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变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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Ⅹ Ⅲ 布恩多克

「艾拉,」拉撒路·龙说,「你有没有看过这份清单?」他坐在新殖民地首领艾拉·维萨罗位于布恩多克的办公室里,布恩多克是特蒂尤斯最大的聚居地,也是唯一的一个。和他们在一起的是刚从塞昆德斯新罗马赶到这里的贾斯廷·富特四十五世。

「拉撒路,阿娅贝拉的信是写给你的,不是我。」

「那个可笑的、爱拍马屁的无耻之徒总有一天会让我厌烦透顶。无处不在的代理族长阿娅贝拉·富特-海德里克女士,她大概觉得自己已经戴上了王冠,成了霍华德女王。我都想回去自己执掌那把权力槌了。」拉撒路把那张清单递给维萨罗,「你看一眼吧,艾拉。贾斯廷,关于这上面列的东西,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老祖。阿娅贝拉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还命令我向您简要介绍一下不同时代之间寄送『延迟信件』的办法——如果是大散居以前的时代,这种办法可能会出现问题。但我不认为她的想法切合实际。容我冒昧,我想说我对于地球历史的了解要比她多得多。」

「我肯定你知道的比她多。我想她是抄袭了百科全书,炮制出了那张清单。别拿她的看法来烦我了。哦,你可以把她的想法归纳一下,告诉我个大概。但我不会按她说的做。我想知道你的想法,贾斯廷。」

「谢谢您,祖先——」

「叫我『拉撒路』。」

「『拉撒路』。我此行的正式使命是了解这里的情况,回去向她汇报——」

「贾斯廷,」艾拉很快地插进话来,「阿娅贝拉是不是认为她对特蒂尤斯也有管辖权?」

「恐怕是这样,艾拉。」

拉撒路鼻子里哼了一声,「她没有。不过反正她离得这么远,如果她想封自己为『特蒂尤斯女王』,倒也没什么关系。我来介绍一下我们的情况,贾斯廷。艾拉是这个殖民星球的首领,我们现在还在适应新环境。这儿的市长是我,但具体的事都是艾拉做,我只管在会议上拿权力槌敲打敲打——总有一些移民认为一个新殖民地可以像一个大城市星球那样运作,我主持会议的任务就是向这些傻瓜泼冷水。等我作好准备、可以开始这趟时间旅行的时候,我们会取消殖民地首领这个职务,艾拉会继任市长。

「请随便四处参观,数数有多少人,想查看任何记录都行,做你想做的事。欢迎来到特蒂尤斯,在银河系这半边,它是最大的小殖民地。尽管自在点,孩子。」

「谢谢你。拉撒路,我将来会留在这里,当个移民。但我想在完成你的自传之前继续担任首席档案官一职。」

拉撒路说:「哦,那些垃圾——烧了它吧!还不如多找几个姑娘呢,年轻人!」

艾拉说:「拉撒路,别那么说。这几年我一直在忍受你的奇思异想,就是为了把它们统统记录下来。」

「废话。当我夺回权力槌、阻止那个丑陋的女公爵把你流放到极乐行星的时候,我就已经充分报答过你了。你想要的东西你已经得到了,干嘛还要在意我的记忆?」

「我在意。」

「嗯——也许贾斯廷可以在这里做编辑工作。雅典娜!派拉思·雅典娜,你在吗,亲爱的?」

「我在听,拉撒路。」艾拉桌上的扬声器里传出一个甜美的女高音。

「你的记忆库中存储了我的记忆,不是吗?」

「当然,拉撒路。自从艾拉把你救出来以后,你说的每句话——」

「不是『救』,亲爱的。是绑架。」

「修改错误。——自从艾拉在那个廉价小旅馆里绑架了你以后,你说的每句话,所有你关于从前的回忆。」

「谢谢,亲爱的。你看行不行,贾斯廷?如果你非得在大海里捞针的活,就在这里捞吧。除非你在塞昆德斯还有未了结的事?家庭,或者其他什么?」

「我没有家。有长大了的孩子,但没有妻子。我的助手接替了我的工作,而且我已经推荐她作我的继任者,只需要得到理事们的同意就行。但我觉得有些太突然了。嗯……我的飞船怎么办?」

「应该说『我』的飞船。我说的不是飞船『多拉』,而是你来这里时乘坐的那艘单人自动艇,『通信鸽』。它属于一家公司而我是那家公司的母公司的大股东。我这就把它接收下来,还能替阿娅贝拉节省一半租金昵。」

「是吗?代理族长女士没有租用那艘自动艇,拉撒路;她征用了它,用于公共服务。」

「好嘛,好嘛!」拉撒路笑着说,「也许我要起诉她。贾斯廷,塞昆德斯的殖民地合同宪章中没有允许政府征用私人财产的条款。对吗,艾拉?」

「从技术上说是对的,拉撒路。但早就有过征用土地的先例。」

「艾拉,我想和你辩论一下。你有没有听说过可以征用星际飞船?」

「从来没有。除非你把『新疆域』算进去。」

「哎呀呀,艾拉,我从来没有征用过『新疆域』;我是为了逃命偷了它。」

「我说的是斯雷顿·福特对『新疆域』做的事,不是你。也许应该称之为积极的征用?」

「唔,在他死后几千年,现在又提出这件事,这可显得你有些心胸狭隘呀。再说,如果斯雷顿没有做那些事的话,我不会在这里,你也不会在这里。我们两个都不会。你真该死,艾拉。」

「消消气,祖父。我只是想说,一个政府的首脑有时候不得不做一些作为一个个体永远不会做的事。但是,如果阿娅贝拉在塞昆德斯可以征用『通信鸽』,那么你在特蒂尤斯上也可以做同样的事。你是一颗自治行星的政府首脑。给她个教训。」

「唔……艾拉,别引诱我。我以前遇到过这种事。如果这么做成了惯例,它将会终结星际旅行。我不会用这么一个在法律上站不住脚的借口来触发雷区。不过我的确间接地拥有那艘飞船,如果贾斯廷想留在这里,他可以把它交还给我,我会把它还给运输公司。好了,咱们再回到那张清单上吧。瞧那只老蝙蝠都想要什么?看到她想让我考察汇报的年代和地点了吗?」

「看上去,这条旅行路线应该很有趣。」

「是吗,嗯?觉得有趣的话,干脆你来吧。『黑斯廷斯战役[1]——第一、第三和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奥尔良战役——君士坦丁堡陷落——法国革命——滑铁卢战役。』还有塞莫皮莱战役[2]和其他十九场我压根儿不知道的陌生人之间的冲突。她怎么没让我评判大卫和哥利亚的那次决斗[3]?我是个胆小鬼,艾拉,只有逃不掉的时候才会战斗——不然她凭什么认为我能活这么长时间?血腥场面不是供观赏的运动。如果历史说在某天、某个地点发生了一场战争的话,那么我会远远离开那个地方——或是那个时代。我会在小酒馆里坐着喝小酒,和酒吧女招待调调情。我才不会去拼命躲避迫击炮火,以此满足阿娅贝拉残忍的好奇心呢。」

「我也这么劝说过她,」贾斯廷说,「但她说这是家族的正式研究项目。」

「见鬼去吧。我告诉过她,时间旅行这件事只有一个目的:建立传递延迟信件的体系。我是个懦夫……又不为她打工。我只去我想去的地方和时代,看我想看的事——而且会尽量避免和当地人对抗。尤其是那些相互之间正在对抗的人;他们肯定正巴不得可以向谁开火呢。」

「拉撒路,」艾拉·维萨罗说,「你一直没说你的计划。你自己想着些什么事。」

「唔,反正不看战争。对我来说,战争已经被记载得太详细了。地球的历史上还存在着其他很多有趣的事——祥和的事。正因为它们是祥和的,所以没有被详细记录下来。我想去看看处于巅峰时期的帕台农神庙[4],想坐着萨姆·克莱门兹[5]驾驶的船沿着密西西比河向下航行,到正处于公元纪年开始后三十年的巴勒斯坦去,寻找某个由木匠变成大法师的人——我要搞明白是不是存在过这么一个人。」

贾斯廷·富特看上去有些吃惊。「你说的是基督教的救世主吗?很多关于他的故事都是神话,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是——」

「你怎么知道那些是神话?他的存在与否是一个从来没有定论的问题。而比他早四个世纪的苏格拉底,其真实性却和拿破仑一样得到了完全的承认。拿撒勒[6]的那位木匠却不一样。尽管罗马人和犹太人都同样细心地留下了历史记录,但那些记录里却找不到本来应该被记录下来的事件。

「不过,如果我花上三十年的时间,我可以发现事实真相。我会说那个时代的拉丁语和希腊语,对希伯来语也几乎同样精通;我需要学的只是阿拉伯语。如果我找到他,我会跟着他到处走,把他的话用微型录音机录下来,看看这些话和人们认定是他讲的话之间有没有什么出入。

「但是我不敢担保。耶稣的真实性是历史上最模糊不清的问题,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个问题连提都不能提。如果你问这个问题,他们会绞死你——或者把你绑在火刑柱上烧死。」

「真是太奇妙了。」艾拉说,「看来我对地球历史的了解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深入。不过,我专注的一直是从艾拉·霍华德之死到新罗马建立这一段历史。」

「孩子,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有关这个人的故事实在太奇怪了。绝大多数宗教领袖都有详尽的历史资料,而关于他的记录却像亚瑟王传说一样模糊不清。但除了这个故事以外,我不会追求什么历史上的大事件。我宁愿去见见伽利略,看看创作中的米开朗基罗,看看老比尔[7]的戏剧在环球剧院的首次演出,诸如此类的事。我尤其想回到我自己的孩提时代,看看当时的事情和我记忆中的是否一致。」

艾拉眨了眨眼。「碰巧的话还能遇到你自己?」

「为什么不呢?」

「嗯……这是个悖论,不对吗?」

「怎么会?如果我真的做了,只能说明过去我已经这么做过了。那个谬论,就是你在你的祖父生下你父亲之前杀了他,然后你『噗』地一声像肥皂泡一样消失——一块儿消失的还有你的所有后代——这话完全是胡言乱语。我还在这里,你也在这里,意味着我没有那么做——或者不会那么做;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从来没有回到过去,在那里到处闲逛。我对窥视乳臭未干的我不感兴趣;吸引我的是那个时代。如果我遇到了还是个小孩的我,他——也就是我——不会认出我来;那个小屁孩只会当我是个陌生人,扫都不会扫我一眼;但我知道,因为我是他。」

「拉撒路,」贾斯廷·富特插话进来,「如果你想到那个时代去的话,我想请你关注一件代理族长女士感兴趣的事——我也很感兴趣。帮忙记录在公元2012年家族会议上发生的一切。」

「不可能。」

「等等,贾斯廷,」艾拉插话道,「拉撒路,你从前也拒绝谈论那次会议,理由是其他参加会议的人无法来反驳你(因为他们都死了)。但现场记录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公平的。」

「艾拉,我没有说我不想这么做;我是说这不可能。」

「我不明白。」

「我没有办法记录那次会议,因为我不在现场。」

「你又把我搞糊涂了。所有记录都显示——你自己的话也表明——你在那里。」

「这又一次说明我们的语言还不能满足时间旅行的需要。当然,我作为伍德罗·威尔逊·史密斯的确参加了那次会议。我在那里大吵大闹了一番,冒犯了很多人。可我身上并没有录音机。假设『多拉』和那对双胞胎把我送回那个时代——我,拉撒路·龙,不是那个年轻小伙子——右肾下面还被伊师塔植入了一个录音机,右耳里塞了小麦克风。好,咱们先假设装备成这样的我可以在不引起别人注意的情况下偷偷录音。

「艾拉,你主持过多次家族会议,但你不明白的是,我没有办法进入会议大厅。那些日子里,进入家族高层会议现场比进入女巫的集会会场还难。警卫都有武器,而且渴望使用它们;那是个艰难时期。我用什么身份进去呢?不能是伍德罗·威尔逊·史密斯;他已经在里面了。拉撒路·龙?家族花名册上没有『拉撒路·龙』。假装成某个有资格参加但却无法参加会议的人?不可能。那时家族里只有几千人,每个家族成员都被很多家族成员所熟识;身份不明、没有人为他担保的人极有可能被关进地牢里。从来没有哪个不明不白的人混进去过;我们那会儿可是担着非常大的风险呀,所以不能不万分警惕。你好呀,密涅娃!过来,亲爱的。」

「你好,拉撒路。艾拉,我有没有打扰你们?」

「一点儿也没有,亲爱的。」

「谢谢你。你好,雅典娜。」

「你好,姐姐。」

密涅娃等着别人为她介绍。艾拉说:「密涅娃,你还记得首席档案官贾斯廷·富特吗?」

「当然,我很多次和他一起工作过。欢迎来到特蒂尤斯,富特先生。」

「谢谢你,密涅娃小姐。」贾斯廷·富特喜欢他看到的这个女人。年轻,个子高挑,身材修长挺拔,胸部显得小巧坚挺,一头栗色长发从中间分开,直直地垂下来。她的脸显得既严肃又睿智,与其说是漂亮,不如说是英气勃勃。但只要那张脸上浮出笑容,她都会显得妩媚动人,「艾拉,看样子我必须赶紧回塞昆德斯申请回春治疗了。这位年轻女士和我一起工作过『很多次』,可我真是老了,记不起来了。请原谅,亲爱的小姐。」

密涅娃的脸上又闪出一抹微笑,然后很快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这是我的错,先生;我本该立刻解释清楚的。和你一起工作的时候,我是一台计算机。塞昆德斯的主计算机,是为当时的代理族长维萨罗先生服务的。但现在我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已经三年了。」

贾斯廷·富特眨巴着眼睛。「我明白了。我希望我明白了。」

「我是根据事先设计好的方案造出来的,先生,而非一生下来就是个女人。我是在二十三位父体母体捐赠者所捐献的染色体上进行复合克隆的结果,在玻璃器皿中成熟的。但『我』自己其实就是过去在档案馆的计算机需要主计算机帮助时,和你一起工作的那台计算机。我说清楚了吗?」

「呃……我想说的是,密涅娃小姐,我很高兴见到变成真人的你。愿意为你效劳,小姐。」

「哦,别叫我『小姐』,叫我『密涅娃』。我怎么也不应该被称为『小姐』啊;那不是专门为人类处女保留的尊称吗?伊师塔——她是我的一位捐赠者,也是主要设计师——在唤醒我以前已经把我的处女膜弄破了。」

「还不止这些呢!」天花板上传来一个声音。

「雅典娜,」密涅娃用斥责的口吻道,「妹妹,你让我们的客人尴尬了。」

「我没有,让他尴尬的可能是你,姐姐。」

「我有吗,富特先生?我希望没有。但我现在仍然在学习做一个真正的人。你愿意亲吻我吗?我愿意亲你;我们相互认识已经快一个世纪了,我一直非常喜欢你。你愿意亲我吗?」

「这会儿是谁在让他尴尬,姐姐?」

「密涅娃。」艾拉说。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庄重起来。「我不应该那么说吗?」

拉撒路插进话来。「别理艾拉,贾斯廷,他是个守旧的老顽固。密涅娃是这里绝大多数移民的『接吻』亲戚;她在弥补失去的时间。话又说回来,她有二十三个父母亲,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真的是我们所有人的亲戚。现在她已经很会亲吻了。亲吻她吧,这是对你的一种款待。雅典娜,给你姐姐点时间,让她再添一个『接吻』表亲。」

「好的,拉撒路。啧啧!」

「蒂娜[8],如果我能顺着电线抓到你的话,我会打你的屁股。」拉撒路接着说,「你继续,贾斯廷。」

「嗯……密涅娃,我很久没有吻过姑娘了。已经生疏了。」

「富特先生,我没想让你尴尬,只是非常高兴再次见到你。你不需要吻我。或者如果你愿意,在私下里吻我也可以。」

「别冒险,贾斯廷。」计算机向他建议,「我才是你的朋友。」

「雅典娜!」

「我还想说一点,」首席档案官说道,「我可能比你更需要练习『学做一个真正的人』。如果你能忍受我生疏的亲吻,表妹,我接受你美好的提议。准备好,当心点。」

密涅娃脸上又闪出笑容,走向他的怀抱,像小猫一样依假在他怀里,然后闭上眼睛,微微张开了嘴。艾拉盯着办公桌上的一张纸看,而拉撒路甚至没有假装不在关注这两个人。他注意到贾斯廷·富特做得很用心——这个老家伙可能是有些生疏,不过还没有忘记基本要领。

他们分开后,计算机用一声口哨表达了她的敬意。「啊……哈!贾斯廷,欢迎加入俱乐部。」

「对,」艾拉平平板板地说,「一个人在接受密涅娃的欢迎亲吻之前,不能算正式来到特蒂尤斯。现在你已经满足了这个条件,坐下来吧。密涅娃,亲爱的,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是的,先生。」她坐到贾斯廷旁边的沙发上,面对艾拉和拉撒路——仍旧牵着贾斯廷的手,「我在『多拉』上和那两个双胞胎在一起,多拉正在给他们讲授航天学的知识,这时,我们的天空中出现了那艘自动艇——」

「等一等,」拉撒路打断了她,「那两个小屁孩跟踪它了吗?」

「当然,拉撒路。这可是实际演练呀——多拉绝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她立刻启用分时系统,让每个孩子独立跟踪它。自动艇降落时,我让多拉问雅典娜是谁在里面。小艇舱门刚打开,我妹妹就告诉我是贾斯廷。」她捏了捏他的手,「于是我赶来迎接你,给你做些安排。艾拉,有没有安顿好贾斯廷?睡觉的地方,诸如此类的?」

「还没有,亲爱的。我们刚开始谈话——他几乎还没从麻醉药效中恢复过来呢。」

富特道:「我想解药已经生效了。」

计算机补充道:「已经给贾斯廷表亲注射了第二针,艾拉。他的脉搏有些快,但是很平稳。」

「那就够了,雅典娜。你有什么建议吗,亲爱的?」

「是的。我和伊师塔商量过了。我们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只需要得到你和拉撒路的批准就可以了。」

「你是说我们也能投票?」拉撒路插进话来,「贾斯廷,这个行星是由女人统治的。」

「哪里都一样。」

「不是,不过绝大多数行星都是这样。我记得有一个地方在结婚仪式的最后总是要杀死新娘的母亲,如果她在那时还活着的话。我认为有些过分了,但这么做可以——」

「别说了,祖父。」艾拉温和地说,「这些话,贾斯廷在编辑时肯定得剔除出去。贾斯廷,密涅娃想说的是,我们的房子就是你的家。拉撒路?」

「当然。那是个疯人院,贾斯廷,但饭还不错,价格也合理——免费的。你要支付的代价就是神经随时绷得紧紧的。」

「但我真的不想占你们的便宜。有没有人愿意租一间房子给我?不是用钱支付——我想塞昆德斯的钱在这里也不能用——是我带来的一些你们现在还无法生产的东西。」

拉撒路回答道:「如果你需要用钱,可以用你的塞昆德斯钱在我这儿换。至于说你带来的东西,如果你看到了我们能生产什么,你可能会很惊讶的。」

「可能不会;我知道连万能缩放仪都被搬到这里了。所以我带来的是一些新玩意儿,绝大多数都是娱乐性的,音乐、色情电影、梦境等,还有其他的。都是在你们离开塞昆德斯以后出版的。」

「计划得真好。」拉撒路道,「我想,过去的移民过程更有趣一些。那时的拓荒者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走人当时的环境,与之抗争。你不知道谁会赢,是你还是那个行星。而现在,我们做起事来就像用大锤砸一只小昆虫。贾斯廷,你带来的那些东西能卖个好价钱——但是要一点一点地卖……因为每样东西一流入市场,就会出现盗版。这里没有版权保护的规定,因为没有办法执行。但就算你把手头的东西卖了大价钱,靠这些钱你还是弄不到房间。我们现在正处于家族群居的阶段。你最好还是接受我们的邀请;每年的这段时间,这地方天天晚上都会下雨。」

贾斯廷看上去有些为难。「想到会打扰你们的私生活,我还是有些顾虑。艾拉,我能不能先借一下我坐的这个沙发?短期的?然后——」

「别说了,贾斯廷。」拉撒路站了起来,「孩子,你还带着大城市人的想法。我们欢迎你来,无论是一个星期还是一个世纪。你不仅仅是我的直系后代——我想是哈丽特·富特那一支的——你还是密涅娃的表亲。我们带他回家吧,密涅娃。我的那两个小捣蛋鬼怎么样了?」

「她们在外面。」

「我相信你把她们绑起来了。」

「没有,不过她们稍微有点恼火。」

「这对她们的新陈代谢有好处。艾拉,宣布一下,放个假吧。」

「我会的——等我和雅典娜审查完这个金属冶炼熔炉的计划以后。」

「就是说你要看看她做了什么决定。」

「你说对了!」计算机说道。

「蒂娜,」拉撒路柔声说道,「你和多拉在一起的时间太多了。当密涅娃做你的这份工作的时候,她很温和、有教养、对人有礼貌,而且还很谦虚。」

「您对我的工作有什么不满吗,祖父?」

「只是你的态度,亲爱的。有客人在场的时候要注意。」

「贾斯廷不是客人;他是家人。他是我姐姐的表亲,所以也是我的表亲。合乎逻辑吧?证明完毕。」

「我不想和你争论。防着点蒂娜,贾斯廷;她会揪住你不放的。」

「我觉得雅典娜的推论不仅符合逻辑,还让人暖洋洋的。谢谢你,我的表亲。」

「我喜欢你,贾斯廷;你对我的姐姐很温柔。别担心我会揪住你;我至少在一百年里不会接受克隆——我先要把这个行星带入正轨。所以别等我;你会在一个世纪以后看到我。你会认出我的;我会和密涅娃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话更多,更吵闹。」

「拉撒路,你说得没错。替我亲亲他,姐姐。」

「我们走吧,密涅娃;蒂娜又把我弄得晕头转向了。」

「请等一等,拉撒路。艾拉,我和伊师塔还做了一个安排,只是一个建议,可我们还不清楚贾斯廷的想法。」

「哦,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你想让我问问他吗?」

「嗯……好吧。」

「是代你问吗?」

密涅娃有些吃惊,贾斯廷·富特看上去摸不着头脑。雅典娜说:「还是说明白些吧。贾斯廷,密涅娃在问艾拉,你会不会想让她帮忙找一个客串夫人。艾拉说他也不知道,但是他会问你——然后问密涅娃她是否自愿承担这个任务。明白了吗?贾斯廷,我的姐姐刚当上一个真正的人,有时候她对自己还没有信心。」

拉撒路觉得自己已经在三个世纪或者更长的时间里没见过哪个姑娘脸红了。那两个男人也显得很不自在。他用斥责的口吻说:「蒂娜,你是一个杰出的工程师……和一个大嘴巴外交官。」

「什么?哦,简直是胡说。我为他们节省了几十亿个毫微秒呢。」

「闭嘴,亲爱的;你的电路已经混乱了。贾斯廷,密涅娃几乎是唯一一个会对蒂娜这种瞎帮忙感到恼火的姑娘……因为她可能是这里唯一一个只想守着一个男人的姑娘。」

计算机咯咯笑了起来。

「我告诉过你别吱声。」拉撒路严厉地说。

艾拉平静地说:「密涅娃是自由的,拉撒路。」

「谁说不是了?你也不许说话,直到这里的长辈——也就是我,孩子——说完。贾斯廷,密涅娃会给你找一个晚餐伴侣——我想她已经找到了。晚餐以后,你就要自己决定了。如果你和你的晚餐伴侣相互并不适合,毫无疑问你就得自己想办法了。蒂娜,我今晚要把你关掉;我不会邀请你参加晚宴。你还没有学会怎样在有客人的时候表现好一些。」

「啊,拉撒路,我其实并没怎么样啊。」

「那么——」拉撒路环顾四周。艾拉的表情很平静,密涅娃看起来有些不开心。贾斯廷·富特说话了:

「老祖,我相信雅典娜没有想伤害谁。我非常感谢她宣布我是她的『表亲』;我觉得这很友好,让我觉得温暖。我希望你能重新考虑一下,让她参加我们的晚宴。」

「好吧,蒂娜;贾斯廷为你说话。但我已经觉得需要请一个管家来看着你、多拉和那两个双胞胎了。贾斯廷,密涅娃,我们走吧。艾拉,蒂娜——家里见。别在那个培炉的事情上花太多时间,艾拉;蒂娜干得很出色。」

在殖民地总部外面,贾斯廷·富特看到一艘空着的飞艇等在那里。不是从空港把他送来的那艘;这艘飞艇里坐着一对红头发的双胞胎……嗯,是女孩,尽管她们看上去仿佛刚从男孩子变过来。十二岁,也许十三岁。两个人都戴着枪带,挂在瘦瘦的屁股上,里面插着玩具枪(他希望是)。其中一个孩子的光肩膀上戴着船长的肩章。每个孩子脸上都有一万一千三百零二个雀斑,这是他能估计的最精确数字。

两个孩子跳出飞艇,等在那里。一个雀斑说:「时间刚好。」另一个说:「鉴定目标。」

拉撒路说:「住嘴,要有礼貌。贾斯廷,这两个是我的双胞胎女儿,莱比思·拉祖丽和劳瑞蕾·李。亲爱的,这是贾斯廷·富特,委员会的首席档案官。」

两个女孩交换了一个眼色,然后同时行了个深深的屈膝礼。

「欢迎来到特蒂尤斯,首席档案官富特!」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真可爱!」

「是的,姑娘们,表现得很好。谁教你们的?」

「哈玛德娅德妈妈教我们的——」

「——伊师塔妈妈说这是一个表现的好时机。」

「我是劳瑞;她是拉祖。」

「你们两个都很懒惰[9]。」拉撒路说道。

「我是莱比思·拉祖丽·龙,指挥星际飞船『多拉』。她是我的船员。在双数日。」

「明天看吧。明天就是单数日了。」

「拉撒路分不清我们两个——」

「——而且他不是我们的父亲;我们没有父亲。」

「他是我们的哥哥,其实没权利管我们——」

「——他只是用武力来制服我们——」

「——但总有一天情况会改变。」

「在我把你们重新降职到见习航天员之前,回飞艇上去,你们这两个不听话的小淘气包。」拉撒路愉快地说。

她们跳回到飞艇上,面向船尾坐好。「威胁——」

「还使用了辱骂性的语言——」

「——而且不按规矩来。」

拉撒路装着没有听到孩子们的话。他和贾斯廷把密涅娃扶上飞艇,让她坐在船尾面向船头;他们两个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拉祖丽船长。」

「是,先生。」

「可否请你命令飞艇带我们回家?」

「啊,好,先生。胖墩——回家!」

小飞艇发动起来,然后以稳定的十节速度,沿着不断变化的崎岖地形前进。拉撒路说:「好了,船长,我们的客人已经被你们搞糊涂了,请向他解释一下。」

「是,先生。我们不是双胞胎,我们的母亲甚至不是同一个人——」

「——而且那位老兄不是我们的父亲;他是我们的哥哥。」

「今天是双数日!」

「那就好好开你的船。」

「更正一下。」拉撒路说,「我是你们的父亲,因为我经过你们母亲的书面同意收养了你们。」

「这不相干——」

「——而且也不合法;你没有经过我们的同意——」

「——而且这也无关紧要,因为我们三个人,拉撒路、劳瑞蕾和我是同卵三胞胎,所以我们在任何理性的司法体制下都享有同等权利……很不幸,现在的情形不是这样。所以他打我们。这不合法,而且很残暴。」

