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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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康正一大早就很忙。首先必须打电话给名古屋的殡葬业者,筹备守灵和葬礼的事宜。由于康正母亲过世时也是委托这家葬仪社,因此谈得相当顺利,但毕竟过程牵涉到警方调查,很多事情无法立刻决定,作业难以避免会更为繁琐。

所幸早上练马署便来电通知,遗体解剖后已缝合完毕,傍晚便可将遗体运走。康正和葬仪社商量过后,决定今晚便将遗体送往名古屋,明天举行守灵。

接下来必须与各方联络。康正再次致电丰桥警察署,告知葬礼的日期后,再来就得一家家打电话给亲戚。虽然平常完全没有往来,但又不能不联络。其实这才是令康正最痛苦的事,因为对方不可能不询问死因,回覆这问题尤为棘手。

每个亲戚一听到是自杀,都异口同声地指摘和泉家,说他们不该让园子单独到东京。或许其中也包含了对康正与园子平常不与亲戚往来的不满,当然也有亲戚是因为真的难过而生气的。像园子小时候非常疼爱她的阿姨便在电话那头大哭,还说要立刻赶到东京,康正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劝住她。

联络完亲戚后是打电话给园子的公司。其实一早他已先通知公司园子的死讯了。那时他在早报上看到园子的报导,虽然篇幅很小,但他认为应该要在对方来询问前主动通知。打第二通电话是为了通知葬礼的时间地点。只不过他怀疑会有多少人特地赶到名古屋来上香,因为常听园子抱怨在公司里没有知心的朋友。

下午三点多,葬仪社到了,他们在饭店房间里开会。必须决定、准备的事非常多。如果家里不是只有兄妹两人,或者是在名古屋的话,或许康正还会感到稍微从容些,但不幸的是康正现在没有别的家人,而最后一个家人又死在他完全陌生的土地上。

与葬仪社开会开到一半,电话响了。是加贺打来的。

“请问您今天会再到令妹的公寓吗?”他问。

“不会了。我准备领了遗体就直接回名古屋,因为还要准备葬礼。”康正说。“有甚么事吗?”

“没有,只是想说若您要到公寓去,想请您让我也进去看一看。”

“看甚么?房间吗?”

是的——加贺回答。

康正遮住话筒,回头看看背后。戴眼镜的葬仪社负责人正忙着填写档。

“又有甚么问题吗?”康正小声问。

“没有,不是甚么大事,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不是今天也没关系。请问您下次甚么时候会过来?”

“现在还不知道,因为还有很多事得处理。”

“我想也是。那么等您来这边的时候,能不能给我一通电话?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我知道了。直接打电话找加贺先生就可以了吧?”

“是的,麻烦您了。”

康正说声“那到时候再联络”后挂断电话,但心里总觉得不舒坦。加贺要去那里确认甚么?他都已经把凶手的痕迹收拾得一干二净了,加贺究竟为何还对自杀有所存疑?

“那么,我们就依这个预算来进行好吗?”

葬礼社业者的话让康正回过神来。

※※※

临去领遗体之前,康正决心打电话给弓场佳世子。这时他准备办理退房,行李也已经收拾好了。

园子会以“背叛”来形容的人,高中好友也是有可能的,但弓场佳世子肯定是最了解园子近况的人,还是有必要及早联系。

而且考虑到要办葬礼,弓场佳世子所拥有的人脉实在很重要。如果不联络她,园子的葬礼恐怕会没半个朋友来,那就太冷清了。

康正一面听电话铃声,一面看墙上的钟。六点刚过,希望她已经回到家了。

第四声响了一半,电话接通了。一个年轻的女性“喂”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有些慵懒。

“喂,请问是弓场佳世子小姐吗?”

“我是。”感觉得出她有所提防。大概因为是陌生男子的来电吧。

康正调整一下呼吸,然后说:

“敝姓和泉,是和泉园子的哥哥。”

沉默了两秒后,对方应了一声“哦”。还不用过度追究这个反应,突然接到朋友的哥哥来电,大多数的人一定都会觉得奇怪。

“和泉小姐的……,啊,是吗?您好……”语气听起来象是不知道如何回答。也许这也是很自然的反应。

“舍妹……过去似乎常承蒙关照,谢谢。”

康正用了过去式,让这句话变得很奇怪,但弓场佳世子似乎没有注意到,回应说:“哪里,我才是。”然后问道:“请问,和泉小姐怎么了吗?”

“嗯,其实是……”康正咽了一口口水,问:“呃,妳还没看报纸吗?”

“报纸?”

“早报,今天的。”

“今天的早报?没有,我没有订报。”

“是吗?”

“请问发生甚么事了吗?难道出了甚么会被新闻报导的事?”

其实——说完这两个字,康正做了一个深呼吸。

“园子死了。”

“甚么!”

弓场佳世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不,是听起来象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康正为看不见对方的神情感到遗憾。

“死了……怎么会!”对方似乎非常意外。“骗人的吧?”

“我也很希望是骗人的。可是很遗憾,是真的。”

“怎么会……”她又说了一次。电话中传来哭声。“为甚么?发生车祸吗?”

“不是,目前研判应该是自杀。”

“自杀……为甚么?发生了甚么事?”弓场佳世子的语气充满了惊讶和叹息,却不至于夸张。康正心想,如果这是演技,那她的演技真是了不起。

“这方面警察也正在调查。”

“真叫人不敢相信。她怎么会……做这种事?”

吸鼻子的声音传进康正耳里。

“弓场小姐,”康正喊她,“不知道能不能与妳见个面好好谈谈?我想园子的近况恐怕只有妳最了解。我想和妳谈谈,找出她自杀的原因。”

“当然可以,只不过我可能也无法提供您太多信息。”

“只要和园子有关的事都可以,因为我对她可说是一无所知。那么,日后我再与妳联络。”

“好的,我等您的联络。啊,请问葬礼会在哪里举行?”

“名古屋。”说完,康正把会场的地点与电话告诉她。

“我会设法出席的。”弓场佳世子说。

“如果妳能来,园子一定也会很高兴。”

“嗯,可是……”中断的话由啜泣声接替。“我真不敢相信……”

“我也是。”康正说。

挂断电话后,他呼了一口又粗又长的气。

 

 

园子的守灵与当年母亲的一样,都在葬仪社的会场举行。那是一幢五层楼的建筑,灵堂占其中一整个楼层。傍晚六点,和泉家的远亲、邻居,以及康正丰桥署的同事和上司都赶来了。

康正在铺着榻榻米的小房间里,与交通课的人一起喝啤酒守灵。

“在身边完全没有亲友的状态下单独生活好几年,搞不好真的会精神衰弱。”本间股长擦掉嘴角的啤酒泡说。这还是康正第一次有机会和交通课的人好好谈园子的死。

“不过,连一个可以商量的对象都没有吗?”一个姓田阪的同事问。他和康正在警察学校是同期。

“可能真的没有吧。我妹妹就是不懂得怎么和人相处,她比较喜欢一个人安静地看书。”

“这样其实也没甚么不好。”田阪难以承受般摇摇头。每次看到有年轻人死于车祸,他比谁都难过。

“那边的管区是练马署吗?”本间问。

“是的。”

“那边是怎么说的?会以自杀来呈报吗?”

“应该是的,怎么了?”

“嗯,也没甚么。”本间重新盘过腿,摸摸黑领带的结。“昨天差不多中午的时候,那边有人打电话来问。”

“那边,您是说……练马署的警察吗?”

本间“嗯”了一声点点头,喝起啤酒,其他人则没有特别惊讶的神情,看来他们都已经知道了。

“问些甚么?”

“问你上周的值勤内容,尤其是星期五和星期六。”

“哦……”康正歪着头。“为甚么啊?”

“对方没有明说。照规矩,我们这边也不好多问。”

“那位刑警姓甚么?”

