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变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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Ⅴ 黑暗中的声音
密涅娃为拉撒路叫了晚餐,监督仆人们服务。然后,这台计算机说道:「你还需要些什么吗,先生?」
「我想没有了。噢,还有,你能和我共进晚餐吗,密涅娃?」
「谢谢你,拉撒路。我接受你的邀请。」
「别谢我;你是在帮我的忙,女士。我今天晚上心情不好。坐下来,亲爱的,让我高兴起来。」
计算机重新定位了她的声音,好像有人隔着桌子坐在拉撒路对面说话,「要我虚构一个图像吗,拉撒路?」
「不用麻烦了,亲爱的。」
「不麻烦,拉撒路。我有足够大的空余空间。」
「不用了,密涅娃。那天晚上你给我虚构的全息像——很完美,也很真实,动起来跟真人一模一样。但那不是你,我知道你长得什么样。嗯……把灯光调暗,只照亮餐盘,够让我吃饭就行。黑暗中不需要全息图像。」
密涅娃调整了灯光,整个房间几乎全部暗了下来,只有一束光打在拉撒路面前精致的餐具和餐巾上。明暗对比让他眼睛发花,如果不眯着眼,连桌子对面都看不到。他没有眯眼。密涅娃说:「你说我长得什么样,拉撒路?」
「嗯?」他停了下来,认真想了想,「这个形象和你的声音很般配。嗯,在我们一起度过的这段时间里,它在我心里逐渐丰满起来,尽管我没有刻意去想象。亲爱的,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比共同生活的丈夫和妻子更亲密?」
「可能没有,拉撒路,因为我没有做别人妻子的体验。但我很高兴能和你这样亲密接触。」
「做妻子和过性生活没有太大的关系,亲爱的。你已经是我的孩子的母亲了,我是说多拉。噢,我知道艾拉在你心里是第一位的……但你和我说的那个女孩奥尔加一样,可以给予的有很多,所以你能让不止一个男人幸福。我很欣赏你对艾拉的忠诚,还有你对他的爱,亲爱的。」
「谢谢你,拉撒路。但是——如果我知道那个词的意思的话——我也爱你,爱多拉。」
「我知道你爱我们。你我不用担心词汇的问题;这个问题留给哈玛德娅德吧。嗯,你的样子……你很高,大约和伊师塔一样高,但是更苗条一些。不是瘦是苗条身体强壮,也有肌肉,但不是很发达。你的屁股没她的大,但很丰满很女性化。你很年轻,但是是一个成熟的年轻女人,不是女孩。乳房比伊师塔的小很多,更像哈玛德娅德的乳房。。你长得很有英气,而不是可爱。你很严肃,很少笑,但笑起来脸会很生动。你的头发是褐色的直发,很长。但你对发式不是很讲究,只是让它显得干净利落。你的眼睛也是褐色的,和你的头发很配。你平常不化妆,一般总穿着衣服,服装简单朴素。你不是衣架子,对时装不是很感兴趣。你只在充分信任的人面前才会裸着身子,这样的人不多。
「我想就这些了。我没有想象细节,这只是我心里累积的一些想法。噢,对了!——你修指甲,脚趾甲和手指甲,又短又干净。但你对它们不是过分讲究,你对什么都不过分讲究。你不会因为脏、出汗烦恼,看见血也不害怕,尽管你不喜欢。」
「我非常高兴知道自己的长相,拉撒路。」
「什么?噢,这是我瞎想的,姑娘,纯粹是我个人的想象。」
「那就是我的长相,」密涅娃坚定地说,「我喜欢。」
「好吧。其实,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像哈玛德娅德那样美得炫目。」
「不,我的样子就是你形容的那样。我是『马大』,拉撒路,不是她的妹妹马利亚。」
拉撒路说:「你让我很吃惊。是的,你是马大。你读过《圣经》?」
「大图书馆里的所有书我都读过。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就是图书馆,拉撒路。
「嗯,是的,我应该想到的。资料复制过程进行得怎么样?快完成了吧?我担心万一艾拉突然遇到什么事,需要立刻启程。」
「基本上完成了,拉撒路。我所有永久保留的内容、程序、记忆和逻辑推理过程都在多拉的四号舱室里进行了复制;我还作了例行检查,让复制的部分和在首长官邸的我平行运行,试运行。这是『六重冗余』,而不是我平常用的『三重冗余』。通过这种方法,我发现并纠正了一些线路问题。都是小缺陷,我能立刻修好它们。你看,拉撒路,在很大程度上,我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紧急计划,立即执行的,而不是依靠转换程序来重建一个新的我。如果要通过转换程序来实现复制,我必须先在多拉体内装上外设传感装置,过程结束后再拆除维护装置之外的全部外设传感器。
「这要花很长时间,因为我无法让安装技师达到计算机的速度。所以我买了需要的所有空白存储器和逻辑线路,让工厂的技师给多拉安上了。这样就快多了。然后我把数据输进去,并进行了检查。」「出了什么问题吗,亲爱的?」
「没有,拉撒路。噢,多拉抱怨她干净整洁的房间里有脏脚印。但也只是发发牢骚而已。其实,技师们是按照『整洁房间』的要求来操作的,穿戴着无尘布做的连身工作服、面罩和手套。我还要求他们在气闸间换衣服,而不是进入四号舱室之前才更换。」他感到她笑了笑,「还在飞船外设置了临时洗手间——项目工程师对这个有抱怨,其他工作人员也一样。」
「他们应该抱怨。让多拉启用一个厕所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大碍。」
「拉撒路,你以前说过,某一天,我会——我希望——成为多拉的一个乘客。所以我想成为她的朋友。现在我们是朋友我爱她,她是我唯一的计算机朋友。我不想在把我转移到飞船上的过程中,因为出了什么乱子、或是因为我允许什么乱子发生而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你说得没错,她是个很整洁的管家;我想和她一样整洁,从而向她表明我尊敬她,而且很荣幸能够成为飞船上的一员。主管工程师和多嘴的工作人员没有理由抱怨;我在合同中对这些都做了说明:在气闸间换服,所有人内人员都需携带尿壶,在飞船里不准吃东西、吐痰、抽烟,沿着最直接的通路去第四号舱室、不许在飞船里四处窥视——就算他们想也做不到,我让多拉把除了直接通往第四号舱室以外的所有舱门都锁上了。为了这些要求,我可是付了钱的。」
「我敢肯定便宜不了。艾拉有什么意见吗?
「艾拉不会管这种事。但我没有把花费告诉他;我把所有的钱都记在了你的账上,拉撒路。」
「哟!那我破产了吗?」
「没有,先生;我是用你名下没有限额的提款账户支付的。我觉得这样做最合适;拉撒路,毕竟这些东西都是安装在你的飞船上。他们或许会奇怪老祖为什么要在他的飞船上安装第二合主计算机。我知道项目工程师在琢磨这件事;我很严厉地训斥了他。但他们最多只能瞎猜猜;老祖不需要向任何人作出解释。我很明显地暗示他们,如果有人试图探听代理族长先生的事,他会很不高兴的。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一眼看出计算机的性能,即使是制造商本人也不行。」
「这台计算机的制造商——是出价最低的投标者吗?」
「我是不是应该通过招标来购买这台计算机,先生?」密涅娃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担心。
「该死,不是的!如果你是通过招标买的,我会让你把已经安上的部件全拆了,再重新实一台——找最好的供应商。亲爱的密涅娃,一旦你离开这里,可能会有很多年都无法得到生产商的服务;你必须自己进行维护。除非艾拉能修计算机。」
「他不能。」
「你看,多拉是金子和白金品质,而一台便宜的计算机则是铜和铝。我希望你的新计算机和多拉一样贵。」
「它是很贵,拉撒路。新的我要比原来的我更可靠,更小巧,也更快,因为我——『原来的我』——的很多部件都有大约一百年的历史了;现在技术提高了很多。」
「嗯。应该看看多拉有没有什么需要更换的零部件。」
密涅娃没有说话。拉撒路说:「亲爱的,你沉默的时候,声音比说话时还响。你有没有彻底检查一下多拉?」
「我存了一些零部件,拉撒路。但除你以外,多拉不让别人动她。」
「对,她讨厌别人在她的内部四处刺探。但如果她确有需要的话,她会同意的——在失去知觉的情况下。密涅娃,你们两个都在飞船上,这样很好。多拉可以在她的永久记忆库里记下对于你的维护指南,在你的记忆库里也可以记下她的,这样你们俩就能互相给对方进行维修。」
密涅娃简短地回答道:「我们一直在等你命令我们这样做,拉撒路。」
「你是说你在等;多拉才不会这么想呢。好吧,我就这么下命令了,对你们两个,让多拉也听到。密涅娃,我希望你别再对我这么恭顺了。像这种事,应该是你向我提出;你比我的思维要快上n倍;我是人,有我的局限。关于航天学你学得怎么样了?她有没有教你怎么驾驶飞船?或考急停?」
「拉撒路,现在我驾驶飞船的技术和她一样好,我是说另一个我。」
「开玩笑。你是副驾驶。在独自完成N度空间跃升之前,你还不是驾驶员。哪怕是多拉,这种情況下也会紧张不安的,而她已经经历过上百次了。」
「我更正,拉撒路。我是一个受过良好训练的副驾驶员。但需要我挺身而出时,我不会害怕。我重复模拟了多拉在真实状况下的所有的跃升程序,她告诉我说我已经学会了。」「如果灾难降临的话,你可能在某个时候不得不这样做。艾拉肯定不会是我这种级别的驾驶员。我不在船上的时候,你新学的技术可能会在哪一天救他的命。你还知道些什么?最近听到什么好玩的事了吗?」
「我不知道,拉撒路。我从给我安装计算机的技师那里听到了一些故事,我想是色情故事。但我不觉得它们很有趣。」
「不用讲这个了。如果是色情故事,我至少一千年以前就听过类似的了。现在问你一个重要问题:如果艾拉决定紧急起飞,你能在多长时间里做好一切准备?假设发生了政变,他需要逃命。」
「五分之一秒,或更短。」
「啊·你没有开玩笑吧·我是说,你需要多长时间把全部的你转移到多拉上。不留下任何线索,剩下的计算机硬件也不会知道她曾经是密涅娃——否则就是对你自己不公平,亲爱的。留下来的『密涅娃』会觉得伤心的。」
「拉撒路,我说的不是理论值,而是实际经验。我知道时间是复制这台计算机的关键。所以,让安装人员离开后,我把我的永久记忆库、逻辑推理过程、以及正在运行的临时记忆库里的内容都复制到那台计算机上去,然后我做了实验。刚开始的时候我很谨慎,只是让她和我同时并行运转,这我已经向你描述过了。这很简单,我只需要在每项任务结束后调整一下两者的时间间隔,让我们实时同步运转就行了。这样做的时候,我必须使用我的远端外延装置;这我已经习惯了。
「然后,我又非常小心地实验停止我的运行,先是在飞船上的我,接着是在首长官邸的我,然后在三秒钟里通过自我编程恢复完全同步运行。两边都没有问题,拉撒路,即使是第一次实验时也没问题。现在我可以在少于两百毫秒的时间里完成整个过程,还能完成所有检查,以确保我没有遗漏任何事情。在你问完这个问题后,我已经这样实验过七次了。你有没有注意到,我的声音有时会有迟滞?造成这种语音迟滞的距离大约是一千公里。」
「什么?我亲爱的,我甚至无法注意到以光速完成的少于三万公里的迟滞。」他补充道,「也就是说十分之一秒。这方面,你就别奉承我了。」接着,拉撒路又认真地说,「你的时间单位是十亿分之一秒,十分之一秒是它的一亿倍。一百毫秒,对你来说这是多长时间?是不是相当于我的一千天?」
「拉撒路,我不这么表述时间。做许多事情时,我的时间单位要远远小于十亿分之一秒——十万分之一微秒或更少。但我也能用你的时间考虑问题;我现在是在个人模式下。在这种模式下,如果我必须考虑每个十亿分之一秒的话,我就不能享受唱歌或是和你谈话的乐趣了。你会数你的每一次心跳吗?」
「不会。或者说很少。」
「对我来说情况也差不多,拉撒路。那些很快就能完成的工作不费我什么事,除了必要的自我编程外,我也不会特别关注这些工作。但在个人模式下,我会仔细品味和你共度的每一秒钟、每一分钟和每个小时。我不会把它们分解到十亿分之一秒;我把它们当成一个整体来享受。我把你在这里的所有时间视作『现在』,并且好好珍惜它。」
「嗯,等一等,亲爱的!你是不是在说,艾拉把我们互相介绍给对方的那一天对你来说仍旧是『现在』?」
「是的,拉撒路。」
「让我想想。那么明天对你来说也是『现在』?」
「是的,拉撒路。」
「嗯……但是,如果这样的话,你就能预测明天了。」
「不,拉撒路。」
「可是——那我就不明白了。」
「我可以打印出这方面的公式,拉撒路,但这样的公式只描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们把我设计成可以采用很多种模式来处理时间,因变量是熵,只有一个算子,『当前』或是『现在』的情况是自变量,在一个或宽或窄的范围里平稳变动。但在和你打交道的时候我必须与你的波阵面一起移动,也就是现在的你——否则我们无法交流。」
「亲爱的,我不能确定我们这会儿是不是在交流,所不懂。」
「对不起,拉撒路。我也有我的局限性。但如果我能选择的话,我会选择你的局限性,也就是成为人类。有血有肉的人。」
「密涅娃,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个有血有肉的身体可能是个负担……尤其是当维护它的工作开始占用一个人绝大部分精力的时候。你拥有两个世界的优势:人类按自己的形象设计了你,你从事的是只有人类能做的事情,只是比人类做得更好、更快一快很多!而且更精确。同时却没有人类身体的病痛和低效率因为人必须吃饭、睡觉,还会犯错误。相信我吧。」「拉撒路……什么是『性爱』?」
他凝视着黑暗,用他的心灵看到了她是那么严肃、那么悲伤地注视着他。「天啊,姑娘——你就这么想和他上床吗?」
「拉撒路,我不知道。我是一个『盲人』。我怎么会知道?」拉撒路叹了口气,「对不起,亲爱的。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让多拉保持在孩子的状态了吧。」
「只是推测,拉撒路。这个推测,我没有、也不会和任何人讨论。」
「谢谢你,你是一位高贵的女士,亲爱的。你确实知道,至少知道部分原因。但我会告诉你全部的原因——等我觉得可以告诉你的时候。到那时,你就会明白我所谓的『爱』是什么了,也会明白为什么我告诉哈玛德娅德,『爱』是用来经历的,而不是用语言来形容的……还有,我为什么知道你懂得爱是什么,因为你经历过。但是,多拉的故事不是说给艾拉听的,是说给你听的。不,你可以让艾拉也知道……在我离开以后。嗯,故事的名字就叫《一个被收养的女孩的故事》;先把这个故事封存起来,以后再告诉他。但现在我不会讲;我今天晚上感觉精力不济。你觉得我可以讲的时候,记得提醒我一下。」
「我会的。对不起,拉撒路。」
「『对不起』?密涅娃,我最亲爱的,关于爱,永远不要觉得抱歉。永远。难道你情愿不爱我或者多拉吗?难道你宁愿自己从来没有在爱艾拉的过程中学会爱吗?」
「不。不,不是那样的!可我也想了解性爱。」
「别傻了,亲爱的。『性爱』会伤害你的。」
「拉撒路,我不怕被伤害。但关于男女生育的事情,当我比有血有肉的人知道得多得多的时候——」
「你知道?还是你认为你知道?」
「我确实知道,拉撒路。在准备移民的过程中,我增加了更多的存储空间——把二号舱室的空间占得差不多了。这样我就能为伊师塔在新的我上面转录所有霍华德回春诊所的研究资料、图书馆资料和保密记录——」
「喔!伊师塔这是在冒险呀。什么能对外公布,什么不能,这种事,诊所一向非常谨慎。」
「伊师塔不怕冒险。她要求我尽快完成这项工作,所以在我在多拉的舱室里建起所需要的存储空间之前——要足够大才行——我把那些资料先放在了这里的临时记忆库里。我请求伊师塔允许我学习那些资料,她说我可以这样做,只要我在获得她的同意之前不把标有秘密和机密的资料泄露出去就可以了。
「我发现这些资料非常有意思,拉撒路。我现在了解所有关于性的事情……就像一个从来没有看到过东西的盲人学习彩虹如何形成的物理知识一样。我现在甚至是个理论上的基因外科医生——如果我有时间给自己做一套精细手术所需要的超小型器械,我也不介意成为一个真正的医生。我还是产科专家、妇科专家和回春专家。勃起反应、性高潮原理、体外授精和受精卵植入过程对我来说不再是神秘的事,怀孕和生产也一样。
「但我仍然不懂『性爱』……最后我明白,我在这方面确实是一个盲人。」
Ⅵ —对不是双胞胎的双胞胎故事(省略部分内容)
……但在那时,我最常做的行当是太空商人,密涅娃。从奴隶到主教的飞跃是强加在我身上的。我不得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规规矩矩的,这不是我的风格。也许耶稣是对的,他说驯服的人将继承土地一问题是他们继承的非常少,大约只有六英尺乘以三英尺大小的面积。
但是,从种田苦力通向自由的道路必须经过教堂,而教堂要求驯服,所以我表现得非常驯服。那些牧师有一些怪异的习惯……
(省略九千三百字)
——于是,我离开了那个该死的行星,永远不想再回去了。
——但几个世纪以后,我又回去了。那时我刚做完回春治疗,看起来再也不像那个乘着飞船消失在太空中的主教大人了。
我又是一个太空商人了。这一行对我很适合;它让你不断地旅行,见识新鲜事物。我回到布莱斯德是为了挣钱,不是复仇。我从来不在复仇上浪费脑筋;基督山伯爵综合症太累人了,也很无趣。如果我和一个人发生了打斗,而他活了下来,我不会以后再回来杀他。相反,我要比他活得更久——这同样能平衡我的心理。我估计两个世纪的时间足以让我那些在布莱斯德的敌人们都死去。自打我离开那地方后,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死了。
要不是为了经商,我是不会在布莱斯德停留的。星际间的贸易是最为基本的经济活动。你不能通过挣「钱」挣到钱,因为离开了发行这种钞票的行星,钞票就不是钱了。银河系里绝大多数货币都是名义货币;满满一飞船钞票在其他地方只是一堆废纸。银行的信贷更不值钱;银河系里星际之间的距离太大了。即使是叮当作响的硬通货也必须视为交易的商品,而不是钱,否则你就是拿自已开玩笑,把自己弄得一文不名。于是,掌握经济学精髓的是太空商人,银行家和教授很少能达到这个高度。商人专注于物物交换,而不是其他一些无聊的事情。他会缴纳无法逃避的税款,并不在意它是叫「消费税」、「国王的便士」、「财政压榨」,还是直截了当的贿赂。这是另一个孩子的球棒、球和后院,所以你必须按他的规则玩球。没什么好商量的。尊重规则应该注重实效。女人天生就知道这个;这就是为什么她们都是走私犯。男人通常相信——或者假装相信——「规则」是神圣的,或者至少是一门科学。但这是没有根据的假设,对政府倒是很有利。
我很少走私。这很危险。你可能最终挣到了钱,但在发行这些钱的行星上却不敢花。我只是极力避免在税收过重的地方经商。
按照供应和需求理论,决定一件物品的价值的时候,这件物品位于哪里和它是什么一样重要——这就是商人干的事;他把商品从价值低的地方运到它们能值更多钱的地方。马厩里的臭大粪运到南方就成了价格不菲的肥料,一个行星上的鹅卵石到了另一个行星就成了珍贵的宝石。选择货物的技巧就在于了解商品在哪里会值更多的钱,能猜中这个的商人一次就能挣到迈达斯[1]的家产,猜错的人则可能变得一文不名。
我很幸运,因为我当时在兰德弗,想去瓦尔哈拉,然后再回到兰德弗。我在考虑结婚,再养活一个家庭。但我想多挣些钱,稳定下来安家的时候可以过上贵族般的生活。那时我的生活还没有达到那个程度,我的全部财产只有一艘侦察飞船和一点当地货币[2]。
所以这时候就需要做些贸易了。
在两个地方之间进行贸易获得的利润很少;因为稀缺的资源很快就能补充上。但在三地之间进行的贸易活动——或者在更多的地方——利润却很高。比如:兰德弗有些物品,就说奶酪吧,在布莱斯德就成了奢侈品;而布莱斯德出产的一些商品,比如粉笔,在瓦尔哈拉的需求很大……而瓦尔哈拉则生产一些兰德弗需要的小玩意儿。
按照这样的顺序贩运商品就可以挣到钱;顺序相反的话,你会穷得失去最后一件衬衫。
我先在头两个星球贩运货物,从兰德弗到布莱斯德,很成功,我的商品全卖出去了——什么商品?我要能记住就成奇迹了;我经手了那么多的东西。总之,我卖了个很好的价钱,暂时有了很多钱。
多少是「很多」?就是在你离开一个永远不会再回去的地方之前有花不完的钱。如果你留着那些钱,等以后再回去的时候,你通常会发现——在我的记忆里总是这样的——因为通货膨胀、战争、税收、政府更迭,或者其他的一些什么事,你保留的那些名义货币已经丧失了它所代表的价值。
我的船要装货了,我把货款打进了港务局的保证金账户。剩下的钱迟早会贬值,我只有一天的时间处理掉它,也就是在我的船上货之前。上货时我必须在旁边看着;我自己当我的事务长,我不愿意相信别人。
所以我来到商业区。我想在这里可以买些便宜货。
我身着高档的当地服装,后面还跟了一个保镖。那时的布莱斯德还处于奴隶经济时代,社会阶层呈金字塔型分布,你的位置离金字塔尖越近越好,至少要看起来像是那样。我的保镖是个奴隶,但不是我的奴隶。我是从一个中介机构雇的他。这个奴隶除了跟着我到处转,然后像头猪一样吃东西以外,一点事也不用做。
我不是个虚伪的人,但我表现出的社会地位需要一个男仆跟着我。在布莱斯德,一个「绅士」身边如果没有贴身男仆的话,他是无法在博爱市希尔顿酒店或其他当地:一流宾馆里登记入住的。如果没有我自己的仆人在身后站着,我也不可能在高级饭店吃饭。其他事情也是如此。人乡随俗。我还去过强制你和女主人一起睡的地方,这种事有时实在很可怕。比较而言,遵循布莱斯德的习俗还不算很困难。
尽管那个中介机构给了他一根长棍,但我并没有依赖他。我身上准备了六种防护措施,在街上走的时候也很当心。我自己在此地当奴隶的时候,布莱斯德要危险得多,一个「绅士」很可能成为袭击的目标,虽说骚扰他的不是警察。
那天不是拍卖奴隶的日子,我抄了个近道,打算穿过奴隶市场去珠宝街。就在这时,我看到奴隶市场上有一个特卖会,于是我放慢了脚步。我并不想买奴隶,但一个自己曾被卖过的冬不会在看到这种情况时默然走开,面对奴隶的苦难境地无动于衷。看起来没有人想买这两个人;围着代理人帐篷的都是些穷人。我从他们的衣着和其他一些特征作出了判断,那里没有带着贴身男仆的人。
被出售的奴隶站在桌子上,一个年轻女孩和一个年轻男孩。男孩处在青春期的后期,女孩已经发育成熟了。考虑到女孩成熟得早一些,可以说他们两个的年纪相差无几。以我自己年轻时为标准,就算他们十八岁左右吧。:在这个年纪,男奴通常被关在一只桶里,通过桶上的洞吃食物,而女奴则要准备嫁人了。
他们身上都穿着无袖长袍。我太清楚这样的袍子意味着什么了;他们应该只展示给可能的买家,而不是贫民。长袍表示这是有价值的奴隶,他们不应该在公开的拍卖会上被出售。
当然,拍卖采用的方法是荷兰拍卖法,最低的标价是一万布莱森。这个价格——我怎么才能向你解释几个世纪以前、距离此地几百光年的行星所使用的货币呢?这么说吧:这个价格哪怕除以五,都是标价过高,除非这两个孩子是非同寻常的人物。那天早晨的财经新闻刚报道过,最好的年轻奴隶,无论哪种性别,都只能卖到一千布莱森。
你有没有遇上过这种事:被商店橱窗里的一件衣服吸引,然后走进商店,经不住诱惑买下了它。不,你当然没有。但这就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我所做的就是对那个代理人说:「先生,你是不是把价格写错了?或是这两个人有什么没有展现出来的特长吗?」我只是出于好奇,密涅娃,因为我既不想拥有奴隶,我口袋里多余的钱也无法让我改变这个行星普遍存在的交易。但我想搞明白为什么。那个姑娘不是特别漂亮;作为一个女奴隶,她不会得到很高的出价。那个男孩也不是很强壮。他们两个也不般配。如果是在地球上,我会把她当成意大利人或者埃及人,他则像是个瑞典人。
我被热情地请进了那个帐篷,那两个奴隶被推到我面前;代理人的态度表明,这一整天里,他没有接到一次询价。我的影子在我的耳边说:「主人,这个价格太高了。我可以带你去一个交易黑市,那里的价格更合适,而且保证你满意。」
我说:「闭嘴,忠诚!」——所有被雇用的贴身仆人都叫「忠诚」,可能是和实际情况做对比——我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帐篷的盖帘一放下来,把我们和外面那些贫民分开后,那个代理人立刻给我搬来一把椅子,鞠着躬给我递了一杯饮料、然后热情地说:「啊,尊贵的先生,我非常高兴您问了那些问题!我要向您展示一个伟大的科学奇迹!能够震惊上帝的奇迹!我是以一名虔诚的信徒、我们永恒的教堂的孩子的名义来说上面这番话的。我是不会撒谎的!」
不会撒谎的奴隶代理人还没有出生呢。那两个年轻人恭顺地站在展示台上,忠诚则对我耳语道:「一个字都别相信他,主人。那个姑娘什么都不是,至于那个男孩,我可以空手打败三个那样的小混混——而出租公司有八百布莱森就可以把我卖给你,就是这样。」
我示意让他安静。「先生,这个骗局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骗局,我以我母亲的名义起誓,亲爱的先生!您相信他们是兄妹吗?」
我看了看他们,「不相信。」
「您能相信他们不仅是兄妹,而且是双胞胎吗?」
「不相信。」
「您相信他们是源于同一个父亲、同一个母亲、同一个子宫、在同一时间出生的吗?」
「同一个子宫,也许。」我让步道,「代孕母亲?」
「不,不!真真切切是同一对父母。而且——这就是稀奇之处了——」他盯着我的眼睛,压低嗓门说,「而且他们还能配对繁殖……因为这对双胞胎之间互相没有联系!您能相信吗?」
我告诉他我相信,我还相信他会失去他的执照,还要面临亵渎罪的起诉。
他笑得更灿烂了。他恭维了我的智慧,然后问我愿意为这两个人付多少钱——如果他能证明所有这些事都是真的。必须高于一万布莱森,因为我必须知道,一万只是此前的出价。也许是一万五千,中午之前把钱存进保证金账户。
我说:「算了吧,我在中午之前就要离开了。」我开始站起身来。
他说:「等等,我求您了!我看得出您是个受过良好教育、懂科学、知识渊博、见多识广的绅士,您当然会给您卑微的仆人一个机会来向您展示他的证据?」我仍然想离开;欺骗让我很反感。但他挥了挥手,那两个孩子脱下他们的长袍,开始摆出各种姿势。男孩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两只脚站得很稳。女孩摆了一个和夏娃一样古老的优雅姿势:一条腿的膝盖略微向前,一只手放在臀部上,另一只胳膊松弛地下垂着,前胸向前略微挺出。这个姿势几乎让她变得美丽起来,只是她看起来有点厌倦。毫无疑问,这样的动作她肯定已经做过成百上千次了。
但让我停下来的原因不是这个;有东西惹恼了我。那个男孩当然是裸体的,而那个女孩戴了一条贞操带。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密涅娃?