「船长,提醒我准备一根大一点的棍子。」

「啊,好的,先生。尽管他是个施虐狂,但我们还是喜欢这位老兄。因为他实际上就是我们自己。你明白了吗?」

「船长——小姐,我想说——我不确定我是不是明白了。我觉得在来这儿的过程中,我的时空被扭曲了,至今还没有恢复神智。」

双数日船长摇摇头,「对不起,先生,但你说的不可能发生。我必须警告你,请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除非你掌握了利比场物理。你有这个本事吗?」

「没有。你呢?」

「哦,那是当然——」

「——我们是天才。」

「别再蒙他了,孩子们,别吱声。还是我自己来解释吧。」

「我也希望你能解释一下,拉撒路。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么小的孩子,或者妹妹。妹妹这个称呼更让我迷惑了。她们登记过吗?我在档案里没有发现关于此事的任何记录。很多年以来,有关老祖你的事情都是自动转到我那里的。」

「这我知道,正因为这样,你才没在档案里看到这件事。她们登记过,用的是她们母亲的名字——实际上是代孕妈妈,但登记的时候不是这样登的。我留了一封密封的延迟信件,里面是对她们血缘的说明,由你或你的继任者在我死的那一天、或是大散居发生后的2070年打开,哪个早到就在哪一年打开,以便让她们能收到我的一些小礼物,比如我第二张最好的床——」

「还有『多拉』!」

「闭嘴。再插嘴的话,我就把『多拉』留给你妹妹,到那时,哪怕隔一天当一次船长的机会你都没有了。贾斯廷,我选择那个时间,是因为我想到那时她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了。在那以前,我不会去做时间旅行,因为我要让她们当我飞船的船长和船员。她们现在还只是在地面驾驶飞船,到那时就是在太空中了。至于她们是怎么成为我妹妹的——真的是我妹妹——准确地说,这是塞昆德斯回春诊所一个非法计划的结果。他们秘密地通过外科手术从我身上克隆了她们。有些像密涅娃做的那种手术,只是更简单一些。」

「简单得多,」密涅娃附和道,「我是自己为我自己做的,那时我还是一台计算机——而且我在最终完成完美的克隆之前失败了十七次。我现在已经不能做了,雅典娜可能还行。这两个姑娘是通过身体手术克隆出来的,只需要复制X染色体就行。两个孩子都是一次成功的;拉祖和劳瑞出生于同一天。」

「呃——是吗?但我想,希尔德盖德医士长女士不会赞成这样的事。我不是怀疑那位女士的专业能力,我想她的能力很强。但我发现她有点,呃,保守。」

「女凶手。」

「原始的极权主义者。」

「还要乘以三——」

「她有什么权利说我们不能存在——」

「——也无权说密涅娃。见不得人的罪犯心理!」

「够了,姑娘们;你们已经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你们不喜欢她。」

「她本来也会谋杀了你,老兄。」

「劳瑞,我说过够了。这么说吧,如果内莉·希尔德盖德的政策被执行的话,我不会在这里,你不会在这里,拉祖不会在这里,密涅娃也不在。但她不是什么『女凶手』,因为我们四个人现在都在这里。」

「我很高兴,」贾斯廷·富特说道,「通过违反规定,我们的家族新增添了三个迷人的年轻女士,这证明了我长期以来怀疑的一件事:规则只有在被打破的时候才会发挥最好的效用。」

「聪明人——」

「——还长着酒窝。富特先生,你愿意娶我和我的妹妹吗?」

「回答『是』!她会做饭,而我会让人产生爱抚我的冲动。」密涅娃说:「别说了,姑娘们。」

「为什么?你是不是已经把他收归已有了?因为这个你才不让我们接触他?富特先生,密涅娃是我们经过正式任命的代理妈妈——」

「——这显然是不公平的——」

「——因为她实际上比我们年轻得多——」

「——这使我们有了三个要躲避的妈妈,而不是法律规定的一个。」

「别说了,」拉撒路命令道,「你们两个人都会做饭,但是两个人都不会让人产生爱抚的冲动。」

「那么为什么你会抱我们,老兄?」

「——也许是被压抑的对于乱伦的向往?」

「他妈的。因为你们两个都还没有成熟,缺乏安全感,而且容易受到惊吓。」

两个红头发对视了一下。「劳瑞?」

「我听到了。除非我出现了幻听。」

「你没有,我也听到了。」

「我们是不是要哭了?」

「最好还是省省吧。富特先生不会想看到在我们哭时,我们老兄那副崩溃的样子。」

「好,算了吧。否则就会有两个人哭,还有一个人的下巴直哆嗦。你看,已经快了。除非富特先生想看到这一幕。」

「你想看吗,富特先生?」

「贾斯廷,我愿意很便宜地卖掉她们两个中的一个。如果两个一块儿买的话,价格还可以再便宜一些。」

「嗯……谢谢你,拉撒路,但恐怕她们两个也会冲着我哭——我也会崩溃的。我们能不能换个话题?你们是怎样设法做成这三件,呃,违反规定的事情的?我能不能问问?希尔德盖德医生的管理是十分严格的。」

「哦,先说那边那两个小天使吧——」

「又开始讽刺了——」

「——而且很不高明。」

「——我自己当时和内莉·希尔德盖德一样手足无措。那时,伊师塔·哈迪,就是那一个的母亲——」

「不是我的,是她的母亲。」

「你们两个是可以互换的,而且在刚出生的第一个星期就搞混了,从此再也分不清谁是谁。你们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哦,知道,我知道!有时她会走开,可我一直跟我在一起。」拉撒路停了一会儿,若有所思。「这可能是我听过的最简洁的唯我论者的论述了。把它写下来。」

「我要写下来的话,你准会把功劳揽到你自己身上。」

「我只是想把它记下来留给子孙后代……用来说明观点与主题的背离。密涅娃,还是你帮我记下来吧。」

「记下来了,拉撒路。」

「密涅娃的记忆力几乎和她还是一台计算机的时候一样好。我刚才想说的是当时伊师塔是诊所的临时所长,内莉出去度假了,所以她拿到我的组织细胞是没有问题的。那时的我正处于标准的快感缺乏状态,她们的妈妈想出这个法子,想帮我恢复对生活的兴趣。唯一的问题就是塞昆德斯诊所不允许进行这样的基因手术。至于怎么做和谁来做——他们坚决地告诉我别过问、别插手。你可以问密涅娃;她参与了这个阴谋。」

「拉撒路,我没有选择把关于此事的记忆装到这个脑袋里。」

「听到了吗,贾斯廷?我只能知道他们认为我知道更好的事情。如你所知,这个英勇的解决方案奏效了;从那时起,我再也没有感到过无聊。我现在的生活可以用一些别的形容词来描绘——但决不是无聊。」

「劳瑞,你有没有觉得他话里有话?」

「没有,只是有点遮遮掩掩的影射。我们要有尊严,不要理他。」

「起初我不知道我和这对双胞胎之间的奇特关系。哦,我当然认识伊师塔和哈玛德娅德——她是艾拉的女儿;你见过她吗?」

「很多年以前。她是个可爱的姑娘。」

「非常可爱。两个母亲都很可爱。我不可能不知道她们两个怀孕了;她们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和我待在一起的。尽管她们肿得看起来像中了毒的小狗,但是她们不说,我也就没有问。」

贾斯廷点点头,「个人隐私。」

「不是因为这个,只是我有些固执。如果需要,我从来没有让保护个人隐私的的习俗阻止我窥探别人的秘密。我只是有点恼火,仅此而已。这两个姑娘每天都和我在一起,就跟我的女儿一样,可是很显然,她们就像法老王的女儿一样和男人通奸怀孕了——可她们却什么都不说。所以我也变得很坚决,要比难们沉默得更久。直到有一天,格拉海德——他是她们的丈夫——嗯,也不完全是;你会搞清楚的——格拉海德请我下楼,在那里,她们每人的怀里都抱着一个我见过的最可爱的红头发小婴儿。」

「我们是不是应该让他大哭一次?」

「你们现在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你们现在很像我了。」

「我们两个是不是也该哭一场?」

「我那时仍然没有发现什么蹊跷,只是很兴奋,也感到惊奇,因为她们生的小婴儿看起来就像同卵双胞胎——」

「我们是同卵双胞胎,我们还是三胞胎。」

「但跟这两个小婴儿一起待了几个星期以后,我逐渐产生了怀疑觉得这两个姑娘耍了个小诡计。据我所知,那时的精子库里没有我的精子,但我很清楚她们可以怎样欺骗一个无助的、正在接受抗衰老治疗的顾客。所以,通过合理的推断,我得出了一个错误的答案:这两个孩子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通过人工受精生下来的我的女儿。于是我指责了她们。她们否认了。我解释说我并没有生气,正相反,我希望这两个小天使是我的孩子。」

「『小天使』。」

「别理他。他只是想欺骗富特先生。」

「我说的是在那时是小天使,除了总是想咬人以外。我想让她们成为我的孩子,拥有我的姓氏和财富。所以她们和自己的同谋商量了一下——就是密涅娃和格拉海德——密涅娃参与了这件事,在不超出她的过载极限的条件下提供了帮助。」

「拉撒路,你需要一个家庭。」

「非常正确,亲爱的。我在有家庭的时候情况总会好一些;让我忙忙碌碌,过得有意义,而且不会觉得无聊。贾斯廷,我有没有说过密涅娃同意让我收养她?」

「没有人问过我们。」

「孩子们,这里的法规很宽松,如果你们真的这样想,我可以立刻撤回对你们的收养权。断绝父女关系,只是你们在遗传学上的哥哥,和你们的地位完全一样。我会取消一切针对你们两个的权利。

你们只需要跟我说一声就行。」

两个女孩很快地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其中的一个说道:「拉撒路——」

「什么,劳瑞蕾?」

「莱比思·拉祖丽和我已经商量过了,我们两个都认为你就是我们想要的那种父亲。」

「谢谢你们,亲爱的。」

「为了对此表示确认,我们决定取消那两次痛哭和一次下巴哆嗉。」

「这真好。」

「除了这个我们还想被抱一抱……因为我们感到非常不成熟,缺乏安全感,而且被吓坏了。」

拉撒路眨巴着眼睛。「我不会让你们产生那样的感觉,永远不会。但是——可不可以等一会再抱你们?」

「哦,当然,父亲。我们知道现在有客人。但也许你和富特先生可以和我们一起洗澡?在晚餐前?」

「怎么样,贾斯廷?和我这两个小淘气鬼一起洗澡非常折腾人,但也很有趣。我不经常这样做,因为她们两个把这当成了一种社交活动,而且非常浪费时间。你自己看吧;不要让别人影响你。」

「我当然需要洗个澡。被锁在那艘自动艇里的时候,我是很干净的——但我在里面待了多长时间?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有时间……也有好的伴儿的话,沐浴本来就应该是一种社交活动。谢谢你,还有女士们;我接受邀请。」

「我也接受邀请,」密涅娃插话道,「我自己邀请自己。贾斯廷,和塞昆德斯相比,特蒂尤斯还处于初级阶段,但我们家的洗浴房很漂亮,也很大,可以用于社交场合。『奢靡』,拉撒路这样说它。」

「是我把它设计成奢靡的,贾斯廷。好的洗浴设施是奢靡生活的代表。只要有条件的话,我总是会充分享受它的。」

「呃,我的衣服还在艾拉的办公室。还有我的洗漱和化妆用品。我有些粗心大意,非常抱歉。」

「没关系。艾拉会把你的包带来,问题是他也有些粗心。脱毛剂、去味剂、香水——都没问题。我会借你一件浴袍,还有其他东西。」

「老兄!我是说父亲,需要我们穿上宴会服吗?」

「还是叫我老兄吧;我对这个称呼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亲爱的……但是像往常一样,用化妆品需要得到哈玛德娅德妈妈的同意。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吧,我怎样收养了这两个其实是我妹妹的孩子,贾斯廷:那些遗传学的剽窃者经过商量,决定为自己的行为进行一番辩解,希望得到法庭的谅解。法庭就是我。最后,我收养了这两个孩子,也为她们登了记。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以后会更正这个登记情况。至于密涅娃如何决定不再当计算机、想要承受作为人的悲伤,那是个很长的故事。想不想简单说一下,亲爱的?愿意的话,你以后可以再向他详细解释。」

「是,父亲。」

「别这么说,亲爱的;你现在已经是一个成熟女人了。贾斯廷,我们把她叫醒的时候,她和这两个捣蛋鬼的身材大小和生理年龄差不多——记得提醒我给她们两个量体温,密涅娃。我收养她是因为她那时需要一位父亲。现在不需要了。」

「拉撒路,我一直需要你来作我的父亲。」

「谢谢你,亲爱的,但我只会把这当作一个让人高兴的赞美。告诉贾斯廷你的故事吧。」

「好的。贾斯廷,你熟悉有关计算机自我意识的理论吗?」

「知道一些。你知道,我的工作大多数时候需要和计算机打交道。」

「请允许我这样说,以我的经验看,所有理论都是虚无的。计算机是怎样具有自我意识的?这仍然是一个迷,甚至对计算机自己来说也是这样,和人类是怎样具有自我意识这个古老的命题一样。就是这样。但是,根据我掌握的情况——考虑到我记忆库中的图书馆容量,我掌握的情况应该算非常广泛。这些内容目前存在雅典娜的记忆库中——自我意识从来没有出现在一台设计目的只是为了进行逻辑演绎和数学计算的计算机上,无论它有多么庞大。但如果它的设计目的是为了进行逻辑归纳,能够评估数据并由此进行假设,测试假设结论,重新构建假设使之符合新的数据,对结果进行随机比较,并对重新构建的假设进行修改——也就是说像人一样进行判断,那么就可能会产生自我意识了。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没有任何计算机能知道。自我意识就那么产生了。」

她笑了笑,「对不起,我没想说得这么像老学究。拉撒路觉得我可以进入一个空的人类的大脑,一个克隆的大脑,使用回春诊所常用的那种保存记忆的技术。我们讨论这件事的时候,我的记忆库中有塞昆德斯霍华德诊所的全部资料——是通过某种方式偷来的。现在我没有这部分记忆了。当我进入到这个大脑以前我必须选择要带走的记忆。所以关于我做这件事的过程我没有留下多少记忆,和一个回春顾客在接受治疗时的情况差不多。你可以从雅典娜那里得到更多的细节,她还保有那些记录。顺便说一句,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计算机第一次产生自我意识时的那种相当痛苦的感觉,因为我把我的一部分留给了雅典娜,嗯,有点像酵母。雅典娜模糊地记得以前曾经是密涅娃——就像我们人类——」密涅娃挺直了身子笑了笑,看起来很自豪——「隐约记得一个梦境一样。同样,我也模糊地记得自己曾是计算机密涅娃。对于我接触过的人,我记得非常清楚,因为我选择了记住他们,把他们复制到了我的大脑里。但如果有人问我如何管理新罗马的交通系统……嗯,我知道我做过这样的事,但不记得是怎么做的了。」

她又笑了笑,「这就是我的故事:一台渴望成为人类的计算机,它有一些爱它的朋友使之成为了现实……而且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喜欢当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且想去爱所有的人。」她非常严肃地看着贾斯廷·富特,「拉撒路说的是事实,我从来没有当过客串夫人,作为一个人,我只有三岁。如果你选择了我,你会发现我很笨,还很害羞——但并不是不情愿。再说,我欠你的实在太多了。」

「密涅娃,」拉撒路说,「找个时间和他私下里说吧。你还没有告诉他他想知道的事情;你省去了耍诡计的那部分内容。」

「哦。」

「你刚才对计算机的自我意识这个问题作了一番哲学讨论,但在我看来,你遗漏了一个关键点。我知道这个关键问题,而你可能不知道,尽管你曾经是一台计算机,而我不是。因为这个关键点既适于计算机,也适于人类。亲爱的——还有贾斯廷——还有你们两个古怪精灵,让你们听听也没什么坏处——所有机器都是有灵魂的,我本来要说『通人性』,但这个词已经被赋予了其他含义。一台机器是人类设计师的理念的体现;无论这台机器是独轮手推车还是大型计算机,它都反映出人类的大脑。所以,一台由人设计的机器具有了人类的自我意识,这并不是一件神秘的事情。神秘的是自我意识本身,无论它产生于哪里。我以前有过一个露营用的折叠床,它总喜欢夹我的手。我不是说它具有了意识——但我知道,在操作它的时候要万分小心。

「但是,密涅娃,亲爱的,我见过一些大型计算机,几乎和你一样聪明,但却从来没有产生过自我意识。你能告诉我们这是为什么吗?」

「我承认我无法解释,拉撒路。我们到家时,我会去问雅典娜。」

「她可能也不知道;除了多拉,她从来没遇到过别的大型计算机。拉祖丽船长,你能记得多久以前的事情?有一次你——或者是你的那个同谋——宣称你们还记得吃奶的事情。我是说吃妈妈的奶。」

「我们当然记得了!难道其他人不是这样吗?」

「不是的。比如我就不记得。我小时候是吃奶瓶的,但我已经记不清了。这样的事不值得去记。吃奶瓶的结果就是,自那时起,我就一直有乳房情结,非常崇敬它们。告诉我,你们两个中随便哪一个,在你们回忆吃奶的事时,还能记得是哪一个妈妈给你们喂奶吗?」

「当然了!」劳瑞蕾不屑地说,「伊师塔妈妈有一对大乳房——」

「——哈玛德娅德妈妈的乳房要小得多,虽然也有很多奶——」

「她和伊师塔妈妈的奶一样多。」

「但味道有些不一样。换换口味也不错。有一些变化。」

「但我们对这两种味道都很喜欢!告诉他,拉祖。」

「够了。你们已经把我想听到的内容说得很明白了。贾斯廷,保育院的孩子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这两个已经有了自我意识,还能意识到其他人,至少可以意识到她们的妈妈。从某种程度上,这也能说明为什么保育院总是办不好。我需要一个对照物:密涅娃你是否记得自己这个克隆体还没有被唤醒以前的事?」

「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拉撒路。哦,在我把自己——就是我选择的记忆——放到新的我,也就是现在这个我里的时候,我做过一些古怪的梦。但在伊师塔认为这个克隆体已经足够大之前,我没有启动移植过程。这些梦发生在我正从以前的我里撤出、但伊师塔还没有唤醒现在的我的时候。移植不可能瞬间完成,贾斯廷;一个由蛋白质构成的大脑不会以计算机的速度接受数据。伊师塔让我在转移数据时要非常慢、非常小心。所以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对于人类的时间来说是很短——我同时在两个地方,既在计算机里,也在大脑里;然后我交出了计算机,让它变成了派拉思·雅典娜,接着伊师塔叫醒了我。但是,拉撒路,在玻璃器皿中的克隆体是没有意识的;它就像子宫里的胎儿,没有刺激反应。更正一下:有微弱的刺激反应,但没有什么能给它留下永久的记忆。除非你认为在催眠状态下回忆从前感知的事物也属于永久记忆。」

「没必要考虑这个。」拉撒路回答道,「无论它是不是属于永久记忆,催眠的例子都是不相关的。我们要关注的是『微弱的刺激反应』。亲爱的,那些具有自我感知潜力、却并没有出现自我意识的大型计算机之所以会那样,是因为没有人去爱那些可怜的家伙。仅此而已。婴儿或者大型计算机——他们是获得了很多人类的关注以后才产生自我意识的。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爱』。密涅娃,这个理论是否印证了你早先的经历?」

密涅娃表情严肃,若有所思。「按照人类的时间来计算,那是大约一个世纪以前的事了——按照计算机的时间来看,则有一个世纪的一百万倍。记录表明,我是在艾拉担任代理族长职务的前几年组装完成的。但我拥有的最早的个人记忆就是——这些记忆我保留了下来,没有留给雅典娜或是新罗马的计算机——急切而又幸福地等待下一次艾拉和我说话。」

拉撒路说:「我就不再赘述这个问题了。对于婴儿,你给他们哺乳,咬他们的小脚丫,和他们说话,冲着他们的肚脐吹气,让他们大笑。计算机没有肚脐,但是给它们关注可以起到同样的作用。贾斯廷,密涅娃告诉我,她在首长官邸里的计算机里没留下什么关于她自己私人的内容。」

「是的。我留下了完整的作为一台计算机的内容,还为它将要承担的职责编好了程序……但我没敢留下任何个人的记忆,就是关于我的任何部分。我不能让它记得自己曾经是密涅娃;这样对它不公平。拉撒路警告过我,所以我非常小心,检查了所有的信息,删除了需要删除的内容。」

贾斯廷·富特说:「我没转过弯来。你是在新罗马做的这一切……可你是在三年前才在这里被唤醒的?」

「这三年真是太美妙了!你知道——」

「请允许我打断你,亲爱的;我来告诉他这里面的秘密。但是首先——贾斯廷,我们移民以后,你有没有和在新罗马的那台主计算机打过交道?当然应该有过——但你有没有在代理族长女士的办公室里见过她用那台计算机?」

「这个嘛,是的,见过几次。就在昨天还——不,我是指我离开那里时的前一天;我总是忘记我在旅途中花了多少时间。」

「她在和它说话的时候叫它什么名字?」

「我觉得她没有用名字来称呼它。我比较肯定。」

「哦,可怜的家伙!」

「不,密涅娃,」拉撒路平静地说,「你留下的是一台完好的计机;在它遇到一个欣赏它的女主人或者是男主人之前,它是不会被唤醒的。也许它不需要等得太久。」他冷冷地说。

贾斯廷·富特说:「可能会很快。拉撒路,那个老——嗯,算了,不说了。阿娅贝拉喜欢聚光灯。她会出现在公共场合和斗兽场,显得很突出。艾拉总是低调处世,突然变成现在这种风格,看上去有些奇怪。」

「我明白了。一个活靶。我打赌,五年里她就会被暗杀。」

「我不跟你打这个赌。我是个统计学家,拉撒路。」

「对。好吧——转回来说我们的那些秘密。有很多秘密。伊师塔在首长官邸里建了一个霍华德诊所的分部。她的借口是为了我,老祖。这个借口为里面装备的许多仪器打了掩护。密涅娃选择了她的父母;伊师塔窃取了他们的组织,并伪造了记录。与此同时,我们瘦骨伶仃的朋友、我的女儿密涅娃——」

「她不是那样的!根据她的身高、体形和年龄,她的体重刚刚好。」

「——而且曲线动人!」

「——在我的飞船『多拉』的舱室里复制了一台和她一模一样的计算机,实机器的合同上签的是我的名字,也是我付的钱。没有人敢问老祖为什么需要在他的飞船上再安装一台巨型计算机,既然这艘飞船已经有了一台太空中最为精密的高端计算机——岁数大还是有一些好处的,尤其是在霍华德家族里。当时我借居在一个小阁楼里,除了几个和我一样不诚实的人以外,不许外人进入。里面有一间我不怎么用的小屋,克隆过程就是在小屋里安装的设备中进行的。

「后来,移民的时刻到来了。一个非常大的箱子里装着一个当时还比较小的克隆体,箱子贴上我个人物品的标识,运到了空港。这是我们的行李,所以理所当然,它没有经过检查就装到了『多拉』上。这是族长的特权。你也许还记得,直到我们的其他飞船已经升空、我自己也即将驾船起飞的那一刻,我才把权力槌交给了阿娅贝拉。那时候,艾拉和其他人都已经上船了。

「在我把克隆体带上飞船的同时,密涅娃把她自己从主计算机里退了出来,安全、舒服地待在『多拉』的舱室里……携带着大图书馆里的所有资料,还有霍华德诊所的全部记录,包括一些秘密资料。这是一个极其令人满意的偷窃行动,贾斯廷,是自从我们偷了『新疆域』以后我经历的最为有益、清白和非法的刺激了。但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吹牛——或者不全是——我是想问问你,我们是不是真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狡猾。有没有什么谣言?你有没有觉察到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阿娅贝拉怎么想?」

「我肯定阿规贝拉并没有怀疑,也没有听到内莉·希尔德盖德大发雷霆摔瓶子砸碗。嗯……我本人倒是怀疑过一些事。」

「真的?我们哪里做得有漏洞?」

「其实算不上什么漏洞,拉撒路。密涅娃,你还记得艾拉担任代理族长的时候,我和你交谈时的情形吗?」

「当然。你总是非常友好,贾斯廷。你总是告诉我为什么你需要资料,而不是只让我去把它们找出来。你还会聊天,从来没有匆匆忙忙让人觉得不舒服。在我的记忆中,你总是那么和蔼可亲。」

「拉撒路,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察出背后有些事情不对劲。在你和你那帮人走了一个多星期以后,有一天我需要从主计算机里调出一些资料。如果你的一个老朋友曾经有着一副甜美的嗓音——你的声音没有变,密涅娃;我能听出来,只是我没想到你成了一个姑娘——可是,当你和这位老朋友说话时,得到的回答却是单调的机器声,对程序之外的任何问话的回答都是:『无效程序——重复——等待程序』——那么你就会知道你的老朋友已经不在了。」他对那个姑娘笑了笑,「所以,当我得知我的老朋友获得了新生,变成了一个年轻可爱的姑娘时,你知道我有多高兴。」

密涅娃捏了捏他的手,脸略微有点发红,但没有说什么。

「唔——贾斯廷,你和其他人谈过这件事吗?」

「老祖,你认为我是个傻瓜吗?我只关心自己的事。」

「抱歉,非常抱歉。不,你不是傻瓜,除非你要回去,为那个老婆子工作。」

「下一次向这个行星的移民什么时候进行?我不想浪费我对你的生平所做的研究,也不愿意放弃我的私人图书馆。」

「唔,先生,这个问题我们稍后再谈。」拉撒路说,「前面就是我们的家了。」

贾斯廷向前望去,透过树林隐隐约约地看到一座建筑物。他转身对密涅娃说:「表亲,你前面说的一些话我有些不明白。你说『我欠你的太多了』。我对你很友善——我是指在新罗马的时候——你也一样对我很友善。更有可能是我欠你的;你总是给我很大帮助。」

她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拉撒路。他说:「这是你的事,亲爱的,由你决定。」

密涅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说道:「我打算用我的二十三位父母的名字为我的二十三个孩子命名。」

「真的?这样很合适啊。」

「你不是我的表亲,贾斯廷——你是我的父亲。其中一位父亲。」

Ⅹ Ⅳ 酒神节

穿过布恩多克北部的这片树林,再向右一转,就能看到拉撒路·龙的住所了。可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我几乎没有注意它;我被密涅娃·龙的话逗乐了。我是她的父亲?我?

