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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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泉园子的第二张信纸写到一半,写了错字。她试着涂改,反而弄得更脏,不禁皱起眉头,将信纸撕下并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筒里。重写前,她又将第一张看了一遍,对所写内容不甚满意,也把这张给撕了,同样揉一揉丢掉。这次纸团没瞄准垃圾筒,撞上墙壁,反弹后落在地毯上。她双腿仍平摊在玻璃矮桌下,身体放低,伸长了左手,手搆到揉成一团的信纸,捡起来再往垃圾筒扔。但这次也没进,掉在墙边。她决定不管它了。她直起身子,再度面向信纸,但已放弃写信了。她觉得要把此刻的心情化为文字,本来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园子收起信纸,放回书架,然后把钢笔插进小丑造形的笔筒。再将小丑的帽子戴上,笔筒看起来就只是一尊瓷偶。接着她朝时钟瞥了一眼,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无线电话,按下最熟悉的号码。“喂,这里是和泉家。”话筒中传来哥哥不带感情的声音。“喂,是我。”“哦,园子啊。”他说。“还好吗?”这句话哥哥每次必问。园子也很希望按照往例回答“很好”,但她连这点精力都没有。“唔……,老实说,不怎么好。”“怎么,感冒啦?”“没有,不是生病。”“那……出了甚么事吗?”哥哥的语气立刻紧张起来。园子简直可想见手持话筒的他,忽然挺直背脊的模样。“嗯,有点。”“是甚么事?”“很多啦。不过别担心,我没事的。明天我可以过去吗?”“当然可以,这是妳的家啊。”“那,明天我要是能回去就回去。哥哥要工作吗?”“不用,我明天休假。不过到底是出了甚么事,妳倒是先告诉我,别吊我胃口。”“抱歉,我乱讲的啦。哥你别放在心上,明天我就会比较有精神了。”“园子……”听筒的另一端传来低低的沉吟声。一想到哥哥的焦虑,园子不禁有些过意不去。“其实啊,”她小声说,“我被背叛了,对方是我本来很相信的人。”“男人?”哥哥问。园子不知该如何作答。“除了哥哥,我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了。”“怎么回事?”“我想,”她略略放大音量,以深沉的声音继续说:“我大概死了最好。”“喂。”“开玩笑的。”她说着,笑出声来让哥哥听到。“对不起,我这个玩笑开得太过分了。”哥哥没说话,多半是感觉到事情不是一句“开玩笑的”就算了。“妳明天一定要回来哦。”“如果能回去的话。”“一定哦。”“嗯,晚安。”园子挂断电话后,仍盯着电话看了好一会儿,因为她觉得哥哥会再打来。但电话并没有响。看样子,哥哥比园子自以为的还要信任妹妹。可是,我没有那么坚强——园子朝着电话喃喃地说。就是因为不够坚强,才会打电话回去,故意让哥哥担心。因为我好希望有人能了解我现在的痛苦。 2 和泉园子与佃润一是在去年十月相遇的,地点就在她上班的公司附近。园子任职于一家电子零件商的东京分公司。公司租下办公大楼的十楼与十一楼,大约有三百名员工。总公司虽位于爱知县,但若说公司真正的中枢是东京的分公司,其实也不算错。园子隶属于业务部,部门约有五十人,其中女性包括园子在内有十三人,绝大多数都比她年轻。午休时,园子都是单独去吃饭。同期进公司的同伴全辞职后,中午她就很少和别人一起用餐。以前公司的后进常来约她,但现在也不会了。她们也察觉到:和泉小姐好像比较喜欢一个人吃饭。当然,这样她们也可以不必费心与她周旋。