「是的,拉撒路。」
这太恶劣了。
我说:「让孩子把那个该死的东西去掉!马上!」这样做很愚蠢,我很少在一个陌生行星上干涉任何事情。但是那东西太令人厌恶了。
「当然可以,尊敬的先生;我正要让她去掉。伊斯特丽塔!」那个女孩转过身去,脸上还是那副厌倦的表情。那个代理人用背挡住那个男孩,不让他看到他打开号码锁的动作,然后抱歉地说:「她必须戴这个,不仅为了防备那些无赖,还为了保护她不受她兄弟的骚扰。他们睡在一张小床上,但她还是——您会相信吗,先生,您看她都完全长大成人了?——一个处女!给这位尊敬的先生看看,特丽塔。」
带着那副厌倦的表情,她开始动作起来。我一直认为对处女的迷恋是一种变态,于是示意她停下来,然后问代理人她会不会做饭。
他向我保证,她是布莱斯德所有大厨嫉妒的对象,说完又想把她锁在那个钢尿裤里。我粗暴地说:「别再给她戴那个了!这里没人想强奸她。你答应给我看的那些证明呢?」
密涅娃,他向我证明了所有的事——除了她的厨艺。他向我展示的证据仍旧不能打消我的怀疑,但仅仅是因为这是他展示的。如果我在这里的诊所看到那些证据,我绝不会有任何犹豫。
我要提一句,虽然我们家族没有在布莱斯德居住,但那里也有一家回春诊所。那家诊所最后被教堂接管了,普通人再也享受不到那些即使是在寿命很短的人身上都能显示出良好效果的抗衰老技术,那些技术只应用于大人物身上。但那个行星在生物技术方面一直处于领先地位;因为教堂需要它。
密涅娃,我已经把奴隶贩子所说的那两个孩子的情况告诉你了。你现在对生物学、基因学及其相关技术和伊师塔知道得一样多,甚至更多;而且你还没有她在时间和记忆量上的局限。那么你说说看,他都向我证明了什么?
「他们是互补二倍体,拉撒路。」
正确!只不过他把他们叫做「镜子双胞胎」。你能告诉我这两个孩子是怎样生出来的吗,密涅娃?要是由你负责,你会怎么制造这样的双胞胎?
计算机一边思考一边回答道:「『镜子双胞胎』是对符合某些条件的受精卵的非专业称呼——这个叫法更有趣一些。根据我的记录,塞昆德斯没有进行过类似的实验,所以我只能在理论上回答你的问题。制造真正的互补二倍体双胞胎的必要步骤包括:首先需对父体和母体的配子细胞发育过程进行干涉,此种干涉需在配子细胞的染色体数目进行减数分裂之前进行也就是说,整个过程需从初级精母细胞[3]和初级卵母细胞[4]开始,这些是没有缩减的二倍体。
「干涉父体的精母细胞,这在理论上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因为精母细胞非常小,干涉过程有一定的困难。如果我有时间制造出必需的精密外延装置,我可以对此进行尝试。
「符合逻辑的做法是,一开始,把父体和母体的生殖原细胞放在玻璃器血中进行培育。当发现一个精原细胞变成一个仍是二倍体的初级精母细胞时,立刻将此初级精母细胞分离;当被分离的初级精母细胞分裂成为两个次级精母细胞时——此细胞是单倍体,一个精母细胞携带X染色体,另一个精母细胞携带Y染色体——马上又将此二个次级精母细胞分离,让每一个都发展成精子。
「只在精子阶段进行干涉是不够的;这样无法棑除配子对的混淆,造成受精卵只有在偶然的情况下才出现互补。
「从操作上讲,对于母体细胞的干涉过程相对简单一些,因为细胞个体较大。但是这个过程会牵扯到另外的问题;初级卵母细胞在减数分裂时必须通过适当干预才能产生两个单倍体和互补的次级卵母细胞,而不是一个卵母细胞和一个极体[5]。拉撒路,可能需要经过多次尝试,才能找到可靠的技术来实现这一过程。这和同卵双胞胎产生的过程类似,但从配子发育的整个过程来看,它比同卵双胞胎提前了两个阶段。但是,这些步骤可能并不比培育一只没有父亲的母兔子更难。我不会贸然提出自己的观点,因为我缺乏以前的事实做依据。但我想说的是,如果有充足的时间来发展这项技术的话,我感觉这是可以完成的。
「现在我们有了互补的精子组,一组携带Y染色体,一组X染色体,我们还有一对互补的卵子,每一个携带的都是X染色体。授精过程是在玻璃器皿中完成的,我们还可以选择特定的精子来和两个卵子组成女性-男性互补配,但实现起来非常困难,除非我们能够精确地确定单倍体的基因图谱,而这是非常困难的,甚至可能导致基因损害;我觉得不应该进行这样的尝试。相反,应该任意挑选一个精子植入卵子之中,把另一个互补精子植入另一个卵子之中。「要达到那个奴隶代理人所说的情况,还需要满足最后一个要求:应该从玻璃器皿中取出这两个受精卵,移植到卵原细胞捐赠者的子宫里。在那里,这对双胞胎经历自然妊娠和分娩的整个过程,最终出生。
「我说得对吗,拉撒路?」
一点没错!亲爱的,去找班主任吧;你的成绩单上会得到一颗金星。密涅娃,我不知道这种事是不是那样发生的。但代理人正是这么说的,他向我展示的证据似乎也证实了他的说法:实验室报告、全息电影,还有其他一些东西。但这个小偷可能会伪造一些这样的「证据」,然后随便找一对孩子来蒙人。如果没有他的花言巧语,这两个孩子的售价不会高于平均水平。那些所谓的证据看起来还不错,实验室的报告和其他证明有主教的印鉴和密封章。那些照片和影像看起来也像是真的。但话又说回来,一个门外汉怎么能判断呢?即使这些证据不是伪造的,它们所能证明的也只是这样的过程确实发生过;它们不能证明这两个孩子就是这个过程的结果。哼,他可能已经用它们卖出了很多对奴隶了,那个主教完全可能正靠这个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
我看了看那些证据,包括有关这两个孩子成长资料的剪贴簿,说道:「非常有趣。」然后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那个代理人一个箭步窜到我和帐篷盖帘之间。「先生,」他急切地说,「仁慈的、慷慨的先生——一万二千怎么样?」
密涅娃,这时候,我商人的本性占了上风,「一千!」我还价道。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噢,不,我知道。那个姑娘的身体已经被那个该死的托尔克马达[6]贞节带弄伤了;我想侮辱这个人贩子。
他惊得倒退了一步,满脸痛苦,仿佛正在把一个破啤酒瓶子生下来一般。「您在和我开玩笑。一万一千布莱森,他们就是您的了——我连本都捞回不来!」
「一千五百。」我回答道。我身上有点钱,到别的地方也花不了。我告诉自己我有能力给他们自由,不让那个女孩再被那个该死的刑具绑着。
他念叨着:「如果他们属于我的话,我会把他们送给您。我爱这两个小精灵,就像爱我自己的孩子一样。我不为别的,就为给他们找一个仁慈的、温和的、懂科学的主人,他能认识到这两个孩子出生奇迹的科学价值。但主教大人会把我吊起来,让人把我的身体一块一块割下来,把我活活折磨死。一万布莱森,您可以拿走所有的证据。为他们两个我要损失一大笔钱——这只是因为我是如此地敬仰您。」
我把价格加到四千五百,他则降到七千,然后我们僵住了。我要把钱留到最后一分钟,我也感到他已经接近了在不会引起主教愤怒的情况下卖掉这两个孩子的临界点。如果真的有那么个主教存在的话——
他转过身去,好像在说这个讨价还价的过程结束了,我不再奉承你了。他尖声命令那个女孩戴上那个钢刑具。
我拿出我的钱包。密涅娃,你知道钱是怎么回事;你负责处理政府的财政事务。但你也许不知道现金对某些人的影响,和骨头对狗的影响一祥。我在那个无赖的鼻子底下数出了四千五百布莱森,红色金色相间的大钞票——然后停了下来。他出汗了;大口吞咽着唾沫,但他还是费劲地、微微地摇了摇头。
所以我慢慢地、慢慢地数出更多的钞票。数到五千布莱森了——然后一把把这些钱收起来。
他挡住了我——然后我发现自己买下了我拥有过的唯一的奴隶。
这以后,他松弛下来,像解脱了一样。但他还要我出些小钱,买下他出示的证据。虽然我对拿走还是留下那些东西并不在乎,但还是为那些照片和影像资料付出了二百五十布莱森。他收下了钱,然后又一次让那个姑娘戴上她的刑具。
我阻止了他,说:「给我看看那玩意儿怎么弄?」
我其实知道怎么操作。一个圆柱型的十个字母的组合锁,你可以每次使用时重新设置一个组合。设好字母组合,把绕着她腰部的钢带从圆柱体两端穿出来,再转一下字母盘,这样就锁住了,要打开时转动字母盘回到原先设好的字母组合。这个锁很贵,腰带用的也是好材料:无法用钢锯锯开的合金。这也增加了他故事的可信度。因为,虽然在那个奇怪的行星上有专门出售处女的市场,但一个接受过训练的女奴价格和处女也差不多,再说这个女孩也不是专门留着卖给别人当小妾的。所以一定有其他理由来定制这样一个昂贵的贞节带。
我们背对这那两个奴隶,他向我展示了所设定的字母组合:E、S、T、R、E、L、L、I、T、A(伊斯特丽塔),很得意地向我显示他是多么聪明地挑了一个他不可能忘记的组合。我故意笨拙地摸索着字母锁,装出终于搞明白了怎么弄,把锁打开了。然后,他准备把贞操带给那个姑娘戴上,送我们上路。我说:「等一等。我要确认我能正确使用这个。你把它戴上,我来给你解锁。」
他不想这么做。所以我装出恼怒的样子,说他想骗我,要让我解不开锁的时候不得不派人去找他,付给他更多的钱来请他解锁。我要把我的钱要回来,准备动手撕毁销售凭单。他屈服了,走进了我设计的圈套。
他的腰围比那个姑娘大,钢带的两端差点就合不上了,但他总算把自己挤进了那个刑具。我说:「把那个字母组合拼给我听。」——然后俯身操作那个锁。他拼的是「ESTRELLITA」,而我设置的是「HORSETHIEF」(盗马贼)。设完以后,我把钢带两端使劲挤到一起,转了一下字母盘。
「好了,」我说,「锁上了。你再给我拼一遍。」
他又拼了一遍,我仔细地对上字母「ESTRELLITA」。字母锁没有打开。我说是不是他第一次给我拼字母组合的时候,说的是一个L两个T这个组合同样不管用。
他找出一个镜子,自己试了试,还是打不开。我说这个锁准是卡住了,请你缩起肚子,我们来摇它一摇。这时他开始出汗了。
最后,我说:「这样好了,先生,我把这个带子送给你。我还是更愿意相信一把挂锁。你到锁匠那儿——不,你不能戴着那个出门;告诉我到哪里能找一个锁匠,我付钱让他到这里来给你解锁。这样公平吗?我不能在这里待太长时间;我在比乌拉园还有一个饭局。他们的衣服在哪里?忠诚,把那些破衣服收一下,带上这两个孩子。」
就这样,我离开了他,他还在那儿喋喋不休地说让锁匠快一点来。
我们离开他的帐篷时,正好有一辆计程车开了过来。我让忠诚拦下计程车,我们几个都坐了进去。我没有去找锁匠;我让司机把车开到空港。途中我们在一家商店停留了一会儿,给两个孩子买了些能穿的衣服。男孩的是一件布衣服,女孩的是一件巴厘布裙——嗯,很像哈玛德娅德昨天穿的那件。我想它们可能是这两个孩子穿过的第一件真正像样的衣服。我买不到正式的鞋;就给他们买了两双凉鞋。我不得不把伊斯特丽塔从镜子前拖走;她在那儿没完没了地欣赏着自己,不时整理整理衣服。那些拍卖时穿的袍子我把它们全扔了。
我把那两个孩子推进计程车,对忠诚说:「看到那条小路了吗?我会把背对着你,你沿着那条小路跑。我不会追你的,我得看着这两个孩子。」
密涅娃,我遇到了我永远无法理解的事情:奴隶的心思。忠诚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当我一字一句把话说完,他吓呆了。难道他没有提供好的服务?难道我想让他饿死?
我放弃了。我把他送回中介公司,拿回我留在那里的押金。因为他的良好的服务,我还给了他小费。我和我的奴隶继续乘着计程车向空港驶去。
事实证明我需要那些押金,以及我身上几乎所有的钱。为了让那两个孩子上我的飞船,我得向海关支付税款,尽管我手头有完备的销售凭单,不需要再付钱了。
我总算把他们带上了船。一上船,我就让他们跪下来,把手放在他们头上,给了他们自由。他们看上去不相信发生的事,所以我解释道:「你们现在自由了。自由了,懂了吗?你们不再是奴隶了。我会签署你们的解放证书,你们可以去教区办公室登记。或者你们可以在这里吃晚餐,在船上睡一晚。明天飞船起飞前,我会把手头的钱都你们。又或者,如果愿意的话,你们可以待在船上,和我一起去瓦尔哈拉。那是个不错的地方,只是比这里冷一些——但那里没有奴隶。」
密涅娃,我不认为丽塔(当地口音听上去像『伊塔』)或者乔(也叫乔西或乔斯)听懂了我说的没有奴隶制度的地方是什么样子;这和他们理解的事情完全不一样。但他们听说过星际飞船是什么,能乘星际飞船去一个新地方让他们心驰神往。就算我告诉他们到了那个地方后他们会被绞死,他们也不会放弃这个机会。而且,在他们心里,我还是他们的主人;虽说他们知道解放证书是什么,但这并没有改变他们的思维习惯。这就是旧式忠仆的特点:总是待在属于自己的角落里,希望籍此挣得一点酬劳。
但旅行不一样!他们一生里最远的旅行就是从位于那个行星北部的一个教区来到首都——他们被卖掉的地方。
第二天早晨出了一点小问题。一个叫西蒙·利格里的注册奴隶代理商投诉了我,声称我对他造成了身体损害和精神伤害,还有多种违法行为。我让警察在飞船上的起居室里坐下,我给他倒了一杯饮料,然后让丽塔进来,脱下她漂亮的新衣服,让警察看了看她臀部的伤疤,完事后让她离开了。起身去拿销售凭单的时候,我碰巧在桌子上留下了一张一百布莱森的纸钞。
那个警察对着销售凭单挥了挥手,说双方对于交易额没有疑问——但他要告诉利格里,他很幸运,无需面对买方因为他销售残次商品而提起的反诉……不,再一想,如果说他在我的飞船起飞之前没有找到我,事情会更简单一些。那一百布莱森纸钞没有了,警察也走了——下午时分,我们也走了。
但是,密涅娃,我还是上当了;丽塔一点儿也不会做饭。
从布莱斯德到瓦尔哈拉的路程很长,航行很困难。船长谢菲尔德很高兴能看人陪伴他。
航行的第一个晚上发生了一件令人尴尬的小事,它是由前一晚开始的一个误会造成的,当时飞船还停在地面上。这艘飞船有一个舱室和两个高级客舱。船长通常自己驾驶飞船,他把客舱用来存放一些临时用品和小货物,所以客舱还没有准备好接待乘客。第一晚,他让那个已经自由的姑娘住他的舱室,他和她哥哥睡在起居室里的躺椅上。
第二天,谢菲尔德打开客舱的门锁。他让那两个孩子把客舱打扫干净,他自己先去看看货舱还能腾出多少空间,再来告诉他们把客舱里的杂物搬到货舱去,并给那两个孩子一人分配一个房间。但后来他一直忙于安置货物、处理最后的报税,忘了这件事。起飞后他又在监控导航计算机。按照飞船上的时间,他一直忙到很晚。飞船终于进入了第一段n维空间飞行,他也可以休息一下了。
他走进他的舱室,心里想着是先吃些东西,还是先洗个澡,或者两个都不做,直接睡觉。
伊斯特丽塔在他的床上,睁着大大的眼睛等着他。
他说:「丽塔,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用生硬的奴隶语言告诉他,她在他的床上干什么。在等他。她知道谢菲尔德船长大人为什么同意带他们走,知道他期望能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她已经和她的哥哥商量过了,是哥哥让她这么做的。
她还补充说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她已经准备好了,渴望着这种事。
亚伦·谢菲尔德对她说的前半部分还是相信的;后面的补充却显然是为了让他宽心而说的谎话。他以前见过被吓坏了的处女——不是很多,但也有几个。
他没去理会她的恐惧。他说:「你这个厚颜无耻的婊子,把你的屁股从我床上挪开,滚回你的房间去。」
这个自由的女人震惊不已,对发生的一切感到难以置信。她生气了,觉得受了侮辱——然后她哭了起来。之前她感受到的那种莫名的恐惧被一种更糟的情绪淹没了:因为他拒绝了她提供的服务,而她认为这是自己欠他的,也是他想要的,她小小的自尊心被摧毁了。她哭泣着,眼泪滴到了他的枕头上。
对于船长谢菲尔德来说,女人的眼泪总是能激起他强烈的性欲。他立即有了反应——他抓住她的脚脖子,把她拖下床,硬把她从他的舱室赶回她自己的客舱,把她锁在里面。然后他回到自己的舱室,采取了一些措施让自己平静下来,沉沉地睡去了。
密涅娃,丽塔是个完美的女人。在我教会她怎样好好给自己洗个澡以后,她变得十分迷人:优美的身材,可爱的小脸和优雅的举止,雪白的牙齿,芳香的气息。但和她睡觉却不合规矩。所有「性爱」都是习俗,亲爱的;单纯的性交谈不上什么道德不道德,也用不着毫无意义地掩饰这种行为。「性爱」只是一种让人们共同感受快乐的方式。这是在长期的进化过程中逐步发展起来的生存机制,对于推动人类向前发展起到了非常复杂的作用。这种作用无处不在,繁衍功能只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点。
如果硬要判断性行为是否道德,其标准与那些用来判断人类日常行为道德与否的标准完全相同;其余所有关于性的规矩只是简单的习俗,与地区相关,而且存在时间较为短暂。性习俗的规矩比狗身上的跳蚤还多。这些规矩的共同点是:它们都是「上帝规定的」。我记得有一个地方规定,在私密场所性交是淫秽的、被禁止的、罪恶的——而在公共场所性交却是「怎么着都行」。我生长的那个社会对此的规定完全相反——但同样也是「上帝规定的」。我说不准哪种规矩更难遵守,但我希望上帝的心思别变来变去的,因为忽略这些规矩总是很危险。无知不成其为借口;有好几次,无知差点要了我的命。
在拒绝丽塔的时候,我遵循的不是道德标准;我在遵循我自己的性规矩,这是通过几个世纪里不断地尝试、犯错误、得到教训而建立起来的规范:永远不要和依靠自己生存的女人上床,除非我和她结了婚,或是想和她结婚。这是与道德无关的经验之谈,取决于你周遭的环境,而且不适用于那些不依靠我的女人。这是另一个话题了。但这条规矩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都适用的安全预防措施——保护我的安全措施……因为,和那个我跟你说过的来自波士顿的女士不同,很多女人都把性交当作正式的求婚。一时冲动让我陷入了一个困境。现在丽塔暂时依赖我;我不想和她结婚,把事情弄得更糟,我不欠她的。密涅娃,长命的人永远不该和短命的人结婚;这样对后者或者前者都不公平。
然而,一旦你捡了一只流浪猫,并收养了它,你就不能丢弃它。你不允许自己这样做。那只猫的命运会影响你内心的平静。就算做到不失信于猫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你还是得这么做。我既然买下了这两个用解放证书也无法摆脱的孩子,我就必须计划他们的未来——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计划。他们就是流浪猫。
第二天一「早」(飞船上的时间),船长谢菲尔德起床后打开丽塔的客舱,发现她在睡觉。他把她叫醒,让她起床,快点洗漱,然后准备三个人的早餐。吩咐完毕后,他去叫她哥哥,发现他的客舱是空的,他在船上的厨房里。「早晨好,乔。」
这个自由的男人惊得跳了起来。「噢!早晨好,主人。」他急忙蹲下身子,跪了下来。
「乔,正确的回答应该是:『早晨好,船长。』在目前来说,这两个称呼都一样,因为我的确是这艘飞船的主人,也是船上每个人的领导。但当我们到了瓦尔哈拉、你们离开这艘船以后,你们就不会再有任何形式的主人了。没有,就像我昨天说的那样。现在叫我『船长』。」
「是的……船长。」他服从地说。
「别鞠躬!你和我说话的时候要站直身子,看着我的眼睛,要显得自信和骄傲。对于命令的正确回答应该是『遵命,船长』。你在这里干什么?」
「嗯,我不知道——船长。」
「我也不知填你在干什么。那些咖啡够一打人喝的了。」谢菲尔德用胳膊肘把乔推到一边,把那个男孩倒在碗里的大部分咖啡粒舀了出来,只留下足够冲九杯的量。他担心那个姑娘不会冲咖啡,于是写了张纸条告诉她冲调方法,让她在工作时间为他们准备咖啡。
他坐下来喝第一杯咖啡的时候,那个姑娘出现了。她的眼睛是红的,周围还出现了黑眼圈;他怀疑她在早晨又哭了。但他没说别的,只说了一声早晨好,然后让她一个人在厨房忙着。她看过他前一天是怎么做饭的。
没过多久,他便深深怀念起了前一天简单的午餐和晚餐——他自己做的三明治。但他什么都没说,只让他们两个人别站在他身边,而是坐下来和他一起吃早饭。早餐主要是咖啡,飞船上的冷面包和罐装黄油。和蘑菇一起煎的阿克拉鸡蛋简直是一堆没法吃的垃圾。她还试图兑些果汁。能把这个果汁弄砸了的人简直就是天才;兑这种饮料只需要在一份浓缩果汁里兑上八份冷水,包装上有说明。
「丽塔,你识字吗?」
「不,主人。」
「叫我『船长』。你呢,乔?」
「也不会,船长。」
「算术呢?就是数字?」
「噢,是的,船长,我知道数字。二加二是四,二加三是五,三加五是九——」
他的妹妹纠正他:「应该是七,乔西,不是九。」
「行了,」谢菲尔德说,「我知道我们有忙的了。」他边想边哼着小调,「所以最好是……有一个妹妹……或者甚至是一个老船长——」然后,他大声补充说,「吃完早饭后,你们先解决一下自己的个人需要,然后整理各自的房间。要做到井然有序、干净整洁,我过后会检查。把我舱室里的床铺整理好,但是别动其他东西,尤其是我的桌子。那以后,你们两个都去洗澡。对,我说的就是:洗澡。船上的每个人每天都要洗澡。如果愿意,还可以洗得更频繁。船上的水有的是;我们的水是循环使用的,旅程结束时,船上的水比启航时还要多几千升。别问我为什么;工作原理就是这样,我以后会给你们解释的。(对这两个连三加五等于几都搞不清楚的年轻人来说,至少要几个月以后。)当你们做完这一切以后,就是从现在开始一个半个时以后——乔,你会看时钟吗?」
乔看了看挂在飞船舱壁上的老式时钟,「我拿不准,船长。那个钟上的数字太多了。」「哦,是的,当然了;布莱斯德用的是另一套计时体系。好吧,当这个短的指针直直地指向左边,而这个长指针直指向上时,回到这里来。但这次就算你们晚了也没关系;适应新环境需要一段时间。不要为了按时赶回来而省略了洗澡。乔,用洗发香波洗洗你的头。丽塔,你过来,亲爱的;让我闻闻你的头发。是的,你也要用香波。」船上有没有发网?如果他关掉人工重力装置,让这两个孩子出于失重状态,他们就用得着发网了——或者理发。理发对乔来说没有什么影响,但他妹妹那头又黑又长的头发是她最大的特点,会帮助她在瓦尔哈拉找个丈夫。他不认为船上有发网,因为他自己的头发一直很短,适合失重状态。好吧,那个女孩可以把头发辫起来,再用什么东西绑一下。他有没有足够的动力在整个行程中一直保持八分之一G的重力?不习惯失重的人在失重情况下肌肉会松弛,甚至可能会对他们的身体造成损害。
(先别管这些了。)「把你们的房间搞整齐,再把自己洗干净,回到这里来。去吧,两个没用的人。」
他列了一张清单:
列出每个人的分工——注意:教他们做饭!