“加贺。”

果然是他——康正点点头,说:

“他好像对于没有遗书这件事很在意。”

“因为这样就怀疑不是自杀?”田阪大表不满。

“好像是。”

吱吱吱——田阪叹了口气,歪歪嘴角。

“那个刑警,光听声音好像挺年轻的。”

“我想应该和我差不多。”康正对本间说。“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他,却又想不起来,可是我又觉得我真的见过他。”

结果旁边一个姓阪口的后进问:“加贺……叫甚么名字?”

“好像是恭一郎吧。”

后进把装了啤酒的纸杯放在桌上,说道:“那应该是那个加贺恭一郎吧?全日本冠军。”

“冠军?甚么的冠军?”田阪问。

“剑道啊。已经好几年前了吧,连拿两年第一。”

康正“啊”了一声,封印的记忆迅速甦醒。在剑道杂志上看到的照片浮现脑海。

“没错,就是他,是那个加贺。”

“哦,那你就是遇到名人了。”对柔道远较剑道拿手的本间以不怎么热中的语气说。

“剑道厉害,未必就是优秀的刑警啊。”田阪这么说,可能是开始有酒意了吧,咬字怪怪的。

交通课的同事离开时,亲戚也都走了,宽广的楼层陷入一片寂静。会场中摆了一排排铁椅,面向祭坛。康正在最后一排坐下来,喝着罐装啤酒。

练马署的加贺询问康正周五、周六的值勤内容,令人不得不在意。再怎么想,那都是在调查不在场证明。换句话说,加贺怀疑园子的死是他杀,而且也考虑到亲哥哥康正也可能是凶手。

为甚么——?

康正寻思自己是否有甚么失误。是他的某个失误引起加贺的注意吗?康正尽可能地回想自己在园子房间中曾做过的事,一一加以检讨,却想不出有任何失误。

于是他认为,就算那个刑警找到甚么,也不会是关键性的线索。

就目前的状况来看,康正认为练马署以自杀结案是早晚的事,除非出现了有力的证据,否则方向应该不会更改。如果要以他杀来侦办,练马署势必得向警视厅呈报,这么一来,就要成立项目小组来进行大规模搜查。管区最怕的就是走到这个地步,最后还是得到自杀的结论,动员大批警力和支援,结果不是凶案,不仅署长丢脸,也会造成各方的困扰。而且练马署内部,已经为先前发生的粉领族命案成立了项目小组。康正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管区会更加慎重。

没问题,不要理加贺就好了。真相由我来揭露——。

康正喝了罐装啤酒,视线朝向前方。祭桌上相框里的园子露出洁白牙齿笑着。

紧接着,就听到“叮”的一声。

康正转身回头。声音来自电梯,是停在这一楼的声音。康正感到讶异,这时候还会有谁来?

电梯门开了,出现一名身穿黑大衣的年轻女子。短发,脸很小。

她一看到康正,缓缓走了过来。脚步声在宽敞的楼层中回响。她笔直地望着他。那双眼里的深奥、神秘,令人想起古董洋娃娃。康正一时之间还以为她是为守灵举行甚么仪式的女子。

“请问,”女子站定后,以含蓄的声音问道:“这里办的是和泉园子小姐的守灵仪式吗?”

康正对这个声音有印象。他站起来回问:“是弓场小姐吗?”

“啊,是和泉先生吗?”她似乎也记得康正的声音。

“我是。妳是特地赶来的?”

“是的。因为我实在没办法呆坐在家里。”弓场佳世子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反射了稀少的照明,闪闪发光。也许是刻意的,她的妆很淡。即使如此,肌肤还是像少女般细致。

她从包包里取出奠仪。奠仪袋很简朴,上面的礼结是印出来的。

“请收下。”

“谢谢。”

康正接过后,带她到设置在后方的接待处,请她签到。她以右手握毛笔,写下住址和姓名。她写得一笔漂亮的楷书。

“就您一个人吗?”放下笔之后,弓场佳世子看看四周,这么问。

“因为我不喜欢吵,就请大家回去了。”

“这样啊。”她的视线移动到祭桌上,不免俗地说:“请问我可以上个香吗?”

“当然可以。”

弓场佳世子一面走近祭桌,一面缓缓脱下大衣,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站在园子照片的正前方。康正从后面望着她。

上香后,她合掌默祷良久。佳世子的肩膀纤细,黑色连身短洋装下露出的腿也很细。在日本女性中恐怕也算是娇小的,但穿着跟高得吓人的高跟鞋修饰了这个缺点。她的体形匀称,不禁令人认为若是身高够,应该可以去当模特儿。

上完香后,她仍背对康正,打开手提包。康正也知道她是拿手帕来擦拭眼角,因此一直不开口,等她转过来。

佳世子终于改变方向,走回来。在途中拿起刚才脱掉的外套。

※※※

“要不要喝点咖啡?”康正说,“不过是自动贩卖机的就是了。”

她露出一丝笑意,回答:“好的,谢谢。”

“奶精和砂糖都要吗?”

“不用了,黑咖啡就好。”

康正点点头,来到大厅外面。自动贩卖机就在厕所旁边。他买了两杯黑咖啡,同时拟定作战计划。他并不是特别怀疑弓场佳世子,但既然是在调查命案,就不能有任何疏漏。就算她不是凶手,认识凶手的可能性也很高。要是不小心透露了他的居心,只怕会辗转传到凶手耳里。

康正拿着装了咖啡的纸杯回到厅内,只见弓场佳世子就坐在他刚才的位置。他把右手的那一杯递给她。她微微一笑,说“谢谢”,接过了咖啡。

康正在她旁边坐下。

“老实说,我真的完全摸不着头绪。”

“是啊。我也是。真没想到园子竟然会这样。”说着,她轻轻摇头,把纸杯送到嘴边。

“昨天在电话里也稍微提过,我实在不知道她为甚么要自杀。弓场小姐,妳曾听说过甚么吗?”

听康正这么说,佳世子抬起头,不断眨眼。长长的睫毛闪烁不已。

“可是报纸上写得好像她有动机。”

“妳看过报纸了?”

“嗯。昨天接到您的电话之后,我就到附近的咖啡店去看了。报纸上写说,她曾对家人表示厌倦了都会的生活。”

那篇报导康正也看了。他总不能在这时候招认那是他自己编造的。

“是那样没错,但我想她不单单是厌倦了都会的生活,一定发生了甚么事,让她动了自杀的念头。我很想知道是甚么事。”

她“哦”了一声,点点头。

“妳有没有想到甚么?”康正问。

“我从昨天就一直想,可是没有甚么特别的……。也可能是我疏忽了,没注意到也不一定。”

“妳最后一次和我妹妹说话是甚么时候?”

“甚么时候啊……”她把头一偏。“我想大概是……两周前吧。在电话里聊了一下。”

“电话是谁打的?”

“我记得是她打给我的。”

“妳们聊些甚么?”

“呃,聊了甚么啊……”

弓场佳世子伸出右手按住脸颊。她的指甲修长,亮丽有光泽。可以想见若涂上红色指甲油,一定会散发出妖艷的魅力。

“我记得不是甚么重要的事。好像是在聊最近买的衣服、准备怎么过年之类的。”

“园子有没有找妳商量过甚么事?”

“没有。如果有的话,我一定会记得。”说完,弓场佳世子喝了一口黑咖啡,嘴唇离开纸杯后,印下淡淡的口红颜色。

“妳常去园子那里吗?”

“以前常去玩,可是最近很少……。只有今年夏天去过一次。”

“这样啊。”

“对不起,甚么忙都帮不上。”

“哪里。”康正也喝了咖啡。只有苦味,完全没有风味可言。

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试着丢出一张手中的牌。

“有件事想请教妳。”

“甚么事?”

她看来有些紧张。

“园子有男朋友吧?”

