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 上一章:第三章 | 下一章:第五章 |
1
车子撞上十字路口的分隔岛,引擎盖部份压扁,活像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纸。汽油虽然没有外漏,但破碎的挡风玻璃碎片洒满整个路面。驾驶是一名年轻男子,车上没有乘客。他身上穿着印有公司名称的深蓝色制服,看来是某电子机器制造商的维修员。车子也是公司的小货车。不愧是业务用车,里程数随便就超过十万公里。
男子立刻被送往医院,头部与胸部确定遭到强烈撞击。若是原本系了安全带,应该可避免这种伤害的。 康正与同组的阪口巡查一同进行车祸现场勘验。处理这类单方面的事故时,心理负担较小,因为不必担心与被害者沟通不良。事故处理的手续也单纯得多。 虽然已是深夜,但车灯明亮,观察路面的情况相对简单。没有煞车痕,而且道路是和缓的弯道,可推知驾驶可能是行驶中打瞌睡。 “和泉兄,这个。”查看驾驶座的阪口找到一个小提包。 “里面有驾照吗?”康正问。刚才他们在男子身上找过,没有找到驾照。 “有。呃,冈部新一,住在安城。” “有家里的电话吗?” “请稍等。呃……啊!” “怎么了?” “这个,”说着,阪口从提包里拿出一盒药,“感冒药。” 康正皱起眉头。“那么,果真是打瞌睡了。” “如果他吃了这个药,可能性就很高。哦,找到名片了,上面有夜间联络电话。” “那你先打电话问家人的联络方式。” “好。” 康正目送阪口离开的背影后,转头看表。现在是深夜两点多。昨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开始值事故班,这是第四件车祸。前天晚上他才从东京回来,体力负担实在不小。 看这个情况,他淮测天亮之前还会出勤个两、三次。爱知县的交通事故很多,康正目前为止的最高纪录,是一天出动十二次。 现场勘验结束,将事故车交由业者处理后,康正搭着阪口驾驶的厢型车回警署。所幸还没有接到下一件车祸的通报。 “听家人说,他果然是感冒了,所以很可能是吃了药。”阪口边开车边说。 “大概是以为不过是吃个感冒药,不会怎么样。” “就是啊,可是其实感冒药比喝酒还危险。喝醉的想睡可以忍,吃药的想睡却是没办法忍的。不过平常就有吃安眠药习惯的人另当别论。” “是啊。” 这时,康正的记忆里浮现出安眠药的空药包。放在园子寝室的桌上,药包有两个。 凶手把药包放在那里,用意是表示吃安眠药是出自园子的意愿吧。但有必要吃到两包吗——? 康正对于安眠药几乎一无所知,因此看到两个药包时,单纯只认为那就是服用量。 他心想,必须好好查一下。 抵达警署,康正一回自己的位子,便看到桌上有一个信封,上面潦草地写着“和泉收”。他心想,一定是野口。 野口是康正在鉴识科的朋友。昨天早上,他请野口帮忙鉴定几根头发。当然,这种私人委托是被禁止的。野口也是声明“只能大致看一下”,才答应的。 信封里除了装有毛发的塑料袋,还有一张纸。野口在上面写了这段话: “依毛发的损伤状态、剪发后的日数与外表特征,X1与X2的来源相同。而以染发的时期与发质等,可判断Y1、Y2、Y3属于同一人物。若需更详细的检验,请填申请单。” 看来无法请他做血液检查和微量元素分析,但得到专家这样的意见,对康正来说就绰绰有余了。 X1、Y1是在园子房里采集的毛发当中,不属于园子头发的两种。而X2、Y2则是佃润一丢在垃圾筒里的黏纸上的头发。Y3是弓场佳世子掉落的头发。 这个结果可以导出两个结论:弓场佳世子与佃润一的行动都与他们的口径不一致,最近两人都去过园子的住处;而且,弓场佳世子去过佃润一的房间。康正再次想起与园子的最后一通电话。她说:“我被相信的人背叛了。”康正问她是不是男人,她没有明确回答,只说:“除了哥哥,我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了。”
这是常有的事——康正凭空想象着。恐怕介绍弓场佳世子与佃润一认识的就是园子。介绍男友与好友认识,当时她一定做梦也没想到他们两人会背叛她吧。 但是——康正思忖。 就算是处于这种三角关系,弓场佳世子或佃润一有杀害园子的必要吗? 假如润一和园子已经结婚,那还能理解,但他们只不过是男女朋友而已。如果润一喜欢弓场佳世子多过园子,只要甩掉园子,和佳世子结婚就好了,用不着顾虑任何人。 只不过—— 男女间的爱恨情仇本来就没有常理定规可言。三者之间也许产生了复杂的感情纠葛。 无论如何,既然现场有弓场佳世子与佃润一的毛发,而两者看来都做了假口供,那么应该可以把嫌犯锁定为他们两人。当然,两人也可能是共犯,但康正认为可能性很低。因为在查明犯案内容后,两人联手行凶既没必要也没好处。 康正确信,他们其中一人杀害了园子。 结果当天晚上,康正只再出了两次勤。康正和阪口确认时间过了早上八点四十五分后,安心地叹了一口气。若是在交班规定时间前接到的车祸报案,还是得算是夜班轮职人员的工作。最夸张的是,即使是在八点四十四分接到报案,康正他们也必须处理。出勤十二回那次,他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轮值结束后康正排了休假。他一回到家就放洗澡水,并且趁这个空档打电话到医院,与开安眠药给园子的医师联络。 医师似乎刚好有空,立刻接起电话。 “是康正吗?你妹妹的事我听说了。真是苦了你了。”医师的语气有些激动。 “您已经知道了?” “嗯。其实是前几天接到东京的警察来电,我才知道的。真叫人大吃一惊啊。” “东京的警察……” 一定是加贺——康正立刻就想到他。对了,那个刑警有问过如何联络开安眠药给园子的医师。 “后来我打了好几次电话给你,你都不在。” “对不起,因为我到东京去了。” “我想也是。哎,总之,我真不知该说些甚么才好。”医师人很好,从他说话的语气便可感受到他的为人。他向康正说了不少吊唁的话,听得出他十分难过。 “其实,我有事想请教医生。”康正说。 “甚么事?是关于安眠药的事吗?” 医师一针见血地指出康正的目的,令他有些吃惊。 “是的。您怎么知道?” “因为东京的刑警打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他说想知道我开给园子药剂的服用量。” 果然,加贺当时就已经对两个药包产生疑问了。 “您怎么说呢?” “我说一次一包啊。自己如果觉得太多,也可以再分成一半。” “会不会有一包不够的时候?” “不会。尤其是园子,我还交代她尽量一次半包就好。不过,康正啊,为甚么要问这个?是不是有甚么问题?” “东京的刑警是怎么说的?” “他只肯告诉我说是要确认。” “这样啊。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刑警在调查安眠药的事,我就打电话到您这里问问。不好意思,您这么忙还来打扰。” “这倒是不要紧。” 医师似乎不怎么满意这个说法,但康正也无法再多说。他恳切地道了谢,很快就把电话挂上。 康正感到不解。 凶手为何要在桌上留下两个安眠药的空药包?若是想布置成园子是自行吃药的,留一包不就够了吗?或者是认为自杀的时候应该会吃上两包,为了写实才故意这么安排的?康正很犹豫,不知是否该执着于这件事。也许这其实根本没甚么意义,但他就是无法释怀。突然,他很想知道加贺是怎么想的。