开始教他们东西:从哪一科开始?
很显然,应该是最基本的算术。不需要用布莱斯德语来教他们算术;他们不会再回那里去了——永远不会回去了!但在教会他们说格拉克塔语之前,布莱斯德语仍然是船上的通用语言,但他们必须学会用格拉克塔语阅读和书写——还有英语。他对他们进行的速成教育中,使用的很多书都是英语的。他有没有在瓦尔哈拉上讲的格拉克塔语磁带?像他们这样大的孩子能够很快学会当地的口音,以及所使用的习语和词汇。
更重要的是如何治愈他们那受创伤的,嗯,「心灵」。他们的性格——
他怎么才能把这两只驯服的成年动物变成有能力的、快乐的人?在各个必要的领域内受过教育、能够在一个自由社会里进行竞争的人?愿意去竞争,不恐惧竞争——他这才意识到他揽上的「流浪猫」问题有多严重。他是不是需要在未来的五六十年,或是更长的时间里,像照顾宠物一样照顾他们,直到他们自然死亡?
很久很久以前,男孩伍迪·史密斯发现了一只快死了的小狐狸,显然是和它的母亲走失了,也可能它的妈妈已经死了。他把它带回家,用小瓶子喂它吃的,在笼子里养了它一个冬天。春天到了,他把它带回当初发现它的地方,打开笼门的插销,把狐狸和笼子一起留在那里。
几天之后,他回到那里,想把笼子拿回家。
他发现那只狐狸缩在笼子里,严重脱水,已经饿得半死了——笼门的插销开着。他又把它带回了家,又一次照顾它,直到它恢复健康。然后他用细铁丝网替它圈了一块地,再也不想把它放回山林了。用他外祖父的话讲就是,「这个可怜的小东西从来没有机会学习如何成为一只真正的狐狸。」
他能把这两个被吓坏了的、无知的动物变成人吗?
当「短的指针直直地指向左边,长指针直指向上时」,他们回到了起居室。他们一直等在门外,直到表上的指针走到这个位置。船长谢菲尔德假装没有看到他们。
他们走进来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墙上的表,说:「时间正好——很好!你们肯定用了香波,记得提醒我给你们找些梳子。」(他们还需要哪些盥洗用品?需不需要教他们使用那些物品?而且——哦,该死!船上有没有女人经期使用的东西?能临时准备些什么?唉,幸运的话,这个麻烦可能过几天才会出现。问她是没有意义的;她也说不出什么来。该死的,这艘飞船根本没为乘客准备什么物品。)
「坐下吧。哦,不,等一等。到这里来,亲爱的。」船长发现她穿的衣服令人生疑地贴在她身上;他觉得那衣服是湿的,「你洗澡时是穿着这件衣服的吗?」
「不是的,主——不,船长;我把它给洗了。」
「我知道了。」他记起来了,在她笨手笨脚做早饭的时候,咖啡和其他污渍把她的衣服搞脏了,「把衣服脱下来挂在么地方;不要用身子把它焐干。」
她慢慢地照他说的动作起来,下巴微微颤抖着。他记起给她买这件衣服的时候,她是怎样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的。「等一等,丽塔。乔,把你的短裤脱下来,还有凉鞋。」
男孩立刻照他说的做了。「谢谢你,乔。短裤没洗的时候不要再穿上;现在它已经脏了,尽管看起来还很干净。除非你愿意,飞船航行的过程中不需要一直穿着它。你坐下来。丽塔,我给你买衣服的时候你有没有穿衣服?」
「没有……船长。」
「现在我穿着衣服没有?」
「没有,船长。」
「在某些时间和地点是需要穿衣服的——其他时候穿衣服就很愚蠢。如果这是一艘客运飞船,我们都会穿着衣服,我还会穿一件时髦的制服。但它不是,这里除了我和你哥哥以外没有其他人。看到那边那个仪器吗?那是温度和湿度计,它使飞船的计算机把这里的温度控制在二十七度,湿度是百分之四十。它还可以任意变化温度和湿度来刺激我们——这些话你们可能听不懂,总之,这样的环境使我在裸露皮肤时感觉很好。每天下午有一个小时,室内的温度会降低一些,以鼓励大家做些运动。飞船上的生活会让人的肌肉变得松弛下来。
「如果你们不适应这样的环境,我们再把温度调一调。但先按照我设定的试试。现在说说贴在你屁股上的那块湿布。如果你很愚蠢,就委屈自己,让你的体温把它焐干。如果你很聪明,就把它挂起来,让它平平展展地晾干。这是一个建议,不是命令。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一直穿着它。只是别穿着它坐下,那是湿的;没有理由把坐垫弄湿。你会缝纫吗?」
「是的船长。唔……会一点。」
「我会看看能找出些什么来。你是飞船里唯一穿女士衣服的人,如果你坚持要穿衣服的话,为了未来几个月的生活,你需要给自己做一些衣服。你也需要为了在瓦尔哈拉的生活准备一些衣服:那里可不像布莱斯德那么暖和。那里的女人要穿长裤和短大衣;男人穿长裤和长大衣;每个人都要穿靴子。我在兰德弗定做了三套衣服;也许在我能给你们找个裁缝之前,那些衣服可以先凑合一下。靴子——我的靴子你准穿不了,跟公鸡穿袜子一样不合适。唔,我们可以把你的脚裹起来,这样的话,去鞋店以前,我的靴子说不定还能在你的脚上待着,不会掉下来。
「这些事不用现在就考虑。到这里来吧——要么穿湿衣服站着,要么舒服地坐下来。」
伊斯特丽塔咬着嘴唇想了想,然后选择了后者。
密涅娃,这两个年轻人比我想象的聪明。刚开始的时候是我要求他们学习。但当他们感受到文字的神奇魅力后,他们立刻被吸引住了。他们学习认字的劲儿就像鹅吃草一样,其他事情都不愿意做了。他们尤其喜欢读故事书。我有很多藏书,绝大多数是缩影书,有几千本。还有几十本珍贵的装订版,是我在兰德弗淘到的摹本古董。那里的人讲英语,格拉克塔语只是贸易用语。你读过《绿野仙踪》系列吗?
是的,你当然读过;我曾经帮助制定了大图书馆的规划,在里面放了一些我小时候喜欢的书,还有一些严肃读物。我要确保乔和丽塔能读到内容广泛、主题严肃的书,但大多数时候,我会让他们沉溺于故事中:《原来如此的故事》、《绿野仙踪》、《爱丽斯漫游仙境》、《儿童诗苑》和《两个小野人》,等等。这样的书很少,是我还是小孩时读的书,那是大散居前三个世纪的事了。从另一方面讲,银河系的每一个人类文明都起源于那时的文明。
但我想确保他们知道小说和历史之间的区别——这很困难,因为我自己都不能肯定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区别。我还得向他们解释,神话又是另一种虚构故事,它在从事实到想象的方向上又进了一步。
密涅娃,向一个没有什么经验的人讲这些是非常困难的。什么是「魔力」?你的魔力比童话里的魔力还要强大。如果对不懂什么是「科学」的孩子们说,你拥有的不是魔力,你只是科学的产物,他们理解不了。再说,当我解释这些差别的时候,连我本人也不能确定这些差别是否真的存在。在我的游历中,我有很多次遇到过奇妙的事情——我只能说,我看到了我无法解释的奇景。
最后,我只能这样处理这个问题:我以权威的语气对他们说,有些故事只是用来娱乐的不一定是真的。《格列佛游记》和《马可波罗东游记》讲的不是一类事情,而《鲁滨逊漂流记》介于两者之间。如果在这方面有什么疑问,他们可以来问我。
有时候他们的确会来问我,并且没有异议地接受了我的解释。但我看得出来,他们并不是每次都相信我说的话。这让我很高兴;这说明他们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即使是错误怖想法也没有关系。关于我对于绿野仙踪系列的说法,丽塔只是礼貌地表示了尊重。她对翡翠城的存在深信不疑。如果她能选择的话,她会到那里去,而不是瓦尔哈拉。嗯,我也愿意到那里去。
重要的是,他们逐渐成了独立自主的人。我用小说教育他们,在这个问题上,我一点也没有犹豫过。小说比纪实作品更能让人迅速了解各种陌生的人类行为,只比实践差一点。再说,我只有几个月的时间把这两个胆怯无知的动物变成人。我可以教他们心理学、社会学和比较人类学,手头也有这样的教材。但乔和丽塔无法把它们综合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结构。只要我允许,他们每时每刻都在读书。他们俩像小动物一样挤在一起,盯着阅读机,互相抱怨着翻页的速度。通常都是丽塔埋怨乔;她读书的速度比他快。或许正是因为彼此之间的竞争与促进,他们在很短的时间里就从文盲变成了阅读速度很快的人。我没有让他们看有声音和图像的磁带——我要让他们阅读。
我不能让他们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读书上;他们还需要学习其他事情。不仅仅是能卖个好价钱的技能,更重要的是对一个自由的人来说必不可少的冲劲和自立的能力,。我揽上这两个拖累的时候,他们完全没有这种能力。唉,我甚至不能确定他们两个有没有这种潜能;这种品质也许在他们人为操纵的出生过程中被抹去了。但只要他们身上还存在着代表希望的星星之火,我就必须找到它,让它形成燎原之势。否则我永远没办法让他们成为真正自由的人。
所以我强迫他们尽可能地自己拿主意,训斥他们的时候也非常谨慎。我欣喜地欢迎他们的每一点小叛逆的行动——当然是在心里,嘴上没有说出来。我把这些行动看作进步的证明。
我开始传授乔打斗的技巧,只是徒手搏斗,我不想让我们俩中的任何一个被杀死。船上有一个舱室被布置成了运动馆,这里的设备可以适应有重力和失重两种状态;每天一个小时的低温时间,我都是在这里度过的。我在这里训练乔。我也要求丽塔参加,但只是做做运动。我心想,应该让他妹妹看到他被痛打的样子,这样可能会激励他。
乔需要这样的刺激;他那个脑子花了很长时间才转过弯来,搞明白他可以踢打我,而且我希望他这样做,如果他成功了我是不会生气的一担如果他没有尽自己的力量,我却会生气。
这个过程花了很长时间。起初,无论我怎么门户大开,他都不会攻击我。我开始辱骂他,嘲弄他,他仍然会犹豫,错过攻击机会,反而让我能够靠近他、攻击他。
但有一个下午,他看透了我的意图,狠狠地给了我一下。就算我真想躲开,可能也会很困难。晚餐后,他得到了奖赏:可以去读一本装订书,有一页一页的纸。他戴上了我的手术手套,我警告他,如果他把书弄脏、或是撕坏的话,我会狠狠揍他一顿。我不允许丽塔碰那本书;这是给她哥哥的奖励。她生气了,甚至不愿意去看阅读机。最后他问我,他可不可以把书的内容念给她听。
我说她可以和他一起读——但她不能碰书。这样她才又高兴起来,凑到她哥哥身边,头挨着头一起读书,指挥她哥哥翻书页。
第二天她问我,为什么她不能学搏击?
毫无疑问,她觉得一个人锻炼很无趣。我也一直这么认为,之所以一个人也要坚持锻炼,只是为了保持身体状态——谁知道下一次着陆你会碰到什么样的危险。密涅娃,我从来不认为女人应该参加战斗保护女人和孩子是男人的职责。但女人应该知道怎么战斗,因为有时候她可能需要保护自己。
所以我同意了,但我们必须改变规则。乔和我一直是按照码头规则来练习搏击的,也就是说没什么规则。我不会给他留下任何永久伤害,同样,最多只会让他给我弄上一些皮外伤。但我没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相反却告诉他如果他办得到的话,他可以把我的眼睛挖出来吃掉——我很小心,让他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但女人和男人不一样。我先为丽塔做了一副胸甲,保护她的乳房。这很有必要;她那个部位有些过于发达了,我们有可能在不注意的时候伤到她。我还私下里告诉乔,给她弄上一些皮外伤是可以的,但如果他打断了她的一根骨头的话,我也会打断他的骨头,这是我的规矩。
我对他的妹妹没作什么限制——我低估了她;她的进攻性比他强一倍。虽然没有受过训练,但是动作很快——而且她是玩真的。
第二天再和她一起练习时,不仅她穿上了胸甲,我和她哥哥也戴上了护身三角带。对了,前一天晚上,丽塔也被允许看了一本真正的书。
乔颇有烹饪天赋,所以我鼓励他充分利用船上的存货,做出尽量好看花哨的菜式。同时我也给丽塔施加了压力,想让她成为一名过得去的厨师。会做饭的人到哪儿都能养活自己。任何人,无论是男还是女,都应该会做饭、打扫房间、照顾孩子。起初我说不清丽塔有什么天赋,但在我的教导下,她显示出了数学方面的才能。我大受鼓舞;一个能读、能写、长着适合学数学脑袋的人,无论什么都能学会。所以我开始让她自己从书本中自学如何做账,还有一些会计原理,我不提供任何帮助。我让乔学习如何使用船上的所有工具——其实也没多少,主要是些维护工具。使用这些工具的时候,我把他盯得很紧;我可不想让他在转动的机器上丢掉手指,或是损毁机器。
我的心中充满希望。然后,情况发生了变化——(省略大约三千一百字)
——一句话,我太蠢了。我养过家畜,还养过一大堆孩子。飞船上的所有职务都由我一人充任,包括随船医生的角色。我们的旅程开始几天后,我用手头现有的设备给他们做了一次尽可能全面的检查,在那个时代可以说是相当全面。我在离开奥穆兹德以后就没再干过医生这一行了,但船上的医务室里配备了必要的药品和设施。每一次到比较发达的行星时,我都会买一些有关最新医疗发展的录像带,在漫长的旅途中学习它们。我是一个不错的赤脚医生,密涅娃。
这两个孩子就像看起来的那样健康。男孩只有轻微的龋齿问题,牙上有两个小洞。我发现奴隶贩子关于那个女孩的说法是真的——她是处女,半月形的处女膜没有破损,所以我用的是最小号的内窥镜。她既没有抱怨,也没有显得紧张,或者问我在干什么。我得到的结论是他们以前定期做身体检查,接受种种治疗——比布莱斯德的奴隶通常能享受的医疗待遇要好。
她有三十二颗非常健康的牙齿,但却不知道后面的四颗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只说是「在不久以前」。男孩有二十八颗牙齿,牙床上的空隙非常小,应该不会出现我担心的长出智齿的问题。X光片也没有显示牙蕾出现。
我补上了他的牙洞,并记下来等到了瓦尔哈拉一定要把他牙洞里填充的东西取出来,让牙齿自己重新长出来,然后接受预防接种,防止再发生龋齿。瓦尔哈拉的牙科技术很发达,比我做的先进得多。
丽塔不记得她上一次来月经是什么时候。她和乔讨论了这个问题;他们一致认为她的上一次月经是在离家以前,于是他开始掰着手指头计算他们离家多长时间了。我告诉她下一次、以及以后每一次来月经的时候都要告诉我,以便让我知道她的月经周期。我给了她一罐卫生巾,我以前不知道我还有这样的备用物品——它在船上的时间一定有二十年了。
下一次来月经的时候,她告诉我了。他们两个都不知道怎么打开那个装卫生巾的罐子,只好由我打开。她很喜欢罐里装的那些小小的弹性内裤,在不需要的时候也经常穿着它,把它当成了一种「装饰品」。这个女孩对衣着非常着魔;作为一个奴隶,她从来没有机会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我告诉她,她可以一直穿着衣服,前提是每次穿过衣服后都能把它洗干净。我对,个人卫生的要求非常严格,会检查他们的耳朵,让他们离开饭桌去把指甲洗干净,等等。这个方面,他们从前受的培训不比猪多。那个女孩从来不用我说第二次,她还会挑别自己的哥哥,以确保他也能符合我对他们的要求。我发现我对自己的要求也严格起来了;我不能带着脏指甲到饭桌上,也不能因为太困了就不洗澡。既然我制定了规矩,就不得不自己率先遵守。
她的缝纫技术和她的烹饪技术一样糟糕,但她开始自学缝纫,因为她喜欢衣服。我找出了一些色彩明亮的商品布料,让她从中寻找乐趣——把它作为胡萝卜加大棒政策中的胡萝卜。后来,穿衣服也成了一种特权,表现好才能享受。用这种方法,我让她改掉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对她哥哥唠唠叨叨的毛病。
这个办法对她哥哥不起作用;他对衣服不感兴趣。但如果他不听话,我会在锻炼的时候让他多吃些苦头。这事很少发生——他不像她有那么多问题。
在她的第三、或是第四个生理周期过后的一天晚上,我在看日历的时候注意到她已经过了月经期——我忘了这件事。密涅娃,我从来不会不敲门就走进他们的房间;船上的空间太小,所以需要尽可能采取措施来保护隐私。
她的房门大开,房间里没有人。我敲了敲他的房门,没有动静。于是我继续在起居室和厨房里找她,甚至还去了小体育馆。我想她一定是在洗澡,第二天再和她谈吧。
回房间的路上再次经过他的房间时,门开了;她走了出来,然后拉上了房门。我说:「噢,你在这里!我还以为乔睡了。」
「他刚睡,」丽塔说,「你找他吗,船长?要不要我叫醒他?」
我说:「不,我要找的是你。我在五到十分钟之前敲过他的房门,没人回答。」
她很抱歉没听到我敲门的声音。「对不起,船长。我想那会儿我们很忙,没有听到你敲门。」她告诉了我他们刚才在忙什么。
——这我想到了。发现她一向很准的月经过了一个星期还没来的时候,我就已经产生怀疑了。「这可以理解,」我说,「我很高兴敲门的声音没有打扰你们。」
「我们一点也不想因为这事打扰到你,船长。」她回答的神态很严肃,十分可爱,「我们都是等晚上你回你的房间以后、或是你午休的时候才在一起。」我说:「亲爱的,你们不用那么小心。只要你们完成工作和学习,其余时间你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飞船『利比』不是个让人受苦的地方;我希望你们俩能开心。你那个糊涂脑子到底搞明白没有,你已经不是奴隶了?」
很显然,她还没有搞得很明白,密涅娃,因为她还是为没有听到我的敲门声、没有立即回应而懊恼不已。我说:「别傻了,丽塔。我们明天再说吧。」
但她坚持说她现在不困,她已经准备好了,一心希望做我吩咐的事。我反倒有些紧张起来。密涅娃,关于「性爱」有件最奇怪的事情:女人总是在性交刚完时表现得最为渴望,丽塔的经历也不会让她在这个时候压抑自己的冲动。更糟的是,我发现自从他们俩上船以来,我几乎第一次意识到她是个成熟的女人。这是个狭窄的走道,她和我站得很近,一只手里拿着她饶有兴致地完成的一件奇装异服,脸上还带着刚才那场愉快的运动留下的一点红晕。我有点冲动了。我敢肯定她会高兴地作出回应。她已经怀孕的情况掠过我的脑海——没有什么需要担忧的。
但在从奴隶主到类似父亲角色——严厉但却慈爱的父亲——的转换过程中,我已经因为这两个在我生命中转瞬即逝的孩子给自己惹了太多的麻烦。如果我和她上了床,我会丧失现在的角色,给已经很复杂的局面增加一个更让人烦恼的变数。所以我决定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船长谢菲尔德说:「那好吧,丽塔。你到我的房间里来。」他朝他的房间走去,她跟在后面。进到房间里,他给她拿了一把椅子。她犹豫了一下,把她那件华丽而俗气的衣服垫在椅子上,这才坐下。她的细心让他很高兴。以前的她是无知的动物,不会考虑这种问题;让她变成人的努力没有白费。但他没有对她的举动作出评价。
「丽塔,你的月经时间过了一周,是不是这样?」
「是吗,船长?」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没有感到不安。谢菲尔德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教会她怎样开启密封的卫生巾罐子以后,他就把这个数量有限的备用物品的管理权移交给了她,并且警告她,到瓦尔哈拉还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如果用得太浪费的话,她就不得不自己做一些凑合着用了。那以后,他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只在每次她来向他报告说月经来了时,在桌上的日历里记一笔。有没有可能是他自己忘了记录?上个星期有三天时间,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让这两个年轻人单独相处,吩咐他们把饭送到房间里来。每次想集中注意力考虑什么事情吋,他都会这么做。在那段时间里,他吃得很少,根本不会睡觉,几乎不会注意与他的研究不相干的事。是的,这是有可能的。
「你自己难道不知道吗,丽塔,如果你的月经准时来了,那就是你没有向我汇报。」
「噢,不,船长!」她瞪大双眼,显得很难过,「你说过要我告诉你……我也是这么做的——每次,每次都是!」
我又追问了她几个问题,发现她虽然数学学得不错,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来月经;其次,她的月经不应该是上个星期来,而是更早。
是时候告诉她了——「亲爱的丽塔,我想你快有自己的孩子了。」
她吃惊地张大了嘴,眼睛又一次瞪圆了。「哇,太棒了!」她接着说,「我可以跑去告诉乔吗?可以吗?请让我去吧,我马上就回来。」
「天哪!别着急。我只是说有可能。别抱太大的希望,在我们确认之前,也别告诉乔。很多女孩的经期有时都会推迟一个星期,或是更长时间,却什么事情也没有。(但我很高兴知道你想要它——这个孩子,看起来怀孕的可能性很大。)明天我会给你做个检查,看看能不能确认。(船上有没有什么能检测怀孕的东西,该死的,如果他必须给她做人工流产,就要在危害最小的时候进行,就像去掉子宫内的一个小碎片一样。那么——不,船上连类似「周一早晨」这种药都没有,更不用说先进的避孕用品了。伍迪,你这个愚蠢的家伙,下次没准备好之前不要进入太空!)同时,不要太兴奋。」(但女人总是会为这种事兴奋不已。这是当然的。)
她显得有些沮丧,但又很高兴。「我们是那么努力!我们尝试了《性爱圣典》中的所有方式,甚至更多。我想我们应该让你指点我们,告诉我们哪里出了问题,但是乔很肯定我们没做错。」
「我想乔是对的。」谢菲尔德站了起来为他们两个每人倒了一杯酒。他耍了点小把戏,给她的酒里放了些药。继续一番轻松谈话之后不久,她就会进入梦乡了,也许不会再记起这次谈话。他需要了解一切,「给你。」她怀疑地看着那杯酒,「我会变傻的。我知道,我以前喝过一次这个。」
「这不是布莱斯德卖的那种私酿酒;这是我在兰德弗买的。安静,把它喝下去。就当是祝福你的孩子吧——如果你怀孕了的话,要么就祝你下次成功。」(怎么处理「下一次」?不知他的担心有没有根据。绝不能让这两个孩子生下一个有缺陷的婴儿。健康婴儿已经是很沉重的负担了——他们俩还在学习如何自立呢。他能不能把事情拖着,等他们到了瓦尔哈拉的时候再解决?到那里以后,她就会有安全的避孕手段了。如果不行,他该怎么办?把他们分开?怎么分?)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亲爱的。你们上船的时候,你还是个处女。」
「哦,是的,当然是。他们一直把我锁在那个处女框里。有时候,他们会把框子取下来,但会把我关起来,让哥哥睡在木板房里。你知道,就是我流血的时候。」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起来,「现在的日子多好啊。乔西和我很长时间以来都在尝试怎么绕过那个可怕的铁框子,但是都失败了。那样会把他弄疼,我们尝试的有些方法还会让我受伤。最后我们放弃了,只是做些我们一直在做的有趣的事情。哥哥说要耐心一些;不会永远这样的。我们知道我们会被一起卖掉,作为一对一起出生、一起长大的孩子。」
伊斯特丽塔兴高采烈,「我们果真被一起卖掉了,而且现在我们是一对了。谢谢你,船长!」
(不,把他们分开不是件容易的事。)「丽塔,你有没有想过让其他男人来养活你,而不是乔?」(至少先试探一下。给她找个丈夫并不困难;她真的挺有魅力。有种「大地之母」的感觉。)
她看起来有些迷惑。「为什么,当然不了。从几乎还是小婴儿的时候起,我们就知道我们是一对儿。我们的母亲告诉过我们,牧师也是这样说的。我一直是和哥哥一起睡觉的。为什么我要和其他人在一起?」
「你以前曾准备和我一起睡,你还说你很渴望。」
「噢!那不一样——那是你的权利。可你不想要我。」她加上了一句,几乎是在责备我。
「不完全是那样,丽塔。我是有原因的,现在我不想说这个。不管我是不是想要你,你是不是愿意,我都不会和你上床。而且你说过,你真正想要的是乔。」
「唔……是这样。但我还是很失望。我告诉哥哥你不想要我,我们俩都觉得很难过。但他说要耐心一些。我们想你可能会改变心意,所以我们又等了三天,然后乔就把我睡了。」
(站起来时是个唠叨老婆,躺下时是个温顺的绵羊。并不少见的类型,谢菲尔德想。)
他发现她正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看。「你现在想要我吗,船长?就在乔决定和我上床的那天,他告诉我这仍然是你的权利,永远都是——现在也是。」
(老天爷!只有一个办法能躲开自愿献身的女人:离开行星,到太空中去。)「亲爱的,我累了,你也困了。」
她忍住一个哈欠,「我不累,我从来没累过。船长,在我第一次问你的那个晚上,我有点害怕。但现在我不害怕了,我很想,如果你愿意的话。」
「你很可爱,但是我累了。」(为什么那个药还没有发挥作用?)他换了个话题,「船上的铺位几乎不可能让两个人睡在一起,不是吗?」
她又打了个哈欠,咯咯地笑起来,「对,有一次我们从哥哥的床铺上掉了下来。所以现在我们睡在桌子上。」
「桌子?为什么,丽塔,那很危险。我们得想点什么办法。」(让这两个孩子睡在这儿?这里有船上唯一的一张双人床。新娘度蜜月需要一个舒适的睡眠环境……这张床能满足要求;她现在深深地爱着一个人,应该好好享受爱情,无论爱的是谁。早在几个世纪以前,谢菲尔德就认为,对于寿命短暂的人来说,最让人悲伤的就是他们的时间几乎不够去爱。)
「哦,桌子没那么差,船长;我们以前都是睡地上的。」她又打了一个哈欠,看来已经撑不住了。
「好吧……明天我们再来安排一下。」(不行,他的房间不行;他的桌子在那里,还有他的书和文件。这两个孩子会妨碍他,他也会妨碍人家。他和乔能否把两张窄床拼成一个双人床?也许可以,但这样可能会占去一个房间的面积。没问题,把他们两个房间隔开的墙壁不是承重墙,可以在中间开个门,这样他们就有一个套间了。为一个可爱的新娘准备的「新婚套间」。就这么办。)他说道,「在你从那把椅子上掉下来之前,我还是把你送到床上吧。事情都会好起来的,亲爱的。(该死的,我倒要看看会怎么好起来。)明天晚上以后,你和乔就可以睡在一张宽大的床上了。」
「真的?噢,那可真——」她又打了一个哈欠——「棒!」他扶她进了她的房间;她一倒在床上就立刻睡着了。谢菲尔德看了看她,轻声说道:「可怜的小猫。」他俯身亲了亲她,然后回到自己的舱室。
他翻出那个奴隶贩子提供的有关丽塔和乔的古怪基因特性的文件,深入研究每份文件。奴隶贩子声称他们是「镜子双胞胎」——具有同一对父母亲的互补二倍体,他想从这些文件中找出头绪,看这一说法成立与否。
他希望从这些线索里估计丽塔和乔的孩子出现不利基因强化现象的可能性。
简化之后,这个问题看来可以分为三种情况:
这两个孩子互相之间可能没有联系。不利强化效果出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们可能是普通的兄妹。不利强化效果出现的可能性:非常高,不能忽略。
他们可能正如奴隶贩子宣称的那样,是源于互补结合体的受精卵,在减数分裂过程中保存了所有基因,但没有经过复制。在这种情况下,不利强化效果出现的可能性会是——什么呢?