这个问题让弓场佳世子微微张开了嘴。那是出乎意料的意外表情,也许她没想到会遇到这个问题,她的视线落在手中的纸杯上。

“有吧?”康正问。

她抬起头来。

“您是指吉冈先生吗?”

“吉冈先生……他姓吉冈吗。他是做甚么的?”

“他以前和园子……和和泉小姐在同一栋大楼工作过。”

“是公司同事?”

“不,只是同一栋大楼过而已,公司也不同。我记得是建设公司的人。”

她的说法让康正感到奇怪,因为她使用了过去式。

“园子曾经和他交往?”

“嗯。不过,”她说,“我想他们三年前就分手了。”

“三年前?”

“对。听园子说,吉冈先生必须回去继承家业,所以要回九州福冈。他好像对园子说过希望园子和他一起去,可是园子拒绝了。”

“所以分手了……”

“是的。”

“妳知道这位吉冈先生的全名吗?”

“我记得是叫吉冈治。”

“吉冈治……”

康正脑中回想着贴在园子冰箱上的那张纸条,上头抄了电话。“佳世子”是弓场佳世子,那么“J”应该就是男友了。但是吉冈治(Yosioka Osamu)再怎么解释,也不会变成“J”。

“园子最近应该有男朋友。妳有没有听说?”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如果有这样的对象,我想她一定会马上告诉我的。”

“是吗?”

康正仍不愿放弃自己的直觉。他相信园子一定有特定交往的对象。那么,为甚么会连提都没向好友提过?

弓场佳世子看了看表。康正也跟着将视线落在自己的表上。这时间还留住年轻女子实在不恰当。确认她的纸杯空了后,康正站起身来。

“对不起,耽误妳这么久的时间。今晚妳住哪里?”

“住家里。我明天就必须立刻赶回东京,所以葬礼方面……”

“我了解。妳今天能来,园子一定也很高兴。”

“但愿如此。”

弓场佳世子把纸杯放在椅子上,准备穿上大衣。康正从后面帮忙。这时他在大衣的衣领上看见一根头发。他若无其事地以指尖捻起。

两人来到电梯前。康正按了钮,门立刻开启。

“那么,我告辞了。”弓场佳世子说。

“我送妳下去。”

“不了,别让园子落单了。”

佳世子一个人进了电梯。

康正行了一个礼。在门关上前,看见她露出微笑。

他从口袋里拿出面纸,将刚才从佳世子身上拿到的头发小心包好。

※※※

葬礼的规模不算小,不至于让园子蒙羞,也相当庄严。昨天没有出现的国高中同学,也来了不少。事后康正问起,都说是接到弓场佳世子的联络电话。

一切仪式结束,康正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他把骨灰和遗照放在佛龛上,再次上香,然后仔细检查出席葬礼的名册,却无法得知谁才是那名和园子有特别关系的男子。

他来到起居室,在沙发上坐下,从放在旁边的包包里取出一个纸盒。那里面有从园子住处采集到的毛发。康正已经把这些毛发依长度和表面特征分成三种。为了方便,以ABC做记号。依长度来看,A应该是园子的。剩下两种,B与C,其中之一应该是凶手的。两者都是短发。

康正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摺得很整齐的面纸,他昨晚就是用这个来包佳世子的头发。

他用携带式显微镜观察那根头发。即使不经过化学分析,依颜色与表面的状态,也能做到相当程度的区分。

结果立刻出炉。他可以肯定弓场佳世子的头发与B相同。

只有今年夏天去过园子那里一次——康正想起她是这么说的。

 

 

葬礼翌日,康正搭新干线到东京。往后他都打算尽量不开车。一方面是因为上次遇到严重塞车吃足苦头,但最主要是他认为了解地理也很重要。

康正搭的是“光速号”,坐在一号车箱,他一面吃三明治,一面摊开东京都地图拟定今后的计划。丧假请到后天。希望能在包括今天在内的三天之中,尽可能掌握最多的线索。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中午过后,他抵达了东京,在换乘山手线和西武线后来到园子的公寓。这条路几天前才停了好几辆警车,今天已化为商用车与卡车的路面停车场。他冷眼看着这景象,走进公寓。

前几天他向中介业者要到了公寓入口信箱的密码,现在可以立刻打开它来。但里面就只有几封广告信而已。报纸已经结清了。

园子这间公寓的房租付到下个月,刚好是新的一年的一月。接下来要怎么处理,康正今天要和中介公司谈。离合约到期还剩三个月。

开锁进屋,屋里还残留着微微的香味。大概是化妆品和香水的味道吧。康正心想,这就是园子的余韵吧。

室内保持着遗体发现当天警察离去时的状态。换句话说,除了刑警碰过的地方外,还保留着行凶时的模样。

康正把包包放在地板上,从里面取出相本。相本中的照片都是那天他报警前在公寓里拍的。

他站在餐厅中央,试着在脑海中重整星期五晚上发生的事。要查出谁是杀害园子的凶手,必须先知道行凶手法。

园子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康正开始推理。

挂断电话是十点半左右。康正推测,凶手应是在那之后来的才对。凶手不是潜进来,而是大大方方敲门来访的。

在当时那通电话中,园子并没有说当晚会有人来访,所以应该是突然上门的吧。在那个时间可以临时造访,此人与园子的关系显然极其亲密。例如弓场佳世子或园子的男友,都符合这个条件。

而且此人还带来葡萄酒作为礼物。

也可以说,因为很熟,所以知道园子的嗜好。此人可能是这么对她说的:

“我来是想向妳道歉。我们一边喝酒,妳一边听我说,好不好?”

或者是搬出这样的台词:

“背叛了妳,我真的很后悔。希望妳能原谅我。”

园子肯定不会把此人赶走。心地善良的园子即使内心还是有些疙瘩,但是对方说出了忏悔的话,她一定还是会接受,并且让对方进屋。

此人要园子准备酒杯,倒了葡萄酒。开酒的不知是园子还是凶手,这人在拔掉软木塞后,将开瓶器直接留在软木塞上。

真想来点东西下酒——凶手用这句话把园子支开,或是请园子拿餐具来盛装他带来的下酒菜。园子恐怕会毫不怀疑地起身。园子就是这样,无论与人发生多么严重的摩擦,都相信别人不可能对自己萌生杀意。这一点康正十分了解。

凶手便是趁这个空档在园子的酒杯里下了安眠药。园子不疑有他,在凶手对面坐下。

然后——康正想象——对方若无其事地说着“干杯”举起酒杯,园子也以此相应,就这样喝下透明的金黄色液体。

对方想必使出浑身解数继续演戏。他或她的目的,是不断向园子灌酒。为此,大概甚么誓言都说得出口。

但是这场戏并没有演太久。药很快就见效,园子进入了睡眠的世界。她闭上眼睛,躺下来。凶手等的就是这一刻。

想到这里,康正拿出记事本,推敲计算凶手从进门到园子睡着的时间。虽然要看安眠药的药效,但还有一些步骤,因此三十分钟应该是不可能的。最少也要四十分钟——康正在记事本里写下。

他站起来,走进寝室,然后在桌子旁蹲下来。他低头看地毯,想象园子倒在那里的模样。

她身上穿着家居服吗?

死后被发现时,园子身穿睡衣。那是凶手替她换上的,还是凶手现身前,园子就已经换上了呢?

康正瞄到床边的藤篮。看起来和他发现遗体时的状态是一样的,水蓝色的开襟羊毛衫随意摆在那里。

他先走出寝室,来到了浴室。拿起浴缸盖,里面还有半缸的水。浴缸水好像混了入浴剂,呈现浅蓝色。水面浮着几根头发。毛巾架上挂着蓝色的毛巾,装在墙上的吸盘挂勾上则挂着浴帽。

康正回到寝室。他得到一个结论。从浴缸里加了入浴剂、水里有头发这些迹象看来,园子应该洗过澡。这么一来,园子当时已经换上睡衣的可能性就很高。开襟衫可能是套在睡衣外面的。

这样凶手的工作就轻松了,只要脱掉开襟衫就好,然后再让园子躺在床上。

不,是在杀了她后才搬上床的吗——?