洗过澡后,他吃着便利商店买来的便当,打开笔记本。他把目前调查的结果都写在里面。他拿起原子笔,在上头再加上“为何要放两个安眠药包?”在这行字的上面,他已先写下了佃润一的不在场证明—— “九点多回到中目黑的公寓。半夜一点到两点与佐藤幸广谈话。九点半开始,到半夜一点这段时间画花的油画,近乎完成。” 康正不知这该如何解释。这说不上是完整的不在场证明。如果半夜两点离开,搭出租车的话,半夜车少,应该三十分钟就能到园子那里。即使是半夜两点半到访,看对方是润一,园子大概也不会有所提防吧。这样想来,行凶并非不可能。 但之前康正也想过,利用出租车在心理上难以理解。不,更难以理解的是,假如佃润一就是凶手,他画蝴蝶兰的画是为了甚么。他应该也知道巩固了半夜两点前的不在场证明是不够的。 如果他在半夜两点以后的不在场证明也完美无缺,做假的味道立刻变浓。他声称九点半到半夜一点画画,但谁都没有看见,只有完成的画而已。这么一来,可疑的是这其中会不会有甚么算计? 换句话说,如果要怀疑他是为了摆脱嫌疑而做了这些安排,却又会因为这则不在场证明无法全面兼顾,反而使康正陷入要怀疑也不是、不怀疑也不是的两难。 2 翌日,康正要为前天轮值时负责的事故进行文件处理。由于是日班,傍晚就能离开警署,加上明天又休假,康正已决定今晚就到东京。换好衣服,康正提着一早便带来的行李走向丰桥车站。 他一到东京车站就开始找公用电话。一整排电话前聚集了许多人,但幸好有一台是空的。 他打电话到弓场佳世子的住处。她在家。和泉园子的哥哥又打电话来,似乎令她有些意外。康正为她守灵时来上香一事道谢后,便进入正题。 “其实是有件事情很想和妳谈谈,请问明天可以见面吗?” “可以是可以,呃,大概甚么时候?” “明天我必须赶回名古屋,所以午休时方便吗?” “明天午休我在外面呢。” “能不能找个地方碰面?我可以过去找妳。” “那里有点偏远,可以吗?” “没关系。” 于是弓场佳世子指定了二子玉川园站附近一间家庭餐厅,据说那家餐厅位在世田谷区内,正面面向玉川通。康正不知道那是哪里,但又不好要求更换地点。他们约定好一点钟碰面。 当天晚上康正抵达园子的公寓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由于路上绕去吃饭,才会这么晚。 正想开门的时候,看到门缝上夹了一张白纸。他还以为是包裹投递单,结果不是。纸上是这么写的: “等候您的联络 练马署加贺 十二月十三日” 十三日就是今天。那样子摆明了就是他知道康正的勤务表,算准他今天会来东京。恐怕是向丰桥警察署询问过了。康正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大衣口袋里。 园子的房间很冷。日光灯的白光说不出的惨淡。他拿着行李进了寝室,操作固定在墙上的摇控器打开空调。 康正想起他发现园子的遗体时,暖气空调也是关着的。园子睡觉时绝对不会开着空调不关。凶手应该是知道她这个习惯,才关掉暖气的。园子与凶手一起待在房里时,园子一定还开着空调。 或者,康正想象,也许凶手是为了不愿意让人太早发现遗体才这么做。暖气太强,会使尸体加速腐败,臭味就会外漏。但这种想象只会令他反胃,所以他没有再想下去。 脱掉大衣,在床边坐下。他还是不愿睡在这张床上,所以打算今晚直接裹着毛毯睡地板。 年底前还能来这里多少次呢——康正想到这,眼睛顺势往桌上的桌历看去。那桌历上印有小猫咪的照片,一页印着一周的日期,所以也不叫日历,应该叫做周历才对。尺寸大约比明信片再小一些。奇怪了——他想。因为最上面一张是上周的。他是上周一发现园子的遗体,园子是上上周五晚上死的。这么一来,周历应该停留在上上周,否则就很奇怪。
他站起来,查看放在房间一角的圆形垃圾筒。但里面没有上上周的周历。 他突然想起一事,打开自己的包包,然后取出其中一个装有证物的塑料袋,就是装有餐桌上小碟子里烧剩灰烬的那一个。 他小心挟起三张碎纸的其中一张。果然不出所料。无论从纸质和仅存一点点的黑白照片来看,那是小猫咪周历烧剩的部份没错。 为甚么要烧这种东西?不,在问为甚么之前,应该要先思考动手烧的是园子还是凶手才对——? 先不管是谁烧的,周历本身应该是没甚么意义,恐怕是上面写了甚么吧,重要的是写下的内容。 例如——康正做起假设——园子亲自在周历上写下与凶手碰面的日期与时间。凶手若是看到,当然会想处理掉。 但是—— 康正端详起周历。它的设计很简单,小猫咪的黑白照片几乎占了一整页,只有下方保留一小块空间放一周的日期。 他发现这样根本没有地方写东西。他再往下翻了一页,查看背面,背面是全白的。 有件事突然闪过他的脑海。当时,记事本的细铅笔就放在这张桌子上。记事本明明在园子的包包里,为甚么只有铅笔在外面? 康正推测,会不会是谁用了那枝铅笔,在周历后面写了甚么?不可能是凶手自己写自己烧的,所以写的人应该是园子。而内容不利于凶手,所以凶手在杀害园子之后烧掉了。 但又出现为何要特地烧掉这个的疑问。就算要处理掉,也不必在这个房间烧,一般不都是先带走,再看是要丢到别的地方或撕掉吗?扔马桶冲掉也可以。 康正看着塑料袋里剩下的那两张碎纸。这两张是彩色照片的残骸。被烧掉的是甚么照片?至今他依然没有头绪。上次来东京的时候,他在书架上找到好几本冲印店送的廉价相簿,已仔细检查过了,但里面都是没有特殊意义的照片,净是些公司员工旅游、朋友婚礼之类的照片。当然,一定是因为不重要,所以才会没有被烧毁。 假设佃润一是凶手——康正思索——在这种情况下,佃必须将园子与自己曾经关系匪浅之事保密。于是为了湮灭证据,决定处理掉他与园子两人的合照,顺便也把写了东西的周历一起烧掉——。 虽然对烧掉这个方法依然存疑,但这样就大致能说得通了。问题是周历背后写了些甚么? 不得不撕下使用中的周历来写,可见得当时情况相当紧迫。如果时间充裕,应该会找到便条纸再写才对。 康正想着这些,眼睛看向书架那附近。看着看着,头不禁偏了。 他感到纳闷:这里怎么连枝笔都没有? ※※※ 第二天早上,康正前往园子的公司,要向她的上司打声招呼。当然,另一个目的是希望能够得到一些情报。他一早已经和对方联络过了。 会客室摆了好几张四人座的桌子,康正在这里会见园子所属部门的课长和股长。股长曾来参加葬礼,长得一脸穷酸,而课长山冈则与他形成对照,是个胖子。吊唁的话讲了一大串,但夸张的语气和表情反而凸显出他的矫情。 “与舍妹最熟的不知道是哪一位?”谈话告一段落之后,康正问。 “呃,是谁啊?”山冈课长往股长看。 “前几天警方来的时候,好像是总务课的笹本小姐接待的。” “哦,原来如此。她们两个进公司的时期也差不多。” “我能不能见见那位笹本小姐?”康正说。 “我想应该没问题。你去联络一下总务课。”课长命令股长。 几分钟后,股长回来了,表示那位姓笹本的女职员正好有空,马上过来。 “那么,关于原因方面还不是很清楚吗?”山冈这么问,但康正一时无法理解这问题的意思。过了几秒钟,才明白他指的是自杀的原因。“还找不到一个很特定明确的原因……”康正回答。“不过,也许其实都是这样的。”