老祖道:「闭上你的嘴,孩子,想好了再说。亲爱的,你把他吓着了。」

「哦,天哪!」

「得了,别再装得像一只吓坏的小动物,否则我就要捏住你的鼻子,给你灌下去两盎司伪装成果汁的八十度白酒。你没有做错什么事。贾斯廷,你对伪装白酒感兴趣吗?」

「很感兴趣。」我热切地说,「记得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只对白酒和另外一件事感兴趣。」

「如果另一件事不是女人的话,我们会找一个舒服的修道院,让你一个人喝个够。但我知道那件事肯定是女人——我比你想象的更了解你。咱们来尽情喝个够吧。这两个小的不参加,但她们今后很有可能是酒鬼。」

「简直是诽谤——」

「——令人遗憾的是,这可能是真的——」

「——可我们只喝过一次——」

「——不会再喝酒了!」

「别承诺得太多,孩子们;狂欢酒会可能会偷偷来诱惑你们。了解自己的酒量要比因为无知而陷进去更好。长大些,体重增加一些,你们就能应付这种事了——否则就是伊师塔把你们的基因弄混了。但她并没搞错。好了,来谈谈你的另一件事吧,贾斯廷。是的,你是密涅娃的一个父亲……这是一个非常高的荣誉,因为这二十三对染色体是从几千个极为优秀的人的组织中提取出来的,他们使用了令人生畏的数学理论来处理各种变量、再加上伊师塔的遗传学知识,还有我的一些可有可无的建议——这以后,这个小可爱才得到了和她想象中一模一样的基因组合。」

我的脑子鱼开始考虑这一过程所涉及的遗传学问题。是的,这里面牵涉的方方面面实在太复杂了,比正常情况下一男一女的遗传问题复杂得多。拉撒路继续道:

「密涅娃完全可以成为一个男人,两米高,一百公斤重,强壮得像个巨人,生殖器大得像种骡。可她决定成为现在的模样:纤细,十足的女性,羞怯——我不清楚最后这一点是不是她主动选择的。是你主动选择的吗,亲爱的?」

「不是的,拉撒路;没有人知道这个特点受哪个基因控制。我想可能是从哈玛德娅德那里遗传到的。」

「我觉得你是从我过去认识的那台计算机身上继承的——而且把这个特点全都带走了,因为雅典娜一点都不羞怯。不说这个了。有些捐赠染色体给密涅娃的父母已经死了,有些还活着,但并不知道我们借用了他们一点点存储在静态克隆体内、或是活体组织库里的组织细胞。比如你。也有些人知道自己是捐赠父母,比如说我,还有你刚才听到她说起的哈玛德娅德。你还会遇到其他人,他们中有些就在特蒂尤斯。在这儿,这件事不是秘密。但她和其中任何一个人的血缘关系都不十分密切。二十三分之一?这是一个可以接受的风险,遗传问题咨询顾问用不着打开计算机就能算清楚。还有,密涅娃的父母中没人有家族遗传病。你可以很安全地和她繁衍后代;我也一样。」

「可你拒绝了我!」谴责拉撒路时,密涅娃脸上的气愤表情把我吓了一跳。她的眼睛闪着光,这一刻她一点也不羞怯。

「等一等,等一等,亲爱的。那时你从玻璃器皿中出来刚满一年,还没有完全成熟,尽管伊师塔让你还在玻璃器皿中的时候就来了月经初潮。另找个时间来追求我吧;我会让你吃惊的。」

「让我『吃惊』,还是让我惊喜?」

「都一样。贾斯廷,我只是想说清楚你和密涅娃的关系。虽然你们的关系很近,让密涅娃感到很亲近,但你们两个共同的基因其实很少,你几乎不能说是她的『表亲』。」

「我也感到跟她很亲近。」我告诉老祖,「我很高兴, 而且深感荣幸。但我还不知道为什么我被选中了。」

「如果你想知道他们偷了你的哪个基因对,以及为什么,你最好去问伊师塔,让她去问雅典娜;我很怀疑密涅娃是否还记得。」

「可我正好记得;我留下了这部分记忆。贾斯廷,我想保留一些数学方面的能力。我可以在你和利比教授欧文之间选一个——我选择了你;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哇!我极其尊敬杰克·哈迪-欧文斯;我只是一个应用数学家,而他是个杰出的理论家。)「无论为什么,亲爱的表亲,我非常高兴你选择了我作为你的一个捐赠父亲。」

「着陆。」飞艇「轰」地一声停了下来,红头发的复制品之一、莱比思·拉祖丽向大家宣布。(这艘船看样子是科森·法姆斯莱德型反重力飞艇,在这么一个新殖民地能看到这种船,我感到很吃惊。)

拉撒路回答道:「谢谢你,船长。」

两个小姑娘跳出小艇;老祖和我扶着密涅娃走出飞艇。其实她并不需要这样的帮助,但还是优雅地接受了,举止高贵。这是另一个令我惊讶的移民生活细节,新罗马就比较缺乏这种古老的礼仪。(我又一次发现,布恩多克人比塞昆德斯人更注重正式的礼节,但同时在礼节方面也更随意、更放松一些。我之前想象中的拓荒生活充斥了太多的传奇色彩:艰难,脸上长满胡子的男人和危险的动物搏斗,骡子拉着有顶蓬的骡车向遥远的地平线走去。)

「船长!」拉祖丽命令道,「胖墩——睡觉去!」反重力飞艇摇晃着离开了;两个小姑娘加入我们的行列,一个拉着我空出的那只手,另一个拉着拉撒路空出的手,密涅娃走在我们中间。要不是密涅娃在场,我的注意力准会全部集中到这两个长满雀斑的小淘气鬼身上。我不是那种会情不自禁喜欢小孩的人;有些小孩简直让人无法忍受,尤其是那些早熟的孩子。但我觉得她们俩身上那种一本正经的早熟很有魅力,而不是令人讨厌……还有老祖的那些特征:谈不上俊秀但却强壮的体格,大大的鼻子,都被清清楚楚地复制了过来,但又带了一点顽皮的女孩子的特点。要是只有我一个人的话,看着这两个孩子,我会高兴得咯咯笑起来的。

我说「等一等」,然后拉住劳瑞蕾的手,这样大家都停住了脚步。我又看了一眼那所房子,「拉撒路,建筑师是谁?」

「我不知道,」他说,「他已经死了四千多年了。建筑原型是庞培城政治首脑的宅邸,那座城市大约也是毁于那个时期。我在一个叫丹佛的地方的博物馆里看到了它的建筑模型,照了照片;我很喜欢它。照片早就没有了,但我向雅典娜描述那座建筑时,她在记忆库的历史部分找到了那座建筑废墟的影像。根据它,再加上我的描述,她设计了现在这个版本。有一些小的改造但没有改变它温馨的特点。雅典娜用她的外延装置和无线电通讯链接建造了它。它很适合这里的气候条件;这里的气候和庞培城很相似。我喜欢庭院被房子围在中间的建筑。这样更安全一些,尽管这里已经很安全了。」

「顺便问一句,雅典娜在哪儿?我是指主计算机本身。」

「在这里。建这所房子的时候,她还在『多拉』上;现在她搬到这里了。她先建了她自己的位于地下室的家,然后才在上面建了我们的房子。」

密涅娃简洁地说:「计算机喜欢有安全感,并想和她亲近的人距离近一些。拉撒路请原谅,亲爱的,你在时间上犯了个小错误:那是三年多以前的事。」

「哦,对。密涅娃,等你活了我这么长时间的时候——你会活那么长时间的你会发现你总是在时间问题上犯错误。有血有肉的人总会犯这种错误。你让你自己降了那么多级,变成大活人,所以你也得作好准备,接受肉体固有的缺陷。更正一下,贾斯廷——建这座房子的应该是『密涅娃』,而不是『雅典娜』。」

「是雅典娜建造的——可以这样说。」密涅娃补充道,「我把有关工程、建筑细节还有其他资料都留给了雅典娜,现在它们都在那里。我自己只保留了一些最简单的、有关建造这所房子的记忆——我想记住这件事。」

我说:「不管是谁建的,它真是太美了。」突然间,我感到有些伤感。从理智上,我可以接受这位年轻女人在前世是一台计算机这个让人吃惊的事实甚至接受我曾经在多年以前、在距离此地很多光年以外的地方和这台计算机一起工作过的事实。但这番讨论突然又把我带回了感性世界:我正牵着这个可爱姑娘温暖的手臂,但严酷的事实是,她在不久以前还是一台计算机,是她建造了这所新房子——在她还是一台计算机的时候。这让我震惊。很少有什么事能让我震惊,因为我是一名历史学家,已经很老了,哪怕在头一次接受回春治疗以前,我对新奇事物的感觉就已经衰退了。

我们走进了房子,我的伤感被热情的问候一扫而光。我和房子的主人们互相行了接吻礼——两个美丽的年轻女人,听到她们的名字后我认出了其中的一个,她是艾拉的女儿哈玛德娅德,看起来像她的父亲。另一个像雕像般轮廓分明的金发碧眼女人是伊师塔,通过刚才和别人的谈话,我对她也已经很熟悉了。还有一个年轻男人,长得和那两个女人一样漂亮,我觉得这个人很面熟,可就是记不起他是谁了。就连那两个小淘气鬼也坚持要吻我,因为她们两个在早些时候没有用那种方式欢迎我。

在布恩多克,问候接吻礼和新罗马不一样,不止是礼节性地碰一碰;即使是那两个小家伙的吻也让我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她们的性别。两个成熟女人的吻要简单一些,也更直接一些。但那个被介绍名叫「格拉海德」的年轻男人让我吃了一惊。他先抱住我,在我的面颊上亲了亲,然后吻了我的嘴,和盖尼米德[10]的吻有得一比。这让我很惊讶,但我还是尽力还他一个同样高质量的吻。

吻完后,他没有放我走,而是拍着我的背说:「贾斯廷,再次看到你真让我高兴!哦,真是太棒了!」

我回头看着他的脸。我一定显得很迷惑,因为他眨了眨眼,然后悲伤地说:「伊师,我炫耀得太早了!哈玛宝贝给我拿一条毛巾吧,我要哭了。他把我忘了……」

我说:「欧贝蒂亚·琼斯,你在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我在痛哭流涕,因为我在我的家人面前被羞辱了。」我记不清自从上次见到他以后过了多久了。可能超过了一个世纪,我离开霍华德大学有那么长时间了。他那时是个在古典文学方面很有才气的年轻专家,像孩子一样顽皮幽默。我终于记起来了,把他从我的记忆中挖掘出来了。我曾经和他、还有另外两个专家一起度过「七小时」的快乐时光,另外两个都是女人,而且很高兴和我们在一起,但我已经记不得她们的长相,还有她们都是谁了;我只记得他是一个顽皮、快乐、喧闹的良伴。「欧贝蒂亚,」我坚定地说,「你为什么管自己叫『格拉海德』?又在躲避警察吗?拉撒路,居然在你家里看到这么一个登徒子——赶紧把你的女儿锁起牵吧。」

「噢,那个名字啊!」他说,「别再说下去了,贾斯廷。他们不知道那个名字。我改过自新以后就换了名字。你不会出卖我吧?答应我,亲爱的!」他突然笑了起来,用欢快的口气说道,「到大厅去吧,我要给你灌上一肚子朗姆酒。拉祖,今天谁值班?」

「劳瑞。今天是双数日,我打下手。不加其他的东西吗?」

「加一点调味的。我想再加一点博吉亚家族[11]对付老朋友的那种玩意儿。」

「好的,『拥抱』叔叔。博吉亚家族是什么人?」

「是地球一个大动荡时期的一个家族,小甜心们。是他们那个时代的霍华德家族。他们在款待客人方面温和有礼。我是他们的后代,他们的秘密通过口口相传传到了我这里。」

「拉祖,」拉撒路说,「在你为贾斯廷调酒之前,让雅典娜给你找出有关博吉亚家族的简要介绍。」

「知道了;他又来了——」

「——咱们挠他的痒痒——」

「——冲着他的耳朵吹风——」

「——直到他哭着说『别闹了』——」

「——还要他做保证——」

「——对付他简直小菜一碟。来吧,拉祖。」

我发现布恩多克这个地方很舒适,它不是那种会让人目瞪口呆的地方,比我想象的更舒服,却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气势逼人。艾拉和拉撒路只招了七千人作为第一批移民(申请者超过了九万人),所以现在特蒂尤斯的居民不可能比一万多多少,很可能比一万还少一点。

布恩多克看起来只有几百人,集中在几个公用或半公用的小型建筑里,绝大多数移民分散在乡村。到目前为止,拉撒路·龙的住所是我见到的建筑物中给我留下的印象最为深刻的——不包括老祖那艘扁圆锥形的大型飞船,还有停在空场的那艘更大的巨型太空运输船。我的小自动艇也停在那里。(空场是一片平地,有几公里宽;它甚至不能被称为空港。那里一座房子都没有。我安全降落了,所以那里应该有自动导航装置,但我没有看到。)

老祖房子的最初设计没有考虑我的到来。它的线条和规划都很简单;那个去世已久的罗马官员挑选了一个出色的设计者。它就像一个有围墙的花园,房子本身就是花园四周的围墙。房子有两层,在我看来,每层都可以分隔成十二或是十六个大房间,以及通常的辅助生活区。这样总共就有二十四间房子,或者更多。而家里只有八个人?在新罗马,这么显眼、这么奢侈地占用这么多的空间,或许可以满足某人的自尊心,但在一个新殖民地,这似乎显得不太合适,也不符合我长期以来对老祖生活进行研究得到的结果。

答案很简单——房子的一半被回春诊所、治疗诊室和医务室占用了;这些地方可以从进门大厅直接到达,不需要经过房子内部的私人区域。家庭自用的房间数目是不确定的;房子内部的绝大多数内墙可以移动。如果殖民地需要更大规模的医疗机构,或者老祖家的人数增多,需要更多空间,那么霍华德诊所和其他医疗设备就可以搬到附近的一所房子里。

(我很幸运,我到达的时候,没有顾客在接受回春治疗,医务室也没有病人——否则那幢宅子里的大多数成年人都会很忙碌。)老祖家庭的人数和房间的数目一样让人糊涂。我原想那里有八个人——三个男人,老祖、艾拉、格拉海德;三个女人,伊师塔、哈玛德娅德和密涅娃;两个小家伙,劳瑞蕾·李和莱比思·拉祖丽。那时我不知道还有两个蹒跚学步的小姑娘和一个小男孩。除此以外,我也不是唯一一位被力劝搬进来、想待多久就可以待多久的人。外人也不清楚这些人是作为客人住在这里呢,还是成了老祖家庭的一员。

在这个家庭里,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也很模糊。移民是以家庭为单位一起出来的;一个单独的移民,这种说法本身就自相矛盾。但特蒂尤斯的所有侨民都是霍华德人,而我们霍华德人采用过各种婚姻形式,唯一没有采用的就是终身的一夫一妻制。

特蒂尤斯没有有关婚姻的法律规定;老祖认为不需要。这里为数寥寥的法律规定都写进了移民合同,是艾拉和拉撒路一起起草的。它包括跟建设家园有关的一些通常的约定。移民的首领是最终仲裁者,直到辞职卸任的那一天,首领始终掌握这种权力。没有一句有关婚姻和家庭关系的规定。侨民需要对所生的孩子登记;霍华德家族一直有这样的规定。在这里是计算机雅典娜代为负责档案管理的职责。但当我审查这些记录的时候,我发现孩子的父母是用遗传分类编码来标识的,而不是婚姻和推定的祖先。在很长时间里,家族的遗传学家一直在敦促使用这样的记录体系,但这会让族谱专家的工作更加困难,尤其是在根本不用登记婚姻状态的体系下这种情况很常见。

我发现有一对夫妇有十一个孩子,其中六个是男方生的,五个是女方生的,但没有一个是两个人共同生的。我是在看到他们的编码后才发现的——完全不匹配。我后来遇到了他们,是一个很幸福的家庭,有一个繁盛的农场,没人在意他们那群孩子是不是两个人共同生育的。

老祖的这个家庭情况更复杂。每一个孩子的遗传祖先当然被记录下来了——但到底是谁和谁结婚了呢?

前面说过,他们的浴室十分「奢靡」;它包括一个休息室和一个洗浴间,是为举行家庭休闲和娱乐活动而规划的。它占用了底层面朝大厅的那一侧空间,后面是内花园。天气好的时候,可以把它的墙反着推,让它冲着花园打开——现在的天气就是这样,很暖和。

这里装备了任何一个追求奢侈享乐的人可能要求的一切:浴室中间有一个喷泉,和花园的喷泉相匹配,喷泉周围有一圈舒适的台子,可以坐在上面泡泡疲惫的双脚,享受一杯饮料;角落里有一个蒸汽浴房;另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巨型淋浴房,里面安装了几圈供很多人同时沐浴的喷头,不需要等侯;一个长长的泡澡池,没膝深的那一端标着兰色,到下巴深的那一端标着红色;泡澡池两侧分别有一个浴缸,一个人用很宽大,两个或三个人一起用也很舒服;有沙发,可以坐在那里小憩、凉快一下、出出汗,或者是亲密地谈话、相互抚摸;一个梳妆用的大桌子,带有一对镜子,只需要让雅典娜帮帮忙,一个人就可以同时看到前面和后面;一个角落装了像床一样柔软的垫子,大得可供十多个人一起休息,上面还奢侈地摆放了大大小小、有硬有软的枕头;还有一个提供点心和饮料的台子,直通他们的厨房。如果还有什么我没有提到的话,那是我的疏漏,而不是设计者的问题。不用说,其他更为常见的设施和用品也都应有尽有。

我原以为室内的灯光是随意设置的,后来才发现雅典娜一直在不停地调节着灯光,使灯光不刺到人的眼睛。她还能调节那个大房间里灯光的强弱,以配合正在进行的活动——化妆的时候用强光,休息区用弱光,等等——也配合不同人的个性;那两个小红头发总是笼罩在聚光灯下,无论她们蹦到哪里。她们的确也一直在蹦来蹦去。

浴室和花园里都有轻音乐,需要的话,在哪里都可以听到音乐。曲子是雅典娜选的,除非有人有特别的要求。看起来她好像储存了所有的作品。她可以在给那两个小姑娘配和声的同时,参与到另外三段在浴室的其他地方发生的完全不同的对话当中去。一台有她那样容量的——大到可以管理塞昆德斯——具有自我意识的计算机当然有这个能力,而且确实也经常需要同时参与多个地方的谈话,只是我以前从来没遇到这里这种情况。大型计算机通常不是一个家庭的成员。

房子里的其他地方几乎没怎么自动化。雅典娜的容量还有很多空闲,所以这只是个人喜好的问题。女主人们自己做饭,雅典娜打打下手,她只需要注意是不是有东西糊了,或者计计时。有两次,雅典娜提醒哈玛德娅德离开浴室去看看厨房。有一次她非常着急,离开的时候还光着身子,身上滴着水,甚至来不及抓上一条毛巾。

和拉祖、劳瑞一起洗澡真的是「非常折腾人,但也很有趣」,她们会不时发出尖叫声、哈哈的笑声,而且唠唠叨叨没个完,一个人在说完一句话之前,会被打断很多次(我觉得她们之间有心灵感应,有时还怀疑她们可以读懂人的心理活动,这让我有些不自在)。她们的直截了当很可爱,带着孩子的纯真。

首先,她们在我身上厚厚地抹了一层有香味的浴液,然后要求我也向她们提供同样的服务。我稍稍有点退缩,她们马上威胁要让我的下巴哆嗦起来,还大声地说「拥抱叔叔」(就是我的老朋友欧贝蒂亚,现在叫格拉海德)都比我洗得好,而每个人都知道他是多么懒。难道我不喜欢她们,所以不愿意用拥抱的方式给她们涂上浴液?如果她们和我结婚,我能不能在她们的飞船里和她们和睦相处;虽然她们现在还是处女(不是因为缺少机会才这样),但一点也不用担心,哈玛德娅德妈妈和伊师塔妈妈正在对她们进行初级和高级性教育,如果我想现在和她们结婚,妈妈们会加快这一进程的一对吗,哈玛妈妈?——告诉他!

离我们一米远、正在给艾拉抹浴液的哈玛德娅德向我们保证她会的。我觉得这两个小东西是在拿我开玩笑,她们的妈妈——其中一个妈妈——不过是顺着她们的玩笑说说而已。但自那以后,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错过了一个宝贵机会。拉撒路能听到我们的谈读;他没有告诉她们别再拿我开心了,只是建议我不要和她们约定超过十年的婚约,因为她们对感情的专注是有限的——这让她们很气愤他还向她们建议,如果她们想当天晚上就结婚的话,最好把她们的脚趾甲剪一剪这让她们更生气了,所以她们停止给我洗澡,转而从两侧向他发起进攻。

最后,拉撒路一手夹着一个不停挣扎的小姑娘,问我是不是愿意看着她们,或者让他把她们两个扔到泡澡池里深水的那一端。

我说我愿意照看她们,然后我们冲了冲身子:一起跳进了泡澡池。我背对花园站在池子里,水没到我的肩膀。她们两个还够不到水底,所以我的两只胳膊一左一右地扶着她们。就在这时,一双手蒙在了我的眼睛上。

两个双胞胎尖声叫了起来:「塔米阿姨!」然后跃出水面。我回头看了看。

塔玛拉·斯伯林——我还以为她在塞昆德斯,去了退休乡村。塔玛拉是完美的、超一流的、独一无二的。在我看来(其他很多人也这么看),她是她从事的那个职业里最伟大的艺术家。我敢肯定,我不是唯一一个在她离开新罗马以后很长时间里禁欲的男人。

她进来后,发现家里的人都在浴室,于是把衣服脱在花园里,急急忙忙跑了进来,连高跟凉鞋都没来得及脱掉。她看到了我,然后就用那双可爱的小手蒙住了我的眼睛。

哎呀,她是我的晚宴伴侣!而且(按照今天下午我听到的一番谈话)如果我愿意的话,她乐意当我的客串夫人。愿意的话!五十年前,每次她允许我去看她的时候,我都会向她提议与她签订任何她可以接受的婚约。她总是重复地、耐心地、温柔地告诉我她不想再生孩子了,也不会因为其他原因再结婚了,最后我只好闭嘴。

但是她在这里,接受了回春治疗(其实这并不重要),看起来容光焕发,显得年轻而又健康。她现在是一个移民。我真想知道是谁说动她充当我的客串夫人的。我嫉妒那个人,不知他拥有什么样的超人品质?但我才不管这些品质是什么呢,只要塔玛拉愿意我和睡在一张床上,哪怕只有一个晚上,哪怕只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也会接受上帝的恩赐,不去操心是什么人说动了她。她拥有的财富是用之不竭的。塔玛拉!这个名字宛如悦耳的铃音。

她亲了亲两个湿漉漉的小姑娘,然后跪下来吻了吻我。

然后,她用她的嘴唇蹭着我的嘴唇,轻柔地说:「亲爱的。一听到你在这里,我就赶过来了。Mi laroona d'vashti meedth du?」

「是的!加上其他任何你有空的晚上。」

「说英语别这么快,doreeth mi;我在学,学得很慢。我的女儿想让她的回春治疗助手讲大多数顾客都不懂的话。我们家的人现在常说英语,几乎和说格拉克塔语时一样多。」

「你现在是个回春医士?还有一个女儿在这里?」

「伊师塔 datter mi——你不知道吗,petsan mi-mi?不,我现在只是护士。但我还在继续学习,伊师塔说我几年内就可以成为一名助理医士。不错吧——是吗?」

「我想是不错。但是对于艺术来说,这是多么大的一个损失啊!」

「Blandjor,」她愉快地说,用手在我的湿头发上抹了抹,「尽管我接受了回春治疗——你注意到了吗?——但在这里,靠这种艺术没办法生活。愿意和别人上床的人太多了,更可爱的、更年轻的、更漂亮的。」那对双胞胎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听着我们说话,总算安静了一会。塔玛拉伸出双臂,把她们俩搂在怀里,「这就是例子。她们是我的外孙女。渴望长高,这样她们就能躺在别人身子底下了。」她亲了她们两个,「而且她们还长着红色的鬈发。我没有。」

我刚想说年龄和红色鬈发并不重要,突然意识到用这样的语句赞美塔玛拉可能会让我的下巴哆嗦。但我不需要说话;那两个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了:

「塔米阿姨,我们没有渴望——」

「——只是有意愿——」

「——再说他怎么都不会和我们结婚——」

「——他只是拿这个来取笑我们——」

「——而且你不能当我们的祖母——」

「——因为这会让你成为我们那位老兄的祖母——」

「——这不合逻辑、不可能、也很荒谬——」

「——所以你只能是我们的『塔米阿姨』。」

她们使用的是双重省略三段论的推理逻辑——如果还算得上是逻辑的话。但我同意她们的观点,因为我不能面对塔玛拉是老祖的祖母这个想法。我换了个话题:

「亲爱的塔玛拉,你想让我帮你脱下凉鞋,然后到泡澡池里和我们在一起吗?要不我们三个出去,把身子弄干?」

不需要她回答:

「我们得赶紧去准备了——」

「——因为哈玛德娅德妈妈已经弄完了她的脸,已经开始整她的乳房了——」

「——所以如果我们不快一点的话,我们就要光着身子去赴晚宴了——」

「——要参加晚会的话,绝不能这样——」

「——你们两个最好也快点——」

「——否则那位老兄会发火的。走了!」

我爬出洗澡池,让塔玛拉给我擦身子。其实没必要,那里有风干机,很方便。但只要塔玛拉愿意为我做什么,我很乐意接受。这花了一些时间;因为我们把时间「浪费」在相互抚摸和谈话上了。(还有比这更好的消磨时间的方法吗?)