康正推估园子的体重。她个子绝对不算娇小,身高至少有一百六十五公分。不过她应该算是偏瘦,还不到中等身材。最近虽然很少碰面,但既没听说她突然变胖,照遗体所见,和之前的印象也没有太大的出入。他认为园子大约五十公斤左右。若凶手是男人,轻而易举便可将睡着的园子搬上床。那么,如果凶手是无力的女子呢?

如果用拖的,或许可以搬上去。但如此一来可能会将园子吵醒。所以如果凶手是女人,应该是先杀害后再搬到床上比较合理。

无论如何,凶手接下来应该会着手布置成自杀——

就像康正告诉加贺的,园子习惯先将电毯接上那台旧定时器后再睡觉。凶手肯定是知道这一点,才会想到以那种方法来布置成自杀吧。因为那位同学的死,园子肯定曾说过如果要自杀最好是触电而死,这凶手一定早就知道了。

凶手把插在定时器上的电毯插头拔掉了。加贺曾说,当时就是用这条电毯的电线来接电流。

康正推测,凶手为了要剪断电毯的电线,这时候应该会找剪刀。于是他向四周看了一圈。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内,没看到剪刀。这与他料想的一样。

凶手找不到剪刀,便把毯子的电线部份先整个取出来,不过,这样电线还是附有温度调节器,无奈之下,凶手只好把它直接带到厨房的水槽,然后用菜刀把温度调节器从电线上切下来。

电线是由两条导线组成的。凶手先将这两条导线撕开,再用菜刀以削铅笔的方式,分别把两条导线线头的塑胶外皮削掉两公分左右,让导线露出来。当时的塑胶屑就留在流理台上。

康正实际来到厨房,亲自重现凶手的行动。他估算,如果不是非常笨拙的人,应该不出十分钟就可完成。

他回到寝室,再次环视四周。他的视线转移到书架中间那层,上头放了封箱胶带和透明胶带。

凶手用其中一种胶带,将分枝的电线一端黏在园子胸前,另一端贴在背后。然后再将插头插入定时器。

问题来了。凶手是事先设好时间,让定时器在自己离开后开启电流的吗?

康正认为不可能。这么做没有意义。万一定时器还没启动,园子突然醒了,或是有甚么巧合使得电源机关没有生效,对凶手而言都是要命的失误。如果不是笨到极点,凶手应该会当场开启电流,把园子电死才对。

康正竭尽所能地想象当时真实的情景。定时器的指针在凶手操作下有力地转动。当那根针走到某个地方,发出喀唧一声,电源开关打开了。园子霎时全身抽搐,也许有那么一个瞬间眼睛是张开的,瞪着天花板。原本规律且持续的呼吸就此停止,半张着嘴,全身僵硬。

然后她化为无生命的人偶——康正用想象地重演了园子的死亡,彷如她又死了一次。

悲伤与憎恨再次包围他。他无法控制地脸部僵硬,表情扭曲。他的身体炽烧着,但心却结了冰。

双手用力握紧,紧得指甲都陷入掌心。两个拳头不停颤抖。当颤抖停止后,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同时放开拳头。手心多处发红。

园子的面孔骤然浮现,但那是很久以前的她,是高中时期的她。园子站在家门前,仰望着一身西装笔挺的康正,这么说:

“以后就不能常见面了。”

那天是康正前往春日井的日子,他进入那里的警察学校。在校期间就不用说了,毕业后也必须暂时住宿舍。

但是康正并没有把妹妹这句话放在心上。不能常见面虽然是事实,但又不是完全见不到。再说当时他满脑子都是对未知将来的不安,见不到妹妹对他而言其实也没差。

然而,双亲过世后,康正意识到自己只剩下一个家人,当时他对自己发誓,无论如何都要让园子幸福。他认为不这么做,自己身为和泉家的长男、园子唯一的哥哥,便没有任何意义。

经常有人来和康正提相亲,但他都不为所动。因为他认为一旦有了家庭,很可能会为了照顾自己的家庭而忙不过来,那就无法顾及园子了。

而且——

康正想起园子背上那个星形的疤。那是康正把热水泼在她背上所留下的,当然他是不小心的。当时她还是个小学生,睡觉时没穿甚么衣服,康正想移动装了滚水的茶壶,不知为何稍微颠了一下,倒了一些出来。她的惨叫、哭声至今仍盘踞在他的耳际。

“要不是因为这个,我就能穿比基尼了。”

到了青春年华,每当夏日将近,园子都会如此抱怨。

“没有人想看妳穿比基尼啦!”

康正都是这么顶回去的,但心中总是充满歉疚。那个星形伤疤肯定在园子心中植入了自卑的种子,所以他要补偿妹妹,直到园子找到能让她忘却伤疤的男子出现为止。

然而,他永远补偿不了。

康正搓搓脸。他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园子死后,他没有流过一滴眼泪。因为脑中掌控泪水的开关已陷入麻痹状态。看看搓过脸的手,掌心因为油脂而泛着油光。

他决定再次展开推理。从凶手杀害园子之后开始。

假如凶手是女的,在这之后应该要把尸体移到床上,然后铺好棉被,让园子看起来象是自己上床的。

安眠药也必须弄得象是园子自己吞服的,所以凶手把空药包放桌上,又把半杯葡萄酒摆在旁边。酒中可能会验出安眠药,但警方应该会认为是园子自己加的,所以不必在意。重点是凶手用过的酒杯。如果把它留在桌上,等于是告诉警方有人和园子一起喝酒。于是凶手在水槽清洗自己用过的杯子——

想到这里,康正感到不解。为甚么只有冲洗而已?为甚么不把它擦干收进橱柜?如果要湮灭证据,不把杯子收好不就没意义了吗?很难想象是凶手不小心忘了。

还有葡萄酒瓶也是。

他不相信凶手与园子能将整瓶酒喝完。凶手在杀害园子当时,酒瓶里应该还有葡萄酒。凶手为甚么要将酒倒掉?

有一个可能性是,安眠药不是凶手中途加进园子酒杯里,而是一开始就在葡萄酒中。那么凶手为了湮灭证据,就必须把酒瓶里的酒倒掉。

但是凶手会采取这种作法吗?康正思忖。只要看瓶子是否开封过就一目了然。园子对葡萄酒相当了解,在开瓶之前一定会仔细看酒标等等。而且如果把安眠药加在瓶里,药的浓度会变淡,因此需要增加剂量。另外有一点也很重要,就是把药加入酒瓶里,凶手自己也得喝那些酒。

再怎么想,事先把药加进葡萄酒的作法都很不合理。可是排除这个假设,又想不出将酒倒掉的理由。

康正在记事本里写下“葡萄酒、葡萄酒瓶?”,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总之,凶手倒光酒瓶里的酒,将空瓶丢进垃圾筒,然后就离开这间公寓了。但房门可不能不关啊,偏偏又不能用园子的钥匙。尸体被发现后,如果找不到这间公寓的钥匙,肯定会引起怀疑。于是凶手用了备份钥匙。先离开,再以备份钥匙锁门。

康正翻翻自己的包包,取出一把钥匙。就是丢在那个信箱里的钥匙。这应该就是凶手用过的。

想到这里,产生了第二个疑问。凶手是怎么拿到这把备份钥匙的?还有就是,为甚么要丢回信箱?

要解释备份钥匙不难。例如园子自行打了钥匙放在某处,被凶手找到,这是有可能的。若凶手是男友,园子本来就给了他一把备份钥匙,就更不成问题。

康正不解的是,凶手把钥匙放进信箱里。这么做,难道没想到警方会怀疑吗?或者凶手有这么做的必要吗?