“是啊。我也听说这类的自杀愈来愈多了。”山冈附和康正。 不久,一名女职员出现了,是个娃娃脸的娇小女子。山冈等人介绍她给康正后,便快步离去,大概是不想和麻烦事有所牵扯。不过和她两人单独谈话,对康正来说也比较方便。 她全名是笹本明世。 “因为与和泉小姐最熟,所以每次都找我,其实我和她没有那么要好,只是中午会一起吃饭、去过她住的地方一、两次而已。所以,如果问到一些太细的问题,我可能也答上来。”她一坐下便如此声明。 康正有所意会,露出微笑。 “刑警问了妳很难答的事吗?” “如果真的很熟的话,可能不会很难,但就像我刚才说的,其实我们没有那么要好。”笹本明世一脸抱歉地说。 “比如说对她的自杀有没有头绪、有没有男朋友,是吗?” “是的。” “其他还问了些甚么?” “问了些甚么呀?我不太记得了。”笹本明世伸手贴着圆脸。“啊,对了。他问我知不知道和泉小姐喜欢葡萄酒。” “葡萄酒?那妳怎么说?” “我回答说,听他这么一提,我确实听和泉小姐说过。结果刑警先生问我是不是每个人都知道,我回他说,其他人大概不知道吧。刑警先生没问起的话我也都忘了呢。” 看来加贺认为那瓶酒是别人送的,不是园子自己买的,所以才会想要找出送礼的人。 “除了这些,还问了些甚么事情呢?” “除了这些……”笹本明世略加思索之后,一脸想起甚么的表情,但视线一和康正对上,不知为何就低下头去。 他顿时有所领悟。 “是问了我的事吗?” “是的。”她小声回答。 “是哪方面的事情呢?” “问说,有没有听和泉小姐说过哥哥甚么……” “妳是怎么回答的?” “在公司里没听她说过,但我去她的住处玩的时候,曾听说和泉小姐家里只剩一个哥哥,在爱知县……” “那刑警怎么说?” “没说甚么,就点点头记下来。” “刑警问的问题还真怪。也许是认为我和妹妹的自杀有关。”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对吧!”笹本明世说得很肯定。只有这句话显得特别积极,因此康正有些意外。 “但愿如此。” “因为和泉小姐非常信任哥哥。我听她说起来都觉得好羡慕。” “是吗?” “和泉小姐不是还给了哥哥她住处的钥匙吗?这种事情,一般人甚至是对父母都不太做得到呢。” “原来如此。” “和泉小姐说,因为这样,害她只剩下一把钥匙,所以又打了两把备份钥匙。” “打了两把?”客套的笑容从康正脸上消失了。“真的吗?” “嗯。我也觉得如果只是自己要以防万一的备份钥匙,一把应该就够了。”笹本明世的说法意味深长。 康正认为很有可能。园子以前应该也和几个男人交往过才对,为了男友打备份钥匙,顺便也打一把自己备用,这是很有可能的。而其中一把备份钥匙最近应该是交给了佃润一。 两把备份钥匙中,一把在门后的信箱里,那么另一把在哪里? 康正本想问笹本明世是否知道园子把备份钥匙放哪,但又作罢。他不认为她会知道,问了也是令她起疑而已。 “请问您还想知道甚么吗?”笹本明世说,一脸希望能够尽早解脱。“没有了。谢谢妳。”康正低头行了一礼。
离开公司后,他看着电车路线图搭电车。来到二子玉川园站时,是十二点半。从这里到他与弓场佳世子约好的餐厅大约有三百公尺。康正竖起大衣衣领,沿着大马路右侧走着,一路上大型卡车频繁来去。 弓场佳世子当然还没来,他选定靠窗的位子,点了咖哩饭和咖啡套餐,一边吃一边等她。过了一点,店内的人比较少了,但相隔一桌有一群看似刚上完健身房的中年主妇,以高分贝的谈笑声打乱了店内的气氛。 康正吃完咖哩饭时,弓场佳世子正好进来了。今天她的打扮风格与上次的黑色小洋装截然不同,是轻快的裤装,一手拿着太阳眼镜。她一走近,中年主妇们看到她,会话中断了一下,然后才又开始聊天。 佳世子打了招呼,康正也应了,请她坐下。穿短裙的女服务生拿来了好大一本菜单,她点了冰淇淋。康正则要求咖啡续杯。 “妳也要跑外勤吗?”康正想起她在保险公司工作,便这么问。 “没有,我不用跑外勤。” “不过妳是为了工作来这附近的吧?” “今天比较特别,有个住在这附近的朋友找我问保险的事……” “哦,原来如此。” “请问您找我有甚么事?”佳世子问,纤细的指尖抚着水杯。 康正端正姿势,朝那群主妇瞟了一眼。看来没有人在偷听。 “想请教妳园子男友的事。” “关于这方面,我知道的上次都说了……” “妳认识佃润一这个人吧?” 弓场佳世子的黑色大眼眸里映着康正的脸。 “妳认识吧?”康正又说了一次。 佳世子垂下长长的睫毛,没有回答,肯定是在推估康正对实际状况掌握了多少。 她终于抬起头来。“园子曾经向我介绍过。” “她是怎么介绍的?” “我忘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是碰巧遇到才介绍的。” 康正盯着她的脸。 “上次我问妳园子有没有男朋友的时候,妳只告诉我园子有一个好几年前分手的男朋友,一个字都没有提到佃润一这个人。为甚么?” “没有为甚么啊……只是没有想到而已。” “妳是说,妳当时脑袋里完全没有佃润一这个人?” “是的。” “哦。”康正喝了水,觉得口好渴。 正好在这时候,女服务生端来了冰淇淋和续杯的咖啡,但两人都没有碰。 “妳在说谎。”康正看着弓场佳世子雪白的额头说。那额头上立刻出现皱纹。康正看着那皱纹继续说:“妳现在正和佃润一交往。” 佳世子那体格虽小却异常丰满的胸部挺了起来,然后呼地吐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您在说甚么。” “妳就别装了,我甚么都知道。”康正往椅子一靠,缩回下巴,观察眼前这名女子的反应。 弓场佳世子双手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就这样静止不动。那双眼睛望着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淇淋,但她当然不是真的在看。康正本以为她会说些甚么话来辩解,但她似乎没有这个意思。 “我再问一次。”康正上身略向前靠。“妳和佃润一正在交往吧?” 弓场佳世子垂下的睫毛晃动了,但是这代表的意义,应当和守灵当时想起园子而晃动大不相同。 好一会儿,她才微微点头,说“对”的声音也有点沙哑。 这回换康正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园子的男朋友佃润一现在和妳交往,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自然而然?园子都死了。” “我认为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是吗?” “甚么意思?”佳世子望着康正猛眨眼。 “如果园子的死是自杀,动机就是被你们害的,妳不认为吗?” “我们……”佳世子的脸虽然面向康正,但眼睛却看着斜下方。“我们是在园子和佃先生分手之后才开始交往的,所以我不相信园子是因为我们的事才自杀的。” “和园子已经分手,是佃个人的说法而已。” 佳世子听到康正这句话,睁大了眼睛。 “你见过他了?” 康正心想糟了,但已经太迟了。 “我要告诉妳一件事。”康正说。 康正打算向佳世子道出她的说法与他目前的调查发现之间的差异。 “甚么事?” “我不认为园子是自杀的。” 彷彿被康正的气势所迫,佳世子的身体稍微往后退。 “我认为园子是被杀的。不,我相信,因为我有证据。” 她的眼中虽然略有怯意,仍摇头说:“您弄错了。” “很抱歉,”康正动了动嘴角说,“我不相信妳的话。” “您怀疑我是吧?” “是这样没错。我顺便再问一下,上上个星期五晚上,妳人在哪里?做些甚么?” 佳世子将手放在自己的右颊后,侧着头,耳垂上挂的金色饰品因而摇晃。连这种不经意的动作也散发了一股明星味。 “我没有不在场证明。” “那就还不能证明妳的清白了。”