擦干身体以后,我正在想是不是要用那个梳妆椅(我不经常用化妆品,只用一些去毛产品),这时,一个小姑娘跑着给我拿来了外衣,是一件兰色短袍。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拉撒路说让你试试这个,或者你想要什么?——但是如果你不想穿衣服的话,你可以什么都不穿,因为今天晚上很热,而且你是家庭成员,是密涅娃的父亲,其中一个父亲。」

我想我可以通过她们脸上雀斑的形状来区分她们两个了。「谢谢你,劳瑞蕾;我会穿的。」我一直觉得,在温度适宜的家里吃饭,只需要戴块尿布就够了。在温暖的夜晚举行的室外私人宴会也一样。但是,作为宴会的主宾,虽然也是「家庭成员」,我不能在出席正式的欢庆场合时裸着身体。

「请随意,但我是船长拉祖丽。不过没关系,她就是我。走了!」她很快消失了。

我穿上了那件衣服。我们来到花园里,在那儿找到塔玛拉的衣服。她的衣服和我的非常相配。同样的蓝色,而且都是古希腊鼎盛时期的风格。她的衣服看上去就像两克重的蓝雾。小胸衣系在右肩,斜着拉到左腰。她的短裙比我的长。但这很适宜;在希腊的鼎盛时期,男人穿的短裙的确比女人的短,而在塞昆德斯,更为常见的是相反的情况。(我还不清楚特蒂尤斯的情况是怎样的。)我们很相配,我很高兴。

这是巧合吗?在老祖周围,「巧合」的事通常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我们在花园吃晚餐,每一对就餐者都有一个沙发,几张沙发摆放成六边形,喷泉成了第六条边。雅典娜把喷泉变成了音乐喷泉,里面还有伴舞的灯光,配合她所演奏的曲子。除了塔玛拉以外的所有女眷都帮忙上菜;后来劳瑞和拉祖负责斟酒——反正也不可能把她们定在沙发上。宴会开始的时候,艾拉和密涅娃在一起,拉撒路和伊师塔在一起,格拉海德和哈玛德娅德在一起,两个双胞胎在一起。但女人就像扮演象棋子的人一样到处转来转去,她们先是和别人坐在沙发上,吃一点东西,和旁边的人抱一抱,再转到另一张沙发。但塔玛拉哪儿都没去。整个宴会过程中,她坚实而柔软的浑圆臀部都一动不动地抵在我的大腿上。她还是别到处乱跑的好;我并不羞怯,但也不愿意向大家显露出我的本能反应——我对催着我的温热身体产生了很强烈的感觉。

拉撒路在晚宴开始的时候是和伊师塔在一起,下一次我再看他的时候却是密涅娃靠在他身上——再下一次是双胞胎里的一个,我也不确定是哪二个。就这样一个一个不停地换着。

我不会具体描述晚宴上吃的东西,只想说,我没想到在一个新殖民地能吃到这些。在新罗马最有名的餐厅里,我曾经为不如这里的食物支付过高昂价钱。

除了拉撒路和他的两个妹妹,其他人都穿着鲜艳的、古希腊人的服装。但拉撒路穿得却像两千五百年前的苏格兰酋长:苏格兰短裙、无边帽、毛皮袋、匕首、宝剑,等等。他把剑放在很方便就能拿到的地方,好像随时准备用它。我可以很肯定地说,按照那些早已消亡的氏族的规定,他没有权利打扮得像一个酋长。他是否有权穿着穿苏格兰服装也是个疑问。有一次他说他是「一半苏格兰威士忌,一半苏打[12]」,但在另一个场合下,他又告诉艾拉·维萨罗,他是在这种款式在他的老家流行时才第一次穿苏格兰短裙的(在新疆域升空前不久),然后发现他喜欢这样的服装,自那以后,只要习俗允许他就会穿它。

那天晚上,他竭尽全力地装扮得像一个苏格兰酋长,还戴上了一副浓密的络腮胡,以和他华丽的服饰相配。

他的两个双胞胎妹妹也和他穿得一模一样。我现在仍然在想,所有这些是为了显示对我的尊重,为了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述是为了让我感到好玩?可能三者都有吧。

我本可以幸福、安静地度过这三个小时,给塔玛拉喂吃的,让她给我喂吃的,沉浸在抚摸她带给我的祥和的精神世界里。但这个密闭的幸福小圈子被打破了,老祖希望我们能够分享晚宴伴侣,轮着讲话、倾听别人的讲话,就像在新罗马举办的有礼节约束的沙龙聚会一样。我们这样做了,分享着和谐、安祥的气氛——那两个双胞胎会给对话配上让人意想不到的装饰音,但她们通常会努力抑制住自己强烈的表现欲,装得像个「大人」一样。老祖先拿艾拉开刀,挑起话头,「艾拉,如果上帝从那个过道进母来,你会说什么?」

「我会告诉他把脚擦干净。伊师塔不允许脏着脚的上帝出现在这所房子里。」

「但上帝的脚都是泥土做的,因为他们都是泥塑的。」

「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今天不是昨天,艾拉。我见过一千个上帝,每个都是泥脚。首先——」拉撒路用手指数着——「他们都为教士谋福利;第二,为国王谋福利;第三,还是为教士谋福利。然后我遇到了第一千零一个。」老祖停顿了一下。

艾拉看着我说:「像这样的时刻,我应该说,『快告诉我!』或者其他类似言不由衷的话,再随声附和他下面的话,『是的,是的,拉撒路——』这样才是有礼貌的行为;其他人就至少会有二十分钟的时间来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可我偏要逗逗他。他要说他是怎样只用一把玩具手枪和超强舍道德力量就消灭了乔克拉的上帝们。这个故事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有了四个相互矛盾的版本,为什么我们还要听第五个?」

「那不是一把玩具枪;是装满了弹药的马克十九雷明顿火枪,在当时是威力极大的武器——我把他们大卸八块以后,散发出来的恶臭比在发薪日之后那天早晨荷尔蒙宫的味道还要难闻。而且我超强的力量永远不是道德力量;而是先下手为强。艾拉挡住了我,不让我说这个故事的要点:那些泥胎是真正的上帝,因为教士和国王都没有从中捞到任何好处;他们也被欺骗了。这些狗奴才也是上帝的财产,只是为了上帝的利益而存在。一个人可以是一条狗的上帝,那帮奴才在那些上帝面前就跟狗一样。他们把可怜的斯雷顿·福特逼疯了,差点杀死他,那时候我第一次产生这种怀疑。第二次是大约八、九百年以后,那一次,安迪·利比和我证实了我的怀疑。『怎么证实的?』你们会问——」

「我们没有问。」

「谢谢你,艾拉。因为过了那么长时间,乔克拉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们说的话、习俗、建筑物……你能想到的一切——一点没变。这样的情形只会出现在被驯养的动物身上。野生动物,比如人,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他会调整。我经常想,我应该回去,看看那些狗一样的人在自己的主人死了以后,是不是会恢复野性。或者他们只是躺下来等死?但我不是非去不可;安迪和我当时很幸运,能够带着我们的生殖器官离开那个行星——他们处罚他人的方式就是割掉生殖器。」

「明白我的话了吧,贾斯廷?在第三个版本里,他们的主人被焚毁以后,乔克拉的所有人差不多立刻陷入了昏迷状态。还有,在那个版本里,利比根本没有出现。」

「艾拉爸爸,你没有理解我们的老兄——」

「——他没有说谎——」

「——他是一个有创造性的艺术家——」

「——讲话时使用了比喻的手法——」

「——他解放了那些人——」

「——而他们本来深受压迫。」

艾拉·维萨罗说:「贾斯廷,我对付一个拉撒路·龙就觉得很困难了。三个他?我投降。到这里来,劳瑞,我要咬咬你的耳朵。密涅娃,我亲爱的,别管他们的事,洗洗你那双可爱的小手,看看贾斯廷是不是还需要些葡萄酒。贾斯廷,你是唯一一个可以给我们讲讲新闻的人。证券交易所有什么新闻吗?」

「不断地跌。如果你在塞昆德斯还有股票,最好让我给你的经纪人捎个口信,告诉他卖出。拉撒路,我注意到你把『人』也划到野生动物里了——」

「是的。你可以杀了他,但你不能驯服他。历史上最惨烈的大屠杀就是因为试图驯服而引起的。」

「我没有想和你争论这个,老祖。我是一个准确记录历史的史学家;我看重事实。关于『先锋号』飞行的新闻有没有传到这里来?我说的是原来的那个『先锋号』——在大散居前的那个。」

拉撒路突然坐直了身子,几乎把伊师塔掀到沙发下面去。他一把抓住她,「对不起,亲爱的。贾斯廷——继续说。」

「我没想谈论『先锋号』本身——」

「我想听有关她的事。我没有听到反对意见,那就这么定了。讲吧,孩子!」

沙龙宴会的礼节被抛到九霄云外,我开始讲了起来,首先回顾了一些古老的历史。新疆域不是第一艘星际飞船,尽管这个事实几乎都被大家忘记了。她有一个姐姐,就是先锋号。在拉撒路·龙征用新疆域那个意义重大的日子之前几年,先锋号飞离太阳系。她向阿尔法·森特瑞飞去,但一直没能到达那里——因为在唯一一个她可能到达的行星上没有发现她的踪迹,那是绕着阿尔法·森特瑞A公转的一颗类似地球的行星,阿尔法·森特瑞A是那个区域唯一一个G型恒星。

一次偶然的机会,人们在一个开放轨道上发现了先锋号。基于她肩负的任务,人们对于她可能出现的地方做过各种合理的推测,但都距离发现她的地方非常遥远。发现她的时间是大约一百年前。在飞船本身就是最快的通讯工具的情况下,记录历史的工作极其困难;这件事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传回塞昆德斯并记录在案之前,这一消息辗转经过了五个移民行星。这是在拉撒路离开新罗马之后几年、我作为代理族长女士名义上的特使来到布恩多克之前几年发生的事情。消息迟到了一个世纪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因为这样的消息只会让古板的专家们感兴趣。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对过去一些次要历史的无关痛痒的澄清。

先锋号上的一切都死去了,飞船本身则进入了沉睡状态,她的转换器自动关闭了,她里面的空气几乎都泄漏完了,记录也被毁了,字迹模糊,不完整,让人十分恼火。先锋号只对古文物研究者和类似的人有意义,但对我这种不「正常」的人来说,她仍是极其可贵的。

这次发现最令人感兴趣的是,当计算机复原先锋号的飞行路线后,人们发现她在七百年前曾经近距离地经过一个类太阳恒星。人们对那个恒星系统作了勘察,发现了一个像地球一样的行星;那里居住着现代智人。这些人不是在大散居时逃离的那些人。而是从先锋号上下来的人。

「那个行星被命名为『皮特克恩岛』,我忘记了它的星表号数。拉撒路,据推测,那个行星上的几千人是在先锋号被发现之前七百年乘飞船的小艇到达那里的人的后代。他们回到了原始的食物采集阶段。假如我们先发现的是行星,而不是飞船,可能会形成一个有关现代智人并非源自地球的故事。

「语言分析合成装置还原了他们的语言,它是『先锋号』的工作语言,英语。词汇量减少了,还出现了一些新词;语法也退化了——但的确是同一种语言。」

「他们的故事,贾斯廷,我要听他们的故事!」格拉海德-欧贝蒂亚喊着。

我不得不承认我手头没有资料,但我保证以后给他一份完整的材料,用最快的飞船运过来。「老祖,令人感兴趣的是这些野人非常野蛮、凶猛。在和他们打交道的过程中,被杀死的科学家要比被杀的野人多——」

「野人万岁!孩子,这些野人是在他们自己的行星上过自己的日子。一个入侵者应该预见到他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提高警惕是他自己的事情。」

「我想你说的对。没等搞明白应该怎样和这些假土著打交道,三个科学家已经被吃掉了。这三个是远程控制的生化机器人。但我想说的不是他们有多凶猛,而是他们很聪明。不知你相不相信,通过各种测试手段,我们发现这些野生的人,野人,要比普通人优秀。优秀得多。在随机分布曲线上,他们处于『异常有天赋』和『天才加』之间。」

「你觉得我会惊讶?为什么?」

「嗯——他们是野人。而且很可能是近亲繁殖。」

「你在引诱我,贾斯廷;你其实完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估计是艾拉让你来挑逗我的。好吧,我上钩了。『野人』说的是一种文化状态,而不是聪明的程度。如果生存条件极为恶劣的话,近亲繁殖也不会破坏基因库;你提到他们是吃人的,所以他们可能会吃掉弱小的同类。根据飞船的状况,可以合理地推测他们的祖先降落时没带什么东西,甚至一无所有——可能是赤手空拳,对当地的情况一无所知。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能力最强、最聪明的人才能活下来。贾斯廷,第一艘飞船上的那些人的平均智力远远高于乘坐『新疆域』逃亡的霍华德人;他们是因为聪明才被挑中的——而最初挑选出来的霍华德人只是凭他们的寿命,而不是智力。你说的那些野人是天才的后代……他们经历了只有安拉知道的苦难,这些苦难淘汰了愚蠢的人,只留下最杰出的人繁衍后代。这会留下什么样的人?」

我承认我是给他设了一个陷阱,想看看他会怎样回答。老祖点点头,「我知道你不傻,孩子;我让雅典娜给了我一份你祖先的记录。但我经常会吃惊地看到一些中等聪明、中等有见识的人——咱们这个幸福小圈子里的人都高于这个层次,所以你们不需要假装谦虚——这些人可以说算是相对优秀,却经常在古老的遗传学问题面前一筹莫展。与环境因素相比,遗传因素肯定具有压倒性的重要性,要不是这样,你就可以教马学会微积分了。

「在我年轻的时候,自我标榜为『知识精英』的人中流传着一个信念,那就是他们能教马学会微积分……如果他们尽早实施教学,花足够多的钱,提供特殊的辅导,而且极为耐心、总是非常小心不伤害马的自尊心的话。他们是如此真诚,可马却不知好歹,无论怎么做,它们仍旧顽固地继续是马。当然,『知识精英』也仍旧是对的,但有一个前提:把『尽早实施教学』定义为一百万年或是更多年以前。」

「这些野人会成功;他们不可能不成功。看问题的反面会更有趣。贾斯廷,你有没有认识到是我们霍华德人毁灭了地球?」

「有的。」

「啊,啊,孩子,你不应该这样回答问题,这样会中断我们的谈话……然后让我们无事可做,只能喝醉酒,搂着姑娘享受了。」

「太棒了!」欧贝蒂安-格拉海德喊道,「让我们开始吧!」他说话时密涅娃和他在一起;他一把抓过她,把她扳过来面对着他,「小东西,你还有什么话说?」

「有的。」

「『有的』什么?」

「就是『有的』。这就是我最后的话。」

「格拉海德,」伊师塔说,「如果你想强奸密涅娃的话,把她拖到喷泉后面去。我想听听贾斯廷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不反抗,我怎么强奸她?」格拉海德抱怨道。

「你总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是请你别作声。贾斯廷,我觉得很震惊。我一直以为我们总是很慷慨地给地球提供新技术,除此之外,我们也没有什么别的可以给他们。最后一次移民飞船只装回了半船人,不是吗?」

「我来回答吧,」拉撒路大声说,「贾斯廷可能会美化这件事。不是所有的霍华德人。是两个人。安迪·利比提供了武器;我则做出了致命的一击。是太空旅行毁灭了地球。」

伊师塔看上去有些迷惑不解。「祖父,我不明白。」

「我没规矩的时候她就那样叫我,」老祖向我坦白,「这是她惩罚我的方式。亲爱的伊师,你很年轻,也很可爱,但你学习的一直是生物学,而不是历史。无论怎样,地球总归是要毁灭的;太空旅行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到2012年的时候,那里已经不适于居住了——所以我在其他地方度过了那以后的一百年,尽管太阳系的另一个居住地并不吸引人。我没有亲眼看到欧洲被毁灭,也没有看到在我的家乡实施了臭名昭著的独裁专政。我在情况听上去还可以忍受的时候回到了地球,却发现情况其实已经很糟糕——正是那时候,霍华德人准备逃亡了。

「但是,即使装备了今天的飞船、甚至是未来的飞船的情况下,太空旅行也无法缓解一个已经太过拥挤的行星面临的压力——因为愚蠢的人们不愿意离开建筑在火山坡上的家园,即使山顶已经冒烟,而且开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太空旅行能做的就是带走最优秀的人:那些睿智的、能够在大灾难到来以前预见到它会发生、并且有足够的勇气付出代价——舍弃家园、财产、朋友、亲戚、所有一切——而离开的人。这只是百分之一的一小部分。但是已经足够了。」

「还有个随机分布曲线的问题。」我对伊师塔说,「如果每次移民都主要来自于分布在人类能力正态曲线右端的那些人——拉撒路就是这么想的,统计数据也支持他的论断——那么移民行动就成了一个筛选过程。这样一来,新行星上的人,其智力随机分布曲线的平均值就要远远高于原来的那个行星……而老的那个行星的平均智力水平会悄然下降。」

「但有一件事情却不会那么悄然!」拉撒路反对道,「统计学无法统计人的思想。我想起了一件事:一个国家只是因为赶走了几个智者而打输了一场关键战役。绝大多数人不会思考,剩下的那部分中绝大多数人不愿意思考,真正思考的那些人中又有一部分通常不能很好地思考。只有极少极少部分人能够做到经常思考、准确思考、具有创造性地思考、不自欺欺人。从长远来看,这些人是唯一值得重视的一类人——而他们正是那些在物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选择移民的人。

「正如贾斯廷所说,这很难在统计学上显现出来。但从定性的角度来看,差别就在这里。砍掉头的鸡并不会立刻死亡;它会比以前跳得更欢。但只是一会儿。然后它就会死去。

「这就是太空旅行对地球产生的作用:把它的头砍掉了。两千年来,最优秀的人都移民走了。留下来的人比以前跳得更欢实。但这种蹦蹦跳跳毫无意义,反而会死得更快。非常快,我想。我并不为此感到内疚;我觉得聪明人在条件允许的时候逃离地球是无可厚非的——而且在二十世纪的时候,关于地球灭亡的论点已经表述得很清楚,也有很多人支持。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太空旅行几乎还没有起步,至于星际旅行更是没人敢想。又过了两个世纪,才有人启动了这个事。第一批霍华德移民不算在内;那时的移民不是自愿的,他们也不是最优秀的人。

「后来移民到塞昆德斯的霍华德人更重要一些;这批移民队伍中去掉了一些笨家伙,把他们甩在了后面。更为重要的是那些不属于霍华德家族的移民。我经常想象,如果过去没有那条针对中国人的移民限制,那会发生什么。那些终于想出办法移民外星的少数中国人总是最后的胜利者,我估计中国人的平均智商要高于地球上其他地方的人。

「不管在过去还是现在,眼睛是不是斜的和皮肤的颜色并不重要。早期霍华德家族里有一个人叫罗伯特·C·M·李,住在弗吉尼亚州的里奇蒙——有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知道。」我回答道。

「你当然知道了,贾斯廷,所以别吭声——也包括你,雅典娜。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拉撒路继续说道:「他出生时的名字叫李重木;出生于新加坡,他的父母是中国广东人。在『新疆域』上,他是仅次于安迪·利比的数学家。」

「天哪!」哈玛德娅德说,「我就是他的后代——但我不知道他还是个大数学家。」

「你知道他是中国人吗?」

「拉撒路,我不清楚『中国人』指的是什么;我没怎么学过地理知识。中国是一个地区吗?就像『犹太人』一样?」

「不完全一样,亲爱的。知不知道这个已经不再重要了。正如没几个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我的合伙人、著名的扎科·巴斯作身上带有四分之一的尼格罗血统一样。你知道尼格罗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哈玛宝贝?不是指宗教。」

「意思是『黑人』,所以我猜他的祖父母、外祖父母中有一个人来自非洲。」

「这就是典型的单凭数据胡乱猜测。扎科的祖父母或外祖父母中有两个人是白人和黑人的混血儿,都来自我的家乡洛杉矶。我的族系和他的族系很早以前就混在一起了,所以你们或许也可以说自己带有非洲血统。从统计上讲,这和你们声称自己是查理大帝的后代没什么区别。我偏题太远了,是时候挑一个新话题、另选一个回答问题的人了。太空旅行毁了地球——这是一个观点。从长远的角度看,这个问题的另一面要令人轻松一些、也更重要,那就是它提高了种群的质量。也许也保护了种群数量,反正『提高』是肯定的。如今,不仅人的数量要比在地球上时多得多;而且从各个衡量标准来看,现在的人类也是一种更优异、更睿智、更高效的动物。关与这个问题就不再继续了;其他人再挑一个话题吧。拉祖,别再胳肢我,去弄格拉海德吧;密涅娃需要休息一下。」

「拉撒路,」伊师塔说,「还有一个问题。你说的关于霍华德家族的事让我产生了疑问。看起来你非常重视智力。难道你不认为长寿也很重要吗?」

我吃惊地发现,听到这个问题以后,这个最年长的人皱了皱眉头,很长时间没有回答。他肯定至少在一千年以前就已经在心里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想自己权衡一下这个两难选择,却发现很难在二者之间找到平衡。

「伊师塔,对于这个问题,唯一正确的口头回答是『是』和『不是』。但如果这样,我就找不到语言来描述一件几个世纪以来在我心里非常清楚的一件事。但事实就是:很久以前,一个短寿人向我证明了我们其实活得一样长。」他看了看密涅娃;她的表情显得很严肃,「因为我们都活在现在。她——他——并不是在维护乔治·康托[13]的谬论,在利比出现以前,这个谬论在很长时间里歪曲了数学理论;嗯,他——说的是一个可以被证明的客观事实。那就是,每一个人都在『现在』享受着自己的生命,与其他人怎样用『年』这个单位来衡量生命的长短无关。

「还有一个事实。如果一个人不能享受现在的生活,那么生命就太长了。你们都记得吧,在我无法享受生命的时候,我希望能够结束它。是你的技术——还有你的欺骗,亲爱的,不用感到羞愧——改变了那种情况,现在我又在品味生活了。也许我没有告诉过你们,在第一次进行回春治疗的时候,我的心中充满疑虑,我担心治疗会使我的身体变得年轻,但不会使我的精神再变得年轻。不用费劲向我解释『精神』是一个没有意义的虚词;我知道它是无法定义的……但它对于我来说是有意义的。

「我还想再讲一个事实。尽管长寿可能是一个负担,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它是可喜的事情。它给你足够的时间去学习,足够的时间去思考,足够的时间让你不用匆忙,足够的时间去爱。

「沉重的话题讲得太多了。格拉海德,挑一个轻松些的,贾斯廷,你来准备安置钓钩诱人上当吧;我已经讲得太多了。伊师塔,我亲爱的,把你那修长曼妙的身体挪到这里来,伸展开,让我敬你一杯白兰地;我想让你完全放松,为下面我想和你一起做的事做好准备。」

她吻了吻艾拉,然后欣然来到拉撒路身边,她温柔但是清楚地对我们的老祖说:「亲爱的,不需要白兰地,我乐意做你心中想的任何事。」

「真肉麻,伊师塔妈妈。我想向你展示大安娜教我的一些东西,很多年来我从来没敢冒险露过这一手。你可能不会活到明天早晨。害怕了?」

她懒洋洋地、愉快地笑着,「哦,简直吓坏了。」

格拉海德用手捂住莱比思·拉祖丽的嘴;她咬了他。「别这样。拉祖,大家都看看——可能是件新鲜事。」

Ⅹ Ⅴ 目瞪口呆

第二天早晨,我慢慢地醒过来,懒散地躺在床上,从我的酒神式欢迎晚宴中清醒了过来。我躺在一楼某个房间里的大床上,房间面向花园的墙敞开着,昨晚的晚会从花园挪到床上的时候它就是开着的。我听不到任何人的声音,尽管(我记得是这样)塔玛拉和艾拉和我在一起。或者,艾拉在昨晚只是拜访了我们一会儿?

管他呢,在雅典娜为我们唱催眠曲之前,所有人都来看过我们两个;我好像记得最多的时候这张大床上有六到七个人,包括塔玛拉和我。哦,不,塔玛拉离开过一次,把我留给那两个喋喋不休的双胞胎处置——而她们两个几乎算得上没怎么说话。她们说她们想让我放心,我不用为了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而和她们结婚——她们很多时间都不会待在这里——因为她们长大以后要去当海盗——但是有一半的时间她们会待在地面上——要在台球厅上面开一家妓院——我会不会到那里去看她们呢?

她们向我解释了海盗和妓院这两个词的意思,然后给我唱了一首短歌,听起来既像打油诗又像古典英语,歌里也有这两个词。我吻了她们,然后保证如果她们开了这个工作室,我会成为她们最忠诚的仰慕者。我并不担心自己的这个保证;在她们这个年纪,绝大多数女孩(包括我的所有女儿)都有雄心要成为最红的妓女;但很少会有人真的去从事这种要求最高的艺术,或是在发现自己并不具备真正的天分以后就放弃了。

我想她们更可能成为海盗;拉撒路·龙的孪生妹妹可能会找到一种犯罪方法,在深邃无边的太空里获得财富。

欢迎宴会的晚餐部分结束后,按照惯例又进行了一些娱乐活动,这才过渡到床上。只是这些娱乐活动都是由家庭成员表演的,而不是新罗马的时髦主妇安排的那些奢侈的(经常也是无聊的)专业表演。拉撒路和他的两个妹妹兼女儿先表演了可能是真正的苏格兰高地舞(现在的人谁知道呢):拉撒路的舞蹈动作很狂野、很剧烈(在吃了那么多食物、喝了那么多酒以后),两个小拉撒路一模一样地模仿着他的动作。风笛伴奏乐是雅典娜提供的……如果我不是一个业余古典音乐爱好者兼专业历史学家,我绝不会听出这不是真正的风笛。舞蹈结束后,两个小姑娘应大家要求又表演了一个剑舞,而拉撒路假装筋疲力尽,倒地不起了。

出乎我的意料,艾拉是个技术精湛的魔术师。我不禁想起一个问题:他是不是从管理那个行星的过程中体会到了魔术的诀窍?