园子不想和后进一起吃饭,是因为双方对食物的喜好截然不同。她喜欢日式料理,就连早餐也多半是吃米饭,但小她几岁的那些后进却都偏爱西式料理。园子虽然也不讨厌,但每天吃会觉得腻。她打算去吃荞麦面,因为她在距离公司走路十来分钟的地方,发现了一家好店。这家店的汤头清甜,她最喜欢他们的天妇罗荞麦面。来自爱知县的她,本来是乌龙面的支持者,但来到东京之后,也开始懂得荞麦面的美味。而且这家店新开不久,她还不曾在这里遇过熟面孔,这可能也是她经常光顾的原因。吃饭时还要满脸堆笑,这种事最痛苦了。园子一转进荞麦面店所在的小路,便看到有个青年在路边卖画。其实这青年只是坐在一张折叠椅上看杂志而已。十几张画没有裱框,画布就这么靠着后面大楼的墙壁放着。不懂画的园子也知道这些画是属于油画类。青年看起来年纪比园子小,大约二十四、五岁吧。穿着合成皮制的黑色运动夹克与双膝有破洞的牛仔裤,夹克里面是T恤。脸色不怎么好,像早期玩音乐的人一样,非常削瘦。即使园子停下脚步,他也没有把埋在杂志里的脸抬起来的意思。园子把那十几张画看了一遍。放在正中央的一幅画吸引了她,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画的是她喜欢的小猫咪。至于画得好不好,她一点都不懂。看了一阵子画,再看向青年,不知何时他也抬起头来看着她。削瘦的下巴上留着胡渣。表情虽然忧郁,但她却在那双眼里看到纯真。这位女客人也许喜欢我的画——那双眼睛怀着这样的想法和期待。园子心想,就回应一下他的期待吧。用不着大费周章,只要问他这个多少钱,这样一句话就够了。但是正当她要开口,有个人进入她的视线。“啊,和泉小姐。”那个人大声叫道。他是园子的上司井出股长。井出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走了过来。他本来就头大身短,这样看起来身材更加短小。“妳在这里干嘛?”他一面问,视线一面在园子和她身旁的画来回扫视。“我正想去那边的荞麦面店。”她回答。“哦,原来妳也知道那家店啊。有人跟我说那里不错,我也正打算过去。”“这样啊。”园子在脸上堆起笑容,心想这下又少了一家可以去的店了。井出迈出脚步,园子也不得不跟上去。回头看青年,他的视线已经又回到杂志上了。他一定也把她当成那种只看不买的客人,这让园子觉得有点遗憾。“妳对画有兴趣?”井出问。“没有,也说不上有兴趣,只是觉得其中有一张画还不错,停下来看看已。”说完后她心想:我为甚么要找借口?井出对她的回答似乎没有任何想法,只点了一下头便说:“不过,真不知道那种人到底有甚么打算。”“那种人?”“就是那个卖画的年轻人啊。我看他八成是甚么美术大学毕业的,因为这阵子不景气找不到工作,才在那里卖画。不过他那样行吗?真想问问他对将来到底是怎么想的。”“大概是想靠画画维生吧。”园子的回答让井出苦笑。“能够靠画画过日子的人,只不过那么一撮而已。不,应该说一小撮才对。明知道这样竟然还要继续下去,真叫人怀疑他们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年纪轻轻却不事生产,想当艺术家的人多少是在逃避现实。”园子并没有附和上司,心中暗骂:你根本完全不懂艺术,还真敢说,并对自己竟然要和这种人一起吃中饭暗自叹息。她在荞麦面店吃了鸭肉荞麦面,因为井出先点了她原本想点的天妇罗荞麦面。井出边吸鼻水边吃天妇罗荞麦面,还一边和园子闲聊着。话题都围绕在结婚上。这个股长似乎认为自己有年近三十却还未婚的女部下,是一件丢脸的事。“工作当然很好,但是我们做人吶,养儿育女也很重要。”