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甚么事?” “您为甚么不告诉警方?” “我的目的,”康正说,凝视着佳世子,接着故意笑了笑,“不是逮捕凶手。” 弓场佳世子并不迟钝,她立刻领悟康正话中的涵义,从她那张因紧张害怕而僵硬的脸颊就可看得出来。 附近的那群主妇一边喧闹一边起身离开。其中有一人盯着康正他们一直看。 “妳是甚么时候剪短头发的?”康正问。 佳世子“咦”了一声,看着他。 “妳的头发掉在园子的房间里。这该怎么解释呢?” 佳世子挤出僵硬的笑容。 “您怎么确定那是我的头发?” “要反驳,就先把妳那头漂亮的头发给我几根吧!好拿来做更详细的调查。” 她皱起的眉毛露出不悦之色。想必是料到守灵当晚自己的头发已经偷偷被采样了。 “星期三,”她说,“我和园子见过面。就在园子那里,和园子两个人。” “妳是说,头发是那时候掉的?”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可能了。” “星期三见过面的事,之前为甚么不说?” “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 “为甚么?” “因为我觉得和园子的死无关,是无谓的事。” “妳们碰面是为了甚么?” “没有特别的理由。她打电话来说很久没见面,想见个面,我下班就过去坐了一下。” “我看园子已经知道妳和佃润一在交往了。那她怎么还会想见妳?” “我不知道。她没有提起我们的事,我想她并不知道。” “妳想知道我的想象吗?” “请说。”弓场佳世子的黑色虹膜发出异光。 康正吸了一口气才说: “星期三,妳和园子因为佃而发生争吵,当然吵不出个结果,于是妳就对园子萌生杀意。”“我为甚么要对她萌生杀意?如果是她恨我那还说得通。”
“如果园子坚持不肯和佃润一分手呢?而润一又说如果她不愿意分手,就不能和妳在一起呢?对妳来说,园子就是个碍事的麻烦。” “亏您想得出这种事。” “所以我说是想象啊。” “您要说的应该都说完了吧,恕我告辞。”佳世子碰也没碰冰淇淋便站起来。 康正也留下第二杯咖啡离席。他在柜台付帐时,佳世子已快步走出餐厅。 他一来到店外,就听到尖锐的引擎声从停车场方向靠近。一辆绿色的 MINI Cooper 正要离开。康正发现开车的人是弓场佳世子,上前挡住车子的去路。车子停下来,他便走到驾驶座旁。 佳世子右手不耐烦地把车窗摇下十公分。原来不是电动车窗。 “这是妳的车?”康正问。 “是我的车。” “有车的话,”康正盯着车内猛看,“半夜也一样可以行动。” “失陪了。”佳世子的脚松开煞车踏板。MINI Cooper 发出吃力的声响,从康正面前离去。 3 康正一回到园子的公寓,就看到加贺等在门口。加贺双肘靠在通道的把手上,往下看着道路,一看到康正就露出笑容。那样子几乎可用亲切来形容。 “您回来了。”刑警说。 “您等多久了?” “等多久了啊?”加贺看看表。“嗯,也没有多久。您上哪儿去了?” “园子的公司。我之前没时间去打招呼。” “我是说去过公司之后。”加贺仍挂着笑容。“您在中午时就离开那里了,之后上哪儿去了呢?” 康正打量刑警那张轮廓深刻的脸。 “您怎么知道我到园子公司去了?” “我想您差不多该去了,便打电话过去问。结果对方表示您早上去过了。我的直觉还满准的。” 康正摇摇头,将钥匙插进钥匙孔。 “可以让我再看一次里面吗?”加贺说。 “还有甚么要看的?” “有些东西想确认一下。拜托了。而且我也有一些您可能想知道的情报。” “情报?” “是的,我想一定很值得参考。”他意味深长地笑了。 康正叹了一口气,开了门。“请进。” “打扰了。” 康正暗自庆幸已经把证物收进包包里。那些东西要是被这个刑警看到,一切就完蛋了。 “离开公司后我去新宿绕了一下,我想知道园子是在甚么环境下工作。”康正边说边回头,看到加贺蹲在鞋柜前。“您在做甚么?” “啊,抱歉。我看到这个,”加贺手里拿的是羽球拍,“靠着鞋柜放着的球拍。看起来还满专业的,应该是碳纤材质的吧?令妹曾参加羽球社吗?” “高中时代参加过。又怎么了?” “握把布缠绕的方向和一般人相反。”加贺指着握把的部份说。“也就是说,令妹是左撇子,没错吧?” “您说得没错,舍妹是左撇子。” “果然,”加贺点点头,“我没猜错。” “依您的说法,好像还没看到羽球拍就知道了。” “不能说是知道,只是这样推测而已。” “唔,”康正环视室内,“是因为分析过她各种物品上的指纹吗?好比铅笔、口红甚么的。” “不是的,是凑巧发现的。当时我负责调查寄给园子小姐的信件,您还记得吧?” “记得,您说里面没有近几个月的信件。”“这和信的新旧无关。我注意到的是拆信的方式。具体地说是信封口怎么撕开的。”说完,加贺好像想到甚么,取出一张自己的名片。“不好意思,可以请您撕一下这个吗?就像拆信一样。”
“拿别的纸来试吧。” “没关系,反正还没用完就会印新的了,请不必介意,撕吧。” 印新名片这句话,是意味着单纯的调职呢,还是想到晋升才说的,康正有点好奇。看着眼前这个人,他觉得是后者。他认为加贺是个很有自信的人。康正对准了印着巡查部长的部份,慢慢撕破。 “您的惯用手是右手吧。”加贺说。 “是的。” “这是很典型的撕法。以左手拿好整张名片,右手撕下标的部份,而且撕的时候是以顺时针的方向撕,大多数是这样。” 听加贺这么一说,康正回想自己的手部动作。 “不是每个人都这样吗?” “其实并不是,可以说是各不相同。而只要看这撕破的地方,”加贺接过被撕成两半的名片,继续说,“就可以从破损面和指纹的位置等等,大致判断出这个人的习惯。我在调查园子小姐的信封时,发现她的动作与您刚才所做的左右完全相反,所以我才猜园子小姐或许是左撇子。” “原来如此,知道原理后其实很简单。” “这方面的事情,和泉先生应该更拿手才对。”康正不明白加贺的意思,沉默以对,于是刑警笑吟吟地继续说道:“您不也是从保险杆的凹陷程度、车灯的损坏方式、烤漆涂料的脱落等,推论车子是在甚么情况下发生事故的吗?换句话说,您是从物证拼凑出假设的专家。”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破坏中必有讯息。这句话在任何案件中都用得上。” “也许吧。” 康正心想,这个人不知从中看到了甚么讯息。 “对了,令妹做任何事都是以左手来做吗?” “没有,被父母矫正过,所以筷子和笔是用右手拿的。” “是吗?日本人都会这么做。听说外国人不太矫正左撇子,不过倒是很少看到刀叉左右拿反的外国人。令妹呢?” “我记得应该和普通人一样。” “也就是右手拿刀,左手拿叉了?” “是的。” “这么说,如果不是平常特别注意,很可能会忘记园子小姐是左撇子。”加贺说得不以为意,但他显然很重视这一点。“对了,那样拿刀叉感觉不知如何?我想应该还是会想用比较有力的手拿刀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没有和舍妹谈过这个。”说完,康正观察加贺的神情。“园子是左撇子,和这次的事有甚么关系吗?” “这个嘛,目前还不能断定,我个人认为可能有。” 这种说法令康正感到不安。园子是左撇子这件事,确实是这次命案的重要关键。康正也是从塑胶外皮碎屑沾在菜刀上的位置,才确定凶手是惯用右手的人。 但是那条线索已经被康正销毁了,那么加贺为甚么还要追查园子的惯用手?难道是还有别的证据显示命案是右撇子干的吗? 想到这里,康正发觉自己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他为了怕沾上指纹而用了手帕,那么凶手呢?当然也会避免留下自己的指纹吧。但是完全没有指纹又很奇怪,所以凶手应该会把园子的指纹印上去才对。 当时是印了园子的哪一只手? 正如加贺所说,园子是左撇子的事平常看不太出来。凶手就算知道,情急之下让她用右手来握也是十分可能的。这个刑警是不是因为菜刀上的指纹与园子撕信封的习惯产生矛盾,才对自杀有所怀疑? “有件事,希望您能老实告诉我。”康正在寝室的地毯上盘腿坐下来。“您显然对园子的死抱有疑问。说明白一点,您认为这个案子不是自杀而是他杀,为甚么?”“我并没有这么肯定。”
