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变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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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 国家事务
和我对老祖拉撒路说的不一样,实际上我在非常努力地管理着这个行星。当然,我关注的只是制定政策,评估其他人的工作。我不做具体活儿,那些事我交给专门的行政人员。尽管如此,一个拥有超过十亿人口的行星所出现的问题仍然会让一个人手忙脚乱。如果这个人实施的又是垂手而治、尽可能少干预的管理政策,情况就更是如此,因为这意味着他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以发现哪些下属管得过死、不必要的管理过多。我的一半时间花在去除多管闲事的政府官员上,像这样的人我下过命令,永远禁止他们在任何公共部门供职。
那以后,我通常会撤掉那个部门,以及它所属的所有分支部门。
我从来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妥,只要这些被撤职的寄生虫能找到其他什么办法不被饿死就行。(他们饿死了也不错——其实这样更好。但他们没有饿死。)
重要的是发现这些毒瘤,然后趁它们还很小的时候铲除它们。一个代理族长越是精于此道,越能发现更多的毒瘤,他也就会比以前更忙。每个人都能看到森林大火,发现第一缕烟才称得上技巧。
这样一来,我只能留出很少的时间来进行真正重要的工作:考虑如何制定政策。我带领的领导班子并不是要把事情做好,而是不要把事情做坏。这听起来简单,实际上很不简单。比如,防止发生武装革命显然是我的主要职责之一,也就是说要保证社会稳定。但拉撒路祖父提醒我,驱逐可能的革命领导分子的做法欠妥。其实,这之前很多年,我已经开始怀疑这样做是否合适了。引起我疑虑的事件是如此微不足道,我用了十年的时间才注意到它:
那十年里,没有发生过一次针对我的刺杀企图。
等到拉撒路·龙回到赛昆德斯、等待自己的死亡的时候,这个令人烦恼的迹象已经持续了二十年。
这是不祥的,我意识到了这一点。超过十亿人口如此密集地居住在一起,如此整齐划一、志得意满,以至于整整二十年里,没有任何人想要刺杀我。无论这个社会看起来是多么健康,这都是极其不正常的。注意到这个问题后的十年里,一念及此,我都忧心忡忡。我发现自己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如果是拉撒路·龙,他会怎么做?
我知道很多他以前做过的事情——这正是我要移民的原因,率领我的人民移居其他行星。如果没有人跟我走的话,我就自己走。
(回头再读这一段文字时,给人的感觉好像是我希望被刺杀,就像悬疑小说《国王必须死去》里描述的那样。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被强大而精密的安全装置包围着,关于这个恕我不能透露太多。但我可以说说三个消极的防护措施;我的相貌没有公诸于众,我几乎从不在公众面前露面,就算偶尔出现在公众面前,我的行程也从来不会事先公布。统治者的工作是很危险的——或者说应该是很危险的——但我并不想因此而丧生。这个「令人担忧的迹象」不是指我还活着,而是指没有出现暗杀者。似乎没有人恨我到想刺杀我的程度。这一点令人恐惧。怎么竟然会没有这种人?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
当霍华德诊所通知我老祖已经醒来时(他们还提醒我千万别忘记他只睡了「一个晚上」),我已经起床,必要的公事也处理完了。我立刻赶往诊所。他们给我消完毒以后,我走进老祖的房间,发现他刚吃完早饭,正悠闲地喝着咖啡。
他抬头看了看,笑着说:「你好,艾拉!」
「早上好,祖父。」我走向他,准备向他行礼致敬,就像「前一晚」向他告别时所做的那样。但我密切留意着他的反应,好在他开口说话之前就明白他打算接受还是拒绝。即使是在家族内部也有多种不同的礼节,而且,拉撒路一直是个自己制定规则的人。所以我非常谨慎地迈出了最后一步。