才不过吃一碗天妇罗荞麦面的工夫,这句话井出就重复了三次。园子不断陪笑,完全食不知味。园子的公司是下午五点二十分下班,但因为今天要加班,她离开公司时已经超过七点了。她原先一如往常地朝车站方向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在中途转进叉路。就是她中午去荞麦面店的路。可能已经不在了——她带着这种想法走到了青年卖画的地方。他还在,但好像已经收摊了,正在收拾画作。园子慢慢靠过去。他正在将画布收进两个大包包内。园子没看到那幅小猫咪的画,大概已经收起来了。青年发觉有人来了而回过头,瞬间大感意外地张大眼,但并未停下手边的工作。园子做了一个小小的深呼吸,下定决心地说:“那张猫咪的画卖掉了吗?”青年停止动作。但他甚么都没说,接着手又动了起来。正当园子以为对方不想理她的时候,青年从其中一个包包里拿出一张画布。就是猫咪的画。“我的昼从来没有卖出去过。”他把画递给园子持这么说。态度虽然直接,但那口吻听起来却有几分腼覥。园子再度观赏那幅画。不知是否是路灯的关系,那幅画与中午时有点不同。画中主角是一只茶色的猫咪,正抬着一只脚在舔自己的大腿内侧。猫咪为了不翻倒而用另一只前脚勉力支撑着的模样,莫名地惹人爱怜。她不禁莞尔。她从画里抬起头,正好与他四目相接。“这个多少钱?”她问了中午错过机会没开口问的话。结果他思索般沉默一会儿,一样很直接地说:“不用了,送妳。”这意外的回答令园子睁大眼睛。“为甚么?这样不好吧。”“没关系。妳看着这张画笑了,这样就够了。”园子看看青年,然后视线落到画上,又抬眼看他。“是吗?”“我画这张画的时候就想,希望能把这张画送给看了之后微笑的人。”说完,他从包包里取出一个白色的大袋子。“用这个装吧。”“真的可以吗?”“嗯。”“谢谢,那我就收下了。”青年笑着点头,然后把所有的画分别装进两个包包里,一个挂在左肩上,另一个右手提着站起来。这期间园子一直站在旁边,她想找机会说一句话。“那个,”她鼓起勇气说,“你饿不饿?”他以夸张的动作压着肚子。“饿死了。”“那要不要去吃点东西?我请客,算是画的谢礼。”“那幅画的价值不到一碗拉面的钱。”“可是我又不会画画。”“妳不会画,但妳有更有用的才能,不然怎么可以去那家荞麦面店吃中饭。”他说完,指指园子中午去的荞麦面店。“讨厌,你看到了?”“那家店满贵的。有一次我饿了想进去,看到价钱就算了。”“那么我请你吃荞麦面?”听她这么说,他想了想,说:“我想吃意大利面。”“没问题,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店。”园子回答,庆幸自己以前曾陪后进去过意大利餐厅。※※※两人隔着铺了白底格纹桌布的餐桌相对而坐。菜单几乎是园子决定的。她点了海鲜类的前菜,主菜则选了闷煎鲈鱼。问青年他喝不喝葡萄酒,他略加思索后,说“夏布利”。园子没想到他会说出品名,相当惊讶。青年说他叫佃润一。正如井出股长推测,他果真没有正职,但原因则和井出所猜的不同。他说是想有充足的时间画画才没去找工作,目前在大学学长开的设计事务所帮忙,赚取生活费。“我要的不是作品被裱框挂在有暖炉的房间里。我希望大家能更轻松地看待我的画,拿我的画来玩,好比拿来印T恤之类的。”