这种情况先等等再说。如果是第一种假设情况,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只是从小在一起长大——没什么特别的风险,可以不予理会。
第二种情况,他们可能是普通的亲兄妹。不过看起来不像,更重要的是,如果是个骗局,那个坏蛋花的成本未免太大了,还公开地使用主教的名义来支持自己。当然,主教可能也是个骗子(完全有这种可能,他太了解宗教圈里的事了!)——但在普通奴隶孩子这么便宜的情况下,随便买两个不相干的孩子就行,为什么要冒这种风险呢?
不,即使假设这是一个骗局,也没有理由在如此精心策划的计划里出现这样一个不必要的风险。所以,这个假设也不对。丽塔和乔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兄妹关系——尽管他们可能是在同一个母亲的子宫里长大的。如果是这样,在遗传方面也没有什么影响。
那么剩下的一种让人担心的可能就是:奴隶贩子说的是真的。在这种情况下,后代出现异常的可能性有多大?这种人工繁殖而生的孩子在再次结合时,出现基因缺陷的机会有多大?
谢菲尔德试图解决这个问题,但苦于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持。船上唯一一台真正的计算机是用于导航的计算机,无法对它进行编程来解决一个遗传学问题。他真希望利比在船上。安迪会盯着墙壁看几分钟,然后准确地告诉你可能发生哪些情况,以及这些情况的发生概率。
即使是在拥有全部相关数据(数量以千计!)的情况下,如果没有计算机帮助,也很难解决这样一个遗传学问题。
那么,就把复杂问题简化一下,先描述这个问题,看看能有什么启发。
基本假设:丽塔和乔是「镜子双胞胎」:源自于同一对父母,且在基因上互补。
参照假设:他们相互之间没有联系,只不过来自同一颗行星的同一个地区的基因池。(更极端的假设是,同一个地区的奴隶很可能源于一个很小的基因池,而近亲交配则可能进一步缩小这个范围。但作为参照假设,他只能以常态为标准。)
简化的例子:检测一个基因点,比如在第二十一个染色体中的第一百八十七个点。假设这个点带有不利基因,以此判断在每种假设下这个基因被加强、遮蔽、或是彻底清除的可能性。
随机假设:因为这个点上的基因对里可能带有一个不利基因,或者两个,或者没有,在基本假设和参照假设两种情况下,假设三种现象出现的可能性完全一样,且平均分布。即没有不利基因的可能性为百分之二十五,有一个坏基因为百分之五十,两个都是坏基因为百分之二十五——后者是一种极端情形,因为经过几代的繁殖,出现强化现象(在一个基因点有两个坏的基因)的人不太可能活下来,因为不利基因强化现象或者降低一个受精卵的竞争能力,或者导致人的死亡。这两种情况的出现概率不用考虑了,反正没有数据,无法估计。
忘了一点!如果一个坏的强化点显现出来,或是通过实验显现出来的话,这样的受精卵就不会再用了。一个有能力进行这种实验的科学家会尽可能地使用在基因意义上是「干净」的标本——没有已被发现的几百种(现在是不是有几千种?)遗传缺陷;基本假设应该包括这种辅助假设。
谢菲尔德用飞船上的机器检查了这两个年轻人,没有检测到任何缺陷。那个无赖的说法于是更真实了:这两个孩子确实是奇特而成功的基因控制实验的成果。
谢菲尔德现在有点相信的确进行过这样的实验。他真希望手头有一个较大规模的霍华德诊所里配备的仪器,比如塞昆德斯上的那个,这样他就可以对这两个孩子的基因进行详细的检查。用飞船上的设备无法做到。再说,他也没有能力做这样的检查。另外一个不断萦绕在他脑海里的问题是他得到这两个孩子的途径。如果他们真如那个奴隶贩子所宣称的那样,那他为什么这么急切地要卖掉他们?实验之后,这两个创造出来的互补孩子放在一起养大,可是为什么现在又卖了他们?
唔,也许这两个孩子知道,只是他没问对问题。可以确定的是,在他们被养大的过程中,周围的人让他们确信这就是他们的归宿;
策划这件事的人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作了诱导和培育,使他们之间的关系比婚姻关系更牢固。比谢菲尔德自己长期以来所经历的所有婚姻更牢固——(除了一次;除了一次!)
谢菲尔德不再想这件事了,他集中精力作理论上的推导。在选择好的基因点上,假设每个受精卵有三种可能的状态或是基因对,它们可能出现的概率分别为:25%,50%,25%。
在参照假设情况下,父母亲(双倍体受精卵)在男孩和女孩体内的基因点上都会显示如下分布:
25%好的-好的在那个点上很「干净」25%好的-坏的坏的基因被遮蔽,但是可以转化25%坏的-好的坏的基因被遮蔽,但是可以转化25%坏的-坏的出现不利的强化效果——致命,或是出现残疾但在经过修正的基本假设情况下,谢菲尔德假定那个牧师科学家会把不好的受精卵去掉——这样就会排除第四组(「坏的-坏的」),使得父母受精卵在这个点的基因分布情况变成:
(33.33)%好的-好的(33.33)%好的-坏的(33.33)%坏的-好的这样一来,结果比最初的随机分布强得多,在这种情况下通过减数分裂产生的配子(包括精子和卵子)会是:
好的情况:六个配子里面有四个坏的情况:六个配子里面有两个——但是,如果不破坏携带基因的配子,就没有办法检测到坏的基因。至少谢菲尔德是这样假设的。当然,他知道,随着科学的发展,这样的假设不会永远成立。但是出于保护丽塔(以及乔)的目的,他的假设必须基于现有的数据和知识,而且要悲观一些——也就是说,受精卵里的坏基因只有在强化效果显现时才能被发现。
谢菲尔德提醒自己,「好的-显性性状」和「坏的-隐性性状」,这一分类标准不是黑就是白,但现实往往并非如此,比非黑即白的描述复杂得多。对于成年个体而言,某种特性究竟是有利于生存还是不利于生存,只有在明确这一特性究竟是什么、并在特定的时间和环境下,才能作出判断——而且要通过一代以上的验证。一个成人为了保全自己的后代而死应该算是有利于生存的行为,而一只猫吃掉自己生下的小猫的行为则是不利于生存的,无论它自己活了多久。
同样的,一个显性基因有时也没有什么意义——比如褐色的眼睛。与其相对应的两个隐性基因配对、通过强化效果能够得到会长出蓝眼睛的受精卵,而这并不会对它的生存造成什么不利影响。其他很多遗传特性也是这样,比如发质、皮肤的颜色,等等。
但话又说回来,「好的-显性性状」和「坏的-隐性性状」,这种定义说到底仍是正确的;它概括了一个种群保留有利的基因突变、(永久地)去除不利基因突变的机制。 严格说来,「坏的-显性性状」这一定义几乎是自相矛盾的,因为一个完全是坏的显性基因突变会在一代里就把自己杀死(连带着那个不幸携带这个基因的受精卵),它对子宫里的受精卵来说是致命的,或者它会对受精卵产生破坏作用,使得它无法复制。
但是,在优选过程中,坏的隐性性状却常常很有用。这些性状被保留在基因库里,等到由随机概率控制的意外事件发生时派上用场:当卵子受精时,这样的基因可以和一个与其类似的基因配对,然后通过破坏受精卵根除它自己——但愿这种情况发生在孩子出生前,但也有可能是在出生以后,这就成了一个悲剧。还有一种可能:坏隐性性状会通过在减数分裂过程中减少的染色体得以根除,结果就是一个不带坏基因的健康的婴儿——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这两种方法都可以在种群基因库中慢慢地淘汰坏基因。不幸的是,第一种方法经常会制造出一些可以存活的婴儿,但他们有生理缺陷,唯有依靠帮助才能活下去。有的时候,这种帮助是经济援助——他们是天生的失败者,无法自己养活自己;有的情况需要做整形手术、内分泌治疗,或是其他医疗救治。当船长亚伦·谢菲尔德还在当医生的时候(是在奥穆兹德,当时用的是另一个名字),这些不幸的人让他经历了从失望到绝望的各个阶段。
最初,他试图遵循医生誓约来行医治病——或者说尽可能地遵循;从本性上说,他无法盲从任何由别人制定的规则。
过了一段时间,他的脑子暂时短路了,以至于想通过政治途径来解决这个他本人认为十分严重的问题——先天缺陷者的繁殖。他试图劝说他的同事们拒绝救治具有遗传缺陷的人,除非他们无法生育,或是做了绝育手术,或是愿意把接受绝育手术作为获得医疗救治的先决条件。更糟糕的是,他还试图把那些虽然没有生理缺陷、但却从来不努力自己养活自己的人也包括在具有「遗传缺陷」的人里。其实他所在的那个行星并不是很拥挤,而且正是他本人在几个世纪以前选定了这个行星,认为它近于理想状态,适合于人类居住。
他的想法没有出路,大家都对他表示愤怒和蔑视。只有几个同事在私下里赞同他的观点,但在公开场合却仍然谴责他。对于门外汉来说,涂柏油、粘羽毛的酷刑是他们开给「种族灭绝」医生的最温和的处方。
行医执照被吊销以后,拉撒路的情绪恢复了正常。他闭上嘴巴不再说话。他明白了,严厉的自然之母的确存在,牙齿和爪子上血淋淋的,总是惩罚那些无视她的存在、或是违背她的法令的大傻瓜。他不需要充当破坏这些规则的人。
所以他搬家了,换了一个名字,准备离开这个行星。就在这时,一场瘟疫袭击了奥穆兹德。他无可奈何,只好重新回到工作岗位。没有执照的医生毕竟还是能够提供医疗救治。两年过去了,两亿五千万人死去了,他又能取回他的行医执照了——条件是他得遵守规矩。
他拒绝了,然后想尽快离开奥穆兹德,可是一等就是十一年。在那段等待的时间里,他成了一个职业赌徒,这是他在那段时间所能找到的最便利的赚钱途径。
对不起,密涅娃,我是在说那两个镜子双胞胎的事。现在这个愚蠢的小贱货怀孕了,于是我又回到了以前照顾婴儿、当乡村医生的角色。我一整夜没睡着,为她、她哥哥和他们的孩子担心——除非我能为他们做点什么事。为了弄清我该怎么做,我需要重新梳理一下已经发生的事,从中推断出可能会发生什么。因为手头没有非常确切的资料,所以我必须采用一个最古老的、教人如何寻找一头走失的骡子的办法。
首先,我需要站在那个奴隶贩子的角度考虑问题。一个拍卖奴隶的人是个无赖,但是他很精明,不会冒让自己可能沦为奴隶的风险,或是让自己送命的风险。如果他在布莱斯德拿主教的权威开这样的玩笑,这种事就有可能发生在他身上。因此,这个无赖不会故意撒谎。
接着,我可以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个代理人会得到这么一个任务,出售这两个孩子赚取佣金?我需要站在那个主持这项人类生物实验的牧师科学家的角度来思考。先排除这两个孩子是普通兄妹的情况——即使是为了骗人的话,也没有必要挑选这样一对年轻人。也排除他们在任何方面都没有联系的情况,因为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的怀孕只是一件寻常事。当然了,任何女人都有可能生出一个怪物来,即使是基因方面最没有问题的孕育过程也可能出现基因突变,就像一个警觉的助产士也可能忘记在新生婴儿的屁股打第一个巴掌,激活它的生命。这种情况很常见。
所以我只考虑第三种假设:源于同一对父母的互补二倍体。这个实验者做了什么?如果是我,我会做什么?
我会用我能找到的最接近于完美状态的人来做父母,而且我会在实验开始之前,用我能够使用的最为精确的检测方法,证明找到的男人和女人在基因上最为「干净」——在那个时代的布莱斯德,这意味着非常复杂的检测。
对于一个选定的基因点,按照孟德尔[7]25-50-25的分布规律,在实验之前所做的检测将会排除25%几率的坏隐性性状强化效果,这样一来在父母一代的分布情况就变成了三分之一坏情况、三分之二好情况——我指的是那些可能的乔们和丽塔们的父母。
现在我的角色是一个牧师实验者,我要开始制造镜子双胞胎了。那么发生了什么呢?我们追求的目的是最少的配子数目,符合1/3:2/3的分布规律(前面说过,六个里面有4个好的和2个坏的,那么配对后36个中就有,4个是坏坏结合的),我们会得到十八个可能的」乔」和十八个可能的「丽塔」——但在这两种情况里,都会出现两个「坏」的情况:不好的隐性性状被加强了,受精卵是有缺陷的。实验者去除了这样的受精卵……也许他并不需要这样做;因为这样的强化效果本身就有可能消灭这类受精卵。到目前为止,问题有了8.33%的改善,换种说法就是,丽塔的孩子没问题的可能性从整体上已经增加了25%。我觉得好点了。考虑到我这个助产士会竭尽全力帮助怀孕的母亲不生出怪物,那么好情况出现的可能性还会有所增加。
所有这些都表明,坏的基因倾向于在每一代都被彻底清除——危害最大的基因被彻底清除的概率最大。当强化效果对子宫内的胚胎有致命影响的时候,这样的可能性接近百分之百。而与此同时,具有有利影响的基因被保留了下来。正常的远亲繁殖也是同样的情形,只是在近亲繁殖的时候作用会更强烈。但在后一种情况下,对于人类的繁殖来说,这一过程虽然会消除不利的基因,它也使得出现残疾婴儿的可能性大大增加——这就是我担心丽塔会遇到的问题。每个人都希望人类的基因库越干净越好,但没有人希望这样的悲剧发生在自己家。密涅娃,我已经开始把这些孩子当作自己的「家人」了。
但我对于和「镜子双胞胎」相关的事情还是一无所知。
我决定在一个给定的基因点进一步深入研究出现坏隐性性状的可能性。对于一个真正要命的坏基因来说,50-50的出现概率还是太高了一些。一开始,出现概率非常高,但这一几率会随着繁殖代数的增加而降低,到最后,精子卵子接合过程中某一个坏基因出现强化效果的几率小到微乎其微。比如,如果百分之一的单倍体带有这个坏基因,那么只有万分之一的受精卵会出现强化效果。我说的是总基因库,在这个例子里,最少两百个成人,包括女人和男人。在这样的基因库里,随机繁殖出现坏性状强化效果的可能性就是刚才计算的比例——这可能是让人高兴的事,也可能是伤心的事,取决于你把这件事视为与己无关的清洁基因库的过程,还是与己相关的个人灾难。
我把这件事视为与自己密切相关的事情;我希望丽塔能生下一个非常健康的孩子。
密涅娃,你肯定认识到了,25-50-25的分布代表最为极端的近亲繁殖的情况。如果是父母与子女交配,一半的情况下会发生这种事;如果是亲兄妹交配,发生概率只有四分之一。这两种情况都是染色体的减数分裂导致的。牲畜育种者经常会使用这种极端措施,筛掉有缺陷的,最后培育出稳定的健康品系。我曾经下流地怀疑过,在古老的地球上,这样的筛选有时会应用在近亲繁殖的皇室成员身上。当然啰,这样的筛选不会经常使用,或者还不够极端。如果像对待赛马那样对待国王和王后,那么皇族的发展会很不错。遗憾的是,他们从来没有这样被别人对待过,反而像社会福利接受者一样被大家供了起来。按照精选繁殖法则应该被筛掉的年轻王子们却受到鼓励,像兔子一样繁衍下一代——于是后代中就出现了血友病患者、低能儿,还有你能想到的其他疾病。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皇族」是一个恶毒的玩笑,表示最差的繁殖选择。
接着,船长谢菲尔德仔细研究了下一个可能的坏基因,这种情况的出现概率比较低:假设诞生了丽塔父母的基因库里存在一个致命的基因。因为基因是致命的,所以只有和与之相对的良性基因配对、被其屏蔽,它才可能在一个成人体内出现。假设在成人身上出现这类屏蔽现象的可能性为5%——在现实中,对于一个致命基因来说,这个可能性还是太高了——但还是先这样假设,看看会发生什么。
父母亲一代:100个女性,100个男性,每一个都可能是丽塔和乔的父母——男性和女性中各有5个可能会带有致命基因,该基因被与之相对的良性显性基因屏蔽。
父母亲单倍体阶段:200个卵子,其中有5个带有致命基因;200个精子,其中有5个带有致命基因。
儿子和女儿受精卵一代(可能的「乔们」和可能的「丽塔们」):有25个因为致命基因的强化作用而死去了;有1,950个带有被屏蔽的致命基因;有38,025个在这个基因点为「干净」的孩子。
谢菲尔德注意到,因为他所选的样本数刚好使推导结果出现了奇数,为了能继续推算下去,他必须假定一个雌雄同体的异常体的存在。噢,该死的!——不过这不会改变统计结果。不,想个办法避免它!——用200个男性和200个女性作为样本来研究这个基因点上的致命基因的情况。那么就是:400个卵子,其中10个带有致命基因;
400个精子,其中10个带有致命基因——
——这样一来,下一代中(可能的「乔们」和可能的「丽塔们」)就会有:100个死去的,7,800个携带者,152,100个「干净」的。比例没有变化,只是去掉了那个假想的两性人。谢菲尔德简单地想了想两性人的爱情生活,然后又回到他的工作中。下面的数字变得非常庞大,在再下一代里(就是那个小小的、刚刚在丽塔的肚子里扎根、还没有名字的小家伙),这些数字上升到了十亿位以上——15,210,000个通过强化作用被清除掉了,1,216,800,000个携带者,24,336,000,000个「干净」的。他再一次希望自己能有诊所的计算机系统来做这些算术,现在他只好费劲地把这些庞大的数字转换成百分比:分别是0.059509%、4.759%和超过95.18%。
情况再一次明确地朝好的方向发展:大约1,680个里面有一个有缺陷的(而不是1600个里面有一个),携带者的比例降到了5%以下,一代里「干净」的基因比例超过了95%。
谢菲尔德又研究了几个类似的问题,以对他得到的结果作进一步的确认:互补二倍体(「镜子双胞胎」)的孩子,其健康概率至少和相互之间没有关系的人的后代一样大。再考虑到一个令人兴奋的事实,那就是,发起这个实验的牧师科学家在一个或多个阶段会进行筛选操作——而这是一个几乎可以肯定的假设。这更提高了这个孩子健康的机率。这使得乔成为他「妹妹」最好的伴侣,而不是最差的。
丽塔可以要这个孩子。
Ⅶ 从瓦尔哈拉到兰德弗——这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好的选择,密涅娃。长久以来,经常会有一些傻瓜想要废除婚姻制度。这些努力就像要否定重力原理、让π等于三点零、或是通过祈祷来移动山峰一样无效。婚姻不是牧师们想象出来、让人们受苦的制度;婚姻就像人的眼睛一样,是人类发展进化的一部分,它对于人类的作用就像眼睛对于一个人一样重要。
当然,婚姻也是一种经济合同,是为抚育后代和保障母亲的权利而签订的,使母亲们可以安心度过孕期和后代的成长期。但是它的作用要远远大于这个。婚姻是人类——在无意中——发展起来的、履行必要责任的一种手段,同时使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很开心。
为什么蜜蜂会分为蜂王、雄蜂和工蜂,像一个大家庭一样生活在一起?这是因为对它们来说,这样的生活方式很有效。为什么鱼几乎不认识它们的父母但却过得很好?因为随机的进化力量使得这种方式对它们来说很合适。为什么「婚姻」——不管它叫什么吧——在各处的人类社会中成为一个普遍的制度?别去问神学家,也别去问律师;这样的制度早在教堂和政治当局订立规则之前就存在了。就是因为这样的制度行得通,仅此而已;虽然它有各种瑕疵,但是根据唯一通用的检测标准——是否有利于生存——来看,它比在几千年里不断出现的、由头脑简单的人发明的、用来替代婚姻制度的各种体制都更有效。
我不是在说一夫一妻制;我指的是各种形式的婚姻制度:一夫一妻制、一妻多夫制、一夫多妻制、多妻多夫制,以及其他由此延伸出去的、带有各式附加规定的婚姻制度。「婚姻」有着数不清的习俗、规定和安排。但是只有、且仅有那些为孩子提供保障、为成人提供补偿的安排才是「婚姻」。
对于人类来说,婚姻会带来问题,而唯一可以接受的补偿是男人和女人可以相互给予对方的东西。
我不是在说「性爱」,密涅娃。性是婚姻的诱饵,但性不是婚姻,也不构成足以维持婚姻的理由。如果牛奶很便宜,为什么要买奶牛呢?