他的身体向后稍稍撤了一点,如果我不是这么注意的话,这点移动是看不出来的。他轻声提醒我道:「孩子,这里有陌生人。」
我立刻停了下来。「至少我认为他们是陌生人,」他补充道,「我努力想和他们熟悉起来,但我们只能说一些夹杂各种语言的话,加上比划手势。不过周围能有人陪伴,而不是那些木呆呆的行尸走肉,这样很好。我们处得不错。嗨,亲爱的!到这儿来,那个好姑娘。」
他转向回春治疗医士中的一个。和平常一样,今天早晨有两个医士当班,一个是女性监护,一个是男性监护。我很高兴地看到,我的命令——女性「要穿着迷人」——得到了执行。这个女人长着一头金发,举止优雅。如果一个人喜欢高个子女人的话,她还是挺吸引人的。(我自己并不讨厌高个子女人,但我更喜欢能坐在大腿上的小个子——再说最近我也没有时间。)
她轻快无声地走了过来,微笑着等在一边。她穿着一件说不上是什么东西的衣服——女人衣服式样变化得很快,我跟不上她们的步伐,再说现在这个时期,新罗马的每个女人都尽力穿得和别人不一样。那件衣服闪着蓝光,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了她明亮的眼睛,有限几处能遮盖身体的地方它又显得很合身;衣着的整体效果相当迷人。「艾拉,这是伊师塔——这次我把你的名字说对了吗,亲爱的?」
「是的,老祖。」
「你相信吗,站在那边的那个年轻人名叫『格拉海德』。艾拉,有关地球的传说你知道得多吗?如果他知道这名字的含义,他准会要求换一个的。完美的骑士,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东西。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会觉得伊师塔的面孔这么熟悉。亲爱的,我以前和你结过婚吗?替我问问她,艾拉,她可能没有听懂。」
「没有,老祖。从来没有,我肯定。」
「她听懂了。」我说。
「那么有可能是她的祖母——一个可爱的贱货,想杀了我,所以我离开了她。」
主医士长用格拉克塔语简短地说了几句话。我说:「拉撒路,她跟我说,无论是正式还是非正式地,她都没有这个荣幸和您结过婚。但是如果您乐意的话,她很愿意和您结婚。」
「哈!真是个调皮的小姑娘——那个人肯定是她的祖母。就在这颗行星上,八九百年以前,大约是这个时间。我记忆的偏差可能有半个世纪。问问她,嗯,艾瑞尔·巴斯托是不是她的祖母。」
那个医士看上去高兴极了,她快速地用格拉克塔语讲了几句话。我听完后说:「她说艾瑞尔·巴斯托是她的曾曾曾祖母,她很高兴听到您说起她祖母和您之间的关系,这表明她是您的后代……她还说,如果您愿意让你们的血缘关系重新汇聚到一起的话,无论是以合同还是非合同的形式,她和她的兄弟姐妹以及其他亲属都会感到极大的荣幸。她还补充说,这一切可以等到您的回春治疗结束之后进行,她没有催您的意思。您怎么想,拉撒路?如果她已经用完了她的生育指标,我很乐意给她一个例外,不会让她因为超生移民外星。」
「这还不叫催我吗?你也一样。但她说得很客气,所以我也给她一个礼貌的回答吧。告诉她我很荣幸,而且我会记住她的名字——但别告诉她我星期四就要上路了。然后婉转地告诉她『别给我们打电话,我们会给你打的』——别让她难过;她是个好孩子。」
我用外交辞令转述了拉撒路的话;伊师塔笑了起来,行了个屈膝礼后退了下去。拉撒路说:「孩子,找个东西坐一会儿。」然后他压低嗓门补充道,「这话我就和你说说,艾拉。我非常肯定艾瑞尔曾和别人通奸,生了个孩子算在我头上。可她通奸的对象是我的一个后代,因此不管怎么说,伊师塔都算是我的后代,尽管可能不是直系的。不过这个不重要。你这么早来这儿干什么?我说过,你在早饭后可以有两个小时的自由支配时间。」
「我起床很早的,拉撒路。您决定完成整个治疗过程,这是不是真的?她好像是这么认为的。」
拉撒路看起来很痛苦。「为了省事,我只好这么回答了。但是,我怎么才能保证安在我身上的是我自己的睾丸呢?」
「从您自己身上克隆的性腺体当然是您自己的,拉撒路;这是最基本的。」
「好吧……咱们等着瞧吧。早起是个恶习,艾拉;早起阻碍你的发育,让你活不长。说起死呀活的——」拉撒路抬头看了看墙壁,「我得谢谢你让人把那个开关又装上了。在这样一个美好的上午,我并不打算用它,但一个人需要有选择权。格拉海德,请给这位先生拿杯咖啡来,再把那个塑料信封拿过来。」说的同时,拉撒路还打着手势。但我觉得那个医士听懂了他的话。要不然就是他们之间有心灵感应;回春治疗医士通常很善于理解别人,他们需要这样。那个男医士立即照拉撒路的吩咐做了。