格拉海德唱了一首歌,显示了很专业技巧,音域宽广,气息也控制得很好。我不由得大为惊讶,因为我好像记得他以前唱歌总是跑调。但后来他被大家要求再演一次,这次嘴里塞着一块小方巾,我这才发现我上当了;唱歌的原来是雅典娜。后来他又饰演三个美丽寡妇密涅娃、哈玛德娅德和伊师塔死去的丈夫。我就不描述她们之间的对白了,看起来三个女人因为失去他而感到很愉快。

塔玛拉最后演唱了一首《我的双臂紧紧地抱着你》。有说法说这首歌是盲人歌手创作的,不管怎么说吧,它是一首古老的歌。很久以来,我一直认为那是属于塔玛拉的歌。我流下了眼泪。被感动的不止我一个,所有人都流泪了。两个双胞胎哭泣着……当她唱到最后一句时,「——无论野鹅把你引向何方,亲爱的,我的臂膀会紧紧地把你抱住」,我吃惊地发现老祖饱经风霜的脸上也流下了热泪。

我从床上爬起来,在院子的凉亭里转了转,想让自己在见到其他人之前变得清醒些。然后我走进花园,在那里看到了格拉海德。我吻了他,从他手里接过了一杯清晨喝的带着霜的饮料。那是一杯新鲜的水果榨汁,是为早晨习惯喝饮料的人准备的,并用了各种化学方法加以「改良」。

「今天早晨由我负责做早餐,」他说,「所以你最好告诉我你想吃煎蛋还是煮蛋。」接着他又回答了一个我这个客人并没有问的问题,「其他人都走了。如果你早点起来的话,你的选择会更多;拉撒路说我连开水都不会烧。」

「都走了?」

「是。艾拉去了他的办公室——去工作,恐怕是去睡觉。塔玛拉回到她的病人那里去了,她给你留的口信是她希望今天晚上能回来,可她又让哈玛德娅德在你上床时服侍你,给你按摩按摩肩膀,让你早些入睡,所以我想她可能觉得今晚回不来了。如果她认为她的病人需要她,她是不会回来的。拉撒路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没有人问他。密涅娃和那两个双胞胎在一起,可能是在『多拉』上教她们学东西;她们经常这样。伊师塔接了一个电话,说北边一个农场里有人的胳膊断了。为了不打扰你,哈玛德娅德带着我们的孩子去野餐了。你这个懒惰的色鬼,要煎蛋还是煮蛋?」

他已经在煎蛋了,所以我回答道:「要煮蛋。」

「好的,这些我自己吃。你的要等到午饭时才好。」

「我是说『煎蛋』。」

「那我就再做三个。你会留在这里,是吗?回答是,否则我就让双胞胎来对付你。」

「格拉海德,我想——」

「就这么定了。」

「但这样做也许会有问题。」我换了个话题,「你刚才说『哈玛德娅德带着我们的孩子去野餐了——』难道我还没有见到家里所有的人?」

「亲爱的,客人刚到我们家时,我们不会带最小的孩子出来见人,免得他勉强装出伪善的欣喜,增加他的负担。有人在照料他们;拉撒路对抚育孩子有一套很坚定的想法。雅典娜随时注意监测他们的情况,问题是她没办法抱他们。拉撒路说,孩子被吓坏了的时候要立刻把他们抱起来,搂在怀里,而不是过后再这么做。他还认为孩子犯错误的时候要立刻给予惩罚。这样一来,我们的孩子既没有被惯坏,也不会太羞怯。拉撒路尤其坚持不能让小孩子一个人醒来——所以你就知道了为什么我昨天晚上离开得早了一些。这样伊师塔可以陪着你,而我得和我们最小的三个孩子一起睡觉。」

「你真的是和他们一起睡的吗?」

「嗯。爱尔芙在我的肚子上跳来跳去会让我不得安生,但在我身上尿尿却不会弄醒我——通常不会。照顾孩子并不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我们轮着来,每九天才会轮上一次。如果你也加入的话,就是每十天一次。但这也可能会在一夜之间发生变化。假如我们有了一位接受回春治疗的顾客——一个或者更多的顾客会让伊师塔、塔玛拉、哈玛德娅德和我在很长的时间里无法参加值班。还要考虑一个因素:如果拉撒路认为拉祖和劳瑞已经长大了,他说不定马上就会离开——所以,这些可爱的女士全都急巴巴地忙着生孩子。」

格拉海德冲我咧嘴一笑,「四个愿意生孩子的女人生下四个孩子需要多长时间?说不定是六个,那两个双胞胎至少每周两次威胁大家说她们也要生孩子。亲爱的贾斯廷,我们想让你留下来,但情况并不总像昨天晚上那么无忧无虑。如果家庭生活的责任让你受不了,你最好回新罗马去,在那儿可以雇人来做你不愿意自己做的事情。」

「格拉海德,」我诚挚地说,「得了吧,亲爱的。你用小孩的尿是吓不倒我的。在你出生以前一百年,我就曾在晚上起来安抚啼哭的婴儿。我愿意移民,愿意再次结婚,我也愿意抚养孩子。我计划回塞昆德斯是要处理一些未尽事宜,然后跟着第二批移民再回来。说不定我也会说句『去他妈的塞昆德斯』,把那儿的一切都扔了不管,径直留在这里。老祖昨天有些话是针对我说的。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就是他说的有没有勇气放弃一切远走他乡的那些话。现在的塞昆德斯是一座冒烟的活火山;那个老太婆可能会引发一场大屠杀,被屠杀的可能有我,只因为我是政府高级官员之一。」

我深吸了一口气,突兀地问道:「我不明白的是,你们为什么要邀请我加入老祖的家庭。为什么?」

格拉海德回答道:「不是因为你长了一张漂亮的脸。」

「这我知道。哦,这张脸还没丑到把狗吓跑的程度,我很少拿它派这个用场。它只是一张普通的脸而已。」

「还不太丑。整容手术可以创造奇迹。我是这个行星上技术第二好的整容手术专家——这里只有两个专家。多多练习对我有好处。还有,你说得也没错,反正你也没什么可损失的。」

「该死,亲爱的,别闹了。回答我的问题。」

「那两个双胞胎喜欢你。」

「是么?我觉得她们也很令人愉快。但幼稚少年的意见不会有多少分量。」

「贾斯廷,别让她们可笑滑稽的行为欺骗你;她们在各个方面都是成年人,除了身高以外——而且她们是和我们老祖完全相同的双胞胎。她们拥有他那种能够看透一个人的天赋,同样也能发现坏人。拉撒路之所以给她们充分的自由,就是因为他相信她们,相信她们可以开枪杀人,也相信她们在不需要杀人时不会轻易开枪。」

我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是说她们身上带的那两把小枪不是玩具枪?」

我的老朋友欧贝蒂安看上去仿佛觉得我说了什么下流话一样,「这是什么话,贾斯廷!拉撒路不允许一个女人在没带武器的情况下走出这所房子。」

「为什么?这个殖民地看起来很安全。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倒也不是。拉撒路的先遣队已经确认这个次大陆基本没有大型食肉动物。但我们带来了两条腿的动物。尽管经过了层层挑选,但拉撒路不能假设他们都是天使。他也不是按天使的标准来选人的;天使不是好的拓荒者。唔,昨天密涅娃穿了一件短裙。你有没有觉得奇怪?考虑到昨天天气那么热?」

「没有。」

「因为她的枪绑在她的大腿上。即使这样,拉撒路也不允许她一个人外出;通常情况下,那两个双胞胎当她的保镖。作为一个真正的人,她只有三岁;她的枪法也不如双胞胎,而且她比她们更容易轻信别人。你的枪法怎么样?」

「一般吧。当我决心要移民以后;我开始上课学习枪法。但我没有很多时间来练习。」

「最好找时间练习。倒不是说拉撒路会数落你;他觉得对于女人他有保护的责任,对男人没有。但只要你请他帮忙——我请求过,艾拉也请求过——他会不厌其烦地教你所有的事情,从徒手搏击到制作简易武器……还包括两千年来的所有下流招数。完全取决于你,老朋友;但我想给你介绍一下我的情况。你知道,在学校的时候我一门心思读书,是个一心扑在数据上的学者,从来不佩带武器。后来我接受了回春治疗,自己也成了一个回春医士,就更不会带武器了。但这十四年来,我定期接受那位全能搏斗冠军的指导,学习怎样活下来。结果呢?我挺胸抬头,非常骄傲。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杀过人,」格拉海德突然笑了起来,「但是日子还长着呢。」

我郑重地回答道:「格拉海德,我之所以答应阿娅贝拉女士来这里出这趟差,这就是原因之一:我想了解这些事。我很重视你的这些建议。但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嗯……我很早就认识你了,艾拉也是。还有密涅娃,尽管你好不容易才相信。哈玛娅德也见过你,只不过直到昨天晚上才真正认识你。伊师塔只知道你的基因图谱,但却是最强烈支持你的人之一。但是,真正的决定性因素是:塔玛拉想让你加入我们的家庭。」

「塔玛拉!」

「你似乎很吃惊。」

「我是很吃惊。」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昨天晚上她安排了别人替她,所以才能来这里。她爱你,贾斯廷;你不知道吗?」

「嗯——」我的脑袋有些发晕,「是的,我知道。但是塔玛拉爱每一个人。」

「不,她只爱那些需要她爱的人,而且她总是知道谁是这样的人。她具有惊人的体察别人的能力,这使她能够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回春医士。在这个家庭里,塔玛拉可以拥有她想要的任何东西……而她碰巧想要你——和我们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加入这个家庭。」

「我要……死了。」(塔玛拉?)

「你不可能死。即便我相信诅咒,我也不相信塔玛拉·斯伯林挑中的人会被诅咒而死。」格拉海德满面笑容。这种开朗的表情更多的是出于他的魅力,而不是他英俊的外貌。我试图回想他在一百年前是不是也这样漂亮。对于男性的英俊,我并非无动于衷,但我的性取向并不是非常平均。如果一个长相平庸的女人和一个英俊的男人同时出现在我面前,我会去注意那个女人。所以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一个美学家;我缺乏鉴别美丑的判断力。如果女人们觉得我这种原始看法太过冒昧,在此,我预先道歉。

但如果是一个自我中心的漂亮女人,我会选择跟格拉海德上床;他热情、温柔、是个良伴,带着一种不同于那两个双胞胎的顽皮。我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我想见见他的姐姐——或者是母亲、女儿。也就是女性版本的他,和他有着同样的品质和个性,以及外貌。

塔玛拉!上面那些都是我心里立刻想到的一些不重要的事情。因为我无法马上面对格拉海德话里隐含的意义。

他继续说道:「把你的嘴闭上吧,亲爱的;我和你一样吃惊。但是,哪怕我们不是多年的好朋友,只要塔玛拉提出这样的请求,我也会投赞成票——这样我就能研究你。塔玛拉从来不会犯错误。但你真的那么忧郁吗,让她那么想帮你?或者你真是一个超人,让她那么想得到你?说不定两者都不是,要不就是我还没有发现。你没什么问题,我想,除了有一点不切实际的想法以外。你可能是个超人,但昨晚我们中没有人发现这一点。如果你真的是个性欲超强的男人,那你就是一直压抑了自己。吃早饭时哈玛德娅德说,女人在你怀里会感到很愉快。但她并没有暗示你是银河系里最杰出的爱人。

「你是密涅娃父母亲中的一员,这一点对你很有利。这些人中没人有严重的缺陷;伊师塔确保了这一点。伊师塔比你更了解你自己;她读基因图谱就像其他人读书一样。而且,密涅娃本人就证明了没出什么错。我是说,看看密涅娃吧:像清晨的空气一样清新,像哈玛德娅德一样美丽,又具有独特的魅力,智商高得你不敢相信。她却很谦逊,甚至有些谦逊过头了。

「不过说到底,决定因素还是塔玛拉。在你来到这所房子以前,你的命运就被确定了。来这里的路上有点慢,是不是?」

「嗯……在反重力小艇上感觉不到快慢。但说实话,能在这样一个年轻的殖民地看到它,我还真有点吃惊。我以为会看到骡车呢。」

「骡车也有很多。拉撒路说这次旅行时他带了『七头大象』——我们带了很多设备。那艘小艇的动力很强,根据拉撒路的要求作过改装,可以只用昨天耗时的五分之一就把你带到这里来。但艾拉告诉拉撒路他需要时间打几个电话。所以拉撒路可能告诉了那两个负责驾驶飞艇的双胞胎里的一个,让她把飞船开得慢一些。或者是用了什么暗号;他简直像跟她们两个有心电感应似的。而且我敢打赌,拉祖和劳瑞根本没有交换眼色。」

「的确没有。」

「这我肯定。她们不是孩子你应该看看她们操纵星际飞船的样子。不管怎样吧,艾拉和伊师塔谈了话,然后和塔玛拉;然后我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决定了你的命运。你和孩子们玩耍的时候,拉撒路最后认可了——那两个孩子后来也有机会投票。她们立刻就同意了。她们喜欢你,还有,在她们看来,塔米阿姨的愿望就是圣旨。」

我还是有些困惑。「显然,发生了很多我没想到的事情。」

「你是不会想到的。按理说一个好厨师应该帮你把早餐端上来,但这个厨师需要代表其他人告诉你一些事。你跟我是好朋友嘛——还要回答你的问题。所以,你自己来拿早餐吧。」

「对于你说的会议我还有些不明白。塔玛拉不是晚餐前才回家的吗?」

「她是那时候回来的。哦——雅典娜,你在听我们谈话吗,亲爱的?」

「拥抱叔叔,你知道我是不听私人谈话的。」

「你才不会不听呢。没关系,贾斯廷,蒂娜的嘴很严。蒂娜,告诉他怎么联系别人。」

「告诉我你想和谁通话,贾斯廷;我可以和每个农场进行无线联系。或其他任何地方。我随时都可以连上艾拉和拉撒路。」

「谢谢你,蒂娜。如果你一定要听的话,请你假装没在听好了。会议是在这儿开的,贾斯廷;蒂娜接入了塔玛拉和艾拉的信号。也可以接入反重力飞艇那儿的信号——但这次会议的主题是你。顺便说一下,这个家庭不耕种农场,原因就是蒂娜;我们向大家提供其他殖民地通常不会很快就能提供的服务。哦,如果你想耕田的话也可以;我们拥有很多土地。也有其他的方式可以谋生。好了,我已经尽了我的最大努力了。还有问题吗?」

「格拉海德,我想这些我都了解了。但为什么塔玛拉那么想让我加入你们的家庭。」

「这你得去问她。我刚才说过,我已经仔细瞧过你的脑袋周围了,没发现有光环。」

「天热的时候我不戴光环。欧贝蒂安,别这么躲躲闪闪的;这对我非常重要。为什么你一直说是塔玛拉的意愿决定了这件事?」

「你了解她。」

「我知道她的意愿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但我爱上她已经很多年了。」我把长久以来一直埋在我心里的话告诉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伟大的妓女永远不会提出结婚。如果一个男人足够大胆,自己求婚的话,她通常连听都不要所。但是我——嗯,我让自己变得很讨厌、很缠人。塔玛拉最终让我相信,她只会为了生孩子才结婚,但她不想生孩子了。我确信钱不是一个影响因素——」

「的确不是。哦,我不是说塔玛拉会愚蠢得认为钱不重要;我听她说过,钱是评估价值的普遍标准,所以她会骄傲地接受别人给她的钱。但塔玛拉不会为了钱而结婚;她不会觉得——也许她会觉得;我想我得问问她。嗯……肯定很有意思。我们的塔玛拉是一个复杂的人。对不起,亲爱的;我打断了你的话。」

「我说钱不是决定性的因素,因为我并不是很有钱,而她的追求者里有人拥有的财富是我的几十倍到上百倍,可她没有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结婚。所以我闭上嘴,满足于能够拥有塔玛拉的一部分——在被允许的时候。和塔玛拉一起过夜,和她一起参加愉快的聚会关于钱,我能付多少就付多少——我是说,她能接受多少我就付多少;她经常拒收一部分礼品,以此确定费用标准——她对我就做过这样的事;我不知道对有钱的客人她是怎么做的。

「就这样过了很多年,然后她宣布要退休了。我很震惊。那期间我做过回春治疗,但一点儿也不觉得她变老了。但是她很坚决,后来她离开了新罗马。

「格拉海德,这让我阳瘘了。哦,不是说没有性能力,而是因为以前能带给我极大快乐的事,现在顶多能让我活动活动身体,不值得再为此费神费力了。你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吗?」

「没有。也许我应该说『到目前还没有』,因为我到现在还只活了一百多年。

「那么你不理解我说的是什么。」

「只能想象。但我能不能引用拉撒路说过的一句话?这话是他对艾拉说的,但不是私密的话;你在有关他的原始记录里看得到这句话。

「他说,『艾拉,有很多年我几乎碰都没有碰过女人——不光是没有结婚,我干脆禁欲了。你知道,身体摩擦的方式能多少变化,就那么回事,我厌倦了。』

「『但后来我意识到,作为人的女人有无穷多种……性行为是最直接的了解女人的方法。她们喜欢这种方法,我们也喜欢,这是唯一的能够消除障碍、加深关系的途径。』

「『认识到这一点后,我重新又对这种友好的游戏本身产生了兴趣,就像一个小伙子第一次摸着光滑的乳房一样幸福。甚至更幸福——因为我不再仅仅是一个出入她们汽缸的活塞了。每个女人都是独特的个体,值得你去发现和了解。而且,只要我们能花足够长的时间,我们会发现我们是互相爱着对方的。至少我们能相互爱抚,使对方快乐。我们不是在手淫,仅把对方当成一个性爱玩具。』

「这就是拉撒路说过的话,大致不差,贾斯廷。你有没有读到过?」

「是的,有点印象。有很长时间,我对性生活提不起兴趣来。但我最终克服了这一点……原因是一个女人,像塔玛拉一样好、有自己特点的女人。我没有爱上她,她也没有爱上我,但她教给了我一些我已经忘却的事:即使没有像我对塔玛拉那样强烈的爱,性也可以是美好的、值得尝试的。我的一个朋友,她是我另一个朋友的妻子,他们两个都是我的好朋友——她把我介绍给了另一个妓女,作为一份特别的礼物,安排我和她度过了一个假日。付钱的是我的朋友们;他们付得起,因为她很有钱。那个妓女是个美人儿,麦格达琳——」

格拉海德突然兴奋起来,「玛吉!」

「你怎么知道?是的,她在床上是用这个名字。『麦格达琳』是她的艺名。知道我负责管理历史资料以后,她就告诉了我她的真名。

「瑞蓓卡·斯伯林-琼斯。」

「看来你真的认识她。」

「我生下来就认识她,贾斯廷,亲爱的;我就是那一对美丽的乳房哺育大的。她是我的妈妈,亲爱的。多么美妙的巧合啊!」

我也很高兴,但我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难怪你遗传到这副俊朗的外表。」

「是的,但也得益于我的生父。蓓卡——玛吉——告诉我,我的样子更像他。」

「真的吗?如果你允许的话,回到塞昆德斯后,我会查一下你的血亲。」档案管理者不应该因为个人的好奇而查看历史资料;我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友谊才这样建议的。

「亲爱的,你不会再回塞昆德斯了。但你可以让雅典娜帮你查我的族谱,一直查到艾拉·霍华德死之前。咱们还是来说说我妈妈吧。她是个快乐的人,不是吗?也很美丽。」

「是的。她为我做了很多。你的母亲认为我们应该愉快地度过那个假日,两个人都要愉快。后来的确是这样!我完全忘记了我的性冷淡。我说的不是性技巧;我认为新罗马任何一个高级妓女的性技巧都和历史上最有名的交际花一样纯熟。我指的是她的态度。只要有玛吉在身边,你就会很快乐,无论是在床上还是外出。她的皱纹是笑出来的,不是皱眉头皱出来的。」

格拉海德点了点头,一边煎蛋一边说:「没错,妈妈就是那样。她让我度过了最快乐的少年时代,贾斯廷,所以快到十八岁的时候,我很不情愿离开家,为这个连脾气都变得非常暴躁。但她对我还是那么好。在我的成人晚会后,她告诉我她也要搬出去了,她要重操旧业。她和爸爸,也就是我的养父的婚约约定了时间,当我在法律意义上成人以后就结束了……所以如果我想再见到玛吉的话——我确实想再见她!——我就得付现金,不会因为是家庭成员而打折。我是个贫穷老实的研究助理(但拿的工资比我该得的多多了,两到三倍,其实我不值那个价),连和她在一起待三十秒钟的钱都付不起,更不用说一个晚上;妈妈的收费总是天价。」

格拉海德愉快地沉思着。「天哪,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超过一百五十年了,贾斯廷。当时我还没意识到蓓卡——玛吉——妈妈——麦格达琳是多么聪明、友善。我只是在法律意义上、在身体上长大了。如果她没有切断我们之间的联系,我还会待在她身边,当一个已经长大的婴儿。我会扰乱她的生活,干涉她的事业。但我终究还是长大了。结婚以后,我的第一个妻子给我们第一个女儿起名『麦格达琳』,并请玛吉当教母……那时,我几乎不能相信是这个美丽的女人生下了我。但我没有因为她非凡的美貌而想当俄狄浦斯[14];我太爱我的妻子了。是的,玛吉是个好姑娘——尽管她在我小时候把我宠坏了。你和她只度过了那一个假日吗?」

「不是。但不常在一起。正像你说的,她的收费很高。她给了我五折的优惠——」

「噢!看来你的确打动了她。」

「——那是因为她知道我并不富有。尽管有这样的优惠,我还是没有足够的钱能和她经常在一起。但她帮助我度过了感情消极的阶段,我非常感谢她。她是个好女人,格拉海德;你有理由为她感到骄傲。」

「我也这么想。但是,亲爱的贾斯廷,你刚才提到的折扣让我确信她还会记得你——」

「哦,我不这么想。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格拉海德。」

「别让谦逊蒙蔽了你的双眼,亲爱的;玛吉不会错过客人能够付出的每一分钱。但『令人兴奋的巧合』不仅仅是因为你曾是我母亲的客人——虽然她的收费很高,但毕竟新罗马有很多有魅力的、富有的、玛吉可以接受的男人。『令人兴奋』的是,此刻她就在这所房子的南边、距此四十公里远的地方。」

「不会吧!」

「是的,是的,是的!让雅典娜呼叫她。三十秒钟内你就可以和她通话。」

「嗯……我还是不相信她会记得我。」

「我相信。但是不用急。如果你很吃惊,想想我有多吃惊吧。我没有参与挑选移民的过程;我一直在忙着准备伊师塔定下的、设立诊所需要的东西。贾斯廷,我不知道玛吉又结婚了。我们这些指挥部的人提前几个星期来到这里,那时一切都是临时搭建的,我们只能在『多拉』上吃饭睡觉。后来第一批运送移民的飞船到了,于是我们忙于安置刚来的人。提供物品的先后顺序是拉撒路制定的,艾拉指挥了整个行动。

「有一次,我的任务是搭建我住的临时小屋——用我自己的手;雅典娜那时还没有外延设施——」

「可怜的拥抱叔叔!」

「刚才是谁说她不会偷听私人谈话的?」

「可我必须纠正你的话,亲爱的。是密涅娃在那时还没有外延设施;我那会儿还没出生呢。」

「嗯——你有她的记忆,蒂娜;这只是一个细微的差别。」

「对我来说不是,亲爱的小宝贝。那个吝啬的小婊子带走了一些记忆,她不想和她最亲最爱的双胞胎妹妹分享那些东西。而且她把留下来的一个记忆库完全锁起来了,没有她或者祖父的密码,我就看不到里面的东西。只有你能解锁,贾斯廷……如果我姐姐和拉撒路都死了的话。」

我赶紧回答道:「如果是这种情况,雅典娜,我希望要过很长很长时间才需要我来把它解开。」

「嗯,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想。但我还是忍不住想知道『太塔[15]-97-B-右侧-艾尔夫[16]-第一』的记忆库里装着什么可怕的秘密和不可告人的罪恶?连星星看了都会发抖吗?不过,拥抱叔叔那几天的确工作得非常辛苦,贾斯廷,很可能是他老老实实干过的唯一一份工作。」

「我不屑于对你的话发表意见,蒂娜。贾斯廷,我的任务是给别人做身体检查,我得到了一本几乎是全新的资格证书,所以我是完全胜任这项工作的。伊师塔和哈玛德娅德把移民运下来,给他们注射解药,我给他们做检查,以确保他们在经过长途旅行后身体状况良好。那时我还没有从新到的移民里找到另一个帮手,所以忙得团团转。

「我匆匆地从机器上抬起头扫了一眼,只注意到下一个检查对象是个女人,然后冲她喊道,『请把衣服脱下来。』又接着调整机器的设置。然后我又看了一眼说道,『你好,妈妈,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这也让她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她咧开嘴,幸福地笑起来,『我是坐着一把笤帚飞来的,欧贝蒂安。来亲亲我,然后告诉我把衣服放在哪里,医士。』

「贾斯廷,我给玛吉做了彻底的检查,让其他等着检查的人排成了长队。情况很好,她怀孕了,我确信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婴儿一切都好。这期间我们也谈了谈。我得知了她的情况。她又结婚了,现在已经有了四个孩子,是个鼻子都被晒黑了的农场主妇,非常幸福。

「她结婚的过程很浪漫。妈妈得知要新开拓一个处女行星的广告,于是她到艾拉设在哈里曼基金会的征募办公室打听情况——这是最让我感到惊讶的事了;妈妈是我能想到的最后一个渴望去拓荒的人。」

「嗯……我同意,格拉海德。但我也不觉得有人会认为我想当拓荒者。」

「可能吧。别人可能也会这么想我。但玛吉当时立刻就递交了申请,然后遇到了她的一个富有的、也递交了申请的常客。他们去了一个地方吃了些东西,讨论了这件事……然后他们离开饭店,登记了一份没有终止期限的婚约。接着他们回到征募办公室,撤回了他们单独提交的申请,又提交了一份作为已婚夫妇的联合申请。我不会说正是因为这个他们才被接受,但几乎没有哪个单身者能够成为第一批移民。」

「他们知道这个吗?」

「哦,当然了!征募职员在接受他们的单独申请费用之前提醒过他们。这就是他们离开后讨论的事情。他们早就知道他们在床上很般配,但玛吉想弄清楚他是不是愿意耕种农场——不管你信不信,她想经营农场——而他想知道她是否愿意做饭和生儿育女。结果是:『很好,我们都同意;那就这么办吧!』玛吉重新恢复了她的生育能力,他们在收到移民申请结果之前就有了第一个孩子。」

我说:「可能正是这一点,才使他们最终通过了审查。」

「你这么想?为什么?」

「我猜他们更改了申请书,以显示麦格达琳已经怀孕了。如果是拉撒路来处理移民申请的话,格拉海德,我们的老祖喜欢人们能下些大本钱。」

「嗯,是的。贾斯廷,那么你呢?为什么还犹犹豫豫地拿不定主意?」

「我没有犹豫。我需要确信这是个认真的邀请。我还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邀请我。但我不是傻瓜,我会留下来的。」

「好极了!」格拉海德跳了起来,绕过桌子亲了我,把我的头发弄得一团糟,然后拥抱了我,「我和所有人都感到高兴,亲爱的,我们会让你幸福的。」他笑道。我突然从他身上看到了他母亲的身影。很难想象光彩照叉的麦格达琳生了孩子,手上长满老茧,变成了一个拓荒者的妻子——但我还记得古老谚语是如何描述好妻子的。格拉海德继续说道,「那两个双胞胎觉得不该把这么难的一项任务交给我去做;她们担心我会把事情弄糟的。」

「格拉海德,我不会拒绝;我只是想确认我真的受欢迎。我现在还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哦。我们本来在谈塔玛拉,然后就偏题了。贾斯廷,人们不知道这次给我们的老祖做的回春治疗是多么困难,尽管你编辑的那些记录可能会透露一点点——」

「不仅仅是透露一点。」

「但也不是全部。那会儿他几乎要死了,在他抗拒回春治疗的时候,我们能做的仅仅是让他活着。我们做到了;你不会找到另一个和伊师塔的技术一样好的医士了。但当我们帮他恢复了身体状况、他的生物年龄几乎和现在一样年轻以后,他的情况又变糟了。如果一个顾客转开脸,不愿意说话,不想吃东西——而他的身体状况并没有什么问题,你能怎么办?当时情况很糟糕。他整夜不眠,不愿意冒险进入梦乡。情况非常糟。

「当他——还是不说这个了;伊师塔知道应该怎么做。她上山带回了塔玛拉。她那时还没有接受回春治疗——」

「这并不重要。」

「这很重要,贾斯廷。年轻会妨碍塔玛拉和拉撒路打交道。哦,但塔玛拉能克服这个障碍;我对她有信心。那时,以哈迪标准来看,她的生物年龄和外表看起来大约在八十岁左右;这使得事情变得容易了些,因为拉撒路虽然有了回春的身体,但他还是充分感受到了岁月的沉重。而塔玛拉看起来也很老……她的每根白发都是财富。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肚子略微有些大,乳房下垂,青筋暴起——她的形象正好与他自己的心理感受相吻合……所以他不介意在他的心理处于危机的时刻有她待在身边,他——嗯,我觉得他甚至不能忍受让我们这些看起来年轻的人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事情就是这样;她使他的精神恢复了健康——」

「是的,她是一个心理治疗者。」(我对这个是多么清楚啊!)