“或是看猫咪的画笑出来?”“对。”润一以叉子卷起义大利面,露出满面笑容。但是他好像忽然想起甚么,笑容消失了。“不过那全都是梦。”“怎么说?”“就是时限到了。”“时限?”“他们强迫我答应,要是毕业三年没闯出名堂来,就要去工作。”“谁?”他耸耸肩:“我爸妈。”园子“哦”了一声点点头:“那么,明年四月你就要去上班了?”“是啊。”“放弃画画?”“我也想继续画,可是大概没办法了吧。所以,为了要和梦想诀别,我才会把以前的作品拿来卖。只不过完全卖不出去,哈哈。”“是甚么公司?”“很无聊的公司啦。”润一说完,喝了一大口葡萄酒。接着就反过来问园子在甚么公司上班。园子说出公司名称,佃润一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名字听起来不像电子零件制造商,还比较像做学校教材之类的公司。”“这听起来不太象是称赞。”“我没有褒眨的意思。妳在公司做怎样的工作?”“业务。”“哦。”润一微侧头。“我还以为是会计。”“为甚么?”“不为甚么。我不太清楚公司里有些甚么部门,说到女性,就以为是会计。妳看嘛,推理小说大多是这样。”“你看推理小说?”“偶尔。”两人的话题没有间断过。园子感到很不可思议。她从来没有在用餐时说过这么多话,而且向来认为自己算是不爱说话的。但是和润一在一起,她甚至觉得自己变得很会说话。结果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她也已经好久没有花这么多时间慢慢吃晚餐了。“真不好意思,让妳这么破费。”离开餐厅后润一说,“我本来没这个意思的。”“没关系,我也想补充一点营养。”园子心想,要不要问接下来要去哪里,她不想就此分别。尽管他们聊了这么久,她却没有问润一的电话,也没有告诉他自己的联络方式。园子和润一并肩走着,她告诉自己:他之后根本不会与和泉园子这种年纪比他大的女人联络。是她自己主动请他吃饭的,而且这是画的回礼,能度过一段久违的快乐时光,就应该满足了才是。这已经为自己一成不变的枯燥生活带来一点欢乐,不是吗?到车站后,润一也净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没问园子的电话。然后她要搭的电车来了。园子上了车,润一微微举起一只手目送她。电车上也有一些与她年纪相仿的女乘客。相较于她们,园子心中不禁产生了几分优越感。※※※遇见佃润一都已经过了四天,园子仍在想着他。这让园子感到惊讶。在那之前,园子总认为将来不会再有新的邂逅了,她已经预期到自己八成是在种种妥协之下与某人介绍的对象结婚,不会谈甚么轰轰烈烈的恋爱。但她也认为这样很好。她知道有好几个朋友都是这样结婚的,也不认为这样有甚么不幸。她认为,多数人的人生都与电视连续剧中的恋爱无缘,而且经过分析,认为自己当然不可能例外。现在情况却出乎意料。佃润一占据了她的心,让她难以集中精神工作。与他相遇,确实让她感到一阵清新,但她没有料到影响竟持续这么久。午休一到,园子便走向那家荞麦面店。这是那天以来的第一次。她无法不察觉自己的心情激动。其实她早就想去了,只是一直勉强忍耐着。原因是她不想当一个会错意的女子,搞不好佃润一并没有想再见到她的意思。她已做好心理准备——就算他在,也不要自以为很熟地靠过去,只要远远朝他笑一笑就好。如果对方叫住她,她再走过去。
但那里并没有佃润一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几个装了垃圾的半透明袋子。这里本来好像是搜集垃圾的聚点。园子一面走向荞麦面店,一面扫视四周。润一也不在附近。她失望地走进店里。然而——正当园子吃着天妇罗荞麦面时,有人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这家店中午人很多,大家都很习惯并桌了。园子并没有特别在意,直到听到那人点“天妇罗荞麦面”的声音,才抬起头来。润一正得意地笑着。“吓我一跳。”她说。“你刚进来的?”“对啊。不过,这不是巧合,我是看和泉小姐进来才跟进的。”“你刚才在哪里?我也找过,可是没看到你。”说完,园子心想糟了。