他递给拉撒路一个信封,又给我倒了一杯咖啡。我其实并不想喝,但还是打算礼貌地把它喝下去。拉撒路继续说:「这是我的新遗嘱,艾拉。你读一读,把它保存在什么地方,然后告诉你的计算机。我已经认可了它记录的话,之后又对着它朗读了一遍,并告诉它把它锁定在永久记忆库里。现在只有费城的律师有本事欺骗你,让你无法继承我的财产——他们真的有这种本事。」
他挥手让那个男医士退到一边,「不需要咖啡了,小伙子,谢谢。去坐下来吧。亲爱的,你也坐下,伊师塔。艾拉,这些年轻人都是什么人?护士?勤务兵?仆人?或是别的什么人?他们围在我身边,像母鸡围着小鸡。我不需要额外的服务,我只需要社交活动和有人陪伴。」
在没有了解情况之前,我无法回答他。一方面,我不需要知道回春诊所是怎样运营的,另一方面,它是私人诊所,不是理事们管理的机构。我插手拉撒路的事情已经让诊所所长十分恼怒了,所以我需要尽可能地少管诊所的事,只要我的命令得到执行就行。我用格拉克塔语问那位女医士:「女士,你们的职业都是什么?老祖想知道。他说你们就像仆人一样。」
她低声回答道:「先生,为他提供任何他想要的服务是我们的荣幸。」她迟疑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我是回春医士长主管伊师塔·哈迪,我的助理监护官是副医士格拉海德·琼斯。」
我经历过两次回春治疗,我的一生都对回春概念很熟悉,所以我并不奇怪一个人表现出的年龄与其日历年龄不符。但是我承认,听到这个年轻女人不仅仅是个医士,还是她所在部门的负责人时,我确实有些吃惊。她也许是整个诊所的第三号人物,在所长关起门来生闷气时——她那个充满了职业操守的脑袋真顽固——她很可能成为二号人物,甚至可能是代理所长,带着副手专门看铺子的。「对了,」我继续问道,「我能问问你的日历年龄吗,主管女士?」
「代理族长先生可以问任何问题。我只有一百四十七岁,但是我的资格很老。这是我第一次成人以来所从事的唯一一份职业。」
「我没有暗示对你的资格有什么疑问,女士。但你没有坐在办公室里,却在这里值班,让我感到有些吃惊。不过我承认,我并不了解诊所的运营情况。」
她微微笑了笑,「先生,您个人极其关注这次治疗,我的感觉也和您一样……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我在这里是因为我不想把这个任务交给其他人。他是老祖呀。我仔细审查了每一个为他服务的监护人员,全都是我们这里最出色的。」
我该猜到的。「我们彼此了解了。」我说道,「我很高兴听到这些。但是,我可以提一个建议吗?我们的老祖喜欢独立,个人主义严重。他不需要太多的个人护理,只留下必不可少的就行了。」
「我们是不是让他烦了,先生?过分小心了?我可以在门外监护,听里面的动静,这样如果他需要什么的话,马上就能进来。」
「可能过分小心了。但还是待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吧,他需要有人陪伴。」
「你们叽里呱啦地在讲什么呢?」拉撒路问道。
「我需要问一些问题,祖父,我也不了解这个诊所是怎么运作的。伊师塔不是仆人,她是一个回春医士,而且非常有经验——她的助手也一样。他们非常高兴能提供您所需要的服务。」
「我不需要仆人;我今天感觉很好。如果我需要什么,我会叫你们;他们不需要围着我转。」他笑了起来,「但她是个可爱的小东西;有她在身边我会很高兴。她走动起来像小猫一样——没有支支楞楞的骨头,动作很流畅。她真的让我想起了艾瑞尔。我有没有告诉你艾瑞尔为什么想杀了我?」
「没有。如果您想告诉我,我非常乐意听。」
「嗯,等伊师塔不在的时候再问我吧。我觉得她懂一些英语,比她表现出来的懂得多。我答应过你,如果你过来,我就讲故事给你听。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拉撒路。山鲁佐德自己决定她想讲的话题。」
「她是这样。可我的脑子一时想不起什么话题。」
「好吧……我来的时候您说『早起是个恶习』。您真是这样想的吗?」