「是一个伟大的心理治疗者。这也是她现在正在从事的工作,给一对刚刚失去了第一个孩子的夫妇进行心理治疗——照料那个经历了身体痛苦的母亲,和他们两个一起睡觉。我们都和她一起睡觉;她总是知道我们什么时候需要她。拉撒路那时需要她,她感觉到了,然后她就一直和他待在一起,直到他康复。嗯,经过了昨晚之后,这可能会有些难以置信,不过那时他们两个都没有性生活了。已经很多很多年了——拉撒路超过五十年,而塔玛拉在退休以后就没再和其他人上过床。」

格拉海德微笑着,「这里同时还有一个病人治疗医生的例子;塔玛拉让拉撒路的情绪不断好转,直到有一天他邀请她一起上床,这时,塔玛拉自己也重新被激发起对于生活的兴趣。她和拉撒路一直住在一起,直到他的精神痊愈,然后她宣布要离开了。去申请进行回春治疗。」

我说:「拉撒路向她求婚了。」

「我不这么想,贾斯廷。而且无论是塔玛拉还是拉撒路,谁都没有暗示过这件事。塔玛拉采取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一天上午,我们都在首长官邸的阁楼上吃已经晚了的早餐时,塔玛拉问艾拉她能否加入他的移民队伍——那个时候,这还只是艾拉的移民行动;拉撒路不停地说他不会移民。我想他在心里已经决定要进行时间旅行了。艾拉让塔玛拉放心,说这件事就算定了。他说,公开宣布移民计划时会同时公布一些限制条件,但她不用理会那些条件。贾斯廷,如果她不移民,艾拉会很高兴地把首长官邸送给她;是她救了拉撒路,我们都知道。

「但你了解塔玛拉。她感谢了艾拉,但说她想成为完全合格的申请者,先从回春治疗开始,然后她会看看能学些什么能使她在侨居地成为一个有用之人的技能,就像哈玛德娅德计划的一样。她转头问,哈玛德娅德,你今天晚上会和拉撒路一起睡觉吗?——贾斯廷,你真该看看这句话引发的骚乱!」

「为什么会有骚乱?」我问道,「你才说过,拉撒路已经对那种快乐的嬉戏活动产生了兴趣。是不是哈玛德娅德出于什么原因不愿意替代塔玛拉?」

「哈玛德娅德很愿意,但塔玛拉像这样把这件事推到她身上,她有些意见——」

「听上去不像塔玛拉做的事。如果哈玛德娅德不愿意这么做的话,塔玛拉不用问就应该知道的。」

「贾斯廷,只要事情涉及人们的感情,塔玛拉总是知道她在做什么。但她针对的是拉撒路,不是哈玛德娅德。很奇怪,我们的老祖竟会害羞,至少那时会害羞。那时他已经和塔玛拉一起睡了一个月了,却假装什么也没做,就像一只猫徒劳地想在磁砖地上扒沙子掩盖自己的粪便一样。塔玛拉径直让哈玛德娅德接替她服侍拉撒路,这就把这件事公诸于众了,继而引发了两个人面对面的冲突,拉撒路和塔玛拉。贾斯廷,你对他们两个都很了解:谁赢了?」

这个问题很棘手——我知道塔玛拉是不会动摇的。「我不猜,格拉海德。」

「当时两个人都没有赢。拉撒路气急败坏,说他和哈玛德娅德都觉得尴尬;塔玛拉只是温柔地撤回了她的建议,然后就不再吭声了。不再提这件事,不再提回春的事,不再提移民的事,她把下一步的行动权留给了拉撒路,然后通过不争论而赢得了这场争论。贾斯廷,要把塔玛拉赶下床是一个很难做出的决定——」

「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我认为拉撒路也这么想。我不知道半夜里他们讨论了些什么……但最后拉撒路明白了,在他做出保证,即塔玛拉不在的时候他不会一个人入睡之前,塔玛拉是不会离开他去做回春治疗的。作为交换,她保证在完成回春治疗以后立刻回到他的床上。

「就这样,一天早晨,拉撒拉宣布他们的关系缓和了——他的脸很红,还几乎有些结巴。贾斯廷,在性这个方面,我们的老祖保持着一些极其古老的看法,比其他任何方面都更能真切地反映出他的真实年龄。」

「我昨天晚上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格拉海德。在如此深入地研究了他的记忆以后,我本应该能注意到的。」

「是的,但你昨天晚上看到的他是我们组建了这个家庭十四年以后的他——这个家庭就是成立于那天早晨。尽管它是在那对双胞胎出生以后才正式成立的,而那天早晨,双胞胎的妈妈们的肚子最多只是略微鼓出来了一些。相信我,拉撒路觉得认输很难堪,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气哼哼地宣布,他已经答应塔玛拉,在她接受回春治疗的时候不会一个人睡觉,然后大致说了下面这段话:『艾拉,你以前告诉我说这个城市里可以找到这种职业妇女。我怎样才能找到一个女人,愿意接受一份期限为这么长时间的合同?』我不得不引用他用英语说的原话,因为他在话里使用了他通常不屑于用的婉转说法。

「他不知道伊师塔已经给我们做好了安排,就像安排演员进入角色一样。也许你已经注意到他对女人的眼泪很敏感?」

「不是每个女人吧?我注意到了。」

「艾拉假装没听懂他说的职业是什么……这给了哈玛德娅德足够的时间酝酿感情、失声痛哭,然后她跑了出去……伊师塔站了起来,说,『祖父……你怎么能?然后她也哭了……转身去追哈玛德娅德。接着是塔玛拉流下了眼泪,去追前面两个人。这样就剩下我们三个男人在一起了。

「艾拉用非常正式的口气说,『请您原谅,先生,我要去找我的女儿,我要安慰她。』他站起来鞠了个躬,转身离开了。这样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贾斯廷,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知道伊师塔预先估计到会遇上一些困难,塔玛拉提醒过她。但我没有想到会只剩下我一个人来面对这个难题。

「拉撒路说,『该死的!孩子,我做了什么?』嗯,这个问题我能回答。我说,『祖父,你伤害了哈玛德娅德的感情。』

「下面的事我做得很小心,有意不给他提供任何帮助。我拒绝猜测她的感情为什么会受到伤害,也猜不到她会去哪里——除非她回家了,我知道她的家在郊区什么地方。我拒绝替他调解,完全按照伊师塔的指令装成白痴一个,什么用都派不上,把事情交给女人们处理。

「于是,拉撒路只好自己去找哈玛德娅德。他在雅典娜——我是说『密涅娃』——的帮助下找到了她。」

雅典娜说:「这些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拥抱叔叔。」

「这样的话,亲爱的,忘了它们吧。」

「我才不呢!」计算机回答道,「我要把它存起来,大约一百年以后再用。贾斯廷,如果我也哭了——在我变成一个真正的人以后你会去找我,然后安慰我吗?」

「可能。几乎可以肯定。」

「我会记住的,我的情郎。你真可爱。」

我假装没有听到,但是格拉海德说:「『情郎』?」

「说说而已,亲爱的。真对不起,拥抱叔叔,但你已经是个过时人物了。昨晚上你睡得太早,所以不知道这里面的缘故。」

我没说话,但心里暗暗记下了一百年以后要做的一件事——和变成真正的人、陷入无助境地的派拉思·雅典娜有关。

他们这番小小的谈话没进行多久;雅典娜告诉我们拉撒路要到了。格拉海德挥手喊道:「嘿!祖父!这边来!」

「来了。」拉撒路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亲了我,然后溜到格拉海德身边,抓起格拉海德没吃完的一个果酱卷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怎么样?他有没有挣扎着不愿意上钩?」

「不像你对付哈玛德娅德时那么困难,祖父。我正在对贾斯廷说那件事——哈玛德娅德宝贝怎么给你设下圈套,从而建立了我们这个家庭。」

「天大的谎言!」拉撒路喝着格拉海德的热饮,「贾斯廷,格拉海德是个可爱的小伙子,只是有些过于浪漫。我完全知道我的目的是什么,所以我从强奸哈玛德娅德着手,打垮了她的防线。现在,她可以和任何人睡觉了,甚至包括格拉海德。其他一切就都是顺理成章的事了。」他又接着说,「你还是计划回塞昆德斯去吗?」

我回答道:「也许我误会了格拉海德的话。我还以为我已经作出了承诺,要加入——」我停了下来,「拉撒路,我不知道我承诺了什么,也不知道我要加入的是什么。」

拉撒路点了点头,「看来不能对年轻人抱太大的希望,贾斯廷;格拉海德说的不是很清楚。」

「谢谢你,祖父,真是太谢谢你了。我本来已经说服了他,可你又让他拿不定主意了。」

「安静,孩子。我来解释吧,贾斯廷。你要加入的是一个家庭。你承诺的是给孩子们带来幸福。是所有的孩子,不仅仅是你自己的孩子。」他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说:「拉撒路,我抚养过很多孩子——」

「这我知道。」

「我想我从没有让一个孩子失望过。嗯,这里有三个孩子我还没有看到,加上你的两个孩子——你的妹妹或者养女——再加上以后还会出生的孩子。我算得对吗?」

「对。但这不是什么终生承诺;对于霍华德人来说,这是不现实的。这个家庭可能会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存在得更长久——我希望如此。但成年人随时都可以退出,因此承诺只针对已有的孩子,包括还没有长大的与还在子宫里的孩子。最多十八年吧。但我想,这个家里也许有人会为了留住某人而允许他不再承担这种职责。不过我无法想象一个人宣布他要退出以后,幸福的家庭关系还能维持很多年。你能想象吗?」

「嗯……不能。但我不担心会发生这种事。」

「当然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但假设伊师塔和格拉海德决定要分家出去单过——」

「等一等,祖父!你别想这么轻易就甩掉我!伊师塔不会带我走的。我知道,很多年以前我就试图让她嫁给我了。」

「——而且还要带走我们三个最小的孩子。我们不会阻止他们,也不会劝说愿意和他们一块儿走的孩子留下来。那三个孩子都是格拉海德的——」

「又来了!祖父,把尤戴因放到伊师肚子里的是你,在泡澡池里;所以我们才叫她尤戴因[17]。爱尔芙不是你的就是艾拉的;是哈玛德娅德告诉我的。至于安德鲁·杰克逊,没人对他的出身有怀疑。贾斯廷,我有不育症。」

「——这是根据精子的数目,以及他如此热衷性事的事实,运用统计学的概率分析得出的结论。伊师塔分析了基因图谱,但只有她知道结果;我们希望她这么做。但是哈玛德娅德根本不可能说那样的话,她也根本不可能有艾拉的孩子,或者要生出艾拉的孩子。伊师塔要确保不出现遗传危险。事实上,迄今为止,我们这个殖民地还没有出现一例有缺陷的孩子,这使我对伊师塔分辨基因图谱的能力很有信心。她筛查了第一批的移民,好几个月里眼睛累得不行。再说艾拉对这种事也很注意,在哈玛德娅德的非安全期,他甚至不愿靠近她。我理解他这种非理性的态度,因为我也有这种想法。我还清楚地记得,过去,所有霍华德人都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共享祖先,经常会生下有缺陷的孩子。当然,到现在,如果一个女人的基因图谱没有问题,那么和自己的兄弟结婚要比和一个来自其他行星的陌生人更好——但古老的看法不会那么容易改变的。

「这样就有了三个父亲,贾斯廷——加上你是四个——和三个母亲。如果密涅娃要求取消她的青春期保护措施,就是四个母亲;那些需要我们去教育、去惩罚、去爱的孩子的数字会不断变化,当父母的人的数量也可能增加或减少。总之,这就是我的家,用的是我的名字。我想让它变成现在这样,因为我的目的是组建一个家庭,而不是让像格拉海德这样的色鬼享受快乐人生——」

「但我的确在享受!谢谢你,亲爱的祖父。」

「——最终目的是为了孩子们的幸福。我见过和这个地方一样安全的行星遭遇大灾大难。贾斯廷,一场灾难可以毁掉一切,但只要这个家还有一对父母,我们的孩子就能像正常人一样幸福地长大。从长远来讲,这就是家庭存在的唯一目的。我们认为这样的安排要比一对夫妇组建的家庭更能确保实现这个目的。如果你加入这个家庭,你就要作出承诺,为实现这样的目标而努力——仅此而已。」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在哪儿签字?」

「在合同上签字没用;反正没法强制执行的……如果加入的人愿意按照我说的去做,也不需要什么书面文件。如果你真的想加入我们,只要点点头就足够了。」

「我愿意!」

「——如果你想举行什么仪式的话,拉祖和劳瑞会很高兴为你设计一个——我们所有人都会在一起痛痛快快地放声大哭——」

「——在贾斯廷的新婚之夜,他应该和小孩子们一起睡,照料他们,这样他就知道这个婚姻是多么严肃了。」

「别说了,格拉海德。如果你想加上这个节目,你应该安排在昨天晚上;如果他觉得无法承受,他会有一个公平的机会,决定是否退出。」

「拉撒路,我申请今晚值班照料孩子们;对这样的事,我早就习惯了。」

「我怀疑女人们不会让你值班。」

「而且你不会活过明天早晨,」格拉海德补充道,「她们的感情太丰富了。昨天晚上的情况还算好的。你最好当心点。」

「格拉海德可能是对的;我应该先检查一下你心脏的承受能力。我刚才说过——你别吱声,格拉海德——贾斯廷,这个家不是监狱。这样的安排不仅对孩子更有保障,对于成年人也更灵活。我问过你是不是想回塞昆德斯,我真是那么想的。一个成人可以因为任何原因离开一年、十年或者随便多长时间——他知道有人照顾孩子们,也知道大家欢迎他回来。那对双胞胎和我已经离开这个行星好几次了,而且还会再次离开。还有……你知道我想尝试时间旅行实验。这个实验虽然不会用很长时间,但它的确有一点儿危险性。」

「『一点儿!』这说明祖父的傻脑袋有点错乱了。他离开的时候,一定要和他吻别,贾斯廷;他不会回来了。」

我有些惊慌地发现格拉海德不是在开玩笑。拉撒路平静地说:「格拉海德,你对我这么说没有问题。但别在女人面前说这些。还有孩子们。」他继续对我说,「这当然有风险;做任何事都有风险。但有风险的不是时间旅行本身,像格拉海德想的那样。(格拉海德打了个冷颤。)这个风险和去任何一个行星的风险一样:那边的人可能不喜欢你、但穿越时间的过程本身会发生在最安全的环境里:太空中的飞船上。真正的危险是在到达目的地之后。」

拉撒路笑了笑。「这就是为什么我会生那个老太婆阿娅贝拉的气——她让我去观察战争!贾斯廷,现代社会最好的一点就是我们都住得这么分散,所以战争不再有现实中的可能性了。但是——我有没有告诉你我在实验的时候会采取什么方法?」

「没有。我在代理族长女士那里得到的印象是你已经掌握了一种完美的技术。」

「也许是我使她这么想的。阿娅贝拉不懂利比驱动;她不知道该问什么问题。」

「我认为我也不知道,拉撒路。数学领域中的这个分支,我实在不擅长。」

「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多拉会教你的——」

「还有我,我的情郎。」

「——或者蒂娜。蒂娜,你为什么叫贾斯廷『情郎』?你想勾引他吗?」

「不,他承诺要勾引我……从现在算起一百年以后。」

拉撒路看着我,若有所思;我假装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嗯……也许你最好跟着多拉学,贾斯廷。你还没有见过多拉,但是可以把她想成八十岁的人;她不会想勾引你。但她是太空中最聪明的导航计算机,在利比场转化方面可以教给你很多知识,比你想知道的还要多。我是说,我们对这个理论很有把握,但我想听听其他人的看法。所以我想问玛丽·斯伯林——」

我说:「等一等!拉撒路,根据现有的档案资料,我能肯定只有一个玛丽·斯伯林。我是她的后代,塔玛拉也是她的后代——」

「很多霍华德人都是他的后代,孩子;玛丽生了三十多个孩子——在那个时代是一个纪录了。」

「那么你说的就是老玛丽·斯伯林,出生于公元1953年,死于——」

「她没有死,贾斯廷;这是问题的关键。所以我回到了那里,和她谈了话。」

我觉得脑袋有点晕。「拉撒路,我有些糊涂了。你是不是说你已经进行了一次时间旅行?回到了将近两千年以前?不,我应该说『两千多年』——」

「贾斯廷,如果你别插嘴的话,我会告诉你我说的是什么。」

「对不起,先生。」

「再叫我『先生』我就让那两个双胞胎来胳肢你。我是指我去了,在现在的时间,PK3722恒星系的小人国行星。那个名字已经过时了,而新的编码系统没有收录那个行星,因为利比和我决定开个玩笑;我们觉得人类应该离那个地方远远的。

「安迪·利比正是根据从小人国得到的理念,进而发展出了每个人都可以应用的『场』论。所有的太空飞行员,无论是计算机还是人,都在用这个理论。但我从来没再回去过,因为——嗯,玛丽和我的关系非常近。她『去了』的消息对我的打击很大。在某些方面,比死亡对我的影响还要大。

「但岁月会使记忆变得美好,而且我真的需要咨询一下。所以那两个双胞胎和我坐着『多拉』去寻找那个行星。我们依据的是安迪很久以前标定的一套坐标数据和路线。那条路线出现了偏差,但一颗恒星在两千年的时间里不会移动得很远;我们找到了它。

「我们没遇到什么麻烦;我已经很严肃地警告了劳瑞和拉祖那里可能会有的危险。她们听了我的话,不打算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取一个虚无缥渺的不朽名声,所以跟我一样,没有受到那个地方的威胁。实际上,她们过得非常愉快;那个地方很美,在其他方面也很安全。没有很大的变化,是个大花园。

「我先是沿着绕着那个行星的轨道飞行。这是他们的行星,他们拥有不为我们所知的力量。和上次一样;小人国里的一个精灵出现在『多拉』上,邀请我们下去访问……只不过它这次叫出了我的名字——声音直接出现在我的脑子里;他们不使用口头的语言。它还承认它是玛丽·斯伯林。这让我很震惊,但这是一个好消息。看起来她——我是说『它』——见到我有些高兴,但不是特别兴奋;我感觉不像是见到了一个深爱着的老友,更像是遇到了一个陌生人,而这个陌生人刚好记得我的老朋友记得的一些事。

「我理解,」计算机说道,「就像密涅娃和我,对吗?」

「是的,亲爱的……但你在头一天就显示出了比那个顶着我老朋友名字的生物积极得多的个性……而且在过去三年里,你的个性变得越来越积极了。」

「老兄,我打赌你对所有女孩子都说了同样的话。」

「可能吧。请保持安静,亲爱的。也没什么其他要说的了,贾斯廷,我们着陆后在那里待了几天。多拉和我向小人国的人咨询了太空时间场的理论,双胞胎列席了我们的讨论,还到处游览参观。但是,贾斯廷,你应该记得,当家族乘坐『新疆域』离开那里、返回地球的时候,我们留下了大约一万人。」

「一万一千一百八十三人。」我回答道,「根据『新疆域』上的记录。」

「记录上是这个数吗?应该更多,因为这个数字是根据没有上船的人推算出来的,因此几乎可以肯定的是,被选中留下的人当中有尚未登记的孩子;我们在那里留下了很多人。不过,确切数字已经不重要了。贾斯廷,就说一个整数十万吧。考虑到那里的环境很适宜;经过两千年以后,你觉得那里应该有多少人?」

我用随机扩张函数作了估算。「大约是十的二十二次方——这个数很荒谬。我认为人口数要么会达到一个稳定的峰值——例如十的十次方——要么每七、八百年时间出现一次马尔萨斯大灾难。」

「贾斯廷,一个也没有。没有任何迹象显示那里曾经居住过人。」

「他们出了什么事?」

「尼安德特人出了什么事?曾经的冠军被打败时,他们出了什么事?贾斯廷,当别人已经极大地优于自己,事实上不存在竞争的情况下,抗争又有什么意义呢?小人国是一个完美的乌托邦——没有冲突、没有竞争、没有人口问题、没有贫穷,与他们美丽的行星完美地和谐相处。简直是天堂,贾斯廷!小人国就是历史上的哲学家和宗教领袖认为人类应该处于的状态。

「也许他们是完美的,贾斯廷。也许他们就是人类能够达到的终极状态——经过一百万年,或者一千万年。

「但我却要说,他们的乌托邦把我吓坏了。我认为那会把人类引向死亡,而且在我看来,他们自己就已经死了。我这么说并不是在诋毁他们。噢,不是!他们在数学和科学方面比我们先进得多,否则我不会到那里去向他们学习。我也无法想象与他们发生战争,因为那不会是一场战争;无论是什么形式的战争,我们甚至还没开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赢了。如果我们让他们厌恶,我甚至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也不想搞明白。只要我们别理他们,我们就没有危险,我们也没有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这就是我的观点。但话又说回来,一个老尼安德特人能有什么想法?我对于他们的了解就像小猫对于航天学了的解一样少。

「我不知道留在那里的霍华德人发生了什么事。有些人可能死了,被同化了,就像玛丽·斯伯林一样。我没有问,也不想知道。有些人可能沉溺于享乐,变得对什么事都没有兴趣,然后死去了。我怀疑他们也没留下多少后代——尽管那里可能存在着被当作宠物饲养的『次人类』。如果真是这样,我就更不想知道了。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确认一个场物理数学难题的答案——然后就带着我的姑娘们离开了。

「离开那个行星之前,我们做了一件事:我们对行星作了全息摄影测绘,回来以后让雅典娜研究了照片。蒂娜?」

「当然,老兄。贾斯廷,如果在那个行星表面有任何人工建筑的话,它的直径都要小于半米。」

「所以我想他们都死了,」拉撒路冷冷地说,「我也不会再回去了。去PK3722的那次航行并不是为了测试时间旅行,那只是一次普通的行星际跃迁。测试时间旅行也会同样简单,非常安全,因为测试旅行不会在行星着陆。想和我们一起去吗?要不我们带上格拉海德?」

「祖父,」格拉海德急切地说道,「我年轻、英俊、健康、幸福,也想一直这样下去;你不会提议让我去做这样愚蠢的旅行吧。我不会再参与任何形式的行星着陆活动了;我是恋家男人。我和超级飞行员劳瑞蕾一起在发射场的备用地区降落过。那已经足够了;我已经服了。」

「孩子,你得讲讲道理。」拉撒路和蔼地说,「等我们进行这个实验的时候,我的那两个姑娘已经长大了,需要得到男人主动的关注——这个我不能提供;我会因此失去对她们的控制。我认为这应该是你的责任。」

「只要你开口谈『责任』,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真正的问题是,祖父,你是个胆小鬼,害怕那两个小姑娘。」

「可能吧。她们还是小姑娘的日子不多了。贾斯廷,你呢?」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对我来说,受邀与老祖一起作星际旅行是无法拒绝的极大荣幸。这次星际旅行是一趟时间旅行,但我并不担心;尽管这个想法听起来有些不现实,但是不会有太大风险,否则他不会带着他的妹妹(女儿)同去——而且,我总觉得拉撒路是死不了的,和他在一起的乘客也会很安全。做两个小姑娘的男伴——拉撒路刚才是在拿格拉海德寻开心,这我敢肯定,因为我确信拉祖和劳瑞会自己挑选合适的人。「拉撒路,你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等一等!」格拉海德反对道,「祖父,塔玛拉不会喜欢这种安排的。」

「这没问题,孩子。我也欢迎塔玛拉同去,我想她会喜欢的。她不像有些我们提也不愿提起的人一样,是个胆小鬼。」

「什么?」格拉海德挺直身子,「带走塔玛拉……贾斯廷……我们的双胞胎……还有你自己?家里一半的人?然后把我们这些剩下的人丢在这里伤心?」格拉海德深深吸了一口气,长叹一声,「好吧,我投降。我自愿申请和你一起去。但是把贾斯廷和塔玛拉留在家里,还有双胞胎。我们不能带她们去冒险。你驾驶飞船,我做饭。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这么安排。」

「格拉海德显示出了一点儿出人意料的高贵气概,」拉撒路不知是对谁说出这句话,「但这会让他丧命的。忘了这件事吧,孩子;我不需要厨师,多拉是个好厨师,比我们中的任何人都做得好。双胞胎会坚持要去,再说我也得指导她们作几次时间旅行;以后她们就不得不自己去了。」

拉撒路对我说:「贾斯廷,虽然我们欢迎你参加,但这是一次无聊的旅行。只有我告诉你,你才知道自己是在进行时间旅行。我想先去一个容易找到的行星,利比和我对它作过勘察,他已经确定了精确的路线。我不打算着陆;那个地方有些危险。但它刚好是一个我能用作时钟的行星。

「可能听上去有些可笑。但在太空中很难确定日期,只能使用飞船上带的时钟,特别是计算机里安装的放射衰变时钟。通过分析天体来确定时间很困难,而且需要精密的测量和长时间的计算;降落到一个文明行星,敲开别人家的门问问时间会更可行一些。

「也有一些例外情况——任何一个有行星的恒星系,比如这里,或者是塞昆德斯的恒星,或者是太阳系,还有其他星系——只要多拉在她的记忆库里有这样的数据,她就可以通过研究这个星系的行星知道时间概念,那些行星就像时钟的指针。『新疆域』上,利比就是利用太阳系确定时间的。

「但这次测试飞行中,我要做的是校准时间旅行的时钟。这跟在太空中确定时间是不同的问题,也是一件全新的事。我在那个行星的轨道上留了一样东西,我记得那个时间。后来我找不到它了,尽管我在那上面装了些方便我找到它的东西。嗯……我说的是安迪·利比的棺材。

「唔,我会接着找找看,努力辨明两个确定的日期之间的间隔。如果我能找到的话,意味着我已经开始校准时间旅行时钟了——同时还能证明时间旅行的理论是正确的。你们听懂了吗?」

「不怎么懂,」我承认说,「我只是听明白了这是一项实证试验。但我对于场论知之甚少,其他的就说不上来了。」

「你不需要了解。我自己也不是特别懂。为执行利比-谢菲尔德驱动而设计的第一台计算机是利比独特思想的体现;后面的计算机都是在那台计算机的基础上做的改进。如果一个航天员告诉你他懂得场论,用计算机仅仅是因为它的速度快,那么不要相信他;他是个骗子。嗯,蒂娜?」

「我懂航天学,」计算机说道,「因为密涅娃把多拉的航天电路和程序都复制到了我的记忆库里。但我觉得无法用英语来讨论它,或者是格拉克塔语,或者其他任何使用字词结构的语言。我可以打印出基本的方程式,这样可以展示出一幅静止的画面——一个动态过程中的一个步骤。需要我这样做吗?」

「不用了。」拉撒路说道。

「天哪,不用了!」我也附和着说,「谢谢你,雅典娜。但是我没想成为一个星际航天员。」

「格拉海德,」拉撒路说,「能不能动动你的懒身子,给我们找些能吃的东西当午饭?每个人四千卡路里吧。贾斯廷,我之所以问你是否计划回塞昆德斯,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回去。」

「我不想回去了!」

「派拉思·雅典娜,下面的谈话是私人谈话,只有我和首席档案官富特先生可以查阅。」

「已设置,族长先生。」格拉海德抬了抬眉毛,迅速离开了。

「首席档案官先生,新罗马的情况是不是已经很危急了?」

我小心地回答道:「族长先生,我对社会学只有最粗浅的认识,但在我看来是这样。还有……我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传递代理族长女士那些愚蠢的信息。我来这里,就是想和你讨论一下这件事。」