康正在记事本上写下“备份钥匙?”,并且再画上了两条重点线。照这样下去,必须加问号的事情会愈来愈多。事实上,现成的疑问摊在眼前,在小碟子里被烧成灰的纸原本是甚么?他认为这和园子的死必定有关。

不明白的事还很多。但是——

我一定会解开的——他低声向脑海里的妹妹如此发誓。

这时电话响了。

不该响的东西响了,康正有如痉挛发作般弹起。电话确实还没有解约,但他一心以为不会有人打电话来。但仔细想想,又不是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园子死了。

无线电话的母机钉在餐厅的墙上。他伸手去拿话筒,瞬间思索出几种可能。其中必须特别小心的状况是——如果这通电话是园子的男友打来的。该男子也许不知道园子已死而打来。那就表示他不是凶手,但必须确认他是真的不知道才行。该怎么确认?

若他表示不知情的态度,就向他表明自己是园子的哥哥;若表示知情,就说是刑警——做好决定后,他拿起话筒。

“喂。”

“您果然在那里。”话筒里传来的,是康正完全没料到的声音。“我是练马署的加贺,您好。”

“哦……”康正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不明白加贺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

“我和丰桥署联络,他们说您这周都请了假,打电话到府上也没人接,我就猜想您恐怕是到这边来了。果然被我猜中了。”

那充满自信的语气让康正略感不悦。

“请问有甚么急事吗?”康正刻意把重音放在“急”字上,想表达讽刺之意。

“又有几件事想再请教,而且也有东西要还给您。既然您来到这里了,能否见个面?”

“如果是这样,是可以见个面。”

“是吗?那么我这就去打扰,方便吗?”

“您现在要过来?”

“是的。不方便吗?”

“不会,没甚么不方便的。”

康正不是很乐意让这个刑警再次进公寓察看,但又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况且他也对加贺手中握有甚么资料感到好奇。

“好的。那么我等您。”他只好这么说。

“不好意思。我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说完后,加贺便挂断电话。

二十分钟——没时间耗了。康正匆匆将拿出来的重要物证收进包包里。

 

 

加贺在二十分钟之后准时出现。深色西装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大衣。他的第一句话是:天气变冷了呢。

康正与他隔着餐桌相对。因为找到咖啡机、咖啡粉和滤纸等,康正决定来煮咖啡。按下开关不到一分钟,热水开始滴落在咖啡粉中,整个房间洋溢着咖啡香。

加贺先开口:“这是前几天暂时保管的东西。”归还了园子的记事本和存折等物品。康正一一确认无误后,在加贺出示的档上签名盖章。

“后来有甚么发现吗?”加贺一面收起档一面问。

“甚么发现?”

“关于令妹的死。甚么事情都可以。”

“哦。”康正刻意吐了一口气。“办了葬礼,但东京来吊唁的人少得令人吃惊。公司只来了个没气质的股长。我真不敢相信。她待在那都快十年了,竟然公司连一个朋友都没来,可见园子过得有多孤单啊。”

对此加贺轻轻点了一下头。

“令妹在公司里确实没有多少熟人。”

“公司那边您也查过了?”

“是的,就在发现令妹遗体的第二天。”

“这样啊。不过,过一阵子我也得去打声招呼。”康正还得处理一些繁锁零碎的手续,葬礼时已经和股长讨论过了。“那么,公司的人是怎么说的?我是说,关于舍妹的自杀。”

“他们当然都很吃惊。”

康正也点头称是。

“只不过有几位同事也说到,其实并非完全没预兆。”

“怎么说?”康正上半身往加贺靠近。这句话不得不引起他的注意。

“他们说,在去世前几天,和泉小姐的样子就不太对劲。好比叫她的名字她也不回应,并且犯下平常不会犯的失误,这类情形还不少。因为不只一个人这么说,应该不是他们误会了。”

“是吗……?”康正缓缓摇头。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头,这次不是作戏,然后起身在事先备妥的两个马克杯倒入咖啡。

“她果然有很多烦恼,真可怜。”康正把一个马克杯拿到加贺面前。“需要奶精和砂糖吗?”

“谢谢,黑咖啡就可以了。不过,”加贺说,“如果像您所说,她是受不了大都会的孤独,我倒认为平常应该就会有征兆。为甚么到了上个礼拜才突然发生变化,而且变化大得连同事都看得出来?”

“……您的意思是?”

“就算是自杀,而且动机就如同您所说的那样,我还是怀疑在自杀前几天发生了甚么影响她的事。”

“也许真的发生过甚么吧。”

“您有没有这方面的线索?”

“没有。我说过很多次了,在星期五晚上那通电话之前,我们很久没有联络。如果有那些线索,我早就告诉你们了。”明知不能对刑警不耐烦,但康正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尖锐起来。

“是吗?”加贺则一副没有留意对方语气的样子继续说:“我也问过公司的人了,并没有得到可能的回答。”说完后他的视线落在记事本上。“上周二令妹请假没去上班,理由是身体不适。然后,隔天令妹的样子就不太对劲。”

“哦。”这康正还是头一次听说。“您是说那天出事了?”

“那一天,或者是前一天晚上。我认为这样想比较合理,您认为呢?”

“我不知道,也许吧。”

“为求万全,我针对那个星期二做了一些访谈,结果住在园子家隔壁再隔壁的女性,目击到令妹中午时分外出。那位女性是美发师,星期二公休,因此记得很清楚。”

“应该是去买东西吧?”

“也许是,但有件事有点奇怪。”

“甚么事?”

“令妹的服装。牛仔裤加防风夹克,这没有问题,但据说她象是要把口鼻遮起来似地围着围巾,而且还戴着太阳眼镜。”

“哦……”

“您不觉得奇怪吗?”

“是有点奇怪。”

“我认为,令妹这么做的目的可能是为了遮住长相吧。”

“会不会是眼睛长了针眼或甚么的?”

“这我也想过,所以在鉴识那边看过遗体的照片了。”说着,加贺将手伸进西装外套的内口袋。“您要看一下吗?”

“不了……结果怎么样?”

“没有针眼也没有青春痘,很干净清爽的一张脸。”

“那就好了。”康正不禁这么说。他的意思是,至少妹妹死的时候脸是干净漂亮的。

“这么一来,”加贺说,“或许可以推测令妹是到一个不太想露脸的地方去。关于这点您有没有甚么线索?”

“没有。”康正摇头。“我无法想象园子会出入不正当的场所。”

“而且又是白天。”

“对。”

“那么,关于这件事,也请您再想想看。要是想到甚么,请务必与我联络。”

“您最好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康正喝了一口咖啡。好像有点太浓了。

“接着我想请教的是,”加贺再度打开记事本,“令妹对设计有兴趣吗?”

“设计?甚么的设计?”

“甚么都可以。服装设计也好,室内设计、海报设计都可以。”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舍妹和设计有甚么关系吗?”

听到这一问,加贺指指康正的手边。

“刚才还给您的记事本后面,有通讯录。里面记了一组公司的电话,令人猜不透令妹与该公司的关联。那家公司叫做﹃计划美术﹄。”

康正打开园子的记事本。“有了。”

“一查之下,那是家设计事务所,承办各种设计。”

“哦……您向这家事务所询问过了?”

“问过了,但是事务所方面表示不知道和泉园子这个人。您不觉得很奇怪吗?”

“的确很奇怪。公司里所有人您都问过了吗?”

“哦,虽说是事务所,但也只有老板兼设计师一人,与一个美术大学的工读生而已。而那位大学生是这个夏天才开始在那里工作的。”

“那位老板兼设计师叫甚么名字?”