「可能吧。约翰逊外祖父是这样说的。他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一个人被判在日出时执行枪决——但他睡过了头,所以错过了。那天他获得了减刑,接着活了四五十年。他讲这个故事是为了证明这个观点的正确。」
「您觉得这是个真实的故事吗?」
「和山鲁佐德的故事一样真实。我认为这个故事是说『想睡的时候就睡;你也许需要在很长时间里保持清醒』。艾拉,早起不一定是恶习,但肯定不是美德。老话说,早起的鸟儿能吃饱,其实是在告诫虫子在早晨应该待在家里睡觉。我受不了那种因为起得早而洋洋自得的人。」
「我没有想炫耀自己,祖父。起得早是我很久以来的习惯——工作习惯。但我没有说这是一个美德。」
「哪个?工作?还是早起?这两个都不是美德。起得早并不意味着能多干活……就像你把绳子的一端剪下来接到另一端上并不能增加绳子的长度一样。如果你一定要打着哈欠、疲惫不已地干活,你完成的工作会更少。你的脑子会糊涂,你会出错,然后不得不再做一遍。这样的忙碌是浪费,也不会让人愉快。这样做还会让你的邻居很反感,因为如果没有你在不该工作的时间吵吵闹闹,他们本来可以睡到很晚才起床。艾拉,早起的人并不会取得成就——成就来自那些寻找捷径的懒人。」
「您让我觉得自己浪费了四个世纪的时间。」「有这种可能,孩子,如果你这段时间一直起得很早努力工作的话。但现在改变也不算晚。别为这个烦恼了;我自己就浪费了我漫长生命中的绝大部分,但我觉得过得还算愉快。想听听一个人是如何把懒惰变成艺术的故事吗?他的一生就是『最小努力原则』的生动写照。这是个真实的故事。」
「当然想。但我并不坚持这一定得是事实。」
「哦,我不会被事实禁锢住的,艾拉;从我的内心来讲,我是一个唯我主义者。听好了,我伟大的国王。」
Ⅱ 一个由于太懒惰而从未失败的人的故事他是我在海军军官学校上学时的同学。不要把这想象成太空舰队;我说的事发生在人类登陆地球唯一一颗卫星以前。我这里说的是航行在水上的海军,舰艇们总是试图相互击沉对方,而胜利总是显得得不偿失。我当时太年轻了,没有意识到一旦我的船沉了,我很可能也会随之沉没——但这不是我的故事,是一个名叫大卫·拉姆的人的故事。[1]
为了向你介绍大卫,我必须从他的少年时代开始。他是个山里人,即使以当时并不严格的标准来判断,他也是来自社会文明不发达的地区。大卫的老家在群山深处,当地时常能看到老鹰抓小鸡。
他在只有一间教室的乡村小学里接受教育,十三岁以后就辍学了。他喜欢读书,在学校里的每一个小时,他都在刻苦学习。不上学的时候,他必须帮家里干农活。他不喜欢干这个,这些农活是所谓的「实实在在的工作」——又脏又累,效率低下,挣得还非常少。更让他厌恶的是,这份工作还必须早起。
对他来说,离开学校的那天是个灰暗的日子;这意味着他必须一整天都干那些「实实在在的工作」,而不像以前那样,可以在学校度过六到七个小时的轻松时光。在一个炎热的夏日,他跟在一头骡子后面犁了十五个小时的地。他看着骡子的屁股,呼吸着骡子踢起的尘土,擦去眼角「实实在在的」汗水,感到自己越来越憎恨这一切。
这一天晚上,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悄悄地离开了家。他走了十五英里,来到小镇上,睡在邮局门外,直到第二天早晨女邮局局长打开门。随后他加入了海军。那一晚,他从十五岁长到十七岁,达到了参军的最低年龄要求。
一般说来,孩子离家出走以后,他的年龄会增长得比较快。没人发现什么问题;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出生证还没有出现。大卫那时有六英尺高,肩膀很宽,肌肉发达,相貌英俊,除了眼神中透露出的一丝不安分的目光以外,他的外表看起来很成熟。
海军生活很适合大卫。他们给他发了鞋子和新衣服,让他坐船去一些古怪而有趣的地方。再也没有骡子和田里的尘土让他苦恼了。当然,军队同样要让他干活,只不过不需要像在山里耕田那样卖力。弄明白船上的规矩后,他掌握了既能偷懒、又能让他的上帝——海军上士——满意的窍门。
但这种生活仍然不能让他完全满意,因为他还是需要早起,时常在夜里站岗,有时还得擦洗甲板,或是干别的一些不适合他那种敏感情绪的工作。
然后他听说了这所培养军官候选人——我们称之为「候补军官」——的学校。大卫不关心名字;关键是海军会为他们支付学费,让他们坐下来读书。在他心目中,这是天堂一般的生活。不用洗甲板,也不用受海军上士的气。国王,我让你厌烦了吗?没有?