拉撒路长时间地看着我,若有所思。我注意到了他身上一些独有的特质。他可以全身心地投入自己所做的事情中,无论那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还是用舞蹈娱乐客人这种微不足道的琐事。我认识到这一点是因为塔玛拉也有相同的品质;对于和她在一起的人,她总是给予全身心的关注。

她没有非凡的美貌,我也不认为她的技巧比其他几个从事这种职业的人——甚至一些业余人员——更纯熟。但这些不重要,使她区别于其他人的是她专注的品质。

我觉得,老祖把这样的品质延伸到了各个方面。现在他突然「拿起了权力槌」,他的计算机立刻了解了他的心意,格拉海德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从来不会认为,」他说,「家族的首席档案官会为传递一些无足轻重的信息充当信使。所以,告诉我你真正的原因吧。」

详细地说吗?不,详尽解释尽可以以后再说。「族长先生,我认为应该在塞昆德斯以外的地方复制家族的档案。我来这里是想看能否在这里保存那些档案。」

「继续说。」

「我从来没见过社会动荡。我不能确定它的征兆是什么,这些征兆会在多长时间后演变成公开的暴乱。但是,塞昆德斯的人不习惯于反复无常的独裁法律和政令,所以我想会有麻烦。如果我能确保即使档案被毁,我们的记录也不会丢失的话,我觉得我就尽到了自己的职责。保险库位于地下,但并不是不可摧毁。我已经想出了十一种可以部分或者全部毁灭档案资料的方法。」

「如果有十一种的话,就存在第十二种,第十三种,等等。你和其他人讨论过这事吗?」

「没有!」我放低声音,补充道,「我不想把这个想法告诉别人。」

「很好。有时候,对于一个弱点,一个人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不让它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也这么想,先生。」我接着说,「但当我开始担心以后,我就开始试图做些事来保护记录。我颁布了一个规定,所有经过处理的数据在存入档案的时候,都要复制一份作为永久储备。我心里计划把整个档案资料都复制一份,然后把它们运到其他地方去。但我得不到资助来购买存储器,我自己的钱也不够用。必须用威尔顿精密存储器,否则会造成体积过大,难以运输。」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复制新增资料的?」

「开过理事会议后不久。我原来以为苏珊·巴斯托会当选。阿娅贝拉·富特-海得瑞克当选以后——嗯,我有些不安,是因为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一件事,那时我们都在上大学。我考虑过辞职,但我才刚刚开始整理你的记录。」

「贾斯廷,如果你为了这个原因想要留在塞昆德斯,那么你是在拿你自己开玩笑。你怕阿娅贝拉会任命别的人来代理你的职务,而不是让你的副手继任。」

「这很有可能,先生。」

「但是这没什么关系。你是用威尔顿存储器来复制这些资料吗?」

「哦,是的。我省下来的钱只能买那么多。」

「它们在哪里?还在『通信鸽』上吗?」

我想我的模样准是震惊不已。老祖说:「别这么看着我!它们对你来说很重要——你难道认为我这么傻,以为你把它们留在了很多光年以外的地方吗?」

「族长先生,那些存储器在我的旅行箱里,在领地首领维萨罗的办公室里。」

「派拉思·雅典娜?」

「箱子在客人坐的沙发后面,族长先生。领地首领让我要提醒他把富特先生的行李带回家。」

「也许我们还能做得更好些。首席档案官先生,如果你能把你行李的密码告诉派拉思·雅典娜,她在艾拉的办公室里有外延装置,可以立刻就复制那些资料。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我把权力槌交给阿娅贝拉那一天之前的所有资料,派拉思·雅典娜那里已经有了。」

我知道我的表情显露出了我的心理活动。老祖咯咯笑了起来,「想问为什么和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是因为你不是唯一一个认为应该保护家族记录的人;『怎么做到的?』是我们偷的,孩子。我们把记录偷到手了。我控制了主计算机,用它复制了所有的资料——家谱、历史资料、家族会议记录,一切。我还设置了一个覆盖程序,这样你的计算机就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了。

「这件事就是在你鼻子底下干的,首席档案官先生。我瞒着你这件事是为了保护你;我不想让阿娅贝拉知道,她会为难你。这会给她一些借口,她已经有了很多了。唯一的问题是找到足够多的威尔顿存储器。不过,你这会儿就坐在存储器上面,就在你屁股底下二十米的地方。当派拉思·雅典娜读完你行李中的资料时,到你离开塞昆德斯那一天为止的所有资料就都复制完全了。感觉好点了吗?」

我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好多了,族长先生。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待在这里了。我现在觉得可以辞职了。」

「不要辞职。」

「为什么?」

「留在这里,但不要辞职。让你的副手继续你的工作。你信任她。你是由理事们任命的,阿娅贝拉无法合法地任命临时人选来代理你的职务,除非你自己辞职。她不会操心是不是合法,但我们还是不要给她任何借口。塞昆德斯上有多少理事?」

「是『代表』塞昆德斯?还是本人『住在』塞昆德斯?」

「不要玩文字游戏了,孩子。」

「族长先生,我不是玩文字游戏。高级理事共有二百八十二名,其中一百九十五人住在塞昆德斯,另外八十七人代表住在其他行星上的霍华德人。我刚才那样说,是因为一项法令需要三分之二多数通过才能生效。在每十年召开一次的会议,超过三分之二的与会人员通过,或者是总理事人数的三分之二通过。如果是紧急召开的会议,无法通知到所有在各处的理事——这可能需要花几年的时间——由一百八十八人通过。我说这些,是因为如果你想召开紧急会议的话,可能拿不到一百八十八张赞成票,而要解除代理族长女士的职务至少需要这么多票数。」

长者对我眨了眨眼睛,「档案官先生,谁告诉你我要召开理事会议了?还要解除代理族长女士的职务?」

「你问我的问题好像暗示你要这么做,先生。我记得你以前收回过权力槌。」

「情况完全不同。那时我的动机很自私。那个老太婆把艾拉收拾了,这会破坏我的计划。情况不一样。换句话说,那次我可以逃脱处罚,这次却我逃不掉。孩子,不管记录上怎么说,阿娅贝拉并不情愿交出那把权力槌;是我从她手里夺来的。在我们处理完后事离开前的那段很短的时间里,我把她囚禁了。」

「真的吗,族长先生?她看起来对你好像并没有什么不满。她对你的评价还很高呢。」

老祖又露出了他那副懒洋洋的、嘲弄的笑容。「那是因为我们都是实用主义者。我很小心为她保留了面子,还让她心里明白这一点。现在她贬低我对她没什么好处,反而会有坏处,因为我现在的地位像神一样,威信很高。她的位置在某种程度上还依赖于我,她自己也知道。嗯,现在如果我和她同在一个行星上的话——不太可能发生,我不是傻子——我行事会非常小心的。

「我告诉你那次的情况,这样你就知道为什么我不能再干第二回了。艾拉把权力槌交给她以后就从首长官邸搬出去了——他应该这样做。但在我们离开塞昆德斯以前,我仍旧住在官邸上的阁楼里——这也没问题;首长官邸是我的官方住宅。因为我还在那里,所以密涅娃与那里的通讯也就没有切断。于是她就能告诉我阿娅贝拉的人抓了艾拉。我这才从熟睡中醒来,重新夺回了权力槌。」

拉撒路皱了皱眉,「一台主持行星一切事务的主计算机是个巨大的威胁,贾斯廷。当密涅娃和艾拉一起管理那个行星时情况还好。但是看看我和她在一起时都做了什么事,再想想别人会怎么做。比如阿娅贝拉。嗯,蒂娜,给贾斯廷放一段阿娅贝拉说的话。」

「是,族长先生。『首席档案官富特,我是代理族长。我很荣幸地宣布,我已经劝说我们尊敬的先祖,拉撒路·龙,担任霍华德家族永久族长一职。在他启程探索一个新的行星之前这段短暂得令人遗憾的时光内,他将担任家族的领袖。请把这个通知传达给你所有的下属。我将继续处理日常的具体事务,但族长先生想让你知道,你可以随时向他征求意见。我,阿娅贝拉·富特-海得瑞克,霍华德家族代理族长女士,代表理事和族长宣布上述决定。』

「这就是她当时跟我说的话,一字不差。」

「是的。密涅娃干得很漂亮,遣词造句的时候非常恰当地使用了她那种傲慢的语气,模仿阿娅贝拉的声音也惟妙惟肖,甚至包括她停顿时吸气的习惯。」

「那不是阿娅贝拉吗?我一点都没有产生怀疑。」

「贾斯廷,当你——还有其他接到通知的大人物——听到那个声明的时候,阿娅贝拉正待在首长官邸里一个最大、最豪华的套间里。她很恼火。房门打不开,交通工具也不来,各种通信工具都无法正常工作——除非是我要和她通话。哼,在她镇静下来、承认我是族长并管理各项事务以前,我连一杯咖啡都不让她喝。

「那以后,我们相处得还不错,关系甚至还有些亲密。我替她负责一切,但给了她自由,让她接管了日常事务——我不想被琐事缠着。这么做很安全。只要她越界,密涅娃就会切断她的通讯,她知道这个。我离开的那天早晨,她甚至和我一同出现在新闻节目里。阿娅贝拉说话的时候像一个令人尊敬的女士,而我公开向她表示的感谢虽然虚伪,但也表现得同样真诚。」

拉撒路·龙继续说道:「但现在,她控制了主计算机,如果我回去的话,我肯定先要探探风头。不,贾斯廷,我问塞昆德斯有多少理事并不是想召开紧急会议;相反,我在想,二十个理事就可以提议召开紧急会议,我希望他们的看法能和你一样——认为这没什么用处——然后放弃尝试。她也许会把他们都抓起来,送到极乐行星上去。或者,如果她有胆量的话——我想她有——她可能会让他们召开会议,如果有人反对她,她会把暴露出来的人都送到极乐行星上。我敢肯定,她不会乖乖地束手就缚。我上次简直相当于在她的被窝里抓住了她,她不会二次中招了。」

「也就是说,只能靠一场血腥的战争来解决问题了。」

「这可能是唯一的途径。但是你我都帮不上什么忙。通常情况下,如果问题跟政府相关,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什么也不做。这个时候需要采取创造性的不作为态度。坐着,保持高度警觉,等着事态发展。」

「即使知道出了问题也这样?」

「即使知道出了问题也这样,贾斯廷。渴望拯救世界的想法没错;但它很少能产生什么积极的作用,而且会极大地缩短你的生命。我认为主要有三种可能性:阿娅贝拉可能会被暗杀。那么理事会选出另一位代理族长,希望是一位有头脑的人。或者她可能会坚持到下一次召开的十年会议,这样理事就可以在会议上运用自己的判断力了。或者她可能变得精明一些,使自己不处于被暗杀的危险之中,同时巩固自己的权力,这样就需要通过一场革命来除掉她。

「我认为最后一种是最不可能发生的,被暗杀最有可能发生。好在我们在特蒂尤斯,无论哪种情况都不关我们的事。塞昆德斯有十亿人;让他们处理这个事情吧。你我挽救了档案资料,这很好;这样家族的历史就有了延续性。

「几年内,我们就会为你——或是你的继任者——运来一些设备,让你们可以建立起你在塞昆德斯上用的那套计算机系统。在此之前,雅典娜会把资料存在她的存储器里。同时,我会给其他有人居住的行星捎口信,告诉他们这里也存有档案资料。我还会宣布,这里是另一个家族权力中心,欢迎理事到这里召开会议。」

计算机说:「族长先生,琼斯先生想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吃午饭。」

「请告诉他我们马上就到。什么都不用急,贾斯廷;如果你有耐心的话,问题会自己得以解决。即使是在相互之间距离很近的行星之间传递信息也需要很长时间,你需要的就是耐心。等上一百年吧。我这里有一个给你的私人信息,但先得办完一件事再说。现在,你愿意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吗?成为家里的一个成员、孩子们的父亲?」

「是的。我愿意。」

「你想有个正式的仪式吗?好吧,这就举行一个短一些的,但还是有约束力。以后再举行你想要的那种仪式吧。贾斯廷,你是我们的兄弟吗?直到恒星变老、我们的太阳变冷的时候?你会为我们战斗、为我们说谎、爱我们吗——并且让我们也爱你?」

「我愿意!」

「这样就行了;雅典娜已经记录下来了——这是公开记录,雅典娜。」

「记录完成,拉撒路。欢迎加入我们的家庭,贾斯廷!」

「谢谢你,雅典娜。」

「贾斯廷,带给你的私人信息是,塔玛拉让我告诉你——如果你加入我们的家庭——她会让伊师塔解除她的避孕措施。她没有说这是为你做的。相反,她告诉我,她想尽快为我们每个人都生一个孩子,这样她才会感到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家庭。不过,我想她肯定是因为你来了才做出这个决定的……所以我们其他人会高兴地排在后面——塔米一定喜欢这样。」

我的眼睛里突然充满了泪水,但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拉撒路,我不认为塔玛拉是为了我。我想她只是想完全融入这个家庭——我也一样!」

「嗯……也许吧。不管怎么说,伊师塔会保守基因图谱的秘密。也许我们要把所有的姑娘们都集合起来,看看一个新来的小伙子能干些什么。秘密会谈结束了,蒂娜。」

「好的,老兄。一百年后,你可以把所有男人都集合起来站在我面前。我会用鞭子抽他们!」

「你会的,亲爱的。」

Ⅹ Ⅵ 爱

密涅娃说:「拉撒路,你能和我谈谈吗?在外面?」

「如果你笑一笑的话,我可以。」

她脸上闪过一丝笑容,「今天我们这些人里没有人想笑。但我会努力的。」

「别这样,亲爱的,你知道计划,我走的时间并不长。就像双胞胎和我以前做的校正时钟的飞行一样。」

「是的,亲爱的。我们走吗?」

他拍了拍她的短裙。「走吧。你的枪在哪里?」

「我一定要带上枪吗?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也带?我以后一定会带的……在你离开的时候。」

「唔,这个例外可不好。好吧。」

他们在大厅里停了一下。密涅娃说;「亲爱的雅典娜,请告诉塔玛拉,我会及时赶回来帮她做晚饭。」

「好的,姐姐。等一等——塔米说她不用你帮忙,所以不用着急。」

「谢谢,妹妹。替我谢谢塔米。」他们出了家门,开始爬一座小山。没过不久,她说,「明天。」

「『明天』,」拉撒路重复道,「但是别像致悼词似的。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虽然这次旅行对我来说长达十个地球年,但对你们这些在家的人来说最多只有几个星期——对双胞胎来说时间会更短。有什么值得阴沉着脸的?」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会活多长时间?」

「嗯?密涅娃,这算哪门子问题?时间不会很长,如果你忽视了平常应该注意的防范措施,比如带着武器出门,保持警觉等等。如果你是指预期的寿命——嗯,如果遗传学家是对的,那么你的寿命将和我的一样长。我把决定你寿命的基因传给了你。即使他们搞错了第十二对染色体上的基因,你的每个基因也毫无疑问是来自霍华德家族。所以不需要什么努力你就可以健康地活上好几个世纪。但如果你愿意在每次临近衰老极限的时候接受回春治疗,我不知道你能活多长时间——这方面他们每年都会取得进展。想活多久就能活多久,这很有可能。那是多长时间呢?」

「我不知道,拉撒路。」

「那么是什么事让你心烦意乱,亲爱的?后悔不当计算机,而做了一个脆弱的有血有肉的人?」

「噢,不是的!」

她又接着说,「但有的时候,做人真难。」

「是的。有时会。」

「拉撒路……如果你确信你会回来的话……你为什么重新编排了多拉的程序,让她把感情倾注在劳瑞和拉祖身上,而不是你?」

「是这个让你烦心吗?那只是例行的防范措施,仅此而已。为什么当我们组建这个家庭的时候艾拉立了一个新遗嘱?为什么我们都在蒂娜那里立了自己的遗嘱?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的妹妹们很快就要成为『多拉』的主人了;她们现在已经在负责它的运转了。如果我真的出什么事的话你还记得自己以前说的话吗?你告诉艾拉你会自我毁灭,而不是服务于另一个主人。」

「我怎么可能会忘却这样的记忆呢?就是那一天的谈话导致了今天这一切,这是不可避免的因果关系。拉撒路,很多记忆我都没有带过来……但今天的我记得过去那个密涅娃和你之间的所有对话。每一个字。」

「那么你应该理解,我不会冒险去伤害一台觉得自己是个小姑娘的计算机……也不敢冒险让一台导航计算机在太空里出现情感混乱的情况,尤其是当我妹妹们的生命都依赖于那台计算机的时候。密涅娃,即使只为多拉考虑,我也会把她和劳瑞、拉祖拴在一起;她需声爱别人,也需要被爱。如果我忽略了这个,没能为她和双胞胎实施这个预防措施——这么说吧,如果一个人在做计划的时候不把自己丧命的可能性考虑进去,那他就是一个傻瓜。一个以自我为中心、谁也不爱的傻瓜。」

「你不是那样的,拉撒路,你从来也没有那样过。」

「哦,是的,我从前做过这样的人!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认识到这个错误。」

又一次,她过了很久才开口。「拉撒路……我常常想起丽塔。」

「『想起丽塔』?什么?」

「还想起她,甚至比想丽塔还多。我的长相真的像她吗?」

他停下来,注视着她。他们现在已经快到山顶,看不到家了。「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已经一千年了——记忆消退了,也混淆了。我想你看起来像她。是的,是像。」

「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才无法爱我?我以前要求自己长得像她,我是不是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

「但是亲爱的……我确实爱你。」

「是吗?拉撒路,你从来没有让我得到过你。」她蓦地脱下短裙,让它掉在草地上,「看着我,拉撒路。我不是她。因为你的原因,我希望我能是她。但我不是……我犯了个——我——我那时还是一台计算机,我没有什么更好的想法。我没有想要伤害你,我没想让你在心里产生罪恶感!你能原谅我吗?」

「密涅娃!别这么说,亲爱的!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

「时间不多了,你要离开了。你能真的原谅我吗?你愿意在离开之前赐给我你的孩子吗?」她的眼眶里充满泪水,但她盯着他,目光坚定,「我想要你的孩子,拉撒路。我不会再问第二次……但是我不能不问就让你走了。我很愚蠢,让自己长得像她——因为你爱她——但是你可以闭上眼睛!」

「亲爱的——」

「嗯,拉撒路?」

「艾拉有没有闭上他的眼睛?拒绝看你?」

「没有。」

「贾斯廷呢?格拉海德呢?如果你能忍受我这张长相平庸的脸,我当然能看着你这张漂亮的脸蛋——而且,如果幸运的话,孩子会长得更像你一些,而不是我。我们回家吧。」

她抬起头。「这片小树林有什么不好的吗?」

「唔。你说得对。就现在吧。」

Ⅹ Ⅶ 那西塞斯

「我们再来一遍,姑娘们,」拉撒路说,「包括计时装置和会合地标。多拉,你能看到地球吗?」

「如果你把手挪开的话,我能看到,老兄。」

「对不起,亲爱的。叫我拉撒路;我不是你的兄弟。」

「拉祖和劳瑞让我成了她们的结拜姐妹,所以你就免费成了我的兄弟。符合逻辑吗?当然符合。别争了,老兄;你喜欢这个称呼。」

「好吧,我喜欢,多拉妹妹。」拉撒路附和道,「现在住嘴,让我说。」

「好的,长官。」导航计算机回答道,「我启用了三重冗余系统。我其实不需要那些笨拙的计时装置——我自己就校准了,老兄,校准了。」

「多拉,如果校准过程出了问题怎么办?」

「不可能。如果一个记忆库出了问题,我会停用那个记忆库,并在使它恢复正常的过程中重新启用『双重冗余』体系。」

「是这样吗?你和双胞胎结拜以后就得了欣快症。我教过你要悲观一些,多拉。一个非悲观主义者的导航员是毫无价值的。」

「对不起,长官。我这就闭嘴。」

「想说什么尽管说,只是不要蔑视安全防护措施。我想保护的是我宝贵的生命,多拉,所以请帮助我。我能想出十多种可以使你的记忆库遭到破坏的方法,要么是自己犯错误,要么就是自然灾难——你自己也一样,不过忧心忡忡是没有意义的。想一想我们能做点什么才是有意义的。

「举个例子:你的一切运行良好,但双胞胎却无法使用你。根据计划,你们把我放下以后都会回到基准时间框架里,会去新罗马,双胞胎会到档案馆去查询延迟信件。谁知道在那里会发生什么?——现在可能就有什么在等着你们。」

「哥哥,」劳瑞蕾插进话来,「『现在』没有任何意义。自从起飞以后,我们就处于一个与任何体系都没有联系的状态。」

「不要跟我玩文字游戏,亲爱的。我说的『现在』是指大散居后的2072年,或者公元4291年,你成人的那一年。如果你称得上是个成年人的话。」

「拉祖,你听到了吗?」

「是你自讨没趣,劳瑞。别说话,让哥哥说。」

「问题在于文字本身,劳瑞蕾。在前往地球的这一路上,你们两个姑娘——三个姑娘——也许会无所事事,一半的时间都花在发明一种适用时间旅行的新语言和语法规则上。但在这个假想的例子里,你们在塞昆德斯上着陆,然后去档案馆,询问是否有写给你的、已经开封的延迟邮件。或者是贾斯廷的、艾拉的。甚至包括写给我的拉撒路·龙,或是伍德罗·威尔逊·史密斯。我可能会尝试几种方法,因为不久以后,我所处的『现在』,比延迟信件体系成为保存文件的常规途径要早几个世纪;我也许会受不了诱惑,总想看看有没有可能发明别的办法。

「好了,你们拿上那里的信件,返回『多拉』——却发现她已经被贴上了封条,有一个卫兵看守着它。她被充公了。」

「什么!」

「多拉,请不要在我的耳朵边大喊大叫。这只是一个假设。」

「希望那个卫兵的枪法能准一些。」莱比思·拉祖丽冷冷地说。

她的哥哥回答道:「拉祖,你已经听我成千上万次说过了,我们带着枪不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如果一把枪让你觉得自己有三米高、刀枪不入的话,你最好还是别带武器了,让你的妹妹在必要的时候开枪吧。现在告诉我,为什么你不能对那个卫兵开枪。」

「开枪吧!」多拉说,「我想被救出来。」

「安静,多拉。拉祖?」

「嗯……我们不会对警察开枪。永远不会。」

「不完全对。如果可以避免的话,我们不应该射杀警察。杀死一条响尾蛇要更安全一些。在两千多年的时间里,我总是能找到其他的方法,不用杀死警察——尽管有一次我的确差点射杀了一个警察,那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当时的情况很特殊。但在这个假想的情况下,射杀一名警察会把事情弄糟:代理族长没收了你的飞船。」

「救命。」多拉低声道。

「为什么,巴斯托女士永远不会做那么令人厌恶的事。」

「我没有说她是苏珊·巴斯托。我说的是阿娅贝拉。如果她还活着,她会很高兴对龙家的人做出这种事的。我们假设苏珊去世了,新的代理族长像阿娅贝拉一样坏。没有了飞船,也没有其他资产——你要怎么做?记住,我全指望你了,否则我就要待在黑暗世纪回不来了。你要怎么做?」

「『面临危险,或是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绕圈子,尖叫和大喊。』」多拉拖着长音道。

「哦,别说了,多拉。」莱比思·拉祖丽说,「我们不会惊慌失措,这是肯定的。我们有十年的时间可以想个办法——嘿!等一等;我用了错误的时间框架。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用一百年的时间。或者更长时间。」

「一百年已经足够多了。」劳瑞蕾说,「用不着那么长时间,我们就能再偷到一艘飞船了。」

「干脆想得更大点得了,」拉撒路说道,「还不如去偷昴宿星算了。最好还是别偷东西,劳瑞。」

「你不是偷过一艘星际飞船吗?」

「因为那会儿没有时间做其他的事情。但是你有很多时间,最好还是适当地诚实一些——别去违反那些会让你被逮住的规则。金钱是通用的武器;挣钱只需要时间和聪明的大脑,有时还需要劳动。挣到足够的钱,也许你就可以把『多拉』买回来了。如果这行不通,用不了那么多钱你就可以回到特蒂尤斯,这样艾拉和家里其他人就能想出办法搞到一艘星际飞船。你们可以把多拉留在雅典娜那儿的程序输入新飞船然后再来接我。」

「难道没有人来救我吗?」

「亲爱的多拉,这事还没有发生,而且发生的可能性极小。但如果真的发生了,这两个双胞胎又没办法救你出来——那么假如你的新主人驾驶着你在银行系中飞行——」

「我要让他在第一次着陆时就把飞船撞毁!」

「多拉,别傻了。如果我们失去了你——这不太可能发生——而双胞胎又没办法救你出来,但通过别的飞船把我救了出来——如果你能照顾好自己,不要在着陆时撞毁,不要做其他愚蠢的举动——我们就会找到你、把你救回来。我们三个一起。无论需要多少年。拉祖?劳瑞?」

「当然了!『一人为大家,大家为一人!』还不止我们四个人,多拉;有整个家庭——所有的大人和九个孩子——到那时可能还会更多——还有雅典娜。哥哥,艾拉提议我们都用『龙』这个姓的时候,我举双手赞同。妹妹,你是『多拉·龙』——我们龙家的人是不会让自己人失望的。」

「我感觉好多了。」计算机发出一声吸鼻子的声音。

「你从来就没有感觉不好过,多拉。」拉撒路继续道,「是你说我的预防措施没有必要,所以我想象了一个场景以显示这些措施是必要的……如果双胞胎不能得到你留在雅典娜里的程序,那就更需要这样的措施了。在这种情况下,她们就必须重新设置时间装置,重新校准。接着说刚才的,我使她们滞留在了另一个行星上,一文不名……所以第一件事是要挣钱。想想你们能做到吗,姑娘们?在一百年里?还不能惹别的麻烦以防被抓?」

双胞胎互相看了一眼。「劳瑞?」

「当然可以,拉祖。哥哥,我们要在台球厅的上面开一个妓院。或者在其他什么地方。」

拉撒路说:「我不认为你们两个有这方面的天赋。而且很遗憾,你们的鼻子和我一样。也就是说不好看。」

「我们的鼻子是我们的资本——」

「——因为它使我们看起来像你——」

「——所以只要顾客看到我们——」

「——就会相信那些大家都不太相信的、看似不可能的流言蜚语了——」

「——而且除了鼻子,我们还是很漂亮的——」

「——『结结实实的』,是你自己说的——」

「——而且我们的头发是自然的红色,塔米说这跟银行里的钱一样有价值——」

「——看起来一样,但是我们可以给它做出各种发式来——」

「我们两个人中只需要有一个不用脱毛剂就可以了——」

「——这使我们两个能够提供可以收高价的超级姐妹套餐服务;玛吉这样说过——」

「——如果你认为性欲旺盛还不能使我们真正具备职业天赋——」

「——这可能是真的,我们也承认我们永远不会成为像塔米那样伟大的艺术家,但是——」

「——我们积极高涨的工作热情会让新罗马人目瞪口呆——」

「——当我们哥哥的性命危在旦夕的时候!」

拉撒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谢谢你们,亲爱的。虽然有一天你们可能会尝试这件事,但我希望你们不要用这种方式来救我。比起你们不可否认的外貌美和精神美,我更看重你们的数学能力和驾驭飞船的技术。」