情意,陪伴,相互信任,能和某人一起笑、一起伤心,能够容忍对方缺点的忠诚,能触摸某人、能与之牵手——这些才是「婚姻」,而性只是蛋糕上的糖霜。噢,糖霜可能会非常美味,但它不是蛋糕。婚姻可能会失去那美味的「糖霜」——比如出了什么意外事故——但它仍然会直持续下去,带给两个人无尽的欢乐。
当我还是一个正处于发情期的无知年轻人时,婚姻常常使我感到困惑——
(省略部分内容)——尽我所能举办了一个最为隆重的婚礼。男人是靠面子活着的;我要让他们记住这个时刻。我让丽塔穿上她认为最时髦的衣服。她看起来像一棵可笑的圣诞树,但是我告诉她,她看上去很美丽。这是事实。新娘子不可能不美丽。乔穿上了我的衣服,我把这些衣服送给他了。我则穿上一件荒唐的船长制服,这是我在某个行星上穿的,在那里穿这样的衣服是一种风俗。袖口上有四道宽宽的金带,胸部点缀着从当铺里买来的装饰品,一顶海军上将纳尔逊爵士也会羡慕的高高的帽子,其他部分也像印第安酋长的衣服一样花哨。
我向他们布了道,都是些看似庄严、实际毫无意义的滑稽说教,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从布莱斯德所信仰的、他们所知道的唯一教派的教义里窃取的这对我来说很简单,因为我在那里当过牧师——但是我加了很多其他的内容,告诉她应该怎样对他,也告诉他应该怎样对她,告诉他们两个人应该怎样对待还在她肚子里的孩子,以及他们两个还会有的其他孩子。
然后我又补充了一些话,是对他们两个、但主要是针对她。我警告他们维持婚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应该随随便便就走进婚姻的殿堂,因为他们会遇到一些必须共同面对的困难,解决这些困难需要胆小狮子的勇气、稻草人的智慧、锡皮人的爱心和桃乐茜[8]的不屈不挠的品质。
这些话让她哭了起来,乔也开始掉眼泪。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然后我让他们跪了下来,并为他们做了祈祷。
密涅娃,我不会为我的伪善道歉。我不在乎那个假想的上帝是否听到了我的声音;我只想让乔和丽塔听到。我先用布莱斯德上说的语言,然后是英语和格拉克塔语,最后以吟唱我能记住的《埃涅阿斯》[9]中的诗句来结束。吟诵到实在记不起来的时候,我就念诵孩子们的校园歌谣:
Omme bene
Sine poena,
Tempus est ludendi;
Venit hora
Absque mora,
Libros deponendi![10]
——最后我用一句洪亮的「但愿如此!」作为我的结束语。我让他们两个站着,手牵着手,然后我以太空飞船主人所拥有的至高无上的权力宣布,他们现在、并且永远是丈夫和妻子——亲吻她吧,乔。
背景是柔和的贝多芬第九交响曲——
当时我忘了维吉尔的《惩罚诗》,但又需要几句能留给人深刻印象的诗句,那首打油诗碰巧冒了出来。后来又想起这首打油诗的时候,我觉得它既适用于学生假期,也适用于他们的蜜月。确实非常合适,因为我知道他们兄妹可以结合,不会受到惩罚(Sine poena) 不用担心会出现遗传方面的问题。Ludendi既可以翻译成「赌博」或「孩子的游戏」、或是其他什么嬉戏,也可以译成「恋爱游戏」,或者「性爱」。我已经宣布船上会放假四天,自宣布时起立即开始,他们不需要做事情,不用学习——这就是libros deponendi。这完全是巧合,密涅娃,只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一首拉丁语小诗。拉丁语很高贵,尤其是在你不懂它的时候。
我们的晚餐很丰盛,是我做的,他们大约只吃了十分钟。丽塔吃不下,乔则让我想起了乔尼的新婚之夜,以及他的岳母是为什么晕倒的[11]。于是我堆了满满一盘美味食物,足够两个人吃的,递给了乔,然后告诉他们在我面前消失;在四天里我都不想看到他们——
(省略部分内容)
——我要尽快装上货物,然后飞往兰德弗。我没办法把他们丢在瓦尔哈拉;乔无法养活一个家庭,而丽塔很快会因为怀孕或是抚养孩子干不了太多的活。如果他们出了什么事,我没法帮助他们;他们必须去兰德弗。
噢,丽塔倒是能在瓦尔哈拉活下去,那里的人对怀孕女人的看法非常健康,他们认为怀孕的女人比没有怀孕的女人更可爱,怀孕时间越长,女人越美丽。我也这样认为,尤其是丽塔的情况。我买她的时候她只是还看得过去;当我们到瓦尔哈拉的时候,她已经怀孕五个月了,显得容光焕发、光彩照人。如果她在没有人陪同的情况下离开飞船,她遇到的头六个男人中就会有一个人想娶她。如果她背上背着一个、肚子里再怀着一个的话,我们到达的当天她就可能嫁掉。那里的人很重视生育能力,那个行星连一半都没有住满。
我不认为她这么快就会抛弃乔,但我也不希望她因为男人的关注而感情动摇。丽塔离开乔,选择某些有钱的中产阶级或是遗产继承人,这种可能性极小。但尽管如此,我仍旧不愿冒一丁点风险。我费了很大劲才帮乔建立起自尊,但它还非常脆弱,这样的打击会把它击得粉碎。他现在能够挺胸抬头做人了——但这是建立在他是一个已婚男人、有妻子和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的基础上。我有没有提到他们结婚证书上的名字是我以前用过的一个名字?他们现在是弗瑞尔·奧格·弗如·龙和约瑟夫·奥格·圣杰,在瓦尔哈拉他们会用这个名字。我希望他们至少在今后的几年时间里保持龙先生和龙太太的称呼。
密涅娃,虽然我让他们立下了那个终身誓言,但我从来不相信他们会信守它。噢,短寿人的婚姻一般都会维持终身,但除此之外,你不能期待太多。丽塔是一个天真的、友好的、性感的小荡妇,她这些特点很容易让她犯错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叉开双腿迎接男人——这种事肯定是会发生的。但在我找到机会向乔灌输这样的思想以前,我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发生。男人应当受得了绿帽子,不为这个头疼——而丽塔正是那种能给男人戴上一顶漂亮绿帽子的女孩。但在他能用忍耐和尊严承受这种事之前,他需要时间成长、成熟,获得自信。我给他找了工作,当潜水采珠人,并在一个小饭店里打杂,外加向饭店的厨师学厨艺。每学会一个菜,他都要向厨师交学费。与此同时,我让丽塔待在飞船上。我的借口是外面的天气很糟糕,在我给她准备好合适的衣服之前,一个怀孕的妇女不应该出门——然后我告诉她这会儿别拿这些事烦我,亲爱的;我还得操心货物呢。
她挺听话的,只是郁闷了一会儿。她不喜欢瓦尔哈拉;因为这里有一又七分之一G的重力。我已经让他们习惯了失重环境,特别是对挺着大肚子的她来说,失重是很舒服的。她的足弓不需要承受重力,乳房也不会感到胀痛。而现在,她突然发现自己比以前重了许多,行动迟缓,脚也不舒服。另外,她从飞船出入口处看到的巟尔哈拉活像冰冻地狱的一角。所以,她对我提出带他们去兰德弗的建议很高兴。
但瓦尔哈拉仍旧是她到过的第一个新地方;她想四处看看。装载好货物之前,我一直拖着这事不办。然后我量了她的尺寸,给她买了一套暖和些的当地式样的衣服。但我暗地里搞了个小动作;我拿回了三双靴子,让她挑一双。有两双是样子朴素的工作靴;第三双鞋的样子庸俗而华丽——但却小了半号。
于是,当我带她到外面转的时候,她穿着一双挤脚的鞋。天气也非常冷,刮着大风——我事先看过天气预报。和其他空港城市一样,托海姆可看的地方不少,但我没去那些景点,而是带她到周围没什么意思的地方转了转——一直是步行。等我叫了一只雪橇带她回飞船的时候,她已经痛苦不堪了,巴不得回飞船脱下那套不舒服的行头,尤其是靴子,去泡一个热水澡。
我问她要不要第二天再带她去城里,她很礼貌地谢绝了。
(省略部分内容)
——我其实也没那么坏,密涅娃;我只是想让她待在家里,又不引起她的怀疑。对了,我买了两双那种俗气的鞋,其中有一双是合适她穿的号。第一天出游结束后,趁她在泡那双疲惫不堪的脚时,我把那双合适的鞋给她换了回去。后来我说她的问题在于她从来没有穿过任何一双鞋子或是靴子,所以,为什么不在飞船上穿着它们走一走,熟悉熟悉穿鞋的感觉呢?
她照我说的做了,然后惊奇地发现穿鞋这么舒服。我一本正经地解释说她的脚在第一次穿鞋以后缩小了,所以今天穿一个小时会感觉比较好,以后每天都要多穿一段时间,直到整天穿着它都不会觉得累。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她一直穿着那双鞋,甚至在什么衣服都不穿的时候也穿着;她穿鞋要比光脚时更舒服。这不奇怪,因为这些鞋是我精心挑选的,可以支撑足弓,支撑力等于她孕期体重在两个行星表面的重力之差——在她的家乡是零点九五个G,而在瓦尔哈拉是一点一四个G。她现在大约比以前重二十公斤;她需要一些足部的支撑。
我不得不警告她不能穿着鞋子上床。
挑选货物的时候,我带她到城里去了几次,但是我很照顾她,不让她走路或者站在旁边。每次我邀请她的时候,她都会和我一起去,但还是更愿意待在飞船上读书。
这段时间里,乔工作的时间很长,七天里只有一天休息。所以在我快离开瓦尔哈拉的时候,我让他辞去了工作,然后带着这两个孩子过了一个真正的假期。在一个晴朗、充满阳光、甚至可以说暧和的好天里,我租了一架非机器驱动、由驯鹿拉的雪橇,带着他们去了真正的景点游玩。我们在乡村里一家能看到巨人峰峭壁的高档饭店吃午饭,晚餐是在城里一家更高档的餐馆吃的,有现场演奏的音乐和娱乐活动,以及美味佳肴。然后我们在乔以前打工的小饭店喝了茶,让他能听到饭店的招待叫他「弗瑞尔·龙」,而不是「喂,你!」——他还有了一个机会向大家炫耀他那美丽的、大着肚子的新娘。
她的确是美丽的,密涅娃。在瓦尔哈拉,男人和女人都会在厚重的户外衣服里面穿上室内穿的衣服,基本上都是宽大的睡衣。男人和女人的睡衣区别在于所用的材料、剪裁的式样等。我为他们两人都买了一套参加晚会的衣服。乔看起来很精神,我也是,但大家的目光都在丽塔身上。她的衣服把她从肩膀到脚都盖了起来——但衣服本身很透。那件在室内穿的衣服会随着灯光变化发出橙黄色、绿色和金黄色的微光,又不会让大家感到刺眼。加上过几个月就会分娩的明显事实,于是,她被大家一致推举为「瓦尔哈拉小姐」。
她看起来很高贵,而且她也感觉到了,她的表情透露出内心的幸福。她也很自信,因为我教过她当地进餐的礼节,以及应该如何站、坐,举止应该如何等等。加上午餐的预演,没出一点岔子。让她展示一下自己的美貌,这没什么。享受众人注视的宁静,或大家鼓掌时的喧嚣。我不担心出事,不仅是因为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也因为乔和我让众人看到了挂在我们靴子上面的刀。说实话,乔不是一个善于用刀决斗的人。但那里的色狼们并不知道这个。有我们这两头狼保驾,没有人敢来骚扰我们美丽的小荡妇。
——这个夜晚显得很短。第二天早晨,我们一整天都在装货,丽塔检查装箱单,乔核对装货量,而我处理财务方面的事,确保我自己没有被别人抢劫。那天晚上的深夜,我们进入了n度空间,我的导航计算机计算出了第一段前往兰德弗旅程数据中小数点的最后一位数。我重新设置了重力调节仪,让它把飞船内的重力从瓦尔哈拉表面的重力慢慢降到比较舒服的四分之一G在丽塔生孩子之前不再调回失重状态了。然后我锁了控制室的门,回到我的房间。我满身臭汗,筋疲力尽。我开玩笑地想,估计洗个澡就到明天了。
正在这时,他们的房门开了——他们卧室的门。在我把他们的房间改成一个套间之前,那曾是乔房间的房门。房门开着,他们躺在床上。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我很快就明白了他们想干什么。他们从床上爬起来,朝我走来;他们想让我加入他们的快乐活动——他们想要感谢我……感谢我让他们快乐地度过了这一天,感谢我买下了他们,感谢其他所有的事。这是他的主意?她的?还是两个人的?我不想找出答案;我只是谢了他们,然后告诉他们我忙得焦头烂额,筋疲力尽,而且非常脏。我现在只想在热水里泡着,用香皂洗个澡,然后睡上十二个小时。我还说,感谢他们这么晚不睡等我;我们休息好以后要制定一下船上的作息时间。
我让他们给我洗了澡,然后做按摩。这并不违反我的原则;我教过他们一些按摩手法。乔的指法尤其好,既有力又温柔。在她怀孕期间,他每天都给她做按摩——即使是在那个小饭店干完活很累地回到家以后也不例外。
但是,密涅娃,如果不是疲惫不堪的话,我真有可能打破我那条不跟依赖我生活的女人上床的原则。
(省略部分内容)
——在托海姆能买到的每盘磁带、每本书,用来更新我的产科和妇科知识。我还买了一些仪器和医疗用品,我以前决不会想到飞船上还需要这类用品。我一直窝在我的房间里,直到我完全掌握了所有新技术,在照顾婴儿方面至少和很久以前在奥穆兹德当乡村医生时一样熟练。
我密切关注着我的病人,关注她的饮食,让她做运动,每天检查她的身体——还要禁止不适当的房事活动。
看样子,医学博士拉法耶特·胡贝特医生,即亚伦·谢菲尔德船长,即老祖(还有其他许多称谓),对他的病人是过度担忧了。但他没有让她和她的丈夫察觉出来,他把他的担忧转化成了动力,根据那时的技术,为各种可能出现的产科紧急情况做好了准备。他在瓦尔哈拉买到的设备和医疗用品在各个主要方面与托海姆的弗丽嘉神殿的配备相差无几,在那里每天出生五十个婴儿的情况并不少见。
看着他带到船上的大批设备和药品,他开始笑话起自己来。他想起了在奥穆兹德的那个乡村医生,他曾经赤手空拳地接生了很多孩子。那个时候,要分挽的母亲坐在丈夫的腿上,丈夫抬起她的双腿,分得很开,让胡贝特医生能够跪在他们面前接生孩子。
这是事实,但另一方面,他总是随身带着一辆破车所能装下的所有设备。当然,情况顺利的时候,他甚至不需要打开工具包。但关键是这个:在事情不顺利的时候,手头必须有用得上的家伙。
托海姆买的有一件东西不是为了在紧急情况下使用的:最新的改进型助产椅。有把手,放手臂的地方垫了垫子;支撑腿、脚和背的部分可以单独调整位置,在三个方向上平移或是旋转,助产士和产妇都可以调节,其束缚设备还可以迅速解开。这是一个极其灵活的装置,孕妇可以随意调整自己的位置——或是其他人调整孕妇的位置——以使她的产道在孩子出生的时候处于垂直方向上,并且尽可能地张大。
胡贝特-谢菲尔德医生把这把椅子安在了自己的房间里。签收之前,他检查了所有的调节钮——然后皱着眉头打量它。这是一台很好的设备,他也毫不犹豫地为此付了大价钱。但是它冷冰冰的,里面没有爱;它像断头台一样不人性化。
丈夫的双臂、丈夫的腿虽然没有这个好用,但在他看来,这里面却蕴含了很多意义。夫妻双方在一起经历这场磨难,丈夫的手臂环绕着她,给她安慰,给她体力和情感上的支持,让助产士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在具体的生产过程中。经历了这一切的丈夫对自己已经成为父亲不会有丝毫的怀疑。即使她曾经和一个路过的陌生人有染,它也会淹没在这场共同经历的磨难中,变得无关紧要。
那么应该怎么办呢,医生?是用这把椅子,还是乔的胳膊?这两个孩子需不需要经历这第二次的「结婚仪式」呢?乔的体力和精神承受得了这一切吗?毫无疑问,丽塔是他们两人中比较坚强的那个,尽管乔的体重比即将分娩的她更大。如果乔在分娩过程中晕过去、或把她掉下来,怎么办?——在最不应该的时候出现这些问题?
谢菲尔德担心着这些事,与此同时,他把控制室里重力调节仪的辅助控制设备转移到了生产椅上。尽管很麻烦,但他还是决定把他的房间当作分娩室;只有这个房间有足够大的空间,有一张可以方便使用的床和独立的盥洗室。在以后的五十天里,他每次都必须紧贴着那个讨厌的东西,才能挤到自己的桌子和柜子前。但他可以忍受。最多六十天,如果他没有算错丽塔的受精时间,对她怀孕过程的判断没出问题的话。然后他就可以拆了它,把它收起来。
也许他可以在兰德弗把它卖个好价钱;它在那里还是很先进的,他对这一点很有把握。
他把椅子放好,固定在甲板上,把它升到最高的位置上,再把助产士坐的凳子摆在椅子前面。他调整了凳子的高度,直到他感觉很舒服为止。他发现还可以把生产椅的高度降低十到十二厘米,即使这样还是有空间供他操作。做完这些,他爬到生产椅上,开始拨弄那些调节旋钮。他发现这个椅子甚至可以供跟他一样高的人使用。这种设计并不过分;瓦尔哈拉有些女人比他还要高。
密涅娃,根据我计算的天数,丽塔已经过了预产期大约十天了。他们倒没有担心,因为我刻意地模糊了这个日子;我也只是有一点点担心,因为经过检查,她各方面都很正常、健康。我告诉他们在生产过程中应该怎么做,让他们不断练习,我还对他们进行了催眠教育,让她做那些能使生产更容易的运动。我不喜欢缝合产道;产道应该扩大,而不是被撕裂。
让我真正烦恼的事情是,我可能需要拧断一个怪物的脖子。我是指杀死婴儿。我不应该逃避这个现实。我在那个不眠之夜所做的所有计算并没有排除这个风险——而且如果我做的假设中有任何一个出了岔子的话,出现问题的概率还会高于我的想象。
如果我不得不这样做,我希望能尽快了结。
我比她要担心得多。其实我不认为她在担心;我在做催眠教育时非常用心。
如果我不得不做这件可怕的事,我必须趁他们不注意时迅速完成,让他们永远别看到那个婴儿,并把尸体处理掉。那以后,我还要处理一个棘手的问题,就是如何修复他们之间的感情。他们仍然会是丈夫和妻子吗?我不知道。也许我只有去看到她的反应以后才会有自己的想法。
终于,她的宫缩来了,间隔时间越来越短,所以我让他们上了那个生产椅——这很简单,这里只有四分之一的重力。在练习的时候我们已经调整过生产椅的位置,他们对此已经很习惯了。乔爬上椅子,坐在那里,两条大腿分得很开,膝盖高于身体的其他部位,脚跟被固定住了。这个姿势不是很舒服,因为他的身体不像她那么柔软。然后我把她抱起来,放在他的大腿上——这也没什么问题,在人为调节的重力下,她的体重还不足四十磅,也就是十八公斤。
她把她的腿叉开,几乎形成了一条直线。她的身子从他的大腿上向下溜。乔用力防止她从他的两腿间滑下去。「这样够低的了吧,船长?」她问道。
「很好。」我说。单独使用这把椅子可能会让她的位置更舒服一些,但那样的话,她可能就不会让乔用双臂抱着她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们还有其他姿势可以选择。「你要亲吻她,乔,我来绑带子。」
我用坐膝带把他们两人的左膝绑在一起,然后把她的脚用我加的另一个支架固定住。固定胸部、肩膀和大腿的带子紧紧地绑在了他的身上,即使飞船解体,他仍旧会待在那把椅子里。但在她身上没有绑带子。她的手抓住把手,而他的手和臂膀则是有生命的、温暖的、充满爱意的安全带,护在她的乳房下、隆起的腹部上面,但没有碰到它。他知道应该怎样做,我们练习过。如果我需要在她的腹部加点力量,我会告诉他的——其他时候不要碰它。
我的凳子固定在飞船甲板上,我还加了一条固定用的安全带。把自己绑在凳子上后,我提醒他们激烈的时刻马上就要到来——这一步我们没办法事先练习;因为有可能导致流产。「用手抓紧她,乔,但是让她呼吸。舒服一些了吗,丽塔?」「嗯——」她气喘吁吁地说,「我——我的宫缩又来了!」
「用力,亲爱的!」我再一次确认我的左脚放在控制重力调节仪的位置上,然后密切关注着她的肚子。
一个大家伙!胎儿的头露出来以后,我几乎一下子就把重力由四分之一G升到了两个G。丽塔大喊一声,然后胎儿就像一个西瓜一样,一下子涌出来,正好掉到我的手里。
我把脚收了回来,重力调节仪使我们又回到了低重力加速度的状态下。与此同时我扫了一眼那个小婴儿。是个正常男孩,全身发红,皮肤皱着,看上去很丑陋。我拍了一下他的屁股,他大哭起来。
Ⅷ 兰德弗(省略部分内容)
——我过去打算跟她结婚的那个姑娘又结婚了,还生了一个孩子。这并不奇怪;我已经离开兰德弗两个标准年了。这也不是灾难,因为我们在大约一百年以前已经结过一次婚了。我们是老朋友了。所以我和她以及她的新丈夫谈了谈,然后和她的一个孙女结了婚,这个孙女不是我的后代。当然,两个女孩都是霍华德家族的,我这次娶的这个叫劳拉,也带有富特家族的血统。[12]
我们两个很般配,密涅娃;劳拉那时二十岁,我则刚完成了回春治疗,看起来就像三十岁出头的样子。我们生了好几个孩子,我想应该是九个。大约四十多年以后,她对我感到厌倦了,想和我的远房表亲罗杰·斯伯林结婚[13]。我并不觉得伤心,因为那时我是个农场主,日子过得很忙碌。而且不管怎样,只要一个女人想走,就让她走吧。我在他们的婚礼上祝福了她。
听说我的种植园不是夫妻共有财产的时候,罗杰显得很惊讶。也可能是这样,他不认为我会用劳拉签署的离婚协议书来对付劳拉。但是,这不是我第一次变得富有;我已经从过去的教训中学到了很多东西。通过漫长的诉讼,我终于让他相信,劳拉只拥有我俩结婚时的嫁妆和这些财产的升值部分,而不是在和她结婚前我就拥有的几千公顷土地。在很多方面,穷人的事,实在比有钱人简单多了。
那以后,我驾驶飞船,再一次飞向太空。
但我要说的是我的孩子们的事,那几个并非我亲生的孩子。在我们到达兰德弗之前,约瑟夫·亚伦·龙的模样已经更像一个小天使,不太像猴子了。但他还是很小,会尿湿那些粗心的、忘了给他把尿的人。给他把尿的人常常是我这个当爷爷的,每天好几次。我很喜爱这个孩子;他不仅是一个快乐的男孩,对我来说,他也是一个最令人满意的成就。
我们到达兰德弗的时候,他的父亲已经成长为一名技艺高超的真正的厨师。
密涅娃,我大可以安排这两个孩子过上优裕的生活,因为那次三方贸易是我做过的最赚钱的一次。但是,仅把财物赏赐给曾经的奴隶并不能让他们挺胸抬头、自豪地做人。我的做法是让他们离开飞船,在艰难的环境中挣扎求生。具体来说是这样:
从布莱斯德到瓦尔哈拉的这段时间里,我为他们一半的时间支付学徒工资。这是假设他们另一半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我让丽塔按照瓦尔哈拉的工资水平、用瓦尔哈拉货币克朗计算出了应付的工资。在这个基础上,我让她加上乔在瓦尔哈拉小饭店打工挣的工资,再减去他在那里的花费。我把这些钱折算成从瓦尔哈拉到兰德弗所贩运货物的部分股份——大约不到总货物价值的百分之零点五。我让丽塔计算出这个数值。
除此之外,我还加上了乔在船上当厨师的工资,从瓦尔哈拉到兰德弗,按照兰德弗的工资水平,用兰德弗元支付——但只是工资,不给货物的股份。我不得不向丽塔解释,乔在这段路程中挣的工资不能回过头去投资于在瓦尔哈拉装上的货物。当她理解了这一点以后,她就掌握了商业投资、风险和利润的概念。我没有为她做的这些会计工作支付工资;她做的工作是为了计算他们自己的收入,再说我还得检查她做的所有工作,还要给她上经济学课程。如果还付她工资的话,我才见鬼呢。
还有,我没有为丽塔从瓦尔哈拉到兰德弗的这段路程支付工资。她是一个乘客,忙于怀孕生子,然后是更忙碌地学习如何照顾一个婴儿。但我也没有收她搭乘飞船的费用;她是个免费乘客。
你明白我的做法了吧——在账目上做点手脚,这样在卖掉货物后我就欠了他们一些钱,同时看起来这些钱还是他们自己挣到的。其实这两个人根本不值得我为他们支付工资;相反,我为他们花了大把的钱——还没算买他们的钱,我脑子里压根儿没想过要他们偿还那笔钱。另一方面,我得到的回报是高度的满足——尤其是他们能学会自立的话。但我没有说出我的打算;我只是让丽塔计算了他们应得的报酬——按照我的方法。(省略部分内容)
——他们的收入大概有几千,这笔钱支持不了多久。我花了些时间,找了一个小破餐馆。我考察了一番,发现如果饭菜的价格适中、而且店主愿意工作的话,一对勤劳的夫妇还是能靠它勉强糊口的。我对它很满意,把它盘了下来,然后通过第三方发了个招商广告。这以后,我告诉他们最好开始找工作,因为我要卖了利比,或是把它先租后卖。现在要么赶快干活挣钱,要么饿死。他们真的是自由了——可以自由地饿死了。
丽塔没有生气,她只是看起来有些忧郁,然后继续照料小J.A.。乔看上去吓坏了。但是后来,我看到他们两人头对头地凑在我买的一张报纸前;他们在看「招聘」专栏。
他们窃窃私语了很长时间,然后丽塔犹犹豫豫地问我,在他们出门找工作的时候,我能不能替他们看会儿小孩子?——但是如果我很忙的话,她可以把J.A.绑在她腰上。
我说我哪儿也不去,又问他们是不是看过「商业机会」专栏?没有受过培训的人,应聘的路子是很难走通的。
她大吃一惊;对她来说,这是个全新的想法。但这样的暗示已经足够了。他们又开始看报纸,低声耳语。过了一阵子,她拿着报纸来找我,指着一个广告问我——这是我自己做的广告,不过上面并没有这样写——「五年分期付款」是什么意思?
