的姬川。

--你有沒有隱瞞什麼?--

至今他仍清楚記得那起事件,那起讓自己與母親陷入孤獨的事件。

竹內換了歌詞,再度哼起相同的旋律。

Thingintheattic

Thingintheattic

深植在父親腦袋裡的念頭。盤踞在父親腦海的想法。

「還是在演奏之前播放我的作品吧。」竹內彷彿撒嬌的孩子似的搖著谷尾的肩膀。

「不,還是算了,亮剛才說得很對,沒必要為了一個奇怪的點子壞了十四年的傳統。」

「我們哪有什麼傳統?不過是因為興趣而聚在一起吧。」

谷尾和竹內都不知道那起事件,姬川沒有告訴過他們,也沒對光和桂說過,沒人發現姬川心裡存在著這個黑色漩渦。他們大概認為姬川個性很溫和吧。偶爾會陷入獨自思考的世界裡,一個很安靜的人。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姬川沉默的時候,大多會想著那起事件。他瞪視著心中那個黑壓壓的漩渦,強忍下想要尖叫的衝動。

沒有人知道真相。

【第一部分】:第一章(12)

「對不起,我來晚了。」

身後傳來沙啞的聲音,回頭一看,個頭矮小的桂圍著圍巾、穿著羽絨夾克,氣息急促地站在門口。看來她是衝進來的,她背後的玻璃雙開門搖晃得很厲害。

「那扇門如果弄壞了,我可是會從你姐姐的薪水裡扣哦。」

野際在櫃檯內故意這麼說。桂對野際舉手示意,走向姬川他們那張桌子。

「對不起,高崎線發生臥軌事件,電車誤點了。」

「沒事,沒事,反正你也趕上了。」

坐在椅子上的竹內伸伸懶腰,揮揮手這麼說。

「而且時間剛剛好。」

谷尾看手錶確認時間。

桂的呼吸還很急促,她將圍巾取下。短髮的髮梢可能因為被圍巾壓到了,翹得亂七八糟。

「電車上擠滿了人,動都動不了。」

從大宮這裡搭高崎線南下前往桂與光的公寓約三十分鐘,誤點時的高崎線北上列車相當擁擠。姬川也搭同一條線,因此他很清楚這一點。

「咦,姐姐呢?」

桂朝著櫃檯和走廊後面張望後,回頭問姬川。

「還沒來,她說她今天晚班。」

桂突然一臉茫然,不過隨即點頭說「這樣啊」。

「好了……嗯嗯。」

谷尾發出像老人家的呻吟聲,抱起裝著貝斯的袋子。

「進練習室吧。野際大哥,那麼我們就從現在開始兩小時嘍。」

「好的,今天是六號室。」

【第一部分】:第一章(13)

「瞭解。」

「電吉他手」裡相同設備的練習室共八間,租用是採取鐘點制,今天Sundowner從四點租借到六點。

「小桂,你是從車站跑過來的嗎?」

走在微暗走廊時,竹內這麼問。右邊是一整排練習室。桂揮舞著手勢回答,這是她說話時的習慣:

「是啊,我下車時發現就快來不及了。因為昨天那場雨,地面滿是水窪,害得我無法直直往前跑,東閃西躲的累死我了。」

是啊,昨晚下過雨,因為已經十二月中旬,還以為也許會變成下雪,不過直到深夜仍只是下著冰冷的雨。

「好不容易跑到『電吉他手』門口,卻差一點踩到螳螂。」

「螳螂?這個季節有螳螂?」

「就在門口前的人行道上。不是有一種綠色的大螳螂嗎?那種……」

「別說了,我以前就對那種大蟲子沒轍--不過小桂,你跑得這麼累還能打鼓嗎?」

「我比竹內大哥你們都年輕許多,沒問題的。」

桂從掛在牛仔褲腰上的皮革鼓槌袋裡抽出鼓槌,靈巧地以指尖轉著兩根鼓槌。

「你們都過三十了,我才二十多歲。」

「不過,年輕也有許多困擾不是嗎?」

「困擾?」

「譬如在人擠人的高崎線車廂內……」

竹內邊說,邊伸手摸向桂的牛仔褲後頭。在第一時間抓住那隻手的人是谷尾。

「哦哦,不愧是刑警的兒子……」竹內故意很佩服地說。

谷尾無視他的話,放開了手。

四人走到六號練習室前。

【第一部分】:第一章(14)

桂握著練習室的隔音門把手往前拉。門共有兩道,內側還有一道相同的門。桂一推內側的門,走廊上的空氣便發出聲響,瞬間被吸入漆黑的練習室中。她往右邊牆壁一摸,撥開電燈開關。天花板上的日光燈閃爍了兩三次後發出白色的光芒,照亮了爵士鼓與馬歇爾音箱。

雖然沒事先說好,不過四人總是在一踏入練習室後,便瞬間沉默下來,開始準備各自的演奏。原本是為了不浪費付錢租借的時間,不過這演奏前的沉默卻讓姬川有種很舒服的緊張感。

等所有人都準備好後,竹內努了努下頜向桂示意。桂一轉鼓槌,開始打起前奏的八拍,接著姬川加入吉他伴奏,隨即是比正式歌手更有架勢的竹內歌聲加入,最後插進谷尾的貝斯。就在開始演奏空中鐵匠《WalkThisWay》的一瞬間,有種和往常不一樣的感覺--一種週遭的景色從彩色轉變為黑白的奇妙感覺。

是什麼呢,這種感覺?

姬川不解。

然後,彷彿倒帶似的,姬川的腦海中不經意地重現了二十三年前的冬天。

【精排 By CAD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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