“藤原功。您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没有。”

“那么绪方博呢?这是打工的大学生。”

“没听过。舍妹在说起女性朋友的时候,也不会具体地说出她们的名字,更何况是男人,从没听她提起过。”

“或许女孩子都是这样的。不过,还有另一个也请您回想看看。佃润一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佃润一……”

康正直觉这个名字不太一样。然后在零点几秒后就想起来了。

润一(Junichi)——缩写是“J”。

“这个人是甚么人?”他力持平静地问,免得加贺起疑。

“今年三月前在这家事务所打工的人,四月起就到出版社就职了。”

“您也向这个人问过园子的事了吗?”

“透过电话问过,他也是说不知道。”

“这样啊……”

这个人是否就是纸条上的“J”,康正还无法判断。如果是的话,他说他不认识园子就很奇怪了。无论如何,有尽快确认的必要。

“我明白了。这阵子我准备把舍妹的东西全部整理好,我会检查看看有没有与那家设计事务所有关的东西。”

“麻烦您了。”加贺微微行了一礼,然后把笔收起来。“对不起,耽误您这么久的时间。今天我就先告辞了。请问您今天下半天有甚么计划吗?”

“我和公寓的房东约好要碰面。”这是事实。短期内,康正打算继续承租这间公寓。

“是吗?您要忙的事情还真不少。”刑警站起来。

“请问,这件事的调查会持续到甚么时候?”康正问。他没有说“这个案子”,是藉此表达自己的观点。

“我希望能够尽快整理清楚。”

“那我就不懂了。听山边先生的意思,感觉会以自杀顺利结案,不是这样吗?”

“最后的结果或许会是那样。但要这么做,还是有必要做出完整的报告。我想和泉先生应该能够理解。”

“这我知道,只是不懂到底还缺甚么。”

“在这方面,我认为调查是不嫌多的,虽然耽误您的时间很过意不去。”加贺行了一礼。就连这种动作,由这个刑警做起来也令人感到似乎另有涵义。

“解剖的结果您有甚么看法吗?”康正换个方向问。他想知道这个刑警手上究竟有甚么牌。

“您是指?”

“有没有甚么可疑之处。”

“没有,没有甚么特别的。”

“那么就是行政解剖喽。”

进行行政解剖时,若法医感到有可疑之处,便会与警方联络,转为司法解剖。此时,解剖程序便会有警官在场。

“是的。有甚么地方是您想多了解的吗?”

“是没有特别想了解的……”

“根据法医的报告,令妹的胃中几乎没有食物残留。虽然不到绝食的程度,但看来并没有好好进食。这是自杀者常见的特征之一。”

“也就是没有食欲……”

是的——说完加贺点一点头。

康正为了掩饰自己因悲伤而快垮下来的脸,伸手摸摸脸颊。再度回想起园子死前在电话中的声音。

“血中的酒精浓度呢?上次您似乎很在意舍妹喝了多少葡萄酒。”

“关于这个,”加贺再次取出记事本,“虽验出酒精,但量并不多。诚如您所说的,令妹饮用的似乎是剩下的酒。”

“安眠药呢?”

“服用了。哦,还有,葡萄酒杯里剩下的酒中,也验出同样的药。”

“原来如此。”

“这倒是有点奇怪。”加贺阖起记事本,收进口袋里。“一般自行服药会这么做吗?我想普通应该是先把药放进嘴里,再以饮料吞服才对。”

“混在葡萄酒里喝也不错吧。”

“话是没错。”加贺好像有话要说。

“死因确认是触电而死?”康正提出下一个问题。

“是的。没有其他外伤,内脏也没有异常。”

“那么,园子是照她的希望,死的时候没有感觉到痛苦。”

对康正这句话,加贺没有作答。说声那么我该告辞了,便穿起大衣。然后又说:“啊,对了,有件事想要确认一下。”

“甚么事?”

“您说,定时器是您停掉的吧?”

“对。”

  

“您也说,您并没有碰触电线和令妹的身体?”

“我想我应该没碰。怎么了吗?”

“哦,这可能不是很重要,不过在调查遗体的时候,胸口的电线松掉了。正确地说,是固定电线的OK绷有些脱落,导线没有贴好。”

“是因为甚么缘故脱落了吧。”

“我也是这么想,但这是甚么时候发生的呢?令妹过世的瞬间,电线应该是稳稳贴在胸前的。而过世之后,令妹不可能会动。这么一来,就不可能会有﹃甚么缘故﹄了。”

康正心中一凛。他真的没有碰触电线和园子的身体。报警之前虽然做了不少事情,但在尸体方面,康正为了避免事后招致怀疑,并没有去动过。也就是说,当时尸体就已经处于如此不自然的状况了。电线松脱,想必是“凶手做了甚么”造成的。这么一来,他必须消除加贺对这件事的怀疑。

“那么,应该是我吧。”康正说。“大概是我去碰到,让电线松脱的。只有这个可能了。”

“可是您说您没有碰。”

“老实说,如果问我是不是真的完全没碰到,我也没有把握。我觉得我好像隔着毛毯摇过妹妹的身体。固定电线的胶带可能是那时候松掉的吧。”

加贺扬起了一道眉毛。

“既然您这么说,那么这件事就算是解决了。”

“解决了不是很好吗?很抱歉,我答话的方式不够确实,好像造成你们的困扰了,但我当时实在方寸大乱。”

“哪里,还不至于,请别放在心上。”加贺这次似乎真的要告辞了,只见他穿上鞋子。但他那锐利的视线在鞋柜上做了停顿,“这是?”

刑警看的是一叠广告信函,是刚才康正从信箱里拿出来的。

“全都是广告信,没有一般信件。”

“哦。”加贺伸手拿起那叠纸。“可以暂时借用一下吗?”

“请,也不用还了。”

“那么,我就收下了。”加贺将东西放进大衣的口袋里。康正实在想不出那些东西有甚么价值。

“那么,下次再见。”加贺说。

“随时欢迎。”康正目送刑警。

关上门,正准备上锁的时候,康正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问题就在加贺刚刚才说过的话里。

他本想叫住刑警细问,但不能。如果他这么做,那个刑警一定又会像食人鱼一样紧咬着不放。

他说是OK绷——

加贺说,电线是利用OK绷贴在园子身上的。而发现尸体的时候,电线已经松脱了。

康正进了寝室,环视室内一周。当他稍微提高视线后,才发现他要找的东西。书架上有一个木制的急救箱。他双手拿下来,在床上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感冒药、胃肠药、眼药水、绷带、温度计等。其中也有OK绷,宽约一公分。看起来已用掉一半。

凶手用的是这个——

刑警不可能错过这个,所以应该已经采过指纹了,却没有提到这一点,可见上面只找到园子的指纹。

康正关上急救箱,放回原位。

看看时间,快三点了。他得先去和房东会面,赶快和房东谈定暂时续租公寓的事宜。他不能放弃这个重要的命案现场。

※※※

晚上,康正决定拨打“J”的电话。

他已经做好准备,视接电话的对象做出不同的应对。考虑到对方可能涉案,他不能轻易报出本名。

他舔了舔嘴唇,做了一个深呼吸,这才按下号码。

电话铃响了三声,有人接起来了。

“喂。”对方只应了这么一声,是男人的声音。但他没有报上姓氏,这让康正的期待落空。

“喂。”

“喂?”

看样子,对方仍旧没有自报姓氏的意思。也许这是在大都会生活的常识。康正决定赌一把。

“请问……是佃先生吗?”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康正心想,糟了,弄错了吗?

但两、三秒钟后,对方答道:“我是。”

康正空着的那只手不由得紧紧握拳。猜中了,但是问题才刚要开始。

“是佃润一先生没错吧?”

“是的。请问……您哪里找?”对方讶异地问。

“我这边是警视厅搜查一课,敝姓相马。”康正故意说得很快,免得语气不自然。

“请问有甚么事?”听得出对方的声音变了,变得有所警戒。

“是这样的,有件案子想找您谈谈。不知道您明天有没有空?”

“是甚么案子?”

“详情到时候再告诉您。方便见个面吗?”