“您就别装了。如果我是一般人,也许会相信这种说法,但不巧我不是。” 加贺耸耸肩,然后缓缓抓了抓右颊。那样子看来虽然有些迟疑,但还不到困扰的程度。也许他早就料到康正迟早会问了。 “我可以进去吗?” “请进,如果您肯说实话的话。” “我自认为没有说谎啊。”加贺苦笑着进来。“我倒是认为没有说真话的,和泉先生,是您。” “这话是甚么意思?”康正挺身戒备。 “没有特别的涵义,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您有很多事都瞒着我们。” “我为甚么非瞒着你们不可?” “您这么做的理由,我心里也大致有谱。”加贺不找地方坐,而是边说边在狭小的厨房来回走动。“一开始让我产生疑问的,是一些很小的事情。在饭店酒吧时,我问过您水槽的事,您还记得吗?”他在水槽旁站定,看着康正。 “您说……水槽是湿的。” “是的。从推定死亡时间来看,园子小姐使用水槽大约是数十小时前的事,应该早就干了,否则会很奇怪。但事实上水槽却有相当大的范围是湿的。我把这个现象解释为您可能在这里洗了手,因为不这么想就说不通。” 加贺来到餐具柜前。 “其次引起我的注意的,也是已经向您提过的空酒瓶。从屋内没有存放酒类看来,可以想见园子小姐并不是一个酒量大的人,那瓶酒要她独自一人喝完也太多了。于是我便想,她真的是独自喝的吗?就算是自杀,在那之前有人一起对饮也不足为奇。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有必要赶紧找出来,问出详细的经过。我认为房里应该还有一只葡萄酒杯,但找遍了室内,却找不到其他放在外面的酒杯。园子小姐有好几对葡萄酒杯,但和她使用的成对的那一个,却收在餐具柜里。”他指着餐具柜。“然而仔细看这个酒杯,却有点不太对劲。” “怎么说?”康正隐藏内心的慌乱,不动声色地问。 加贺从餐具柜里取出葡萄酒杯。 “看得出园子小姐很爱干净,每个杯子都擦得很亮。但是只有这个酒杯上有白雾,可以说洗得很草率。” “所以?” “于是我想,这个酒杯是其他人洗的。那么,是甚么时候洗的?不可能是园子小姐身亡之前,因为没有理由只有这个酒杯由别人来洗,而且若是园子小姐还活着,她一定会重洗。换句话说,这个酒杯是在园子小姐死后才清洗的。但是这就奇怪了,因为这间公寓上了链条锁。不,因为有人声称这间公寓上了链条锁。那么,洗了酒杯的人是怎么离开这里的?” 说到这里,加贺象是要观察反应般看着康正。 “我很想知道答案。”康正说。 “无法释怀的我就这样回到了警署,但看到不久之后鉴识科送来的结果,我反而更纳闷了。” “这次又怎么了?” “没有指纹。” “指纹?” “水龙头上没有指纹。”加贺指着水槽上的水龙头说。 “正确地说,上面只有园子小姐的指纹。所以您应该了解我为甚么会纳闷了。那么水槽为甚么是湿的呢?” 康正心头一惊。他开关水龙头的时候戴着手套。这是因为他怕在不该留下指纹的地方留下指纹,也显然造成了反效果。 “所以我就来请教您是否用过水槽。一说水槽是湿的,您就说您洗过脸。但这显然很奇怪,因为如果真是那样,应该会有您的指纹才对。” “那么……你怎么推理?”康正问,他已经没有心思用敬语了。 “我推测,酒杯会不会是您洗的,但您又不想让警方知道,所以小心不在水龙头上留下指纹。” “原来如此……”“如果我说错了,请纠正我。但届时也请您说明一下弄湿水槽的理由和水龙头为甚么没有指纹。”
“我是有话想说,不过我先听你说完。” “好的。那么,您会洗酒杯,就表示那个酒杯是使用过后被放在那里的。换句话说,两个酒杯都用过了。这么一来,我们可以说,园子小姐不可能是单独喝酒的。然而您却试图隐瞒这个事实。为甚么?可能性只有一个,就是您生怕警方对园子小姐的死起疑。反过来说,就是您知道园子小姐的死不是单纯的自杀。这时链条就成了重点,如果真的上了链条的话,无论有多少不自然的状况证据,您应该都不会想到自杀以外的可能性。因此必然会导出一个结论。” “我说门上了链条锁是谎话,是吗?” “只有这个可能。”加贺说完点点头。 康正想起这个刑警找他去饭店的酒吧时,就已经在怀疑链条的事了。 “继续说。”康正说。 “我想,为甚么您要这么做呢?”加贺竖起食指。“因为照理说,如果对妹妹的死有疑问,应该是会积极向警方提供情报才对。于是我第一个想到的,是您与令妹的死有关。” “所以你才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 “这我不打算否认,但那纯粹是依照办案程序所进行的调查。事实上,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您。” “无所谓。那你得到了甚么结论?我星期五白天出勤,只值勤到傍晚,星期六休假。换句话说,我是没有不在场证明的。” “您说得没错。但是正如我刚才说的,我并不在意您的不在场证明。我怀疑的是,您认识杀害园子小姐的凶手,而且袒护那个凶手。” “唯一的家人被杀,我却袒护那个凶手?” “虽然很难想象,但毕竟人们有时候会呈现复杂的思考形态。” “没那回事,至少我们这件事不是那样的。” “还有另一个可能,”加贺的神情变得十分严肃,“那就是,您没有袒护凶手的意思,但您不希望凶手遭到警方逮捕。” 康正也正色回视刑警。当然,加贺也深知这才是最接近事实的答案。 “但是,这个假设要成立,需要先决条件。” “甚么条件?” “您对凶手有某种程度的了解。我想您很清楚个人的调查是有限度的。” 康正以指尖敲了敲盘腿而坐的膝盖。 “你都做了这么深入的推理了,练马署却不采取行动?” “这是我的推理,”刑警的嘴角变形了,“也向上司说过,但没有获得赞同。上司认为您不可能说谎。若门上了链条,除了自杀别无可能。以自杀来处理,也不会有人说话。”他叹了一口气,嘴角露出笑容。“而且他们现在比较在意的是辖区内的粉领族连环命案。” “我能了解。” “我再请教您一次,”加贺转身向门,指着被剪断的链条,“您来的时候,门没有上链条锁——是吧?” “不,”康正摇摇头,“链条是锁上的。我是剪断链条才进来的。” 加贺抓抓后脑勺。 “您是在当天下午六点左右报警的。您说发现遗体后立刻打电话,但却有一则奇特的证词。在附近的补习班上课的小学生,下午五点看到您的车停在那里。这一小时的时间,您都在做甚么?” 车子被看到了?——康正暗自啧舌。当时他没有想到这么多,而且也不认为会有刑警去调查这种事。当然,加贺也可能是料准了康正一定是更早抵达现场的,才会去找证词来证明他的推论吧。 “那不是我的车吧。” “可是那个孩子连车种都记得很清楚。” “我开的是国产车,满街都是的那种。再说,总不会连车牌也记得吧?如果记得,你把那孩子带来,我可以跟他对质。”听康正这么说,加贺苦笑。看到他这样,康正也笑了。“接下来你会出甚么牌?”