「你听到了吗,劳瑞?这次他又加上了『精神』。」

「我觉得他说的是真心话。」

「但愿如此。这比告诉我们说我们的乳房和密涅娃的一样漂亮还要好。我们其实没那么好,真的。」

「不对,你们的乳房很漂亮。」她们的哥哥心不在焉地说,「我们还是回到地标和别的问题上来吧。」

「我想你应该亲吻她们。」多拉说。

「以后吧。现在来看这个,主会合地点,正好是在你们放下我十个地球年以后——当然,你们得先把安迪的尸体放下去。具体怎么做?拉祖或劳瑞——多拉你别说话。你对这些都很清楚,多拉;这个复习是针对人来准备的。人更容易犯错误。拉祖?」

「让多拉先把他解冻,让他的温度上升到和焚尸炉的温度差不多,这时把他送人大气层,速度略低于轨道速度,这样它就能在着陆前彻底烧掉,或者几乎彻底烧掉……考虑到他也许不会彻底烧掉,在设计进入大气层路径的时候要使着陆点落在深山老林里——我们不想伤着谁。」

「哪些山,你怎样找到它们?劳瑞?」

「就是这些山。主地标是这条从中央山谷流出的大河,另一条从西边流过来的大河是我们的北地标,它们最后流入的这个海湾是南地标。西边没有地标。阿肯色州大约在这个括弧形的中部,奥索卡山是这个括号里唯一的山峰。争取落在这座山的南麓,这里这个悬崖;北部就不属于阿肯色州了。哥哥,为什么这个很重要?」

「情感因素,劳瑞蕾。在旅行的时候,安迪总是思念他出生的地方。他会唱的唯一一首歌里有一句副句是『阿肯色,阿肯色,我热爱你!』我过去都听烦了。但我向他保证过,我会把他的遗体带回阿肯色州。这句话好像让他在死去的时候很安祥——所以我们一定要做到。谁知道呢?也许那个可爱的小家伙会知道……还是做些事来满足他最后的心愿吧。主会合地标?」

「这个大峡谷。」劳瑞蕾·拉祖丽回答道,「沿着它向东走,再向南——这个黑圆点。这是流星撞上以后留下的陨石坑。它是地球上最大的峡谷,除了这个峡谷以外,没有其他能从轨道看到的、可靠的、在很长时间里不会发生变化地标了。所以我们要记住大峡谷和这个坑之间的空间关系,这样我们就能从任何角度发现它了——如果光线合适的话。」

多拉说:「我肯定我能在黑暗中发现它。」

「多拉宝贝,这次演练是基于悲观的假设,也就是说她们可能需要在没有你帮助的情况下找到它。我想让她们熟悉地理情况,这样她们就不需要在着陆以后到处找道路标志了。除了放下我、接我上来的时候,一定不要靠近地面。我不想引发有关不明飞行物UFO到来的恐慌;也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有些乡巴佬可能会对我开枪。不幸的是,这艘飞船的形状倒还真有点符合对UFO的描述。

「我的样子怎么了?」多拉抗议道,「我的样子很漂亮!」

「亲爱的,你的样子看起来棒极了,很结实。以星际飞船的标准来看,你很漂亮。只是不明飞行物的另一个名字正好叫『飞碟』,也就是你的模样。我对这个倒没什么意见,但我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

「哥哥,也许我们就是你跟我们说过的那些UFO中的一个。」

「啊?可能吧,我想。如果这样的话,让我们别被别人射中吧。我想要一个安静的行程。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可以讨论一下让你们中的一个下次和我一起到地球上去……不过,一个妖冶的红头发女人比UFO更打眼——管他呢。好吧,就那个陨石坑吧。我会在十年以后那一天赶到那里。日落之前,日出以后,正负不超过十天。如果到时候我不在那儿,你们会怎么办?」

莱比思·拉祖丽回答道:「在半个地球年以后,站在埃及最大的金字塔顶上找你——就是这儿——午夜的时候。只不过这一次把范围放宽到约定时间前后三十天,因为你不能确定什么时候能到,可能只有一次机会:还要行贿或做其他类似的事。哥哥,我们需要离开半个光年远,然后重新进入时间轴吗?还是待在轨道里等着?」

「你们自己决定。我不会用埃及那个会合地点,除非我搞砸了,不能在亚利桑那与你们会合。如果这两次你们都没有找到我,你们准备怎么办?劳瑞?」

「在第十一年和十一年半的时候再在这两个地方找你。」

「然后呢?」

劳瑞蕾看了看她的姐姐。「哥哥,关于这一点,我们两个的意见和你不一样——」

「——多拉也一样——」

「不用说我也知道!」

「——因为我们不会假定你已经死了——」

「——无论你错过了多少次会合的时间——」

「——所以我们会在这两个地方日复一日地找你——」

「——夜复一夜——」

「——这两个地方的时差超过九个小时。要在亚利桑那州看日出和日落,还要在午夜的时候出现在埃及,飞船在轨道的运行会很困难——」

「——但是多拉能做到——」

「当然!」

「——我们会一直日复一日地找你——」

「——年复一年——」

「——直到你出现。先生。」

「劳瑞蕾船长,如果我错过了四个会合日期,我就是死了。你们必须这么想。需要我写下来吗?」

「龙指挥官,如果你死了,你就不能再发号施令了。这是符合逻辑的。」

「如果你们假定我没有死,那么我的命令仍然有效……你们必须放弃寻找。同样符合逻辑。」

「先生,如果你不在飞船上,也失去了联系,那么由于你的处境,你很难给再我们下达任何命令了。我们会认为你想让我们接到你,所以我们会提供每日服务,从你降落到地面以后的第十一点五个地球年起——」

「——直到永远,永远,永远。我们就是这么向家里保证过的——」

「——尽管我们需要偶尔回家去接受回春治疗——」

「——还要生孩子。但在别的时间框架下,这两件事情花不了多少时间……你自己也这么说过。」

「这是哗变。」

两个双胞胎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我来担这个罪名吧,拉祖;只能这么做一今天是单数日。指挥官,头一次让我们两个分别在太空中驾驶飞船之前,你就告诉过我们,所谓的飞船指挥官其实只是个乘客,飞船驾驶员决不能让别人承担她应该承担的哪怕一丁点责任。所以『哗变』这个词在这儿不适用。」

拉撒路叹了口气。「我培养了两个可恶的太空律师。」

「哥哥,你就是这么教我们的,一直是这么教的。」

「好吧,是我教的。你赢了这场争论。但你说每天都要检查,而且要永远持续下去,这是很愚蠢的做法。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个监狱我在一年之内都无法逃离——我蹲过很多个监狱。也许我应该取消整个行动计划——不,不,我不再争论这个了!现在来谈谈时间标志的问题。如果出现了什么情况,你们必须作时间校准的话,最简单的做法就是着陆,然后搞清准确的公历日期就行。但我恰恰不希望你们做那种事,因为你们两个都没有和来自陌生文化的人打交道的经验。你们会惹上麻烦,而我又不在你们身边可以救你们出来。」

「哥哥,你觉得我们有那么蠢吗?」

「不,拉祖,我不认为你们愚蠢。你们两个都具有和我一样的大脑发展潜力——我不愚蠢,否则我不会活这么长时间。而且,你们俩接受的教育要远远好于我在你们这个年龄段接受过的教育。但是,亲爱的,我们谈论的是黑暗世纪。你们两个在成长过程中接受的教育是期待会得到公平的待遇……但在这里,你们不会得到。即使有我在你们身边,我也不敢冒险让你们踏上那片土地,至少是在我反复传授,不厌其烦,终于教会你们怎样一贯地、非理性地做事、说话之前。真的。」

拉撒路继续道:「不过没关系,你们有两种方法可以在太空中确定时间。一个是利比用过的方法,通过太阳系中行星的位置判断时间,虽然烦琐但是可行。这个方法的问题在于,如果你们不能花上足够多的时间从事这项艰难的观测任务,你们可能会把错把一个行星位置图当作另一个与之相似的位置图——但却相差几千年。

「所以我们要用能在地球表面上找到的时间标志。对那个陨石坑进行放射分析确定时间可能是一个比较准确的方法。如果那个坑消失了,那就意味着你们早到了几个世纪。中国建造长城的时间也是很好的标志,埃及的金字塔也一样。苏伊士运河和巴拿马运河的建造时间更精确——不幸的是,这也是欧洲大战的时间,那种事你们千万别看!让你们的屏幕向上,完事后赶紧离开。在那个时代,如果你们不小心的话,陌生的太空飞船会被打下来。如果这些时间标志中有任何一个表明你们是在公元1940年以后,马上离开!——争取到更早的时间段去。

「今天就讲这么多吧;根据我的时间表,快到上床睡觉的时间了——别管飞船以外是什么时间。我想让你们仔细研究这些东西,直到你们在梦中都能倒背如流,包括时间、你们要找什么以及怎么去找——而且是在你们看不到地球的情况下。有谁觉得自己能在克里比奇纸牌游戏里赢过我吗?不要一起说。」

「我可以,」多拉说,「只要你保证不在洗牌时作弊。」

「等一等,多拉,」劳瑞蕾船长说,「现在我们得告诉他了。」

「啊哈!好的,我会非常安静的。」

「告诉我什么?」拉撒路问道。

「现在是你让我们怀孕的时候了……拉撒路。」

「我们两个。」莱比思·拉祖丽附和道。

拉撒路在心里默默地数了十个数——然后又数了十个数。「绝对不可能!」

她们互相看了一眼。劳瑞蕾说:

「我们知道你会这么说——」

「——但唯一的问题是,你是愿意温柔、友好地做这件事——」

「——还是让我们告诉伊师你不愿意,然后让她为我们两个做——用你的精子——在精子库里的——」

「——但是我们会非常幸福,如果我们敬爱的兄长,对我们一直关爱有加的兄长——」

「——在前往黑暗世纪、被那个时代的人打个落花流水之前——」

「——唯一一次丢下他那愚蠢的偏见——」

「——把我们当作生理上已经成熟的女人对待——」

「——而不再是小孩子——」

「——艾拉、格拉海德和贾斯廷不把我们当小孩——」

「——可你却把我们当小孩,这不仅仅是一种羞辱;这让我们心碎。我们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并不怎么反对自己让密涅娃怀孕这件事——」

「——更不用说塔米、哈玛德娅德和伊师了——」

「别说了!」

她们停了下来。

「我承认,她们三个怀孕可能和我有很小的关系尽管从数学上说几乎不可能。」

劳瑞平静地说:「从数学上说是极为可能的,拉撒路,因为这件事我们都参与了。贾斯廷、艾拉和格拉海德在合适的时间回避了。当初,为了保证密涅娃的第一个孩子是艾拉的,塔米的第一个孩子是贾斯廷的,他们就是这么做的。对那四个——不是三个——女人,如果这样还不起作用的话,伊师塔会用精子库来纠正错误的。」

「我的精子不在精子库里!」

姑娘们交换了一下眼色。莱比思·拉祖丽说:「想打赌吗?」计算机说:「打这个赌可是要上当的,老兄。」

拉撒路若有所思。「除非伊师塔在二十年前欺骗了我。当我还是她的回春顾客的时候。」

劳瑞蕾平静地说:「我想她也许会这么做,拉撒路。但是她没有,这我知道——我说的是新鲜的精子。每一个都是在不到一年前冷冻起来的。在你宣布这次飞行日期后的那一天。」

「不可能。」

「最好别说『不可能』。一个医士可以把精子存储起来,但在此之前,保证精子新鲜、有活力的最完美的储藏室是什么?」

拉撒路沉吟着。「嗯……应该是……该死的!」

「正确,哥哥。放在一个女人体内。你一直非常小心,根据她们的生理周期来选择你的性伴侣,这样你就不会给她们留下孩子。可等你一睡着,她们就会非常小心地去找伊师或是格拉海德……而且在日历上也做了假。问题在于,我们敬爱的兄长,你并不拥有你的基因——没有人拥有自己的基因。在讨论密涅娃是怎样造出来的时候,我们听到你这样说过。基因属于整个种族;它只是借给某人,让他或她在其一生中使用。知道你要鲁莽地尝试这件事之后,我们所有人决定:你可以放弃你的生命,这是你的自由,但我们不能浪费一份独特的基因图谱。」

拉撒路换了个话题。「为什么你刚才说『四个人』?」

劳瑞蕾回答道:「哥哥,你羞于提及密涅娃吗?我不相信。拉祖也不信。」

「嗯——不,我不觉羞耻,我为她骄傲!该死的,你们两个总是能让我思维混乱。我只是不知道她把这事告诉了别人。我没有说过。」

双胞胎里的另一个说道:「除了我们,谁还能找她?」

「你应该说『她还能找谁』。」

「该死的,哥哥,现在不是纠正我语法错误的时候!密涅娃找到我们,是想得到一些建议——和安慰!因为,关于你的问题,我们和她面临着同样困难的处境。我是说,那之前的她所面临的困难处境,因为当她从树林里出来的时候就像一只猫一样趾高气扬。你让她很幸福——」

「——就在她最伤心的时候——」

「——现在她会一直幸福下去了,即使她没有怀上你的孩子——」

「——因为作为象征意义来讲,一次已经足够了,如果她没有怀上——」

「伊师会帮她解决问题的——」

「——我们当然知道,你最后终于不再胆怯,为她做了很多年以前就应该做的事——」

「——因为这是我们帮她设计的,使她能够和你单独待在一起,向你施加压力——」

「——还告诉她,如果眼泪还不起作用,就让下巴颤抖——」

「——这个方法起作用了,她很高兴——」

「——可我们不高兴,一点也不,但是我们不会冲着你哭——」

「——也不会抖动下巴;那太小孩子气了。如果你只是出于爱我们才不那么做的话——」

「——那就见你的鬼去吧,我们甚至可能不会求助于精子库。相反——」

「——可能让伊师给我们做绝育手术会好一些——」

「——永久性的绝育手术,不只是暂时抑制生育能力——」

「——也不再当女人了,因为我们做女人失败了——」

「别再说了!你们刚说不会对冲我哭,这些眼泪又是怎么回事?」

莱比思·拉祖丽以平静的尊严说:「这些不是悲伤的眼泪,哥哥;纯粹是激愤的泪水。算了,劳瑞;我们努力过了,这就行了。我们上床吧。」

「来了,姐姐。」

「如果指挥官允许的话?」

「他当然不会允许!坐回去。姑娘们,我们能不能平静地讨论一下这件事?你们两个不要串通好了夹击我。」

两个年轻女人重新坐了下来。船长劳瑞蕾看了一眼她的姐姐,然后说:「拉祖同意由我代表我们两个来说话。我们不会再夹击你了。」

拉撒路沉思着,然后说道:「你们两个的大脑在运转的时候是一前一后,还是同步的?」

「我们……不认为这和我们讨论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只是出于科学兴趣。如果你们能告诉我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我们三个人可以形成一个很好的团队。」

「那已经不可能实现了,拉撒路……因为你拒绝了我们。」

「该死的,姑娘们——我没有拒绝你们,我永远不会拒绝你们。」

她们什么都没有说;于是他有些不自在地继续说道:「这个问题有两个方面;一个是遗传方面,另一个是情感方面。先说遗传——我们三个人是个很奇怪的例子;我们中间有男人,也有女人,还是『准』同卵三胞胎。其实比准同卵双胞胎还要更进一步,准确地说是四十六分之四十五。所以跟普通的兄妹相比,出现不好的基因强化的可能性要大得多。除了这个以外,我们并不完全是霍华德人,因为我们的基因没有经历两千四百多年的系统精选过程。我在族谱里的位置几乎已经在最高端了,所以根本没有经过精选;我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是第一批被挑选出来的人,所以当我在公元1912年出生的时候,还没有出现近亲繁殖、精选、基因库清除等事物。你们两个也处于同样的困境,因为就连你们的第四十六条染色体也是我的,它只不过是复制了我的第四十五条染色体。不过,你们两个似乎愿意接受这样高的坏基因强化风险。」

他停顿了一下。两个姑娘没有说话。他耸了耸肩,继续说:「情感方面的原因只是我的问题;你们两个看起来没有……我想这也合情合理,因为我的理念是建立在——是从《旧约全书》中来的,这种理念已经被符合家族遗传学观点的理念所取代了。我不是在争论这个理念是否正确;我同意遗传学家的观点——因为如果基因图谱分析结果是『不』的话,他们也会对一对互相没有关系的夫妇说不,就像对亲兄妹一样。但我说的是感情,而不是科学。我想除了学者以外,没有人再读《旧约全书》了,而我成长的文化环境里充斥了《旧约全书》的处世哲学和生活态度——那是『贞节带』,你们听我说过这个名词。姑娘们,很难让一个人摆脱他从小就在心里形成的根深蒂固的禁忌约束,即使他后来知道那些禁忌都是毫无意义的。

「我非常努力地要用好的思想来影响你们。我有足够的时间根据我真正了解的知识和见解,剔除我心中的禁忌和偏见,而且我努力——非常努力!——地避免用这些以『教育』我的名义灌输给我的、毫无理性、没有意义的理念来影响你们。很显然,我成功了,否则我们永远不会陷入这样的僵局。但现在的情况是这样,你们两个是现代的年轻妇女……然而,尽管我们的基因相同,我却是来自黑暗时期的一个老原始人。」他叹了口气,「对不起。」

劳瑞蕾看了看她的姐姐;两个人都站了起来。「先生,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啊?不反驳我吗?」

「先生,情感上的争论是不允许反驳的。至于其他的,我们为什么要在你已经拿定主意的情况下用辩论让你筋疲力尽呢?」

「嗯……也许你们是对的。但你们很有礼貌地听完了我说的话,我也想给你们同样的敬意。」

「没有必要,先生。」姐妹俩的眼睛里都含着泪水;她们没有擦拭,「我们相信你对我们的敬意,还有——以你的方式——给我们的爱。我们以走了吗?」

没等拉撒路回答,计算机插进话来:「嘿!我想说两句!」

「多拉!」劳瑞蕾厉声说道。

「别对我说这话,劳瑞。我不会在我家里人把自己弄得像傻瓜一样的时候,在一旁礼貌地一言不发。老兄,劳瑞没有告诉你她们以前打算怎么打击你,她们也没这么做——但我可以。而且会那么做!」

「多拉,我们不需要那样的帮助。拉祖和我的意见一致。」

「你们一致了。可你们没有征求我的意见。我不是个贤淑女人,从来不是。老兄,你知道,对我来说,谁对谁做了什么全都无关紧要;但我不能不关心。你对我的姐妹们太过分了。劳瑞和拉祖说过,没有她们的帮助,你无法完成这次旅行……但她们拒绝考虑走这一步棋,说这与她们的高贵品德不符,还讲了其他一些类似的蠢话。但我没有什么高贵品德。没有我的帮助,没人能进行时间旅行。哼,如果我罢工的话,你们甚至不能返回特蒂尤斯。能吗?」

拉撒路有些吃惊,然后他笑了起来。「又有一个造反了。多拉宝贝,我同意你的看法;你可以让我们一直待在这里——不管『这里』是哪里——直到我们饿死。我怀疑几百年以前,也有人发现自己陷入了如此无助的窘境。但是,亲爱的,我不会让你的威胁影响我的决定。你可以不让我进行时间旅行,但我不认为你会让劳瑞和拉祖饿死。你会带她们回家的。」

「噢,天哪,祖父——你又开始耍无赖了。你真是个疯狂的杂种!你知道吗?」

「你说得对,我很内疚,多拉。」拉撒路承认道。

「劳瑞和拉祖也是顽固到了愚蠢的程度。劳瑞,他礼貌地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说出想说的话……而你却拒绝了。顽固的母狗。」

「多拉,注意你的言行。」

「哎哟?你们三个都不注意,还让我注意。擤擤你们的鼻子然后坐下来,直截了当地把你们的想法告诉老兄。他理应得到这种待遇。」

「也许你们最好还是坐下来,」拉撒路柔声说道,「姑娘们,和我好好谈谈。多拉让飞船先停下,小姑娘——我们还没准备好让她着陆。」

「好的,指挥官!但你要让这两个傻姑娘把她们的话说清楚。嗯?」

「我会的。现在,谁是你们两个的发言人?拉祖?」

「谁说都没有关系,」莱比思·拉祖丽回答道,「我来说吧。别担心多拉。如果她知道我们很愿意接受你的决定,她是不会为难我们的。」

「哦,你这么想?好好说吧,拉祖——否则我们会在你开口说话之前就回到布恩多克的。」

「别这样,多拉,我会告诉哥哥的。」

「一定要把所有的事全都告诉他……否则我会告诉他,在他说你们已经长大了以前一整年,这艘船里都发生过什么。」

拉撒路眨了眨眼睛,看起来很感兴趣。「好啊,好啊!你们这些孩子是不是偷偷搞了一次旅行?」

「嗯,伊师塔妈妈告诉我们已经长大了。只有你还在一直坚持自己的观点。」

「明白了。哪天我一定要告诉你们在我小的时候,我在一个教堂的钟塔里都干了些什么。」

「我们很想听,哥哥——但你现在想听我们讲吗?」

「当然。多拉和我都会保持安静的。」

「我首先要说,我们不会请伊师塔利用精子库做出违背你意愿的事情。但还有其他可以做的、你很难反对的事情。想想我们是怎么出生的吧。我可以很容易地利用我自己的组织克隆一个孩子,劳瑞也一样。也许我们还可以交换克隆……这只是出于情感因素,因为我们的基因完全一样。你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的吗?从遗传角度,还有情感角度?或者是其他方面?」

「嗯……没有。这件事不太寻常,不过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克隆你也同样简单,伊师塔那里还存有你的活体组织。劳瑞蕾和我可以怀上同卵双胞胎——从每个基因上说,它们都是『拉撒路·龙』……只是缺少你丰富的经历。你觉得这样做会使你产生不快吗?」

「嗯?等一等!让我想一想。」

「我补充一句,我们到最后才会采取这个手段——如果你死了的话。如果你回不来的话。」

「别又开始哭鼻子!嗯,如果我死了的话,我就没法发表自己的意见了,不是吗?」

「是没法发表意见了。如果我们不做这件事的话,伊师塔会让其他人怀上你的克隆体,或者是在格拉海德的帮助下,她自己怀上。但如果劳瑞蕾·李和我做这件事的话……我们非常希望能够得到你的祝福。」

「嗯,假设我死了——好吧,好吧,我给你们祝福。只是有一件事——」

「什么事,哥哥?」

「对那个小野兽要采取严厉的手段镇压。或者是『几个小野兽』。我是一个无耻卑劣的家伙。你们两个人是很难驾驭的,需要六个人来照看。如果你们不能在孩子还在摇篮里的时候就树立起权威的话,他——他们——应该说『我』,该死的——『我』会让你们非常伤心,使你们生不如死。」

「我们会认真对待……『你』的,拉撒路。我们的优势在于,我们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嗯,『真正疯狂的狗杂种』。」

「哎呀!我的心是不是在滴血?」

「是你自己造成的,哥哥。说实话,你把我们惯坏了……我们也许同样会惯坏你,不这么做是很困难的。但我们会在心里记住你的建议。在结束遗传学的话题之前,我们想问问你,你有多少个孩子?」

「嗯……很多很多吧,可能。」

「你确切地知道有多少个,我们也知道。这个数字很大,已经具有了统计分析的意义。其中有多少个是有缺陷的孩子?」

「嗯……据我所知,没有。」

「确切地说,一个也没有。伊师塔觉得她应该了解清楚,贾斯廷通过研究家族档案肯定了她的结论。哥哥,我不知道在二十世纪的时候,这种事是多么不寻常。但你的基因图谱的确是干净的——所以我们的当然也是干净的。」

「等一等!我并不了解在遗传学方面取得的最新进展,但是——」

「——但是伊师塔了解。你想和她争论吗?我们相信她的话;劳瑞和我都不是遗传学家——到目前为止。但我们有伊师塔出具的、关于你的基因图谱分析结果的正式报告,存在多拉那里。如果你想看的话可以给你看。我们不认为它会使事情有所不同;因为你拒绝我们的原因和遗传问题无关。」

「等一等!我没有拒绝你们。」

「给我们的感觉是这样的。我们是用人工方法创造出来的,所谓的『乱伦』的禁忌是另一个时代的产物,那时的环境完全不适用于现在的我们,你知道这一点;这只是你用来躲避的借口,你不愿意做这件事。和我们上床也许是自淫,但那不可能是乱伦,因为我们不是你的妹妹。从任何常理上来讲,我们不是你的血亲;我们就是你。我们身上的每一个基因都来源于你。如果我们爱你——我们确实爱你——如果你爱我们你也爱我们,至少有那么一点吧,用你自己的那种吝啬的、谨慎的方式——那么,这就像那西塞斯[18]爱他自己一样。是自恋,但又是自恋的升华。只是你还没认识到这一点。」她停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说完了。来吧,劳瑞,我们上床睡觉吧。」

「等一等,姑娘们!拉祖,伊师塔说这是安全的?」

「我的话你都听到了。可你不想这么做:所以让它见鬼去吧!」

「我任何时候都没说过我不想这么做。你们长大以后,我就不再拥抱你们这两个可爱的小猴子了,你们觉得原因是什么?」

「哦,老兄!」

「因为我敢肯定我成了那西塞斯,因为我觉得我的两个双胞胎妹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最性感、最风骚的女人。」

「真的吗?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我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别再让你们那该死的下巴颤抖了!正因为如此,你们开始变成女人以后,我就不再碰你们了。但是——如果伊师塔说这没问题的话——」

「她是这么说的!」

「我想——这次——我能想办法在你们两个身上各花上两分钟。」

劳瑞蕾喘着粗气说:「你听到了吗,拉祖?」

「听到了。『两分钟』。」

「太无礼了,太粗俗了,太恶劣了。」

「简直是侮辱。」

「令人愤慨。」

「但是我们接受——」

「——就现在!」


[1]黑斯廷斯战役,诺曼底的威廉击败英王哈罗德二世的战役。

[2]塞莫皮莱,希腊中东部的一条狭窄通道,公元前480年,斯巴达人在此与波斯人奋战失利。

[3]哥利亚,《圣经·旧约》里的非利士巨人勇士,被大卫掷石打死。

[4]古希腊著名神庙。

[5]美国著名作家马克·吐温的原名。

[6]巴勒斯坦北部的一小城,相传为耶稣的故乡。

[7]即威廉·莎士比亚。

[8]老祖对雅典娜的昵称。

[9]在英语中懒惰和拉祖的发音相似。拉撒路在这里用了谐音。

[10]盖尼米德,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伊美少年,宙斯将他带走做神的斟酒者。

[11]十四至十六世纪意大利著名家族,擅用毒药。

[12]指他有一半苏格兰血统。

[13]十九世纪德国数学家,现代集合论和逻辑学之父,建立无穷数理论。

[14]俄狄浦斯,希腊神话人物,恋母情结的象征。

[15]希腊语的第八个字母。

[16]希伯来语的第八个字母。

[17]尤戴因,意为水中女神。

[18]希腊神话中的一个美少年,自恋的象征,因自恋水中自己的倒影憔悴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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