但润一似乎没对她这句话想太多。“我在对面的咖啡店,工作途中顺便去的。不过我的直觉真灵,我就觉得和泉小姐今天会出现。”知道润一在等她,园子感到心花怒放。“找我有事?”“嗯,有东西想拿给妳。”“甚么东西?”“那是吃完荞麦面后的惊喜。”荞麦面正好送上桌,他掰开了免洗筷。一到店外,润一便从侧面写着“计划美术”的大运动包包里拿出一张画布。很像前几天他送她的猫咪画。“希望妳能收下这个。”“为甚么?”“上一幅画我实在不满意。我一直在想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找到答案后就重画了。然后既然画好了,我希望妳能收下画得比较好的这一幅。”园子再次观看那幅画。的确有些不同,但她完全看不出比上一幅画好在哪里。“那,之前那幅画该怎么办?”那幅画已经挂在她房里了。“丢了吧。有两幅同样的画也没有意义,而且那幅又是失败的作品。”“两幅我都挂起来,反正我墙上还有空位。”“那很怪耶。”“有甚么关系,我就是喜欢猫。”“哦。”于是他们很自然地约好下班后见面,是润一提议的,园子觉得简直就像自己的念力发功似的。晚上他们在串烧店一面喝啤酒、日本酒,一面用餐。润一喝醉后话变得更多,再三说到在日本以艺术维生总被当成罪人一般。看来他对放弃梦想还是心有不甘啊——园子有些茫然地这么想。话说到“下次我做菜给你吃”。会这么说,是因为润一提起这几个月都是吃外食和便利商店的便当。“我可以当真吗?”他问。“当然。”园子回答。同时又在心里反问:那你的话呢?之后,润一把自己住处的电话告诉她。园子也在给润一的名片背面写上家里的电话。这个约定在一周后实现。润一带着冰凉的香槟作为伴手礼,来到园子位于练马的公寓。园子以她比较不拿手的西式料理招待他。当天晚上,两人便在狭小的床上共度。 3 认识三个月左右,园子去了润一的家。不是他独立生活的公寓,而是他父母所住的家。他家位于等等力的高级住宅区,从大门到玄关门之间还有一大段距离,是一幢气派的洋房。“这是怎么回事?”下了出租车,往门前一站,园子便问润一。他露出羞涩的笑容,向园子表明了一切。她这才知道,原来润一的父亲是大出版社的社长,他是长男,而今年春天要上班的地方就是父亲的公司。这些事园子不但是初次听说,而且也是她万万没料到的。“为甚么你一直瞒着我?”园子的语气好像在质问。之前润一只说老家是间小书店。“我没有瞒妳的意思,只是没机会说。”
“至少昨天要告诉我啊!”园子很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因为她刻意选了朴素的衣服。“我穿这样行吗?”“放心啦!我爸妈很朴实的。”润一在她踌躇不前的背上温柔地推了一把。他的父母的确可以说是具有朴实的气质,但这种朴实应该是来自于他们的从容。父亲卓越的话术,母亲洗练的打扮,都是园子未曾接触过的。然而最美妙的是,他们的态度没有让园子感到丝毫的压力,甚至营造出一个令她舒适自在的气氛。一想到也许有机会在这里度过下半生,园子心中不禁澎湃不已。园子父母双亡一事似乎并未令他们对她失去兴趣。他们比较在意园子的哥哥从事甚么行业。一听园子说是警察,双亲明显露出安心的神色。“这是个可靠的行业。”说完,他父亲笑了,与妻子对望点头。如此看来,即便表面上再怎么朴实,他们仍旧有所标准吧——园子暗自做此解释。然后感谢哥哥从事了一个“可靠的行业”。当时并没有具体谈到将来,也就是没有提到结婚的话题。主要是大家都对润一还没开始上班有点在意,而有所迟疑。但是润一带她去见父母,就已经让园子很满足了。现在回想起来,园子很后悔那之后没有立刻带润一去见哥哥。因为哥哥一定会要求润一做出承诺。这么一来,也许事情的进展就会完全不同了。