“那么,这个如何——您说看到门上了链条,便大声呼唤屋内的令妹。然而这幢公寓却没有人听到您的叫喊声。当天同一层楼,明明有那么多人都在家。这个您又该怎么解释?” 康正耸耸肩。“我自以为是大声喊,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大概就这样吧。” “您出声喊是为了要让屋里的人听见吧?声音有可能很小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当时心思都放在妹妹身上。” 加贺像演员般做出举起双手的姿势,又到处走了一会儿。地板嘎吱有声。 “和泉先生,”他停下脚步,“请把找出凶手的工作交给警方,裁决凶手的工作交给法庭吧!” “明明就是自杀,哪来的凶手?” “一个人能做的事很有限。您对凶手或许有些头绪,但接下来的工作才是最难的。” “你刚才不也说过吗?我虽然这副德性,却是从物证拼凑出假设的专家。” “光凭假设是无法逮捕凶手的。” “不需要逮捕,只要有假设就够了。” 加贺一脸吃了黄莲的神情。 “让我告诉您家父的口头禅——无谓的复仇有赤穗浪士就够了。” “他们干的事不是复仇,是表演。倒是你,”康正板起面孔,“你来这里想确认的,就只有羽球拍的握把而已吗?” “不,我还没开始。” “那么就请你赶快吧。我还想请教你说要作为交换条件的情报。” “我一边确认一边说明吧。不好意思,可以请您看看电视机下方吗?” “电视机下方?” 电视放在一个茶褐色的小架子上。架子里还有录像机。架子有两层,下面那一层整齐地摆著录影带。“那里的带子全都是VHS的吗?”加贺问录像带的种类。 “好像是。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录像机是VHS的啊。就算有其他卡带也……”康正一边看架子下面一边说,但立刻发现自己的错误。“不,不对,不是卡带。这是八厘米摄影机的带子。”他拿出来的是一组还没拆封的八厘米录像带。一组有两卷,都是一小时的带子。 “不好意思。”加贺拿起那组带子细看,满意地点点头。“果然如我所料。” “这又怎么了?” “您见过住在隔壁的人了吗?” 这个唐突的问题令康正略感困惑。 “没有,还没见过。” “隔壁住的是一位自由女作家,与园子小姐虽然不算特别熟,但据说见了面经常会站着聊上几句。” “那名女子怎么说?” “据说令妹在身亡前两天,曾向她借过摄影机,八厘米摄影机。” 由于“摄影机”这个物品不在预期之内,康正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是甚么东西。 “她借那个来做甚么?” “据说是喝喜酒要用的。邻居因为有采访的需求,家里有买摄影机。说好星期六借令妹,但到了星期五,令妹和她说不用了。” 喝喜酒肯定是幌子。那么借摄影机要做甚么?为甚么又不用了? “会不会是想拍甚么啊?”康正喃喃地说。 “若您想知道更详细的内容,就去向隔壁请教吧。她今天看起来好像在家。” “你还有别的要查吗?” “今天就到此为止。”加贺在玄关穿起鞋来。“您下次甚么时候来?” “还不知道。” “后天吗?”加贺说。“明天轮到您担任交通取缔,一直到后天早上。我在想您大概下了班就会过来呢。”看到康正瞪他,他说声“告辞了”便走了。
4 康正还有一点时间,他决定再次搜索园子家,希望能找出笹本明世所说的备份钥匙。根据她的说法,应该还有一把才对。 他连小盒子、洗脸台的抽屉都找过了,还是没有找到钥匙。但他有另一项发现。 书架中段有个陶瓷小丑人偶,人偶的头是可以摘下的。摘下之后里面是笔筒,插满了原子笔、自动铅笔、签字笔、钢笔等。康正抽出自动铅笔,里面有笔芯。他又拿了另外两、三枝笔来看,每一枝都是可以写的。于是他才明白为甚么屋里几乎看不到笔。 然而,康正同时产生了新的疑问。这么一来,便无法解释记事本附的铅笔为何会在桌上了。他原本认为是园子本人用那枝铅笔在猫咪周历背后写了东西,但为甚么要特地拿不好写的记事本铅笔来写呢?只要一伸手,就能搆到这小丑笔筒。记事本收在包包里,所以不可能是只有铅笔刚好放在外面。 这么一来—— 用过铅笔的人不是园子,而是凶手。凶手想找笔却找不到,才会用包包里记事本的那支铅笔。用铅笔来做甚么?推理到这,又让他想起了周历。他认为那张周历背后一定写了甚么才对。但如此一来,又出现为何要烧掉的疑问。 简直就像打地鼠——康正想起游乐中心的玩具。打掉一个疑问,其他难题又纷纷从别的洞穴里冒出来。 康正背靠着床而坐,把自己的包包拉过来,从中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一把钥匙。那是发现园子的遗体时,丢在信箱里的钥匙。 杀害园子的凶手肯定是用备份钥匙开门的。问题是凶手用的是否就是这把钥匙。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是这把钥匙,所以他想不通凶手的目的何在。 但如果还有另一把钥匙的话,事情就不同了。凶手把自己用过的钥匙带走才是合理的。换句话说,信箱里的备份钥匙另有缘由。 但康正仍无法释怀。就算把钥匙放进信箱的是园子,她又为甚么要这么做? 时间差不多了,他非走不可了。他把新的谜团写在记事本内,离开公寓。 隔壁二一四号室没有挂名牌,园子的住处也没有,对独居于大都会的女性而言,这可能是很正常的做法。 一按门铃,门缝便露出一张脸,是个看来年轻但皮肤却不怎么好的女子。她似乎脂粉未施,烫过的长发以发箍固定。 一听康正自报姓名,她便放下了戒心。表达吊慰之情的那张脸颇为清秀。 他表示,听闻妹妹曾想和她借摄影机,问她可否告诉他详情。身为自由作家的她,先关上门,解开链条,才又开门。她穿着有猫咪图样的水蓝色毛衣。康正心想,年轻女子都喜欢猫啊。 “详情其实也就只是那样而已,而且到头来也没借。” “关于这件事,可以告诉我她为甚么又不借了吗?” “她没说耶。” “这样啊。”康正心想,所以加贺才觉得奇怪吗?“不好意思,好像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刑警也来过吧?” “嗯,一次而已。不过,不会麻烦的,请别放在心上。倒是令妹自杀的原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 “嗯,是啊。”加贺似乎是以此为由来问话的。“据说您有时会与舍妹聊上几句,都谈些甚么呢?” “很多耶,但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微笑着说。 “比如说猫?”康正指着她的毛衣说。 “嗯,比如说猫,因为我们都爱猫。这栋公寓规定不能养宠物,所以我们经常抱怨。不过我想令妹大概比我更爱猫吧,还随身带着照片呢。” “猫的照片吗?” “嗯。不过,严格说起来是张猫画像的照片。她说房里挂着两张很棒的小猫咪油画,不过因为她希望随时都能看到,就拍了照,将它夹在记事本里。” “哦……”康正含糊地点头。但他并没有看过她说的画或照片。说到画,康正立刻联想到佃润一。那两幅画会不会就是润一画的?接着又想起烧剩的照片。那会不会就是拍了油画的照片?