“嗯,是可以……”

“明天是星期六,您要上班吗?”

“不用,我在家。”

“那么,中午一点,我到府上拜访方便吗?”

“嗯,可以。”

“可以吗?那么麻烦您告诉我住址。”

问到住址后,康正说声“明天见”便挂了电话。光是这几句对谈,就令他心跳加速到胸口作痛。

 

 

翌日中午过后,康正走出园子的公寓。风很强,吹得大衣衣襬“啪嗒啪嗒”作响。只觉得脸颊好冷,耳朵好痛,但腋下却冒着汗。

佃润一会怎么说——

“J”果然就是他,而且还曾对加贺表示不认识园子。园子和他分明熟得还把他的电话贴在冰箱上,他却说不认识,这怎么想都有问题。虽无法立即断定他与园子的死有无关联,但终究很可疑。

康正拿着携带式的东京都地图,先搭电车再转车,抵达中目黑区。途中由于时间充裕,他还在荞麦面店吃了天妇罗荞麦面。

向佃问来的住址,是一幢装有自动锁的九层楼高级公寓。外墙是沉静的深棕色,与四周并陈的高雅住宅显得十分协调。今年才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为甚么住得起这种公寓?——康正有些嫉妒。

从正面玄关进入,首先是一道玻璃门,旁边设置有对讲机可与各户联系。康正检视了一列列信箱,七○五号室挂着写有“佃润一”的名牌。

他操作数字盘呼叫七○五号室。玻璃门后是宽敞的门厅。管理员室与电梯相望,穿着制服的管理员看起来规规矩矩的。

“喂。”扩音器中传来这一声。

“我是警视厅的相马。”康正朝着麦克风说。

接着喀唧一声,门锁打开了。

在七○五号室等候康正的,是名个子高瘦的青年,脸也很小。他今天是穿毛衣配牛仔裤,但若换上进口西装,肯定像个时装模特儿。康正心中想起“美形男”这个词,接着又想:与园子真是不配。

“不好意思,假日前来打扰。敝姓相马。”康正取出名片。佃润一以紧张的神情接过名片,盯着上面看。

这张名片真的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相马刑警的。很久以前,曾有一个在东京犯下杀人案的男子在爱知县出了车祸,当时来押解凶手的就是相马刑警。但康正不知道他如今是否仍在警视厅搜查一课。

警察手册他也带了,就放在上衣口袋里。那是他昨天早上先绕到警察署去拿的。交通课等其他警官与刑警不同,一般都禁止将手册带回家,但也没有严谨到在警察署出入口检查的程度。

然而康正希望最好可以不要出示手册。若只是看看封面就还好,但是一打开,身分就会败露。

但是润一并没有起疑。他说声请进,让康正入内。

房间是个六、七坪左右的套房。面南的大窗户洒进了充足的阳光。床、书架、计算机桌沿着墙摆放。窗边架着一个画架,上面有一幅小小的画布,画的好像是蝴蝶兰。

在润一招呼下,康正在地毯上盘腿而坐。

“这房子真不错。房租很贵吧?”

“也还好。”

“您从甚么时候开始住在这里的?”

“今年四月。请问,您今天来访是为了甚么事?”润一似乎无心和一个不明就里的人闲聊。

于是康正进入正题。

“首先想请教您与和泉园子小姐的关系。”

“和泉小姐……是吗?”润一的视线有所动摇。

“练马警察署应该也向您问过话吧,要确认您是否认识和泉园子。据说您回答不认识,但其实您认识吧?”康正嘴角露出微笑说。

“您为甚么会这么想?”润一问。

“因为和泉小姐房里,有您的电话,所以我昨晚才能够与您联络。”

“原来如此。”润一站起来,走向厨房。看来是准备要泡茶。

“您为甚么要向练马署的刑警说不认识她?”康正一面说,一面往旁边的垃圾筒看过去。里面有一团纸,上面沾满了头发和灰尘。那大概是打扫地毯用的黏纸吧,看样子是因为有人要来,连忙打扫了房间。

“因为我不想招惹麻烦。”润一背对着康正说。“而且我和她早就已经分手了。”

“分手?这么说,你们曾是男女朋友?”康正伸手到垃圾筒里,拿起那一团黏纸,迅速塞进长裤口袋里。

“我的确和她交往过。”

润一用托盘端着盛有日本茶的茶杯走了回来,然后把其中一个放在康正面前。茶很香。

“甚么时候分手的?”

“今年夏天……不,还要更早一点吧。”润一啜了几口茶。

“为甚么分手?”

“为甚么啊,我开始上班变得很忙,没时间见面……应该算是自然而然淡掉的吧。”

“后来就没有再见面了?”

“嗯。”

“原来如此。”康正取出记事本,但并不打算写甚么。“您刚才说不想招惹麻烦,是甚么意思?”

“甚么意思啊,就是……”润一抬眼看康正。“她不是死了吗?”

“您已经知道了?”

“我在报上看到的,报上说是自杀。所以我就想,如果说以前交往过,一定会被问东问西的。”

“因为嫌麻烦,所以说了谎?”

“呃,是的。”

“您的心情我明白。因为刑警就是种缠人的生物。”康正说声不好意思,再喝了口茶。那是很好喝的焙茶。“其实,自杀的动机并不明确。佃先生有头绪吗?”

“完全没有。因为我们分手已经将近半年了。再说,报纸上也已经写了动机啊。”

“疲于大都会的生活是吗?但是那太不具体了。”

“可是我倒觉得,自杀的动机差不多都是那样。”

“如果自杀是确然无疑的事实,我们也不得不承认。但是这次情况不同。”

这句话令佃润一睁大了眼睛。康正也看得出他的脸颊微微抽搐。

“您是说她不是自杀?”

“现在还无法断定,但我认为不是。换句话说,那是布置成自杀的命案。”

“有甚么根据吗?”

“如果是自杀的话,有好几个地方很可疑。”

“哪些地方?”

“很抱歉,这是调查上的秘密。而且您又从事出版方面的工作。”

康正刻意微微耸肩回应润一的提问。

“我会遵守职业道德的。更何况您要是不肯告诉我,我就无法协助办案。”

“您真是为难我啊。”康正故作考虑状,然后才说:“好吧。我只能奉告一点,但是请您务必保密。”

“嗯,我知道。”

“您知道园子小姐最后喝了葡萄酒吗?”

“报导中有说。葡萄酒是和安眠药一起喝的吧。”

“是这样没错,但其实有一件奇怪的事没有公开。那就是,现场还有另一个葡萄酒杯。”

“咦……”润一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他的表情意味着甚么,康正无法解读。

“您好像不怎么惊讶。”他说。“您不觉得奇怪吗?有两个酒杯,那就意味着有人和园子小姐在一起。”

润一似乎不知如何是好,一双眼睛骨碌乱转,然后拿起放在桌上的茶杯。

“或许她的确是跟谁一起喝,可能是等那个人回去之后才自杀的啊。”

“这当然也有可能。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当时和她在一起的人照理来说应该找得到,否则不是很奇怪吗?调查到现在,与和泉园子小姐有关的人我们几乎都联系了,却还没有找到这样一个人。或者……”康正说到这里,望着眼前这名青年的脸,“当时和她在一起的人是您?”

“没这回事。”润一粗鲁地放下茶杯。

“也不是您。那么究竟会是谁?到目前还没找到,也没有人主动向警方联络,实在太奇怪了。可能性只有一个,就是那个人故意躲起来。至于为甚么要躲,就不必我说了吧。”

“我,”润一舔了舔嘴唇才继续说,“认为是自杀。”

“我也希望如此。不过只要还有疑问,就不能轻易下结论。”

佃润一叹了一口气。

“所以您到底要问我甚么?就像我刚才一直说的,我最近和她没有来往。我承认我曾和她交往过,但我和这次的事无关。”

“那么除了您之外,您知不知道有谁和和泉小姐比较亲近?年轻女子肯让人在夜里进自己的住处,再怎么想,都一定是熟人。”

“我不知道。大概是和我分手之后,又交了新的男朋友吧。”

“这恐怕不太可能。她家里明明还贴着抄了您电话的纸条,反而没看到有甚么新男友的联络方式。”

“那么也许是还没有那样的对象吧。可是我和她已经分手了,这是真的。”

康正没有作答,而是做出在记事本里抄写东西的姿势。

“上个星期五,您人在哪里?”