但园子却把润一介绍给了另一个人。※※※弓场佳世子对园子来说,是唯一的知心朋友。她们从高中时代就认识了。是县立高中一年级和三年级时的同班同学。换句话说,佳世子也是爱知县人。而两人感情增温则是上大学之后的事,因为园子和佳世子进了东京的同所大学的同一科系。对于将在全然陌生的外乡独立生活的人而言,在校园中有个同乡的友伴令人安心许多。那些不好意思向东京朋友请教的事,问同乡的同伴就一点也不觉得丢脸。“忠犬八公在哪里啊?”这是佳世子初次约会前问园子的问题。她和男方约在那里碰面。佳世子坦诚说,当那位男大学生指定这个地点时,她无论如何都不好意思说不知道。这样的心情园子可以感同身受。她也听过忠犬八公,但却不知道确切的位置,因为她也不敢问别人。两人便买了东京的情报志,查出八公的位置。只不过大学这四年,佳世子改变许多。入学之初,两人都还是不起眼的女孩,但佳世子很快地找到新风格,穿着和化妆也变得抢眼,她的变化象是一种反弹,因为她们以前的高中校规佷严。园子自以为也变得成熟、洗练许多,但每次一看到佳世子,便不由得自惭形秽。两人一起逛街购物时,佳世子常会帮园子挑选衣服,例如搭配出茱莉亚?萝勃兹在电影《麻雀变凤凰》里的风格。可是园子终究不敢尝试,因为她觉得那只会显得自己很可笑而已。然而,佳世子却能把这些衣服穿得利落有型,非常好看。她个子比园子娇小得多,平常也不觉得她特别美,但这时候的她,全身上下都散发出女明星般的光彩。也许是因为自信从内而外油然而生吧。“化妆也很重要,不过穿对衣服更重要。”她经常这么说。“穿上对的衣服,脸会变小。像脸颊这里,大概会缩个一公分。是真的哦!”她向来认定只要外表装扮得宜,内在也会随之提升。不久,她们就面临了就职问题,但两人都不打算回爱知县。尤其是佳世子,还斩钉截铁地说:“无论如何都要从事媒体方面的工作。”园子则是利用表舅的人脉,在目前这家总公司位于爱知县的公司就职。虽然佳世子说“制造业好土哦”,但园子没有不靠关系就能找到工作的自信。而佳世子最后也放弃了媒体,进入一家小保险公司,靠的终究还是亲戚的关系。和多数女子大学毕业生都失业的窘境相比,她们应该算是运气好的。几年过去了,她们都还没有结婚。有了固定的对象一定要和对方报告——这是她们之间的约定。是的,这是约定。所以园子才会向她介绍润一。
※※※七月的某个星期六傍晚,园子和佳世子买完东西后,就待在新宿一家饭店的大厅等待,她们和润一约在这里,润一刚好为了工作来到附近。园子已经把关于润一的事大致告诉佳世子了。本来以为是学画的穷学生,结果竟是小开,佳世子听她说的时候,那神情与其说是羡慕,不如说是觉得她怎么能这么后知后觉。不久,润一出现了。将头发梳整好的他,穿起西装非常合适。“我从她那边听了好多关于弓场小姐的事。”润一对佳世子微笑着说。“都是些甚么事啊?好好奇哦。”佳世子看看园子又看看润一。“我跟他说妳是绝世美女哦。”“咦——!妳开玩笑的吧!真是的。”佳世子白了园子一眼,接着难为情地看着润一。“不过,比我想象的美太多了,吓了我一跳。”“别闹了啦!你们两个竟联手欺负我。”佳世子以手帕搧脸。之后,他们在餐厅用餐,然后在鸡尾酒吧喝了点酒后,便与佳世子分手了。润一送园子回公寓。一路上在对话中,他好几次提起同样一句话——“美好的女性”。这是他用来形容佳世子的话。“她有种不可思议的魅力,就算在一大群人当中,也自然而然地引人注目。这应该就叫做出色吗?在餐厅里,也有男人不断偷瞄她呢。像她那样的人怎么没进演艺圈呢?”“学生时代她曾经想过,而且也参加过甄选。”“哦,结果成绩不好吗?”“成绩也还算不错啦。”“要进那个圈子很难吧。她条件那么好,现在却还单身,真叫人意外。有男朋友吗?”“现在应该没有,她说职场上都没有好男人。”“她说她是在保险公司嘛?”“对。