“啊,不好意思,光扯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她似乎将他的一脸沉郁做了另一番解释。“我也很希望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可是就连我上次跟刑警先生说的,也都是些很不确定的事。”她同情地说。 这句话引起了康正的注意。 “除了摄影机之外,您还向警方说了别的吗?” “嗯,刑警先生没告诉您?” “没有。是甚么事呢?” “我真的不是很确定。”她先声明。“我记得星期五晚上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康正不禁“咦”了一声。“您说的星期五,是指发现舍妹遗体前的星期五吧?是几点左右呢?” “我想还不到十二点。不过我没甚么把握。” “您听到的是舍妹的声音?” “这我就不敢说了……不过,确实是男人和女人的声音。” “男人和女人……”若女方是园子,男方除了佃润一之外不会有别人了。“最后听到那声音是甚么时候?” “对不起,我当时正在工作,没注意这么多……” 自由女作家显得过意不去,但这可说是相当大的收获了。 接着她又说: “星期六的事,刑警先生也没告诉您吗?” “星期六的事?甚么事?” “其实这个我也没甚么把握。”她说,看来她是个健谈的人。 “我觉得,星期六白天有人出入隔壁房间。” “星期六吗?”康正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怎么会……” “嗯,所以我才会以为是我听错了。” “您有听到甚么声响吗?” “对。这里的墙壁很薄,听得满清楚的。不过,那也不一定是令妹的房间,可能是斜上方或是下面传来的。我听到有人按门铃。”这位自由女作家慎重地说。康正看得出她其实并不像她所说得那么没把握。只不过她不愿意别人把她的话看得太重要。 康正道了谢便走了。离开公寓,他在前往车站的路上寻思:加贺是为了要让他知道这些才叫他去找隔壁邻居的吗? 5 本间股长带来了一个穿着黑色运动皮夹克的年轻人。这个人一脸不耐烦,康正则面无表情地迎接他。 本间递过来的档上,贴着一小张载明了时间与车速的纪录纸,上面以食指盖了骑缝章,旁边签了名。本间花了不少时间才让他签名盖章,康正在箱型车里都看到了。 “请出示驾照。”他向年轻人说。 年轻人以赌气的态度,连咖啡色的证件夹一起交出来。 康正正要在罚款单上填写必要事项的时候,一如预期,年轻人终于开口了。 “我也跟那个警察说过了,我没开那么快。” 纪录上印着七十四公里。他们执行取缔的路段限速为五十公里。 “就是有,才会像这样被记录下来。”康正指着纪录纸说。 “我听说那个不太准。” 那个指的好像是雷达测速器。 “哦,是吗?怎么个不准法?” “他们说因为测量的角度和距离甚么的,会得到不一样的数据。” “他们是哪些人?” “他们……大家都这么说啊。” “我们是依照一定的程序,在一定的条件之下测量的。对机器的维修调整也从来没有疏忽过。如果你对机器有所怀疑,可以申请法院判决。有时候就是会有这样的人。只不过我可以透露一则很有用的讯息。”康正对年轻人微笑。“我们这次所使用的测速器是日本无线的产品,到目前为止上法院一次都没输过,也就是说,它是无敌的冠军。怎么样?你要向冠军挑战吗?”年轻人的表情显得有些泄气,但还不愿认输接着说:
“不是要有执照才可以操作雷达吗?”他撇过头,低声埋怨。违规的人通常不会看着警察的脸说话。 “是啊。” “你有吗?” 他可能是在汽车杂志还是甚么上面看过“被交警抓到违规超速时如何应变”之类的文章吧。最近经常有些不肖人士专门找碴。 “一起行动的人当中,只要有一个人具有执照就可以了,不必人人都有。不过,让你看看也不会少一块肉。”康正取出警察手册,向年轻人出示夹在中间的雷达执照。“以前雷达执照确实很难考,但现在每个警察随便考都考得上。本来警察为了使用警察无线电就必须考无线执照,现在有无线执照的人只要参加讲习就可以了拿到雷达执照了。” “甚么嘛!也太随便了吧!” “这就表示机器的性能进步神速啊。还有问题吗?” 年轻人只是歪歪嘴,没再说甚么。 年底取缔超速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工作,因为总觉得好像是在刁难一些为了生计而不得不赶路的人。年关在即,每个人都会不由自主踩紧油门,就连平常对超速注意防范的人,也常会不小心冲过了头。正因如此,才更容易发生车祸,而取缔正是为了防止车祸的发生。道理虽然没错,但被取缔的人可不这么想。若是遇上一些嘴尖舌利的驾驶人,还会对康正他们说“你们是打算趁年底大捞一笔,好进贡国库吗?”甚至还有人问“我们缴的罚款有几成会进你们的口袋?”康正也只能苦笑,不予理会。 康正给穿运动皮夹克的年轻人开了罚单,才刚交给他缴款单,本间又带了下一个违规驾驶来。这回是个一脸气呼呼的中年胖太太。康正暗自叹了一口气。 ※※※ “油画吗?”阪口巡查一脸意外的神情。“不知道耶,我对艺术方面完全不懂。”他握着方向盘歪了一下头。 取缔超速的工作已经结束,他们正在返回警署途中。下午三点到五点就处理了二十二件违规。不愧是宽敞笔直的国道一号,违规果然很多。 “啥,你对油画有兴趣啊?”田阪从后座发话。他今天负责测速。今天的阳光很强,只是在道路旁测量车子的速度而已,鼻头就晒红了。 取缔超速通常以四人一组来执行。首先,由负责测速的人找出违规车辆。接到测速的人以无线电通知后,负责拦截的人便上路拦下违规车辆。这份工作攸关性命,而这类危险的工作照例由年资最浅的负责,所以在这组人马当中,田阪口担任拦截。拦截的人再将违规司机交给负责记录的人。记录的人以无线电和测速的人通话,了解事情的前后关系后,再将违规者交给负责侦讯的人。但是违规的驾驶人不会老实承认自己的错误,因此侦讯可说是最麻烦的工作,必须时而威吓时而安抚,多管齐下地说服一心想推卸责任的驾驶人。身为组长的本间似乎认为康正是最适合担任这个工作的人选。 “我对油画没兴趣,只是想了解一下而已。” “你想了解甚么?” “是有点奇怪的问题啦,就是画一幅油画,大概要花多少时间?” “这问题还真特别耶。”田阪笑了。“应该要看画的是甚么吧?” “画花。说得更详细一点,是蝴蝶兰的画。” “蝴蝶兰?” “那是好花。”田阪身边的本间说。“是要参加蝴蝶兰写生大赛吗?” “不,不是的。我只是好奇要画的话需要多少时间……” “也要看画的大小吧。”田阪说。“还有,画得多仔细也有差。” “画得还算仔细,差不多这么大。”说着,康正双手比出一个比自己的肩宽再大一点的范围。 “不知道耶。” “之前我在电视上看到一个外国人,才一个小时就画出山啊、森林的风景画了,而且画得很好呢。”自称对艺术一窍不通的阪口说。“哦,那个节目我也看过。”本间从后面说。“不过,那种风景画画起来其实比较简单吧?山、森林那些的画法,好像都有固定的模式。如果是要对蝴蝶兰这类特别的花写生,两、三个小时大概跑不掉吧。”
“我也这么想。”田阪也同意上司的话,然后问康正:“你问这个干嘛?” “小说里提到的。”康正说。“推理小说的诡计用到这个。犯案时间凶手在另一个地方画画。” “搞半天,原来是推理小说啊。” 不光是田阪,其他人也失去了兴趣。当警察的通常不看推理小说,这多半是因为他们知道现实中不可能发生小说描写的那些案件吧。凶案虽然是家常便饭,但没有时刻表诡计,没有密室,也没有死前留言。而现场不会是孤岛也不会是梦幻洋楼,而是充满生活感的廉价公寓和路边。至于动机,绝大多数的情况都是“一时冲动”。这才是现实。 然而这次的“那个”绝对是不在场证明诡计,错不了的——康正这么认为。所谓的“那个”指的是佃润一声称九点半到半夜一点他在作画这件事。住在园子隔壁的女子说,星期五晚上十二点前,她曾听到男女的对话声。所谓的男子除了佃润一之外,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他绞尽脑汁,希望能抓住佃的狐狸尾巴。在他心中,那个文弱书生是杀害园子凶手的机率,已经接近百分之百。 康正一回到自己的位子,就看到桌上有一张字条。 “四点左右,弓场女士来电。0564|66|XXXX” 一看到弓场,他还以为是弓场佳世子,但那号码显然是爱知县内的电话。这么说,就是弓场佳世子家里打来的了。康正立刻拿起电话。 电话是佳世子的母亲接的。康正一报上姓名,便听到她惶恐的声音: “我不知道您府上的电话,听佳世子说,和泉小姐的哥哥在丰桥警察署服务,所以我就打到这里来了。”她母亲似乎为打电话到工作场所一事感到十分抱歉。 “请问有甚么急事吗?”他问。 “不是的,那个,也说不上是急事,只是不知道要去请教谁,所以明知会造成您的困扰,还是打来了。” “是甚么事呢?”康正有点不耐烦。 “嗯,是这样的,该怎么说呢,令妹的事……也就是,已经都处理清楚了吗?” “您说的处理是指?” “就是,那个,是自杀……没错吧?象是自杀的原因,还有其他的事情,都已经处理清楚了吗?” 康正完全没有料到会从弓场佳世子的母亲嘴里听到这些话。 “哦,是还不到清楚的地步,但是,”他含糊其词,“呃,请问,您怎么会问这些呢?” “噢,那个,其实,”她母亲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其实是昨天我女儿学生时代的朋友打电话来。那是她大学时代的朋友,现在住在埼玉县。” “那个人怎么了?” “她说,前几天有警察去找她,问了很多和泉小姐的事。刑警先生好像是因为她跟和泉小姐读同一所大学才去找她的。她说她不知道和泉小姐自杀,是那位刑警说了她才知道,所以吓了一大跳。” 康正料到她所说的刑警多半是加贺,却想不通加贺怎么会想到要去找园子学生时代的朋友。 “然后,那时刑警问了她有关佳世子的事。” “您是说,”康正问,“刑警问她有谁以前和舍妹比较要好,是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问的。” “那么,刑警是怎么问的呢?” “问的问题很奇怪,她说,刑警给她看佳世子的照片,问她认不认识佳世子。” “照片?”康正心想,会不会是从园子房里的相簿抽出来的?但他不记得他同意过。“是怎样的照片?您问过那位朋友吗?”“那好像不是普通的照片。她解释过,可是太复杂了,我听不太懂,但总之不是普通的照片。”