很好——大卫没有做好进入这所学校的准备,他缺乏入学资格所需的四到五年的教育背景。他必须学习被称为科学的数学、历史、语言、文学,还有别的一些学科。
和给一个身体发育过早的小伙子虚加两岁相比,假装受过并不存在的四年学校教育要困难得多。好在海军鼓励士兵成为军官,所以成立了一所辅导学校,帮助申请者弥补学业方面的小差距。
大卫认定自己的情况正是「小差距」;他告诉海军上士,自己只不过是错过了高中毕业典礼而已。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倒也没错;他只是错过了半个县,这是从他家到最近的一所高中的距离。
我不知道大卫是怎样让他的海军上士推荐他的;大卫从来没有谈过这个。反正,当大卫所在的舰艇开往地中海时,大卫被留在汉普顿路,这时距辅导学校开学还有六个星期。这期间他成了编外人员。人事官(其实是人事官手下的办事员)给他安排了铺位、用餐的食堂,让他大白天躲在空教室里,等着六周后和他的同学在那儿会合。大卫按他的吩咐做了;教室里有书,用来辅导学员们需要补习的功课——大卫每一门功课都需要补。他躲开众人的目光,坐下来埋头学习。
这就成了。辅导班集中上课以后,大卫协助老师辅导欧几里德几何学,这是一门必修课,可能也是最难的一门功课。三个月后,他在美丽的哈得逊河边的西点军校[2]宣誓,开始了一个海军军官学员的生活。
大卫没有意识到他是从一个煎锅跳入了火海;和老学员针对新学员——「菜鸟」——实施的有计划的恐怖行径相比,海军上士的残暴只能算温和的随意行为。最可怕的是毕业班学员,他们是那个组织严密的地狱里的撒旦。
好在大卫有三个月时间可以分析这个问题,想出解决之道。这三个月里,高年级同学都在海上参加军事演习。他想,只要能坚持熬过这九个月的艰难时刻,整个世界就是他的了。所以他对自己说,母牛或是女人都能挺过九个月时间,我也可以。
他在心里把可能遇到的种种不幸分成三种类型:必须忍受的、可以避免的、应该积极去寻求的。在统治者们返回学校继续凌辱新学员之前,他已经针对每一种典型情况设计了应对原则。他准备坚持这些原则,只在情况发生变化时作出微调,而不是手忙脚乱临时想辙。
艾拉——不对,我应该称你国王才是——坚持自己的原则,这种做法听上去没什么,但要在艰难环境中挣扎求生,这是至关重要的一点。比如,外祖父——我是说大卫的外祖父——告诫过他,永远别背对着门坐。「孩子,」他对大卫说,「你可能有九百九十九次没事,没有哪个敌人从那个门里进来。但是第一千次——一次就够了。」如果我自己的外祖父始终遵循这条原则的话,他可能今天还活着,活得精神抖擞。对这条原则,其实他比我们理解得更深刻,可他只做错了一次。那次他太急于坐在游戏桌前了,所以他坐了一把空着的椅子,背对着门。于是他中枪了。
他仍能从椅子里站起来。倒下之前,他的两把枪每一把都开了三枪,打中了袭击他的人。我们这种人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但这仅仅是精神上的胜利,他最后还是死了。从椅子里站起来之前,一发子弹已经射中了他的心脏。这都是因为他背对一扇开着的门坐了下来。
艾拉,我从来没有忘记外祖父的话——你也不要忘记。
刚才说到大卫研究了他面对的情况,准备了相应的对策。必须忍耐的事情里,有一项是应付没完没了的询问。他知道,新学员绝不能用「我不知道」来回答高年级学长,尤其是毕业班的。这种回答过不了关。问题通常是以下这些类型:学校的历史、海军的历史、海军中很有名的话、团队首长的名字、各种运动项目里的明星运动员、晚餐的食谱是什么,等等。这些都难不倒他;这些问题的答案可以背下来。但有一个问题例外:到毕业还有多少秒。对于这个问题,他想出了一个捷径。随时寻找捷径,这个习惯使他在以后的岁月里受益匪浅。