买保险的时候记得找她哦!”园子对这天的成果感到很满意。润一似乎对佳世子印象不错。园子把佳世子当成一辈子的朋友,所以一直很担心她和将来的丈夫合不来。殊不知,这一天介绍他们认识,竟然会招至毁灭的未来。 4 和泉园子经常被认为是个稳重的女性,这有很大一部份是因为她外表给人的印象。她绝对不胖,但脸形造成视觉上的错觉,害她经常被形容成“有点胖胖的”。而日本人就是有种先入为主的观念,认为这种类型的女性一般都是“稳重型”的。她也认为自己并非没有“稳重”的地方,而且自己与“稳重”相反的地方更多:既神经质又胆小,唯有嫉妒心比别人强上一倍。有时甚至连她自己都讨厌这种个性。但园子认为就算自己真的是“稳重型”,也不可能不察觉润一这一、两个月的变化。他的态度就是如此明显的不同。首先,约会的次数变得非常少。他说因为他很忙。但是以前就算白天没有时间,他也会半夜突然来访。电话也变少了。应该是说,他几乎不主动打来,都是园子打给他。润一也会回应她的话,但绝对不会主动提起新的话题,好像深怕电话时间拉长似的。园子无法不感觉到不祥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她想知道润一究竟是怎么了。但她不敢问。因为她觉得,那就好像是拿走濒临倒塌建筑物的支架。她怀着幻想,也许过了一段时间,这幢濒临倒塌的建筑会再次扶正。然而,园子后来被迫认清她的天真。※※※就在这个星期一。润一打电话到园子的公司。他很久没有这么做了。他问今晚能不能去她的公寓。“当然可以。那我做饭等你。”“不用了,我会吃过饭再去,我晚上要应酬。”“那要准备酒吗?”“抱歉,那之后我还得回公司……”
“这样啊……”“那么,晚上见。”说完,他挂断电话。明明可以和润一见面,园子的心情却一点也不雀跃,反而是恐惧占据了她的心。她可以确定他是来向她宣布令人绝望消息的。但她也不能逃避,便在房里等他。当晚,她食不下咽。润一终于来了,进了房门后,他没有松领带,也不喝园子端出来的咖啡。然后,他表情生硬地说了。请妳忘了我——正是园子预期到的最可怕的一句话。为甚么?她问。因为我喜欢上别人了,他答。“是谁?是怎样的人?”园子接着问。对此他却不作答。她认为事有蹊跷,进一步逼问,一边哭着。也许是认为再瞒下去便谈不下去,润一终于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了。园子万万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个名字。由于太过意外,一时之间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名字的主人是谁。“你骗我的吧?”园子说。“为甚么是佳世子?”“抱歉。”润一垂下头。 5 园子一回想当天晚上的情景,便会因为过度悲伤而感到晕眩。她又哭又叫,紧紧揪住润一,生气、失神,然后又哭泣。在混乱中,她也痛骂佳世子。她骂了佳世子甚么?怎么骂?她也记不得了。记忆中只剩下她曾说“我不会死心的”,也说过“我一定会把你抢回来”。而眼底也模糊地留下了润一悲哀地俯视着她的脸。几天过去了。短短几天,心灵的创伤当然无法愈合,但她能够稍微冷静些了,所以才会想要回老家一趟。此刻,哥哥的脸令人无比怀念。“我想,我死了最好。”哥哥听到这种话,一定会吓坏了。园子即使对哥哥感到抱歉,但当时仍想说出她最诚实的心情。他或是佳世子——园子脑中出现不祥的空想。要是他们其中一人杀了我,该有多好。就在这时候。玄关的门铃响了。| 上一章:返回列表 | 下一章: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