我斜着眼睛瞅了瞅,告诉她这是一种可以让人逐步破产的购买方式,尤其是如果她把太多的钱花在买衣服上的话。我还说,这里头肯定有什么问题,否则店主是不肯这样脱手的。
她看起来和乔一样灰心失望,然后说其他的商业机会都要投资很多钱。我勉强说去看看也没有什么坏处——只是要提防可能会出现的陷阱。
他们兴高采烈地回来了——他们肯定他们能买得起,并且能赚钱!乔的厨艺比那个做油炸食品的店主强了好几倍——他做菜放的油太多,菜还有股怪味,咖啡的味道也很差,他甚至没有把厨房弄干净。最妙的是储藏室后面有一个卧室,他们可以住在那里——
我打断了他们。饭店的流水有多少?税收怎么样?需要什么执照?有什么检查项目?收费情况如何?关于批发食品原料他们知道多少?不,我不会去看;他们必须自己下决心,不能再从我这里学习了,再说,我对经营饭店一窍不通。
我撒了两个谎,密涅娃;我在五个行星上开过饭店。还有关于为什么我不肯去看那个小饭店的原因我也撒了谎。两个——不,三个原因:首先,在选择那里之前,我已经非常挑剔、仔细地看过那个地方:第二,那个做油炸食品的店主肯定还记得我;第三,我现在是通过一个假代理人把这个小店卖给他们,我既不能向他们保证什么,也不能怂恿他们买下来。密涅娃,如果我要卖一匹马,我不保证它有四条腿;买家必须自己数。
在声明我不懂经营饭店以后,我开始给他们讲应该怎样开饭店。丽塔开始做笔记,然后问我能不能允许她打开录音机,把我的话录下来。我是这样讲的:为什么在扣除了食品原料成本以后的毛利,减去其他成本和管理费用之后仍有可能会亏损——分期付款、折旧、税、保险、把他们自己当作雇员而支付的工资,等等;我还告诉他们农贸市场在哪里,他们需要多早就要到那里;为什么乔必须学会切肉,而不是买切好的肉——他在哪里可以学到这些事;一个长长的菜单可能会毁了他们;怎样对付老鼠、蟑螂以及其他一些兰德弗有、而谢天谢地塞昆德斯没有的害虫。为什么——
(省略部分内容)
——我剪断了他们的脐带,密涅娃。我想他们压根儿没想过他们其实是在和我打交道。我没有欺骗他们,也没有帮助他们;那个分期付款的销售合同只是包括了我为那个破地方付的钱、我和店主讨价还价所花的时间、法律和公证费、付给那个假代理人的钱、以及银行向我收的利息——比他们能贷到的至少便宜了两个百分点。但是,没有施舍,一点也没有——我没挣钱,也没损失什么,只是为花了我一天的时间而收了点费。
事实证明,丽塔的手很紧,简直像只铁公鸡。我想她在第一个月里就实现了盈亏平衡,尽管他们在这期间还关了几天门,打扫卫生和装修。她当然没有忘记支付第一个月的贷款,后面也没有忘记。有没有忘记过?亲爱的,他们只用三年时间就还清了为期五年的贷款。这并不很让人惊讶。噢,如果他俩中间有人长时间生病的话,生活可能会变得很艰难。但是他们很健康,而且又年轻。他们一周工作七天,直到他们完全自由,没有了债务。乔当厨师,丽塔负责收钱、朝客人微笑,还忙着柜台上的一些事。J.A.在蹒跚学步之前,一直待在他妈妈胳膊上挎的一只篮子里。
在我和劳拉结婚、离开新卡纳维拉去做一名农场主之前,我经常到他们的小饭店去。但也不是很频繁,因为丽塔总是不让我付钱。这样做也没什么不合适的,挺起脊梁做人就应该这样;他们以前吃过我的饭,现在我吃他们的。以我通常只是喝杯咖啡,看看我的教子,同时也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我从不干涉他们的事。乔,是个好厨师,厨艺还在不断提高。大家都在传,如果想吃到美味的食物,就到伊斯特拉厨房去吧。口口相传是最好的广告;人们常常因为「发现」了这样的美食而自鸣得意。
人们,尤其是男人,并不介意年轻漂亮、站在钱匣子旁的伊斯特拉胳膊上还挎着个孩子。如果找钱的时候正赶上她在给孩子喂奶——起初这种情况经常出现——花多点钱吃顿饭也值了。
不久J.A.就不再吃奶了,但在他大约两岁的时候,他的位置被一个小妹妹取代了,利比·龙。我没有给她接生,她的红头发也和我没有关系。乔长着一头金发,我推测这是隐性基因的缘故——我估计丽塔根本没有时间红杏出墙。利比最能吸引大家多出些小费了,所以我认为她也为父母提前还贷出了力。
几年以后,伊斯特拉厨房搬到了金融中心的住宅区,规模也大了,丽塔还雇了一个女招待,当然也是个美人——
(省略部分内容)
——梅森·龙很豪华,它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家名为「伊斯特拉厨房」的咖啡馆。伊斯特拉既是咖啡馆的女主人,也是整座饭店的女主人。脸上挂着微笑,穿着剪裁合身的衣服,显示出她那完美的身材。对于常客她直呼其名,随时询问新客人的姓名,记在心里。乔有三个大厨和一些帮工,这些人都必须达到他的高标准要求,否则他就会炒他们的鱿鱼。
在他们开梅森·龙之前发生了一些事,表明他们比我想象的要精明许多——至少他们记住了我说的话,后来又琢磨出了其中的含义。你别忘了,在我买下他们的时候,他们愚昧无知,连堆沙子都不会。至于说钱,我想他们俩连碰都没有碰过。
我收到律师寄来的一封信,里面是一张银行汇票,还附上了一份财务账目:两段路程的路费,布莱斯德到瓦尔哈拉再到兰德弗,第二段路是根据星际移民有限公司(新卡纳维拉)的收费标准计算的,第一段路程假设和第二段路程收费一样;从出售货物所获得的款项中分得的钱;根据购买力平价假设而估计出的货币兑换率,把五千布莱森换算为元的数额,详见附件;把上面的数目加起来;按照每年的无抵押贷款商业利率计算的复利利息,每半年计算一次,共十三年——总数目就是汇票上的金额,我记不太清除了,密涅娃,不过即使我能把数目换算成塞昆德斯克朗也没什么意义。这是一笔数目不小的钱。
文件里没有提到丽塔或是乔,是由律师签署的。所以我给他打了电话。
律师显得一本正经,但我并不在意,因为我自己当时也是律师,虽然我并不代理案子。他能说的只是他在为一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客户服务。
我对他说了一大通法律术语,他这才松了口。客户告诉他,如果我不接受这笔钱的话,他要这么处理:把钱捐赠给一个指定的基金会,在办完这一切以后通知我。但他拒绝告诉我是哪家基金会。
我没有再问下去。我给伊斯特拉厨房打了个电话。丽塔接的电话,然后接入了图像信号。她灿烂地笑着说:「亚伦!我们很久都没有见到你了。」
我附和着,然后说,在我没有看着他们的时候,他们愚蠢的脑袋显然出了点问题。「我这里收到一张律师发来的汇票,还有一大堆垃圾文件。如果我能够到你,我要用板子打你的屁股。最好让我和乔谈谈。」
她开心地笑着,告诉我说很欢迎我用板子拍她,我过会儿可以和乔说话,他现在正在锁门。然后她收起笑容,表情很郑重,很有自尊,「亚伦,我们最最亲爱的老朋友,那个汇票并不荒唐可笑。有些债是没办法还的,很多年前你就这样告诉过我们。但金钱债是能偿还的。这正是我们做的,那个数目是我们尽可能准确计算的结果。」
我说:「该死的,你这个愚蠢的小妇人,你们两个人一分钱也不欠我的!」——或者其他能够达到相同效果的话。她回答道:「亚伦,我们最亲爱的主人——」
听到「主人」这个词后,我一直忍着的怒火爆发了,密涅娃。我用的语言绝对能把死人给骂活了。
她等着我的怒火慢慢平息下来,然后轻柔地说:「在你让我们偿还这些债务、给我们真正的自由之身以前,你就是我们的——船长。」
亲爱的,听到这话,我突然冷静下来。
她接着说:「但即使在那以后,你在我心中仍然是我们的主人,船长。我知道,在乔的心里也是这样。尽管你教我们要挺胸抬头、自豪地做人,尽管……都是因为你,我们的孩子、以及我们以后生的孩子永远不会知道我们过去从来没有拥有过自由……和骄傲。」
我说:「亲爱的,你让我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说:「不,不!我们的船长从来不会哭。」
我说:「你知道什么,小妇人。我是哭过的。但是是在我的舱室里——锁着门。亲爱的,我不和你争了。如果这样做能让你们两个孩子感到获得了自由,那么我接受。但是只要本钱,不要利息。借给朋友钱不应该收利息。」
「我们的关系比朋友密切,也比朋友疏远,船长。借款的利息总是要还的——你教过我们。当我还只是一个刚刚被解放的无知奴隶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点。约瑟夫也知道。我想付利息,先生,尽管你反对。」
我试图转移话题。「如果我拒绝接受你们的好意,哪个该死的基金会能得到这些捐款?」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们想让你来决定,亚伦。但我们想,可能会捐给太空人孤儿院。也许是哈里曼纪念避难所。」
「你们两个都疯了。那个基金会的钱都快漫出来了,这我知道。如果我明天到城里去的话,你们能不能把那个害人的陷阱关上一天?或者是在尼尔斯日那一天?」
「哪天都行,关几天都可以,亲爱的亚伦。」——然后我说我会打电话给他们。
密涅娃,我需要时间想一想。乔那里没有问题,他从来不会成为麻烦。但是丽塔很固执。我已经让步了;可她一点都不让。十三年前,他们手头只有几千元,挣扎在生存线的边缘,而现在他们还有三个孩子要抚养。对他们来说,这笔钱的数目太大了,这主要是因为利息的原因。
复利真是杀人不见血。她说他们欠我的数额——就是那张汇票上的数——利息是本金的两倍半……而且即便是本金本身,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省下来的。只要我能让她同意只还本金、不还利息,他们会省下一大笔钱,用于再投资。但如果只让他们把数目较小的本金捐给孤儿太空人、或是太空人的孤儿、或是愤怒的小猫的话,他们还能感到自豪吗?我完全明白,在他们眼里,这是一笔什么样的交易。这本来就是我亲自教给他们的,难道不是吗?自尊心的事我太明白了。以前打牌的时候,我曾经因为切没切牌和其他人发生争执,最后愤然甩下一大笔钱,是这张汇票上钱数的十倍,扬长而去——当晚只好在墓地睡觉。
她那个邪门歪道的可爱脑瓜是不是想用这一招来报复我,因为我在十四年前的那个晚上把她从我床上拽下来?如果我提出接受本金,然后让她用自己的方式来「支付利息」的话,她会怎么做?哼,没等你说出「避孕套」这三个字,她说不定已经躺下了。
这不能解决问题。
我作出了妥协,但她拒绝让步,于是我们又回到了起点。她决心全部支付——或者毫无意义地把这些钱送人——而我不会让她任性而为;我也是很固执的。
必须找到一个让双方都满意的办法。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仆人们都退下了,我告诉劳拉我要去城里办事,问她愿意不愿意一起来?在我事情的时候,她可以买些东西,吃想吃的东西,再做些能让她开心的事。劳拉又怀孕了;我想她可能愿意花上一天的时间,把钱浪费在买衣服上。
我不想带着她一起见丽塔;我们对外的说法是约瑟夫、伊斯特拉·龙和他们的大儿子都出生在瓦尔哈拉;在他们搭乘我的飞船的时候,我们成了朋友。这个故事是我编的,在飞往兰德弗的时候还告诉这两个孩子怎么把谎说圆。我还让他们学习在托海姆买的录像带——这把他们变成了人工合成的瓦尔哈拉人,除非是被真正的瓦尔哈拉人问过于细致的问题,否则他们是不会露馅的。
编这个谎话并不是非常有必要,因为兰德弗实施开放政策;移民甚至不需要登记,来去自由。没有进入费、人头税,其他税也不是很多,政府的统治力也不是很强。第三大城市新卡纳维拉只有十万人——那时候的兰德弗是一个非常适于居住的地方。但是为了乔、丽塔和他们的孩子,我还是让他们那样对别人说。我想让他们忘了自己曾是奴隶的事实,永远不要谈起,永远不要让他们的孩子知道——同时也忘了他们从某种奇怪的角度来说是兄妹的事实。一出生就是奴隶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仅对奴隶本人而言),而且互补二倍体也不是阻止婚姻的理由。但还是把这些都忘了吧——一切都重新开始。约瑟夫·龙娶了圣杰恩·斯文斯达特(为符合当地的习惯,名字改成了「伊斯特拉」,而且从小就有个小名叫伊塔);在乔的厨师学徒期结束以后,他们结了婚;第一个孩子出生以后,他们移民了。这个故事很简单,也没什么破绽,为我扮演的皮格梅隆[14]一角色增添了不少可信度。我觉得没有必要把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告诉我的新妻子。劳拉知道他们是我的朋友;起初她是因为我的关系才对他们很和善,后来开始真正喜欢上了他们两个。
劳拉是个好姑娘,密涅娃,无论床上床下,都是我的好伴侣。虽说这是她第一次结婚,她仍旧展现出了霍华德家族的品质,就是不让自己的爱把伴侣窒息——绝大多数霍华德家族的人至少需要经历一次婚姻才能学到这一点。她知道我是谁——老祖——因为我们的婚姻和出生的孩子都在档案中备了案,就像我和她祖母的婚姻和婚生子一样。但她并不把我当作年长她一千岁的人,而且从不问我过去的事情。在我想说的时候,她也只是安静地听着。
即使是现在,我还是不会因为那起诉讼责怪她;是罗杰·斯伯林炮制了那一切,他是一头贪得无厌的小猪仔。
劳拉说:「如果你不介意,亲爱的,我想待在家里。等我瘦下来以后再去买衣服吧。至于说晚餐,新卡那维拉没有哪家馆子的饭能比托马斯在这里为我们做的好吃。嗯,也许伊斯特拉厨房可以,但它毕竟不是大饭店,那儿只供应午餐。你这次去城里会见到他们吗?我是说伊斯特拉和乔。」
「可能吧。」
「希望你过得愉快,亲爱的;他们是好人。另外,我还想给我的教女送些小玩具。亚伦,如果你想请我进城、到一家高档饭店吃饭,你应该鼓励乔开一间。乔的厨艺和托马斯一样好。」
(比托马斯还要好呢,我心里说,而且乔不会皱起眉头、拒绝一个礼貌的请求。密涅娃,仆人的麻烦就在于,他们侍候你,你也得侍候他们。)「我会约他们见面,一定把你的礼物转交给利比。」
「替我亲亲所有的人,我最好给每个孩子都带些礼物去。一定告诉伊斯特拉我又怀孕了,看看她是不是也怀孕了,回来记着告诉我。亲爱的,你什么时候走?我得替你收拾衬衣。」
劳拉总是很执着地认为,尽管我已经活了好多个世纪,我还是没本事自己收拾在外面过夜需要的行李。她只看得到她希望看到的东西,正是因为这种本事,她才能在四十年里忍受着我的坏脾气;我非常感激她。爱她吗?当然,密涅娃。她总是关注着我的方方面面,我也同样关注她,我们待在一起很愉快。只是我们的爱没有炽烈到会燃烧了对方的程度。
第二天,我坐着我的小车,一路颠簸去了新卡那维拉。
(省略部分内容)
——计划开梅森·龙饭店。丽塔本来打算给我来一场闪电战。我很情绪化,她知道这个,也布置好了舞台。我到那里的时候,店门已经关上了。大一些的两个孩子已经送到其他地方让别人照顾一个晚上,小劳拉正在睡觉。乔让我进到店里,告诉我直接去店后面;他正在准备晚饭,一会儿就来。于是我到后面他们住的地方去找丽塔。
我看到了她——穿着我买下他们之后不久买给她的巴厘布裙和凉鞋。她现在已经习惯于精细化妆,但那天她素面朝天,头发也只是简单地分了缝,弄得很亮,直直地垂到腰部。但是,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被吓坏了的、无知的、还需要别人教她如何洗澡的奴隶了。这个安静的、美丽的年轻女郎干净得就像消过毒一样。她用的香水牌子可能是叫「春天的微风」,但实际上应该叫「有理由的强奸」。这种香水只有拿着医生的处方才能买到。
她摆了个姿势,让我细细地看了个够,这才走过来拥抱我,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这个吻的味道和她用的香水一样。
她松开我以后,乔走了进来——只穿着裹腰布和拖鞋。但我没有让事态朝感情冲动的方向发展;我只让乔匆匆吻了我一下,然后立刻开始用激烈的言辞说起来。我没有谈论他们的衣着,而是径直说起那笔钱的事。听了我的话以后,丽塔马上由一个性感美女变成了精明的商人。她不再注意她布置的场景和衣着,而是专心地听我说,然后问了关键的问题。
她说:「亚伦,我发现一个问题。你告诉我们自由了,我们也尽力成为自由的人——这正是为什么我们要送给你那张汇票。我会计算数字,我们欠你的就是这个数目没错。我们不需要开新卡那维拉最大的饭店。我们现在很幸福,孩子们很健康,我们能挣钱。」
「你们太累了。」我说。
「没有多累。开一家大一点的饭店会更累。但是问题在于:看起来你好像又要买我们一次。如果你想这么做的话,也行——你是唯一一个我们能接受的主人。这是你的想法吗,先生。如果是这样,请直说,请坦白地告诉我们。」
我说:「乔,我要揍她,你能帮我把她按住吗?她怎么能用那么难听的话来说我?丽塔,你的话里有两点不对。一家大些的饭店意味着更少的工作。而且我不是在买你;这是一笔我预期能够获得高回报的商业交易。我看重的是乔作为厨师的天赋,还有你控制成本、同时又不会降低质量的能力。如果赚不了钱,我会把我的投资变现,把我的钱收回来,你们可以回去重操旧业。如果你们失败的话,我不会给你们资助的。」
「哥哥?」她用他们孩提时代的方言叫他。我感到,这件事的讨论已经升级到最高执行层面了,因为他们两人非常注意不用任何语言称呼对方「哥哥」或是「妹妹」,尤其是在孩子们面前。有时候他们会用英语管J.A.叫「哥哥」——但是从来不这样叫他的父亲乔。密涅娃,我不记得兰德弗的法律中有针对乱伦制定的惩罚条款——那里本来也没有多少法律条款。但乱伦在当地仍是一个禁忌,而且我已经很慎重地向他们灌输了这一点。想熟悉任何一种文化,这项任务的一半是要了解当地的禁忌。
乔看起来若有所思,「我能当好厨师。你能管理好吗,妹妹?」
「我可以试试。如果你想让我们这样做的话,我们当然要试试,亚伦。我不敢肯定我们是不是能干好,还有,对我来说,这确实意味着更多的工作。我不是在抱怨,亚伦,但我们现在已经竭尽全力了。」
「这我知道。我实在想不出乔是怎么腾出时间来让你怀孕的。」
她耸了耸肩,说:「那不需要很长时间。我才刚刚怀孕,在我不能干活之前还有的是时间。J.A.现在大些了,能在我干活的时候帮我看一下钱盒子。但如果是一家豪华大饭店,他就不行了。」
我回答道:「小姑娘,你还在用经营小餐馆的想法考虑经营豪华饭店。现在听着,好好学学怎么既能少工作、多休息,又能赚大钱。
「在你生完这个孩子之前,我们不能开梅森·龙饭店;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就把饭店开成。我们必须把这个地方卖了,或是租出去。也就是说,我们首先需要找到能让这个小饭馆继续盈利的买家;想盘下这样一项资产总是很贵的。
「我们需要找一个合适的供出售、或是可以先租后买的地方,周围的环境要好。我可以把它买下来,然后租给饭店,这样可以不用占用饭店太多资金。找到这个地方,改变它的风格,当然需要重新装修。要花钱买些固定资产。财政压力应该不会太重;我对这一点还是有把握的,如果压力过重的话,我不会看着不管。
「但是,我亲爱的,你不应该再看着钱匣子;我们要雇人帮忙,我会采取一些措施让他们没法做手脚。你要在饭店里四处走动,要看起来美丽优雅,要对着客人微笑,同时关注每一个角落里发生的事。但你只需要在午餐和晚餐的时候这样做。就每天工作六个小时吧。」
乔看起来十分震惊;丽塔脱口而出:「但是,亚伦,我们一直都是从市场回来就开门营业,而且会营业到很晚。否则会错过很多客人的。」
「我相信你们的工作的确非常辛苦;这张支票就是证明。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你才会觉得怀孕并不需要『很长时间』。但是,这个时间理应『很长』,亲爱的。工作本身不是目的;我们总是需要足够的时间来相爱。告诉我,你在『利比』号怀上J.A.的那次,你们很匆忙吗?或者说,你们有时间享受吗?」
「哦,天呐!」她动情地说,「那些日子是多么美妙啊!」
「美妙的日子还会出现。时光飞逝如电,要及时行乐啊。或者是不是你已经丧失兴趣了?」她看起来有些气愤,「船长,你应该是了解我的。」
「那么是乔了?身体不行了,孩子?」
「嗯……我们工作的时间的确很长。有时候我非常累。」
「让我们改变这种现状吧。这次不是一个小餐馆;这会是一个价格高昂的美食场所,在这里能享受到的服务是这个行星上从未出现的。你们还记得离开瓦尔哈拉前一天我带你们去吃晚餐的那个地方吗?就是那种类型的。轻柔的灯光、轻柔的音乐、美味的食物、昂贵的价格。有葡萄酒,但是没有烈性酒;不能让我们客人的味蕾变得麻木了。
「乔,你还是需要每天早晨去市场;挑选高品质食物原料的任务不能委托给其他人去做。但是不要带丽塔去,要带就带J.A.,如果他要学习如何经营饭店的话。」
「我现在有时也带他去。」
「这很好。等你回家以后,再上床补一觉。你白天的工作就此结束,直到做晚餐的时候。你不做午餐。」
「啊?」
「就这样。你们的二号厨师做午餐,然后帮你做晚餐。晚餐才是挣大钱的业务。丽塔会盯着午餐和晚餐,特别是午餐的质量,因为午餐的时候你不在厨房。但她永远不要去市场,而且当你从市场回来再上床的时候,她还要在床上躺着——我有没有说你们的住处要和饭店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每天下午,你们俩还会有两到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就像你在『利比』上习惯的那样,你可以睡会儿午觉。实际上,按照『利比』上的作息表,很难既保持充足的睡眠又能充分进行快乐的运动——但是你们办到了。」
「听起来不错,」丽塔承认道,「如果我们只需要工作这几个小时就能养活自己的话——」
「你们可以,而且还会过得很不错。但是丽塔,你的任务不是去挣每一毛钱,而是提供高质量的服务,同时还不能亏损……而且要享受生活。」
「我们会的。亚伦,你是我们最亲爱的……船长和朋友,我不能再说那个『肮脏』的词了。即使是在我小时候不得不戴着那个可怕的处女框时,我们也在享受着生活——我们整夜厮守在一起的那些夜晚是多么甜蜜啊。当你把我们两个买了下来——还给了我们自由之身——而且我也不用再戴那个铁枷锁的时候,生活是如此完美。我不会想到生活还可以更美好——不过,生活确实可以更美好。到那时,我们就不必在睡觉和为了性爱而醒着之间做出选择了。唔,你可能不会相信我说的这些,你了解我的性冲动——但是,在这两者之间,我现在选择睡眠的时候更多一些。」
「我相信你。让我们来改变这一切吧。」
「但是——我们根本不提供早餐吗?亚伦,有些人自从我们到兰德弗以后就一直到我们的店里吃早餐。」
「净利润呢?」
「唔……不是很多。人们不愿意在早餐多花钱,尽管有时早餐的成本和午餐、晚餐一样。早餐有一点点利润我就很满意了。这是一种广告。我不愿意对老顾客说我们不再提供早餐服务了。」
「小事一桩,亲爱的。你可以在一个角落里设一个早餐吧,主宴会厅不开——但是乔不要亲自做早旦餐,你也不要出来。那个时候你应该和乔躺在床上,这样你才能在午餐的时候光彩照人。」
「J.A.知道怎么做早餐,」乔插嘴说,「我教他做菜就是从早餐开始。」
「好办。也许我们可以和我的教子谈一笔交易。如果早餐吧能够盈利的话,他就能自己挣钱了——」
(省略部分内容)
「——把这些数字加一加。然后,丽塔你记录一下我说的话。我同意接受这张汇票,而你们两个——尤其是你,丽塔——要同意一点:我们之间的所有债务就这样结清了。我们在梅森·龙的股份要很接近,你们两个占百分之五十一,我占百分之四十九,我们三个人都是董事会成员,我们不能向外出售股份,只能内部转让——例外情况是,我保留把我的所有或部分股份转换成无表决权股份的权利,这样我可以把股份转让给其他人。
「我的起始投资就是这张汇票。你们的投资是处理那个小餐馆以后得到的钱——」
「等一等,」丽塔说,「我们可能卖不了那么多的钱。」
「还是小事一桩,亲爱的。就在这一段里写上,不足的部分允许你用以后的收益来补偿——我们一定会赚钱的;我不会做亏本买卖,我总是要力图减少损失。再另起一段,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通过购买无表决权的股份来提供更多的资金——我们也可以用这种办法留住核心员工。乔培训完一个人以后就让他走掉,这可不行。别担心,说得更直白一些,你们两个是老板;我是一个幕后合伙人。你们两人的工资就按照我们讨论的那个标准支付,如果净利润增加了,工资也随着增加,按刚才说的那样办。
「我不拿工资,只拿红利。但我们都要竭尽全力让业务运转起来。必要的时候,我会从斯凯海文赶过来帮一把;反正那边无论有什么事,我的工头都能料理。但是一旦这里的业务运转起来后,我就什么也不做了;我会坐在那里,等你们两个给我赚钱。但是——你们听好了——等业务运转正常了,你们俩也不要再那么拼命工作了。要多花些时间在床上。多花些时间在其他娱乐活动上。就算你们再按小餐馆的那个作息时间来工作,也不能给我们挣更多的钱。我们现在有没有达成一致?」「我想是的,」乔说,「妹妹你呢?」
「是的。我不敢肯定新卡纳维拉是不是能够支撑像瓦尔哈拉上那样的高级饭店,让它顺利运转下去——但我们要试一试!我还是认为我们刚开始的工资太高了,但我要先看看我们能否在第一个季度实现盈亏平衡,到时候再和你讨论这个问题。还有一件事,船长——」
「我的名字叫,『亚伦』。」
「『船长』比那个『航脏的词』要安全一些。我已经同意了整个交易——而且我要全力以赴!——就像你一直说的那样。但如果你认为这样就能让我忘记有一天晚上你把我从你的床上拽下来、扔到硬邦邦的铁甲板上的话,你可要再想一想了!因为我还没有忘!」
当时我叹了口气,密涅娃,然后对她的丈夫说:「乔,你是怎么对付她的?」
他耸了耸肩,笑道:「我不对付她,只是和她和平相处。而且,我觉得她有道理。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把她带上床,然后让她忘记这件事。」
我摇了摇头,「可我不是你,这是问题的关键。乔,在你出生之前很久我就知道,免费的性招待总是最贵的。而且,我们三个现在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如果我接受了你说的解决方案,我能预见到六种可能的结局,其中任何一个都能使梅森·龙无法顺利开张。」
(省略部分内容)
——正如我预见的那样,密涅娃;从来没有一次非投机性的投资能像梅森·龙一样,给我带来如此丰厚的回报。别人试图模仿我们,但是他们没办法模仿乔的厨艺,或是丽塔的管理能力。我赚了个盆钵满盈!