「什么样的捷径,拉撒路?」
嗯?其实也没什么。每天早晨起床号吹响时,先算好离毕业还有多少秒,把它当成基数,以后每过一个小时减一个数。比如:六点起床以后过了五个小时,就是从基数里减去一万八千秒,这以后再过十二分钟就再从那个数里减去七百二十秒。再比如,某天中午,离毕业正好一百天,说准点吧,时间是中午十二点过一分十三秒。假设毕业典礼按照惯例十点钟开始,大卫会回答,「八百六十三万二千七百二十七秒,长官!」几乎和他的班长问他问题时一样快,这只是因为他已经提前完成了绝大多数计算工作。
每一天,他时常会看着自己的手表,假装在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其实是在脑子里做减法。
后来他又作了革新;他发明了一个十进制的时钟——不是你们在赛昆德斯用的那种,只是对当时地球上通用的时间计算方法作了一番改进。当时那种计算方法十分笨拙:每天二十四小时、每小时六十分钟、每分钟六十秒。他把起床号和熄灯号之间的时间分成一万秒一段,再把每一段细分成一千秒和一百秒,并记住了一个换算表。
你可以看到这种方法的优势。对于任何人来说——除了安迪·利比,愿上帝让他无辜的灵魂得到安息——从一个长长的百万级数字里减去一万或一千,用心算很容易,既快又不容易出错。但如果要从这个百万级数字里减去七千二百七十三,那就难得多了。大卫的这个新算法在计算最终得数时不需要借数。
比如,起床号过后的第一万秒是上午八点四十六分四十秒。大卫做好了他的换算表,并且牢记在心——这只花了他不到一天的时间;对他来说,死记硬背易如反掌。掌握换算表以后,他眨眼间便能算出下一个百秒结束时是什么时间。但这只是一个约数,它的最后两位总是零(不信你可以自己算算看)。以这个约数为基础,在最后两个零的位置分别加上(不是减去)两个数,代表仍要以秒计的时间——这就是准确答案。这样一来,大卫可以算得飞快,跟读出一个百万级数字所用的时间差不多,而且每次都正确无误。
他没有向大家解释他的技巧,所以被大家视为一个运算速度快如闪电的计算器,一个低能奇才[3],像后来的计算尺利比一样。其实他不是,他只是一个农村来的孩子,在一个简单问题上动了一番心思。但他的班长却相当不满,认定他在耍弄「小聪明」——意思就是,班长本人没这个本事。于是他命令大卫背诵对数表。大卫没有抱怨;除了那种「实实在在的工作」,他不介意做任何事。他开始背对数表,每天背二十个。这个数额是毕业班学员给他规定的,觉得这已经足以让这个「小聪明」大吃苦头了。大卫背下了头六百个对数值后,毕业班学员开始厌倦这个游戏了。但大卫又背了三个星期,记住了对数表上的头一千个数值,这使他能够运用插值法得到一万个对数值。从那以后,他再也不需要对数表了。在计算机还没有广泛应用的那个年代,这个能力是非常有用的。
刁钻问题的狂轰滥炸本身并没有让大卫很苦恼,让他苦恼的是为了回答问题而没有时间吃饭,可能会饿死。于是他学会了一边腰板笔挺肃然端坐,一边快速地把食物填进嘴里,同时回答向他抛来的问题。有一些问题看似简单,其实暗藏杀机,比如,「先生,你是处男吗?打过洞吗?」当菜鸟的如果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无论是否他都会有麻烦。在那个时代,人们挺重视是不是处男或是处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要做的是给出具有破解力的答案;对于这个问题,可以接受的回答是:「报告长官,我是!——耳朵没打过洞。」说肚脐也行。