润一应该也明白这是在问不在场证明。只见他有一瞬间皱起眉头,但没有表示不满。

“星期五我照常去上班。回到家时已经超过九点了。”

“那之后就一个人待在家里?”

“是的,我在画画。”

“您说的画,是那个吗?”康正指指画架上那幅蝴蝶兰的画。

“是的。”

“画得真好。”

“有位作家最近搬家,我打算星期六去拜访,那是为他准备的贺礼。星期五傍晚买的,只会在我这里保管一晚,但因为实在太美了,我就拿来写生。别看我这样,我也曾经想当画家。”

“真是了不起。所以那段期间您一直是一个人?”

“嗯,大致上可这么说。”

“大致上?”这种含糊的说法启人疑窦。“您所谓的大致上是甚么意思?”

“半夜一点多,住在这间公寓的朋友来了。”

“一点?为甚么在那种时间来访?”

“那个朋友是在东京都内的意大利餐厅工作,他每次收工回家都是那个时间。”

“突然来访的吗?”

“不是,是我有事拜托他。”

“有事拜托他?”

“大概是十一点的时候吧,我打电话请他带一片他店里的披萨回来给我。因为我画着画着,就想吃消夜。不然您要不要直接问他?我想他今天应该也在。”

“那就麻烦您了。”康正说。

润一打了电话,五分钟后有人敲门。出现的是一个和润一年纪相当、但脸色却不太好的年轻人。

“这位先生是刑警,想问你上周五晚上的事。”润一向这位名叫佐藤幸广的青年解释。听到刑警两个字,青年的表情显得有所防备。

“有甚么事?”青年问康正。

“听说您半夜一点带披萨过来,是吗?”

“没错。”

“您经常像这样外带东西吗?”

“他托我这算是第三次吧。我自己也会买回来当消夜。虽然是店员,也不能吃免费的。”佐藤倚着门,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前口袋里。“吶,这是在办甚么案子吗?”

“命案。”润一说。

“真的吗?”佐藤睁圆了眼睛。

“现在还不确定。”

“怎么跟刚才说的又不一样。”润一撩着头发,自言自语般低声说。

“带披萨来之后,您马上就走了?”康正问佐藤。

“没有,聊了大概有一个小时吧?”

“聊画之类的。”润一说。

“对对对,他房里有一盆好漂亮的花,他在写生。咦?那花叫甚么名字来着?”

“蝴蝶兰。”

“对。那盆花已经不在了啊?”佐藤环视室内。

“第二天就送到它的新主人那里去了,只留下这幅画。”润一朝那幅画扬下巴示意,然后看着康正说:“他拿披萨来的时候,画几乎已经完成了。”然后对佐藤说:“对吧?”

佐藤“嗯”了一声,点点头说:“而且画得很好。”

“您还要问他甚么吗?”润一问康正。

没有了——康正说完摇了一下头。

“刑警先生没有别的要问了,谢谢你来。”润一对佐藤说。

“是甚么案子,事后要告诉我啊。”

“这个嘛,只能透露一点点吧。说太多会被骂。”说着,润一看看康正。

佐藤走了之后,康正继续发问。

“您与那位先生认识多久了?”

“搬到这里才认识的。因为经常在电梯碰面才变熟的,不过也就只是一般程度的交情而已。”

彷彿是想说,交情没有好到可以托他做伪证。

“您是甚么时候开始画画的?”

“回来之后马上就开始了,所以大概是九点半吧。因为第二天花就要送走了,动作非快不可。”

听着润一的话,康正在脑中计算。从这里到园子的公寓,来回需要将近两小时。杀害园子,伪装布置,最少也要一个小时。如果真的像润一所说,九点多回家,一点佐藤来访的话,他可以行动的时间是三个半小时。这么一来,虽然足够犯案,但画画的时间就只剩三十分钟。

康正看了看画布上的作品。他对画完全外行,但也相信三十分钟画不出这样的成品。

“佃先生,您有车吗?”

“爸妈家里有,但我没有。因为我不会开车。”

“咦,是吗?”

“这件事说来的确蛮丢脸的,但我觉得真没那个必要。只是我还是有考虑过一阵子去考驾照啦。”

“哦……”

不会开车的话,移动当然就要靠电车或出租车了。但如果是佐藤回来之后,电车就停驶了。换句话说,他只能招出租车。想杀人的人理应不会在深夜搭乘容易追查行踪的出租车。

“您能证明回到这里是九点多吗?”

“楼下的管理员应该记得吧。而且您也可以去问和我一起留在公司的人。我离开公司的时候是八点半左右,再怎么赶,回来也都是那个时间了。”润一充满自信的口吻,显示没有必要实际去问公司的人。

“那盆蝴蝶兰,”康正说,“在星期五拿到这里来之前在哪里?”

“当然是花店啊。”润一回答。“星期五下午,我外出的期间,上司要公司的女同事去买的。傍晚我回到公司的时候,就已经摆在办公桌上了。”

“这么说,您是那时候才第一次看到花的?”

“是的。”

“决定买甚么花的是谁?”

“据说是总编辑和女同事讨论之后决定的。好像也有人提议送玫瑰。”

换句话说,不可能事先准备好蝴蝶兰的画,再装成是当晚画好的样子。

“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没有了。不好意思,耽误您的时间。”康正不得不站起来。

“那个,相马先生。”润一说。

“啊……是?”康正一时之间忘了自己伪称相马,反应慢了一拍。

润一一本正经地说:“我没有杀她。”

“但愿如此。”

“我没有任何杀害她的动机。”

“我会记住这一点的。”康正回答。

康正搭电梯来到一楼,在离开之前绕到管理室。上了年纪、穿着制服的管理员,在狭小的房间中看着电视。

康正走上前去点头示意,管理员见状打开玻璃窗。

“我是警察。”说完,康正出示了手册。“这栋公寓有紧急逃生出口吗?”

“当然有啊,逃生梯就在后面。”

“可以自由进出吗?”

“外面的人是进不来的,因为那道楼梯的门平常都会上锁。”

“那么有钥匙就能自由进出了?”

“对啊。”

“谢谢。”道谢后康正离开公寓。

一回到园子的住处,康正便在餐桌上展开作业。他摊开那张从佃润一垃圾筒捡回来的黏纸,小心翼翼地把黏在上面的毛发取下。上面还有少许阴毛,使得这份作业不太愉快,但现在他顾不了这么多。

他一共取得二十根以上的毛发。接着,他从包包中取出盒子与携带式显微镜。盒子里装着从命案现场采集来的头发。在ABC三种分类中,已经知道A是园子的,B是弓场佳世子的。

康正心想,若从黏纸取得的头发中没有与C一致者,那么或许可以先把佃润一从嫌疑犯名单中剔除。

然而结果并非如此。在显微镜下观察的第一根头发,便与C一致。

润一说他夏天与园子分手以来就没见过面,但园子房里却有他的头发,这两件事显然是矛盾的。

为了确认,康正决定进一步观察其他的头发。可能性虽低,但与C一致的头发也有可能不是润一的。

黏纸上的头发可分为两类。其中一类的特征与C一致,但在调查另一类的头发时,康正开始感到全身发热。他反覆换了好几次头发,透过显微镜观察,康正渐渐导出一个意想不到的结论——

那些头发疑似弓场佳世子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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