Ⅸ 拂晓前的对话计算机说道:「拉撒路,你不困吗?」
「别唠唠叨叨的,亲爱的。我已经度过无数个不眠之夜了,现在还在这里,活得好好的。一个男人,只要有人陪在身边,支撑他度过无眠的夜晚,他是永远不会割断自己喉咙的。你就是能好好陪伴我的人,密涅娃。」
「谢谢你,拉撒路。」
「这是简单的事实,姑娘。如果我睡着了——很好。如果我没睡着,也没有必要告诉伊师塔。不用告诉她。告诉她也没用;她会把我的状况画成图表来分析,不是吗?」
「恐怕是的,拉撒路。」
「你当然知道会是这样。我之所以愿意成为一个好好先生,听他们的吩咐,完成整个回春过程,一个重要原因是就为了重新获得我的隐私权。隐私权和有人陪伴同样重要;这两样少了哪一个都会让人发疯的。梅森·龙饭店达成的另一个目标就是这个,隐私权;我给了那两个孩子隐私权,虽然他们并不知道自己需要这个。」
「这一点我不大明白,拉撒路。我注意到他扪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花在『性爱』上——这样很好,这一点我理解。我是不是应该从你给我的数据里推断出其他什么结论?」
「不,因为我并没有把所有信息都告诉你。连十分之一也没有。我只是大略说了说在我认识他们四十年的时间里发生的一些事,以及一些——不是所有的——关键点。比如,我有没有提到乔杀了一个人的事?」
「没有。」
「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对这个故事不重要。某天晚上,一个年轻人到他们店里执枪抢劫。丽塔右手正搂着J.A.给他喂奶,或准备给他喂奶,拿不到她放在钱匣子里的枪;她无法搏斗,于是聪明地选择了不反抗。乔突然之间消失了,我想那个小混混没有琢磨这件事。
「这个小混混刚刚揣起他们一天的收入,乔就用一把切肉刀结果了他的性命。整个过程中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乔的动作又快又准。乔只是在『利比号』上在我的强迫下练习过搏击,这一点我敢肯定。其他事情乔做得也很适当——他把小混混的头割了下来,把他的尸体扔到大街上,让他的同伴拿走。这是说如果他有同伴;如果没有,就让清洁工把尸体运走。然后,乔把他的头挂在店前的钉子上,那颗钉子就是派这个用场的。这以后,他关上门,把屋内收拾整理了一下,可能还花了些时间把胃里的东西呕吐出来;乔的心肠很软。但是十有八九丽塔没有呕吐。
「那个城市的安全管理委员会给予了乔通常的奖励,街道管理委员会为乔募捐,把募来的钱和城市委员会的奖励一起发给了乔。一把切肉刀对一把枪,却取得了胜利,这可不寻常,理应得到特别的奖励。对伊斯特拉厨房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广告,其他倒也没什么。对了,还有那笔钱,无疑可以帮助那俩孩子偿还贷款。所以说,这笔钱最终落进了我的口袋里。如果我不是到新卡那维拉时正好路过伊斯特拉厨房看了一下的话,我还不知道这个小小的轰动一时的事件呢。那时候人头已经撤下来了——你知道,苍蝇太多。但是按照惯例,街道委员会要求乔把一颗塑料假头作为战利品挂在上面。我本来打算说隐私权的,扯远了。「为梅森·龙挑选地方的时候,我要保证那里可以为一个越来越大的家庭提供足够大的空间。他们已经有了三个孩子,在我们谈话那天还有一个在肚子里。新的时间安排使他们两个人都可以保留自己的隐私。他们可以厮守在一起,做爱度过愉快的时光。而且,当你真正觉得累的时候,一个人躺在床上总是最舒服的。新的作息表交错安排了他们的一部分工作时间,让他们不仅可以实现这点,而且使这成为每天生活中必然会发生的事。
「我还计划让他们有单独的房间,不受孩子的打扰。除此之外,还要处理另一个丽塔没有提及、而乔可能想都没想过的问题。密涅娃,你能给『乱伦』下一个定义吗?」
计算机回答道:「『乱伦』是一个法律词汇,不是生物学上的说法。它是指在法律规定不能结婚的人之间发生的性行为。这种行为本身是被禁止的;至于这种结合在遗传学上的后果如何倒并不重要。这样的禁令在不同的文化中有很大的不同,通常是,但不总是,以血缘关系远近为基础。」
「你说的『但不总是』真是太对了。有的习俗允许第一代表亲之间结婚——这从遗传学上来讲是很危险的却禁止一个男人和他兄弟留下的寡妇结婚,尽管这样的婚姻并不比他兄弟的第一次婚姻更危险。当我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你可以在某个州发现一条规定,然后跨越一条看不见的分界线,在五十英尺以外就能找到一条与之恰恰相反的规定。在某些时候、某些地方,上面所说的两种结合情况都是要强制执行、或是被禁止的。关于乱伦有无穷无尽的规则和定义,其中很少有逻辑性在里面。密涅娃,根据我的回忆,霍华德家族是历史上唯一一个拒绝用法律规定、而是根据遗传危险性来定义乱伦的家族。」
「这和我这里的记录是一致的。」密涅娃赞同道,「霍华德的遗传学家可能会反对两个没有已知的共同祖先的人结婚,同时却不反对兄妹或姐弟之间的婚姻。基因图谱的分析结果决定一切。」
「是的,的确是这样。现在让我们先不管基因问题,来谈谈社会禁忌。乱伦可以有种种形式,但最常见的情形发生在兄妹或姐弟之间、或是父母和子女之间。丽塔和乔是一个很特别的例子,按照社会习俗是兄妹,但从基因角度来说,却是完全没有关系的两个人,或者说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并不比两个陌生人更密切。
「现在又出现了第二代的问题。兰德弗是禁止兄妹或姐弟结合的,所以我向丽塔和乔强调,绝对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们把对方当作『哥哥』和『妹妹』。
「到目前为止,一切部很顺利。他们照我说的做了,没有人产生怀疑。然后就到了那个我们计划开办梅森·龙的晚上。我的教子那时十三岁了,已经开始对性感兴趣了,他的妹妹十一岁,开始吸引人了。亲兄妹结婚不仅从遗传学上来讲是危险的,也违背了社会禁忌。任何养过小狗或是多个孩子的人都知道,一个男孩对他的妹妹也能产生性冲动,就像对街上其他女孩一样,而他的妹妹更容易得手。
「而小利比是一个红头发的小天使,十一岁的时候就性感动人,即使是我都能感受到。很快就会有追求者对她蠢蠢欲动了。
「如果一个人推动了大石头,他就不能忽视由此带来的雪崩。十四年前,我解放了两个奴隶——因为他们其中一个所戴的贞节带冲击了我有关人类尊严的信念。难道我必须找到什么方法给这个奴隶的女儿再戴上贞节带吗?我们又回到了起点!密涅娃,我的责任是什么?是我推动了第一块大石头。」
「拉撒路,我是一台机器。」
「哼!你是说人类关于道德责任的概念和机器的不一样。亲爱的,我真希望你是个女孩,长着一个大屁股可以让我拍一拍——我会拍的!你的记忆里储存了很多可以用于判断事物的经验,比真正的人要多得多。别再躲了。」
「拉撒路,没有人能够承担无限的责任,否则他会因为无法承受无尽的内疚感而发疯的。你可以给利比的父母一些建议。但你的责任没有大到那个程度。」「嗯。你是对的,亲爱的——以通常的标准来判断。但我是个不可救药的爱多管闲事的人。十四年前我对那两个孩子的行为不管不顾,可以这么说,没有造成悲剧只是因为运气好,而不是计划得好。现在我们又面临同样的问题,其结果可能是灾难性的。我并非出于社会『道德』——这只是我的一个原则,不想在无意中伤害什么人。我才不在乎这些孩子们是不是会玩『扮演医生』、『制造孩子』之类的游戏,或是其他什么用于称呼他们实验的字眼;我只是不想让我的教子给小利比带来一个有缺陷的孩子。
「所以我插手了这件事,请他们的父母考虑这个问题。我补充一点,丽塔和乔对遗传学的了解程度就像一头猪对政治的了解程度一样。在『利比号』上的时候,我只是自己一个人担心,后来也从来没有和他们讨论过这件事。丽塔和乔作为自由人在社会上竞争,获得了非凡的成功,但除此以外,他们仍是很无知的。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只教了他们读、写、算,以及其他一些用得着的本事。自从到了兰德弗,他们一直在不停地工作,没有时间弥补自己在教育上的缺失。
「更糟糕的是,他们是移民,在成长过程中没有接受当地乱伦禁忌的教育。他们知道这个,只是因为我警告过他们——但不是从小就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观念。布莱斯德同样有乱伦的禁忌,只是和兰德弗稍有些不同,但在那个星球,这种禁忌并不造用于家养的牲畜,也就是奴隶。奴隶是别人吩咐他们怎么繁殖,他们就怎么繁殖。在主人的安排之外,他们之间想和谁睡就和谁睡,只要别被主人逮住就行。具体到我这两个孩子,最有权威的人——就是他们的母亲和牧师——告诉他们,他们是『用来配种的一对』……所以他们没有错,既没有触犯禁忌,也没有任何罪孽。
「但这种事在兰德弗绝对不能声张,兰德弗的人对这种事敏感极了。
「我应该早些考虑的。没错,完全应该!但是,密涅娃,我借口自己有其他责任,逃避了。这些年来,我不能一直待在他们身边,扮演守护天使的角色。我自己也有妻子和几个孩子,有几千公顷的农场和面积是农场两倍的黄檀林——而且我住得很远,即使是乘坐高轨道的小飞船,来往也不方便。伊师塔、哈玛德娅德,在某种程度上说也包括格拉海德,他们好像都把我看成一个超人,只是因为我活了很长的时间。但我不是;像任何有血有肉的人一样,我也有做不到的事。这些年来,我在忙我的事,丽塔和乔在忙他们的事。斯凯海文不是凭空掉下来的馅饼。
「谈完开饭店的事,我拿出劳拉给他们孩子准备的礼物,然后欣赏了孩子们最近的照片,也给他们看了劳拉和我孩子的照片,诸如此类的仪式,全是历史悠久的老传统。这以后,我才开始认真考虑那些东西。我是指那些照片。那个高个男孩J.A.,从头到脚都不再是我记忆中上次看到的那个小男孩了。利比大约比劳拉最大的孩子小一岁,而J.A的年龄——这么说吧,大约一千年前我和一个姑娘在教堂钟楼里约会、差点被别人抓住时,我和他的年纪差不多大。
「我的教子不再是个孩子了;他已经进入青春期,性器官也不仅仅是装饰品了。如果他还没有用过它,那他肯定自慰过,想过那种事。
「各种各样的可能性飞快地掠过我的脑海,就像一个人临死前脑海中掠过自己的一生一样——顺便说一句,所谓临终回忆的事,其实不是真的。我要着手解决这个问题,而且要非常小心,讲究策略。
「我说,『乔,到了晚上你把哪个孩子锁起来?是利比,还是这个年轻的狼崽子?』」
计算机咯咯地笑了起来,「这就算『讲究策略』吗?」她说。
「亲爱的,换了你,你会怎么说?他们看上去有些困惑。等我解释了一遍以后,丽塔很气愤。怎么能把她的孩子分开呢?还是婴儿的时候他们就睡在一起。再说也没地方。我是不是建议她和利比一起睡J.A.和乔一起睡?想都别想!
「密涅娃,大多数人从来不学习科学,学习遗传学的人更少。那个时候,格雷戈尔·孟德尔已经死了一千二百年了,说到遗传,大多数人们相信的还是老太婆讲的故事——补充一句,现在也一样。
「我知道丽塔和乔并不傻,他们只是无知,所以我试图向他们解释。她打断了我的话。『是的,是的,亚伦,当然是这样。我想过利比愿意和杰·亚伦结婚的可能性——我想她会愿意的。我也知道这里不允许这种事,但是因为迷信就破坏他们的幸福,这很愚蠢。所以,如果事情这样发展下去,我们想最好让他们去科罗波,或者至少去肯斯顿。他们可以用不同的姓,然后结婚,没有人会知道的。我们并不想让他们走那么远,但我们不愿意阻止他们获得自己的幸福。』」
「她很爱他们。」密涅娃说。「是的,她的确爱他们,亲爱的,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爱。丽塔把他们的幸福放在自己之前。所以我不得不向他们解释,为什么禁止兄妹或姐弟之间结合的禁忌不是迷信。它会带来真正的危险——尽管他们两个结婚生子后没有出现这样的问题。
「解释『为什么』是最困难的。向不懂基本生物学常识的人解释复杂的遗传学知识,相当于向一个需要脱下鞋才能数到十以上的人解释多维线性代数。
「乔可以接受我的权威,但丽塔是那种必须知道个究竟的人否则她会展示出她那坚定的微笑,赞同我的说法,然后做她自己想做的事。丽塔的智商比一般人高得多,但却进入了民主主义的误区:认为她的想法一点儿也不比别人差。而乔是陷入了贵族政治的误区:接受当权人物的想法。我不知道哪种谬误更可怜,反正任何一种都可以让你身陷困境。在这个问题上,丽塔的想法跟我相悖,所以我知道我必须要说服她。
「密涅娃,把一千年来针对历史上第二复杂的问题所进行的研究成果精简为一个小时的谈话,你会怎么做?丽塔甚至不明白她会排卵——事实上,她认定她不会排卵,因为她做过成千上万个鸡蛋,油炸鸡蛋、炒鸡蛋、煮鸡蛋等等。但是她在听我说,我出汗了,我没有任何工具,只有笔和纸——而此时我需要大学里讲授遗传学所需要的教学设备。
「但我挺了下来。我给他们画了图,强行简化了一些非常复杂的概念。到最后,我想他们多少掌握了关于基因、染色体、染色体减数分裂、配对基因、显性基因、隐性基因的概念:不好的基因结合会生出有缺陷的孩子。谢天谢地,丽塔小时候从年纪大些的女奴的闲话中知道什么是有缺陷的孩子。她不再微笑了。
「我问他们有没有扑克牌·多半没有,因为他们没有时间玩。但丽塔从孩子们的房间里找出了几副牌。纸牌是兰德弗当时最常见的那种:共五十六张,四种花色。方片和红桃是红色的,黑桃和梅花是黑色的,每种花色都有王牌。我教他们玩在遗传学发展初期用过的一种游戏,随机基因配对模拟游戏,非常原始。塞昆德斯的孩子在远远没成熟到可以性交之前也玩这种游戏,名叫『让我们生一个健康孩子』。
「我说,『丽塔,把我说的规则记下来。黑色的牌是隐性基因,红色的是显性基因;方片和黑桃来自母体,红桃和梅花来自父体。黑色的A是一个致命基因,两个在一起就会产生强化效果,孩子生下来就会是死婴。两个黑色的皇后产生强化效果后,就会生出一个『缺陷婴儿』——需要做手术才能活下来。诸如此类。密涅娃我还制定了『命中』的规则——就是出现坏的强化效果的情况,还规定兄妹或姐弟之间,命中的可能性是陌生人的四倍,并向他们解释了为什么会这样』。这以后,我们玩了二十局,用不同的洗牌、配对、抽牌和组合规则,让他们记下了结果。
「密涅娃,比起幼儿园里玩的『让我们生一个健康孩子』的游戏,这个游戏的类比效果并不怎么好。但我们这里有两副牌,包括不同的黑色牌,所以我能对血缘关系的远近情况进行区分。刚开始的时候;丽塔只是很专注。但第一次看到游戏中出现两张黑色牌在一起的情况时,她的表情凝重了起来。
「然后我们按照兄妹-姐弟规则玩这个游戏。她拿着牌,当连续两次出现黑桃A和梅花A碰在一起、意味着出现死婴时,她停了下来。她脸色发白地看着纸牌,声音中充满了恐惧:『亚伦……这是不是说,我们必须把利比锁在贞节带里?噢,不!』
「我轻声告诉她,情况并没有那么坏。小利比永远不会被那样锁起来,任何锁链都不会用在她身上,我们会想出一个办法,让这两个孩子不会结婚,也不会出现J.A让妹妹怀孕的意外。『别再担心了,亲爱的!』」
计算机说:「拉撒路,玩纸牌游戏时,你是怎么作弊的?」
「为什么这么说,密涅娃?你怎么会想起问这个?」
「我收回我的问题,拉撒路。」
「我当然作弊了!什么手法都用上了。我说过这两个人没有时间玩纸牌……而我在各种规则下玩过各种扑克。密涅娃,我的第一口油井就是从一个小伙子那里赢过来的,他犯的错误是邀请我这个高手参与纸牌游戏。亲爱的,我让丽塔发牌,但那堆牌已经被我做了手脚。我用了各种作弊的手段,在他们眼皮底下假切牌、上下抽牌,洗牌时还作弊。这场游戏不是为了赌钱;我需要说服他们近亲繁殖只能发生在牲畜、而不是他们疼爱的孩子身上——我实现了我的目标。」
(省略部分内容。)「『——你的卧室在这里,丽塔,我是指你和乔的。利比的房间和你们的挨在一起,而M.的房间在走廊那一头。你以后怎么安排房间取决于下面要出生的这个孩子的性别,以及你还准备生几个孩子、什么时候生——但是把利比放在你们眼皮底下只能是暂时的做法;你不能指望长期就这么监视下去。
「『你不能把猫单独留在烤肉旁边,但这只是一个权宜之计。小孩子很狡猾,他们有对付的办法。还有,只要一个女孩下定决心要采取行动时,没有人拦得住她。问题的关键在于,她是不是作出了决定。所以我们目前的首要任务是让他们分床睡,然后密切关注,防止利比做出错误的决定。你们能找个理由,让利比跟我一块儿回斯凯海文看看帕蒂凯克吗?还有J.A.。乔,一段时间没有他你能行吗?我们那儿有很多房间,亲爱的,利比可以和帕蒂凯克住一个房间,J.A.可以和乔治、伍德罗挤一挤,顺便还可以教他们懂点礼仪。
「密涅娃,丽塔说这样也许会麻烦劳拉,我直截了当地说不会。『劳拉喜欢孩子,亲爱的;虽然她生孩子比你晚,但她已经比你多生了一个。她不用收拾房间,只是指挥下人干活,她从来没有操劳过。而且她想让你们都到我家做客——我也衷心希望你们能去,不过在我们找到这个地方的买主之前你们可能没办法走开。但我要让利比和J.A.去,现在就去,这样我就可以向他们传授遗传学知识,用近亲繁殖的牲畜作为教学案例。』
「密涅娃,那些近亲繁殖的牲口,我的本意是用它们对我自己的孩子进行遗传学现场教育。我保留了详细的记录,还有那些有缺陷牲畜的照片,看起来很恐怖。密涅娃,你所管理的这个行星,其居民的百分之九十多都是霍华德家族的后代,剩下不到百分之十的人中绝大多数都遵循霍华德家族的习俗,所以你可能不知道,在与霍华德家族习俗不一样的其他社会文化里,是没有必要对他们的孩子进行此类教育的,即使是在那些异常性开放的社会里也是如此。
「在那时,兰德弗的人大多数都是短寿的,只有几千名霍华德家族的人。为了避免出现摩擦,我们没有宣扬我们的存在,尽管这并不是一个秘密——不可能成为秘密;那里有一个霍华德诊所。但是斯凯海文距离最近的大城市也非常遥远,所以如果劳拉和我想给我们的孩子来点霍华德家族式的教育,我们就必须自己教他们。我们就是这么做的。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我的家乡,大人面对孩子时总是试图假装性是不存在的——请一定要相信我说的话!劳拉和我没有用这种态度对待过我们自己的孩子。他们还没见过人过性生活——我觉得他们没有要是知道自己过性生活时有人偷看,我会手足无措的。但他们见过动物交尾,而且繁殖过宠物,还做了记录。两个大一些的孩子,帕蒂凯克和乔治,见过弟弟妹妹们出生的场面。劳拉让他们看的。我非常赞同这样做,密涅娃,但我从来不敦促我的任何一个妻子这么做,我所做的只是满足一个正在分娩的女人提出的要求。劳拉的天性中刚好有一种喜欢出风头的癖好。
「总而言之,我们的孩子能够讨论染色体减数分裂、同种异系交配的优势和劣势,就像我小时候和我同年龄的人讨论职棒犬赛一样滔滔不绝——」
「对不起,拉撒路——你说的那个词是什么意思?」
「职棒大赛?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我小时候的兴趣所在,一个充满商业化气息的精神寄托。忘了它吧,亲爱的;它不值得你记录到你的记忆库中去。我向乔和丽塔打听J.A.和利比对于性知道多少。兰德弗的人背景千差万别,各种情况都可能发生,我要搞清楚需要从哪里着手——尤其是我最大的女儿帕蒂凯克十二岁了,她已经来了月经初潮,很为这个自鸣得意,总是喜欢拿来吹嘘。
「看样子,利比和J.A.的情况很复杂。他们既无知,又有一些不科学的认识,和他们的父母一样。但他们有一点比我的孩子们强:他们见过性交场面至少是伊斯特拉厨房搬到住宅区之前。这我应该能想到,早先的伊斯特拉厨房,供人居住的地方更狭小。」
(省略七千二百字)
「劳拉朝我大嚷起来,而且坚持不让我见他们,除非我的情绪能平静下来。她指出帕蒂凯克几乎和J.A.的年纪一样大,再说他们也没干什么,只是玩玩,因为帕蒂凯克在月经初潮后有四年的绝育期。还有,是帕蒂凯克骑在J.A身上。
「密涅娃,无论谁骑谁,我都不会打这两个孩子。从理性的角度考虑,我知道劳拉是对的,我也不得不承认,父亲对于女儿有较强的占有欲。我很高兴劳拉赢得了这两个孩子的充分信任,他们没有竭尽全力防备被抓住,当她碰巧看到他们在做那件事的时候,他们也没有被吓坏。也许J.A.有点害怕,但帕蒂凯克只是说,『妈妈,你没有敲门。』」(省略部分内容)
「——于是我们交换了儿子。J.A.喜欢田园生活,从那以后就没有离开我们,而乔治喜欢城市的生活,所以乔留下了他,把他培养成了一名大厨师。乔治和伊丽莎白睡到了一起——就是利比,我忘了他们过了多久决定要个孩子,然后结婚。两个婚礼同时举行,这四个年轻人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关系。
「J.A.的决定帮我解决了一个问题:以后怎么处理斯凯海文。当劳拉决定离开我的时候,我和她生的儿子都一个一个离开了我们;乔治是唯一一个仍旧留在那颗行星的儿子。我们的女儿都结婚了,没有哪个的丈夫是农场主。我在那地方的最后十年里,J.A.成了斯凯海文的管理者和事实上的老板。
「如果罗杰·斯伯林不是想从我手里抢走斯凯海文的话,我还有可能对他做出某些让步。后来的情况是,我把斯凯海文一半的股份赠与了帕蒂凯克,把另一半股份以抵押的方式卖给了我的女婿J.A.。我把抵押契约以折扣价卖给了银行,然后买了一艘不错的飞船。要是我把斯凯海文的另一半股份送给罗杰和劳拉,我买的飞船就要比这个差一些了。对于我在梅森·龙持有的股份,我也是用类似的方式,一半送一半卖地转让给了利比和乔治。利比把她的名字改成了伊斯特拉·伊丽莎白·谢菲尔德-龙;这个名字也体现了延续性,让我和她的父母都很高兴。最后的结局还不错。我离开的时候劳拉甚至跑来看我,和我告别。」
「拉撒路,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你曾经说过你不赞成霍华德家族的人和短寿人结婚。但你却让自己的两个孩子和家族以外的人结了婚。」
「唔,更正一下,密涅娃。一个人是不能让他的孩子结婚的;是孩子们自己在他们选定的时间、和他们选定的人结婚。」
「记下来了,拉撒路。」
「回到我提出利比和J.A.之间的问题的那个晚上。那天晚上,我把那个奴隶代理人给我的、所有能证明他们血缘关系的资料都交给了他们,甚至包括销售单据。我建议他们销毁这些东西,或是把它们锁起来。这些资料里有很多照片,展现了他们一年又一年的成长历程。最后一张照片看样子是在我买他们之前不久照的,他们也确认了这一点——两个完全长大成人的年轻人;有一个戴着贞节带。