最恶毒的一手就是引诱菜鸟给出一个谦恭的答案——而谦恭柔顺是罪过。比如,一个毕业班的学员会问,「先生,你觉得我英俊吗?」可以接受的回答是,「可能您的母亲会这样说,长官,但是我不会。」
这样的回答同样有危险,它可能正好刺到毕业班学员的痛处——但还是比谦恭的回答安全。不过,无论新生多么小心努力,毕业班的学员仍旧会大约每星期给他一次惩罚——没有理由,也不容申辩。这种惩罚可能是温和的,比如不停地运动,直到体力不支(大卫最不喜欢这种,这让他想起了「实实在在的工作」);也可能是残暴的,比如打屁股。后者听上去可能没什么,艾拉,但我说的不是小孩子挨板子式的打屁股。打人的工具或是剑背,或是磨光了的扫帚头,绑在一根又长又重的棍子上。挥舞这种凶器的是身强体壮的成年人。只消三下,就会让你屁股上布满紫色的淤痕和血泡,剧痛不已。
大卫非常努力,尽量避免这种有计划的折磨发生在自己身上。但有些毕业班学员纯粹是出于病态心理在施虐,所以没有人能完全避免这类事件,除非退学。当不得不接受这种惩罚时,大卫总是咬紧牙关承受痛苦。如果蔑视毕业班学员至高无上的权威,他就会被赶出学校——他这么想是对的。他总是提醒自己别忘了家乡那头骡子的屁股,然后忍受着这一切。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隐患在威胁着他的个人安全,以及未来不用再做「实实在在工作」的梦想。军队的一个神秘之处在于要求未来的军官必须擅长体育运动。别问我为什么;其实没有什么道理,只是一种习惯。
新生尤其要参加「体育运动」——这没有选择!学校每天有两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但大卫却不能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打盹或是睡觉。这两个小时里,他能做的只有运动,汗流浃背的运动。
更糟糕的是,有些运动项目不仅仅是过度剧烈,还对大卫最珍视的生命构成了威胁。比如说「拳击」,这种运动早就被世人遗忘,它毫无用处,仅仅是按一定规矩打斗罢了。在规定的时间里,两个男人互相攻击,或是打到其中一个丧失知觉为止。
还有「曲棍球」,这是从那个大陆的原住民那儿流传下来的一种模仿战争的运动。在这项运动里,疯狂的人群挥舞着大棒互相对抗,目标是个硬邦邦的小球,把球打进球门可以得分。它的危险在于,你随时可能被开膛破肚,或被大棒敲碎骨头,所以引起了我们主人公的极度厌恶。
还有一项运动叫「水球」,互相对抗的两队游泳者试图淹死对方。游泳是那所学校的必修科目,为避免参与这项运动,大卫只是游得比必须达到的水平略好一些。其实他很擅长游泳。七岁的时候,他的两个表兄把他扔进一条小河里,他从此便学会了游泳——但他巧妙地隐藏了他在这个方面的突出能力。
学校里影响最大的运动项目是「橄榄球」。毕业班学员会在每一届新生中挑选合适的牺牲者——要么看上去是个中高手,要么有希望被训练成高手——组织起一支队伍,参与这种有组织的暴力运动。大卫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运动——现在他见识了,这让他平静的心灵里充满了恐惧。
他完全有理由恐惧。这项运动是这样的:两支各由十一人组成的队伍面对面站在赛场上,双方都试图把一个椭圆形的球送入对方的球门。这项比赛有规则,还有深奥的技术,但这只是理论上如此。乍听起来,这项运动对人没有什么伤害,而且比较愚蠢。愚蠢是真的,没有伤害是假的,因为运动规则允许球员以各种方式攻击一个正试图把球送入本方腹地的对方球员,其中最温和的是抓住他,让他像一堆砖头一样轰然倒地。三四个人同时攻击他的情况十分常见。混战中常会出现规则所不允许的伤害行为,但因为人堆在一起,这些行为很难被发现。