完全听不懂她在说甚么。不是普通的照片,这是甚么意思? “照片中的是令嫒没错吗?” “是的。打电话给我的那位同学,大学毕业后只和我女儿见过一、两次面,但她说她马上就认出来了。她说,那张照片应该是大学时期拍的。” 弓场佳世子学生时代的照片——这种东西加贺是从哪里弄到的?而他又为何会认为这与园子的死有关?康正不由得焦躁起来。 “那位朋友和令嫒联络了吗?” “没有,她不知道我女儿的电话,所以才打到家里来。我已经把女儿现在的电话告诉她了,所以她可能打了也不一定。” “伯母打电话给令嫒了吗?” “昨晚打了。” “令嫒怎么说?” “她说她不知道,也想不出为甚么……。可是我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想说也许您会知道……” “所以才打电话给我。” “是的。” 康正总算了解她的意图了。但此刻康正也找不到答案。就算找得到,要不要告诉弓场佳世子的母亲,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明白了。其实我并没有告诉警方令嫒是舍妹的朋友之一,因为我想应该与令嫒无关,不想造成她的困扰,但可能是这样,反而造成了反效果。我认识侦办舍妹这件事的刑警,我先向他确认一下好了。可以请您告诉我那位大学时代的朋友怎么联络吗?” 佳世子的母亲留下了电话号码,以由衷恳求的语气说声“那就麻烦您了”,结束了这通电话。 既然加贺已经察觉有弓场佳世子这个人,他就不能再慢吞吞了,因为加贺迟早也会查出佃润一。康正心想,必须在那之前逼得他们走投无路。 八点过后有个空档,他拿起话筒。本想打给弓场佳世子,但略为犹豫后,决定先打给园子她们大学时代的那位朋友,一个名叫藤冈聪子的女子。 所幸是本人接的电话。要是其他人来接,表明身分就很麻烦,因此康正松了一口气。大学时代朋友的哥哥,多年后会有甚么事打电话来?对方肯定会起疑的。 康正一开头就表明接到了弓场佳世子母亲的电话一事,想了解一下详情。 “详情其实就是我和弓场伯母说的那些了。”聪子语毕传来幼儿的声音。康正蓦地想到,这或许是园子同学们现在最普遍的情况。 “您与弓场小姐联络了吗?” “昨晚她打电话来,所以我又跟她说了一遍。” “弓场小姐怎么说?” “她说她完全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好像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康正心想,她怎么可能不在意。 “刑警给您看的是甚么样的照片?” “五、六张脸部特写。” “我听说不是一般的照片?” “是啊。我想那大概是用打印机截取电视画面所印出来的。我先生有数位相机,印出来的照片正好就是那种感觉。” 这就难怪佳世子的母亲听不懂了。 “我听说照片好像是学生时代拍的?” “对。因为脸是当时的样子。我三年前结婚时佳世子有来,她变得好成熟,也瘦多了。学生时代她是留长发,属于可爱型,比较不算美艷型的。” “刑警有说到那些照片是哪里来的吗?” “没有,只问说和泉园子小姐的朋友中有没有这样一位女子。” “所以您就告诉他那是弓场佳世子小姐。” “对呀,不能说吗?” “哦,不会啊。” 接下来藤冈聪子在吊唁慰问的话中,旁敲侧击地问起关于园子自杀的种种。康正心想她大概是爱看八卦节目的那种人,敷衍了几句便挂断电话。结果康正没有打电话给弓场佳世子。虽然他想问她加贺是否去找过她、去了又问过甚么问题、加贺带去的照片她有无头绪,但他不相信她会老实说。
只不过,从电视画面打印出来的照片—— 康正问正在旁边写档的阪口知不知道这种照片,因为这个年轻人很懂机器。 “有一种叫做录像打印机的机器,”阪口立刻回答,“可以把录像带里的画面像照片一样印出来,不过画质比不上真正的照片就是了。” “这倒是听说过,不过最近不是用电脑也做得出来吗?” “是啊,但是计算机一定要有读取录像带的功能才可以。先用电脑读取画面,再以彩色打印机打印就好了,是一样的。” “那数位相机呢?” “录像机拍的是动态的影片,数位相机只能拍静止的影像。说起来就和普通的相机一样,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一个是存在底片里,一个是用数位讯号来存而已。如果只要印静止的画面,相机比较好用。用电脑读取后,因为讯号已经是数位的了,误差小,也比较不会失真。不过现在数位摄影机也已经上市了。” 加贺所持有的照片据说是学生时代的弓场佳世子,那么就是将近十年前拍摄的。当时数位相机应该还不普及。 “要用电脑读取影像,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很多,最常用的是用扫瞄器扫瞄,如此一来计算机立刻就能把照片或底片读进去了。” 如果本来就有那个照片或底片,应该就不必特地再去打印画质不佳的照片了。所以加贺所持有的照片,还是以打印录像带某个画面的可能性比较高。 说到录像带,康正便想起园子曾向隔壁的自由女作家借摄影机的事。这件事和加贺所持有的照片有甚么关联吗?园子本来想用摄影机拍甚么呢——? “你要买计算机吗?”阪口颇感兴趣地问。 “没有,不是要买计算机,只是觉得如果能把录像机拍下来的东西印出来就好了。”康正含糊应付。 “这样还是计算机比较好用哦。影像读取完以后,还可以后制加工。” “这我也常听说,可是我又没有要制作特效电影。” 康正的话让阪口露出一丝苦笑。 “不是说用电脑来后制,就是要弄得像史帝芬?史匹柏或辛密克斯的电影那样啦,只是能在照片上做一点花样而已。好比说改变对比或色调,做一点合成之类的。我就有朋友把自己的照片和只拍了老婆孩子的照片合成起来,背景加上富士山,拿来印成贺年明信片。乍看之下好像大家一起去旅行呢。” “真的去想象哪个爸爸在做这种事情,那画面实在令人感到悲哀啊。”康正说。“不过,那真的很方便。” “把背景换成国外,还可以炫耀一下。不过可能更空虚就是了。” “明明没去过,却装作去过吗?”康正摸摸下巴。“也可以用来制造不在场证明。” “又是推理小说吗?”阪口不怀好意地笑了。“不过这很难吧!只要稍微懂一点计算机的人,都知道照片用电脑加工合成很简单。至少在真实的案件里,不可能被拿来当作不在场证明吧。” “说得也是。” 不在场证明这几个字卡在康正的脑海里。佃润一的不在场证明也再次浮现。他的不在场证明与照片无关。 和佃润一有关的不是照片,是油画—— 他不禁想起在佃润一房内看到的那幅精采的蝴蝶兰画像。康正不懂艺术,但认为佃润一的画功应该相当高明,因为那幅画把真正的蝴蝶兰之美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不相信那样的画可以即席完成。应该要先打草稿吧。光是这样,搞不好就得花上一个小时。 康正直觉可想到的,那是润一事先画好。但要送作家蝴蝶兰这个礼物,并不是他的主意。 再说,假设事先知道要送蝴蝶兰好了——就算是同品种的花,每一盆的样貌也有所不同,不能保证买来的花和他事先画好的画一模一样。不像的机率反而较高。若画和实物差太多,肯定会引起佐藤幸广那位证人的怀疑。
康正想来想去,也只有尽快完成画作这个办法。但要怎么做呢? 康正朝前方看。墙边的档柜上摆着一盆郁金香盆裁。盆栽做得很简陋,连假花都算不上,应该叫做玩具才对。花盆的部份是存钱筒,上面贴着“交通安全”的贴纸,是推行交通安全运动时发给儿童剩下的。 康正试着想像由这盆郁金香画出的作品。他虽然不擅长绘画,但看着实物想象成油画倒是很简单。 慢着—— 他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想法,虽然不怎么具体,却开启了一个新方向。而触发这项突破的,正是他与阪口的对话。 “我还有一件关于计算机的事想问你。” 后进微微一笑,对康正这句话似乎感到有些意外。| 上一章:第三章 | 下一章: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