「乔看着那张照片说:『多么可笑的一对小丑啊!我们经历了这么多,妹妹:感谢船长。』
「『对。』她赞同道,然后研究着这张照片,『哥哥,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
「『什么?』他说,看了看她。
「『亚伦会明白的。哥哥,把你的衣服脱下来。』她说道,同时开始脱自己的裙子,『靠着墙,和我一起摆个姿势。不是我们被卖时做的那个姿势,而是在照这些照片时我们常常摆的那种姿势。』她把最后那张照片递给了我,然后他们在那儿摆好了姿势,面对着我。
「密涅娃,过了十四年,他们一点儿也没变。丽塔已经生了三个孩子,肚子里刚怀上第四个,而且他们两个一直那么愚蠢地辛苦劳作……但是,当他们赤裸着身体站在那里(她没有化妆,头发直直地垂下来),他们看起来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们时的样子一样。看起来和最后那张照片一样——刚结束青春期,用地球的年龄算是在十八到二十岁之间。
「可是,他们理应超过三十岁了。如果布莱斯德的那些记录是可靠的话,他们的地球年龄应该是三十五岁。
「密涅娃,我只想补充一件事。当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的地球年龄应该超过六十岁了,如果相信布莱斯德记录的话,应该是六十三岁。他们两人谁都没有长白头发,牙齿都完好无损——而且丽塔又怀孕了。」
「是霍华德家族的突变异种,拉撒路?」
这位老人耸了耸肩,「突变这个词,注定是要引起争议的。从长远观点来看——只要涵盖的时间够长——人体所携带的成千上万个基因中的每一个都是基因突变的结果。根据理事会制定的规定,一个不是家族族谱上的人可以登记为一名新发现的霍华德家族成员,只要他能够出示证据,证明他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的寿命都在,一百岁以上。如果我不是出生于这个家族的话,这个规定会把我排除在家族以外的。但最重要的是,在我第一次接受回春治疗的时候,我的年龄已经太大了,说明我的高龄并非得自霍华德繁殖实验。他们现在说,他们已经在人体第十二对染色体上发现了一个基因复合体,它能决定人是否长寿,就像给钟表上发条一样。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给我上发条的是谁?吉尔伽美什?『基因突变』永远不成其为解释;它只是一个词,用来命名一个已经发现的事实而已。
「也许一些自然长寿的人,不一定是霍华德家族的人,曾经到过布莱斯德。这些人永远是到处游荡,他们改变自己的名字,把头发染成其他颜色;他们出现在历史中——比我们更早。但是,密涅娃,你还记得我曾经在布莱斯德当过奴隶吗?那是一段奇异、令人不快的经历——」(省略部分内容)
「——所以我猜测最可能的情况是:丽塔和乔是我自己的曾曾孙女和孙子。」
Ⅹ 可能性「拉撒路,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不和她分享『性爱』的?」
「什么?但是,密涅娃,亲爱的,在那个晚上我还没有得出这个结论,或是产生怀疑。哦,我承认我对和自己的后代发生性关系有偏见——你可以把孩子带出贞节带,但贞节带的影响仍然盘踞在孩子心中,很难驱散。好在我有一千年的时间来改进我的习惯。」
「既然不是这个原因,那又是什么?」计算机道,「因为你觉得她是短寿人?仅仅因为这个?我有些不明白了,拉撒路。照我看——当然,我没有什么经验——但我的看法和她丈夫乔一样,我也觉得她是有道理的。你说的原因看起来像是借口。她需要你,而你并没有足够的理由拒绝她。」
「密涅娃,我没有说我拒绝了她。」
「噢!这么说你答应了她的恳求。我感到轻松些了。」
「我也没有那么说。」
「我发现你的表述有矛盾,拉撒路。 」
「那是因为有些事我没有说,亲爱的。我告诉你的事都要整理成文,这是我和艾拉的约定。我当然也有权让你删掉一些事,但要这样做的话,我还不如根本就不告诉你。我在二十三个世纪里经历的有些事情或许确实值得记录。但是,我觉得没有理由把每一次与可爱女人共享的愉快经历——只是为了欢愉,而不是怀孕生子——都记录下来。」
计算机若有所思,「虽然你不允许我对丽塔的要求作任何推测,但从你补充的这段话看来,你在与短寿人交往的过程中所遵循的原则只适用于婚姻和怀孕生子。」
「我同样没有这么说!」
「你让我糊涂了,拉撒路。出现矛盾。」
老祖沉思片刻,这才缓慢地以悲伤的语气说道:「我认为长寿人和短寿人的结合不是件好事……的确是这样……而且我是在经历了惨痛的教训之后才认识到这一点的。但那是很久以前、发生在远方的事情了。当她死去的时候,我身体中的一部分也死了。我不想再永远地活下去了。」他停下来不说了。
计算机的话有些哽咽,「拉撒路,拉撒路,我最亲爱的朋友!我太难过了!」
拉撒路坐直了身子,用轻快的语气说:「没关系,亲爱的。别为我感到遗憾。没有遗憾——永不遗憾。即使我能改变那一切,我也不会去改变的。即使我有时间机器,能够回到过去,改变历史,我也不会这样做。不,一个瞬间都不改变,更不用说整个过程了。现在,让我们谈些其他事情吧。」
「你想谈什么都行,亲爱的朋友。」
「好的。你总是回到我和丽塔的事情上,密涅娃,看样子你对我拒绝她的要求有些不满。但你不知道我拒绝了她什么,更不知道她所要求的究竟是不是所谓『恩惠』。这种事当然可以是一种恩惠——但不总是这样。性爱常常不是什么『恩惠』。问题在于你不理解『性爱』,亲爱的,你无法理解;制造你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你理解性。我不是在贬低性;性很精彩,很奇妙。但如果你给它套上一个神圣的光环的话——这正是你现在在做的事——性就不再是快乐的事,它开始让人变得神经质。
「再说,我拒绝给予丽塔这个『恩惠』,这并不会让她忍受性饥渴的煎熬。我能造成的最坏影响就是让她有一点点恼怒。但她并不缺少性。丽塔是一个精力旺盛的小荡妇只有工作过度才能让她不躺下——或是站着、跪着、或者攀在吊灯上摆来摆去。我倒真的让他们有了更多的时间来做爱。乔和丽塔非常单纯,无拘无束,很纯真。人类孜孜以求的有四大利益:战争、金钱、政治和性。他们只对性和金钱感兴趣。在我的指导下,这两样东西,他们有了很多。
「哼,我还是告诉你吧。在他们学会避孕技巧后——那时使用的方法几乎和现在同样先进,教会他们的人是我,但刚才我觉得没有必要告诉你再也没有迷信或禁忌之类的东西能妨碍他们从其他人身上寻找性乐趣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很牢固,并没有因此受到损害。他们是天真的享乐主义者。虽然丽塔没有办法让一个精疲力尽的老太空人掉到她的温柔乡里,但她的确引诱了很多其他人。乔也一样。他们很快乐,婚姻生活也十分幸福,是我见到过的最完美的婚姻。」
「我很高兴听到这些。」密涅娃回答道,「好吧,拉撒路,我撤回我的问题,也不再考虑龙夫人和那个『精疲力尽的老太空人』之间的事——尽管你的话清楚地表明,那会儿的你既不累,又不老,也不是太空人。你刚才提到『人类孜孜以求的有四大利益』——但其中没有包括科学和艺术。」「我没有提到这两样东西,并不是因为忘记了它们,密涅娃。科学和艺术是极少数人的职业——甚至只是那些声称自己是科学家和艺术家的人中的极少数人。这一点你也知道;你只是想改变话题。」
「是吗,拉撒路?」
「别隐瞒了,亲爱的。你知道小美人鱼的寓言故事[15]。你想付出像她一样的代价吗?你知道,你完全可以像她那样改变自身。」他又补充道,「别装着不知我在说什么。」
计算机叹了口气,「我想问题是在于『能不能获准』,而不是『有没有能力』。一架手推车谈不上有什么权利。我也一样。」
「你在逃避问题,亲爱的。『权利』是一个虚构的抽象概念。谁都没什么『权利』,不管是机器还是有血有肉的人。人们一包括以上两种拥有的是机会,而不是权利。要么利用机会,要么弃之不用。对你有利的机会是什么?你是这个行星老板的左膀右臂……还拥有一个老人的友谊,这个老人因为一个最不符合逻辑的原因而享受着非常特殊的礼遇,但他却毫不犹豫地把这些特权利用起来了……另外,多拉二号舱室中你的记忆库里存储着塞昆德斯霍华德诊所中所有的生物学和遗传学资料——也许这是整个银河系最好的资料库,至少在人类生物学方面肯定是最好的。但我的问题是:你愿意付出代价吗?你的思维速度会降低到目前的百万分之一;存储能力更会降低到不知什么程度——肯定很厉害;转化成人的过程中还存在失败的概率——我不能确定概率有多大……最后,还有一个无法逃避的最终结局:死亡。一台机器永远不会知道死亡是什么。你知道你可以活得比人类,你永远不会死。」
「但我不会作出这样的决定:比创造我的人活得更长久。」
「真是这样吗?你今晚说了这些,亲爱的,但在一百万年以后,你还会这么说吗?密涅娃,我最亲爱的朋友——你是唯一一个我可以坦诚相待的朋友——自从诊所的档案成了你记忆库的一部分以后,你肯定一直在考虑这件事。你能用非凡的速度思考和判断,但我觉得你缺乏考虑问题的经验——有血有肉的人的经验。如果你决定冒这样的风险,在机器和有血有肉的人之间你只能选择一样。噢,当然,我们有混合体——装有人类大脑的机器,或是由计算机控制的血肉之躯。但是,你所希望的是成为女人。对吗?我说的对吗?」
「我希望成为一个女人,拉撒路!」
「我知道,亲爱的。而且我们两个都知道为什么。但是——请想一想!——即使你能设法成功地进行这样危险的转变——我还不知道危险在哪里;我只是一个老船长,退休的乡村医生,过时的工程师;而你那里有我们这个种族就这个问题积累起来的所有研究资料——假设你进行了这样的转变……却发现艾拉不会娶你为妻,怎么办?」
计算机整整犹豫了一毫秒。「拉撒路,如果艾拉拒绝了我——彻底地拒绝了我;我指的不是结不结婚,他不用和我结婚——那么,你能接受我吗?会不会像接受丽塔一样困难?或者说,你是否愿意教我『性爱』是什么?」
拉撒路先是目瞪口呆,然后大笑起来,「讲得好!你瞄上我了,姑娘你抓住了我的要害。好吧,亲爱的,我庄严地承诺:如果你这样做了……而艾拉又不娶你的话,我会自己带你上床,尽我的最大努力让你筋疲力尽!更可能是发生相反的情况;一个男人很少能比女人持续的时间更长久。好的,亲爱的,我是第二梯队。在我们知道结果之前,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的。」
他咯咯笑起来,「小甜心,要不是你这么想得到他的话,我几乎希望艾拉退出了。让我们来讨论一下实际情况吧。你能否告诉我,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做?」
「我只能从纯理论方面谈谈,拉撒路;我的记忆表明,这种事以前从来没有尝试过。但它与完全克隆的回春过程相似,在这个过程中,计算机会把旧大脑中的记忆转移到克隆体内那个空白大脑中去。从另一个方面讲,这与我把首相官邸里的『我』转移到多拉舱室里的『我』那里的过程类似。」
「密涅娃,我觉得实际过程会比这两种情况都更复杂一些,而且危险得多。这两个过程需要的时间不一样,亲爱的。从机器到机器只需要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但我想,那个完全克隆过程至少需要两年时间。太着急的话,结果就是一具死去的老尸体和一个新白痴,不是吗?」「有过这样的先例,拉撒路。但过去的两个世纪里没有出规过这样的事。」
「嗯……我的意见没有什么价值。你必须和一个专家谈一谈,而且必须是一个你能信赖的专家。也许是伊师塔,但她可能不是你需要的人。」
「拉撒路,对这个冒险来说,没有人是专家;从来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伊师塔是可以信赖的;我已经和她讨论过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不知道是否可行,就是说不能保证实践中的第一次尝试就会成功。但她非常同情我——她是一个女人!她正在考虑能采取什么措施来降低危险性。她说这需要最精细的基因手术,还需要能进行完全成人克隆的设备。」
「我想我可能没有完全理解你的意思。进行克隆并不需要最高端的基因手术;我自己就做过克隆。如果你计划在子宫里克隆的话,代孕妈妈九个月后就能给你一个婴儿。这样更安全、更简单。」
「但是,拉撒路,我无法把我的记忆库转移到一个婴儿的大脑里。地方不够大!」
「唔。是的,的确是这样。」
「即使是一个成年人的大脑,我也不得不认真地选择该转移什么、留下什么。我不能只做一个简单的克隆手术。必须是一个复合手术。」
「嗯——我今天晚上脑袋不太灵光。不,你不会想要谁的克隆体,再把你自己的个性和经过挑选的学识植入这个克隆体的大脑。哪怕是伊师塔的克隆体都不行,你不想变成她的双胞胎姐妹。唔,亲爱的,我可以把我的第十二对染色体给你吗?」
「拉撒路!」
「别哭,姑娘;你会把你的机器都弄锈的。据说那对染色体能决定人的寿命,但我不知道这种理论是不是有依据。即便是真的,我给你的这对基因说不定也已经老化了,像快停摆的钟。你用艾拉的第十二对染色体可能更好一些。」
「不。艾拉的什么我都不要。」
「你不想让他知道你的打算吗?」拉撒路沉思着,然后接着说道,「哦——你要为下一代考虑,对吗?」
计算机没有回答。
拉撒路柔声说:「我本该知道的,你打算来一个全套的,当妻子,生孩子。这么说,你也不愿从哈玛德娅德那里要什么东西;她是他的女儿。除非基因图谱显示我们能够避免风险。唔——亲爱的,你想要一个尽可能『杂揉』的复合体,对吗?让你的克隆体是一个独特的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极为相近地复制其他任何一个受精卵的结果。也许有二十三个父母?这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能这样最好,拉撒路。不用分离染色体对就能做到这一点,手术比较简单,也不可能引人意想不到的强化效果。前提是找到二十三个让人满意的、自愿的捐赠者。」
「谁说非得自愿才行?我们可以偷,亲爱的。没有谁拥有他自己的基因;他只是基因的监护人而已。不管他愿意不愿意,基因是在减数分裂的过程中转移到他身上的;他又通过同样的随机过程把基因转移到其他人身上。诊所里肯定有成千上万个培养基组织,每个都有成千上万个细胞,所以谁会知道、谁又会在意我们从二十三个培养基中各借上一个细胞呢?当然,前提是我们要干得漂亮。不要觉得自己违反了道德准则;这就像从海边的沙滩上偷了二十三粒沙子一样。
「至于诊所的规矩,我才不在乎呢;我觉得整个过程做下来,我们会用到一大批被禁用的技术,多得能把咱们埋起来。对了,你在多拉上存储的诊所资料里有没有培养基组织的基因图谱?捐赠者的历史资料?」
「是的,拉撒路。但个人资料是保密的。」
「谁会在意呢?伊师塔说你可以看『保密资料』和『机密资料』——只要你不告诉别人就行。所以挑选你想要的那二十三个父母——我来考虑怎么把它们偷出来。反正偷窃这种事更适合由我去做。我不知道你挑选的标准是什么,但我提一个小小的建议:如果可能的话,每一个父母在各个方面都要健康,而且要尽可能地聪明——这要根据资料中显示的、他们过去做过的事情来判断,而不仅仅是他们的基因图谱。」拉撒路又想了想,「我刚才还说到时间机器。要是真有那东西,那该多好啊。等你挑出这二十三个人,我就可以驾着那台虚构的时间机器,把这二十三个人的一生从头到尾跟踪一遍。唔,其中有些人完全可能已经死了。我是指捐献者,不是培养基组织。」
「拉撒路,如果其他的特征都让人满意,能否把外形也作为选择条件之一?」「为什么担心这个,亲爱的?艾拉不是那种男人,只喜欢绝代佳人。」
「他的确不是那样的人。但我想长得高一些,像伊师塔一样高,还要苗条,胸部要小,长着棕色的直发。」
「密涅娃……为什么?」
「因为我应该是那个样子。你这样说的,你真的说过!」
拉撒路在黑暗中眨巴着眼睛,低声哼唱:「她是一个很好的玩伴……我替她收账……五元、甚至十元的钞票……」之后才高声说道:「密涅娃,你疯了,成了头脑不清的机器。如果各个特性最好的组合会让你成为一个又矮又胖、长着一头金发和一对大乳房的女人——就算这样,也要选这个组合!不要考虑一个老男人的幻想。我很抱歉对你说了我的那些想象。」
「但是,拉撒路,我说了『如果其他的特征都让人满意——』为了达到那样的外形效果,我只需要再检查三个常染色体对就行;这两者没有什么矛盾。根据到目前为止我们讨论的所有参数,我已经完成了搜寻工作。我就是那个样子!自从你告诉我了以后,我就认定那个外形了。但是,根据你告诉我的那些事,以及其他你没有提及的情况,我有个感觉:我需要你的允许才能长成那个样子。」老祖低下了头,手捂住脸。然后他抬起头,「按你想的做吧,亲爱的,就长成那个样子吧。我是指『她看起来要像你自己』。就像你自己想象的样子。你会发现,要成为有血有肉的人,你必须准备面对随之而来的问题,这个问题可能就是你看上去不像你觉得应该长成的那个样子。」
「谢谢你,拉撒路。」
「即使一切都进展顺利,也可能会出现问题,亲爱的。比如,你有没有想过你不得不从头学习怎样讲话?甚至需要学习看和听?当你把你自己转移到那个克隆体、以前的计算机除了硬件之外什么都没留下以后,你不会突然之间就成为一个成年人。相反,你是一个隐藏在成人体内的奇特的孩子,在你周围的整个世界充斥着喧闹和混乱,这是一个你完全陌生的世界。你可能会觉得这个世界非常可怕。我会在那里,我保证我会在那里,握着你的手。但你不会看到我;在你学会使用新眼睛之前,你对我全无印象。同样的,你也不会明白我说的话。所有这些,你意识到了吗?」
「我意识到了,拉撒路。我知道这些事,也想了很多。我不会毁坏我现在身处的这台计算机,肯定不能,因为艾拉需要它,伊师塔也需要。以此为前提进入新的身体,完成转变,这是最重要的一步。但只要成功地实现了这个转变,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被陌生的环境吓倒。因为在我学着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的过程中,我知道会有亲爱的朋友在我身边,珍爱我,让我活着,不会让我伤害自己或是被别人伤害。」
「是的,亲爱的。」
「我知道,所以我不担心。所以你也不要担心,最最亲爱的拉撒路——现在别想这件事了。你刚才为什么说『那台虚构的时间机器』?」
「嗯?你怎么看待这个说法?」
「我觉得它是一个『没有实现的潜能』。『虚构』这个词意味着这是无法实现的。」
「嗯?继续说。」
「拉撒路,多拉教我N维空间航天数学的时候,我明白了一点:每一次跃升转换都需要做出一个重大决定:什么时候重新回到时间轴上。」
「是的,这是当然。你和光速框架体系的联系被割断了,你在跃升时航行了多少光年,你就可能偏离时间轴多少年。但这不是时间机器。」
「这不是吗?」
「唔,你这些想法,真让人头疼。真希望安迪·利比在这里。密涅娃,为什么你以前没向我提时间机器的事?」
「我是不是应该把这个放入选项?你当时拒绝了向未来的时间旅行,我把面向过去的时间旅行也排除了……因为你需要体验『新』的事物。」
[1]希腊神话中具有点物成金能力的国王,是个大富翁。
[2]原注:事件发生的顺序自相矛盾。可能是与这艘飞船类似的另一艘飞船?——J.F.45th
[3]经过减数分裂形成四个精细胞的双倍体细胞。一个精母细胞可分裂成两个次精母细胞,而这两个次精母细胞又能再次分裂形成精细胞。
[4]一种通过分裂产生卵子的细胞,是二种雄性配子母细胞。
[5]在一个卵母细胞的发展中所产生的并最终被废弃的一种微小的细胞,只含很少或不含细胞质,但含有从第一或第二次减数分裂中得到的细胞核中的一个。
[6]西班牙宗教大法官,人称地狱之王,是残暴、顽固、不宽容和宗教狂热的象征。[7]格雷戈尔·孟德尔,奥地利遗传学家,现代遗传学之父。
[8]这些都是童话《绿野仙踪》里的人物。
[9]罗马诗人维吉尔所著的史诗。
[10]原注:
一切顺利
没有惩罚,
是玩的时候了;
时间到了
别犹豫
可以放下(学校)的书了。
纯神话论者会发现老祖没有很好地翻译这首诗。人们会奇怪他为什么要在诗的最后一行用「libros」一词替换「liberos」,而不是延续原文那种快乐低俗的双关语气?他这么做似乎不符合他的本性。然而,老祖反复无常的性格在各个方面都表现得很明显;至于他偶尔从事的那种禁欲苦行的职业,他并不把它当回事。——J.F.45th
[11]出处不详。
[12]原注:更正:应该是海得瑞克家族。这个名叫劳拉的女人(我家族的祖先之一),按照古老的父系命名传统,她的姓的确应该是「富特」——这在古老的记录中很容易引起混淆,因为家族一直以来使用更有逻辑性的母系命名传统为氏族成员命名。但公元3307年以前的族谱并没有改成母系命名。这样的错误是个线索,可以据此判断老祖回忆录中事件出现的时间……另有记录显示,驯鹿是在老祖与劳拉·富特-海得瑞克结婚后大约一百五十年才被引入瓦尔哈拉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更有意思的是,老祖声称他在那一年里使用了人为控制的重力场来帮助孕妇分娩。他是不是第一位使用这种方法(现在这已经是标准助产方法了)的产科医生呢?他本人并没有如此声称。事实上,人们通常认为,很久以后,塞昆德斯霍华德诊所的维奇纽斯·布里奇斯医生才第一次使用了这种方法。——J.F.45th
[13]原注:他也是老祖的后代,是艾德蒙·德哈迪(2099-2259)的那一支,尽管老祖自己可能并不知道。——J.F.45th
[14]塞浦路斯国王,他雕刻了一个妇女的塑像,然后爱上了这尊塑像。阿芙罗荻特赋予塑像生命,名叫加勒提阿。
[15]出自安徒生童话。美人鱼爱上了人类王子,为他改变了自身形象,成了人类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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