这项运动的本意不是致死,但有时确实会出现死亡的情况。其他形式的受伤更是家常便饭。
不幸的是,大卫的体格——身高、体重、视力、移动和反应速度等——非常适于从事这项运动。毕业班学员从海上军事演习回来后,准会一眼相中他,让他「自愿」成为牺牲品之一。
到了该想个脱身之计的时候了。
唯一有可能从「橄榄球」中脱身的办法就是参与其他运动,并被大家接受。他找到了一种。
艾拉,你知道什么是「击剑」吗?很好,这样我就能随便讲了。那时的地球上,人们已经不把剑当作武器使用了——在那之前,剑被当作武器有四千年的历史。但剑仍旧保留着以前的形状,剑术仍然带着古时的荣耀的遗迹。一个绅士应该知道怎样使用剑,并且「拉撒路,什么是『绅士』?」
什么?别打断我,孩子;你把我搞糊涂了。「绅士」是,嗯——好吧,这么说吧,通用的定义是——哎呀,老天,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呀。有些人说它是通过基因继承的优秀品质,也有人说它是出生时的意外事故——这同样是基因决定说,只不过是蔑视的说法。但这些说法并没有解释什么是绅士的品质。一个绅士应该更愿意成为一头死去的狮子,而不是活着的豺狼。而我,我一直想成为活着的狮子,所以这种判别方式不适合我。嗯……用严肃的表述方式,可以这么说,所谓绅士品质,指的是逐渐发展起来的人类利他主义道德文化。在我看来,这个发展过程真的是非常缓慢;紧急情况下,它是靠不住的。
不管怎样,军队里的军官理所当然是绅士,并且佩带长剑。连飞行员也要佩剑,只有真主阿拉能猜出这是为什么。
军校学员不仅被大家视为绅士,而且国家法律里明文规定他们就是绅士。所以他们接受了怎样使用佩剑的扫盲教育,只够让他们避免切断自己的指头或是刺伤旁边的人,离挥剑上阵的水平差得远着呢。这种教育的目的是让他们在需要佩剑的场合不至于看起来太愚蠢。
但剑术是一个受到大家承认的运动项目,被称为「击剑运动」。它没有橄榄球、拳击、甚至水球那么受重视,但它列在运动项目表上,新生可以选修这个项目。
大卫发现这是一个逃脱的途径。根据简单的物理法则,如果他出现在击剑台上,那么他就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橄榄球场,让那些暴虐成性、穿着钉靴的人在他身上踩来踩去。早在高年级学员返回学校之前,菜鸟拉姆已经作出选择,成了一名击剑队员。队里的训练他一天也没有缺席,而且练得非常刻苦,让自己成了一个深受击剑队重视、具有「良好发展前景」的队员。
在那个时代,学校里教三种剑术:佩剑、重剑和花剑。前两种运动用剑的尺寸和真剑一模一样。剑是真剑,只是剑刃和剑尖都被磨钝了;这样的剑仍有可能伤人,甚至造成致命伤,尽管这种情形非常少见。花剑使用的剑比较轻,和真剑不一样,剑身柔软,一点力就能让它弯曲。花剑所使用的剑法和套路就像儿童游戏一样没有危险。大卫于是选择了这样的「武器」。
这简直是项为他量身定做的运动。花剑运动中人为制定的规则需要运动员具有较快的反应速度和灵活的头脑,这都是大卫最擅长的。这项运动需要一定的体力,只是不像橄榄球、曲棍球和网球的要求那么高。最妙的是,花剑运动没有那些讨厌、野蛮的运动中经常出现的身体冲撞,这正是大卫最厌恶的。大卫全心全意地投入这项运动,以提高技术,这样他所憧憬的天堂般的生活就有保障了。
为了保护他的避难所,大卫训练得异常努力。第一年的新生生活还没有结束时,他已经成了全国花剑新秀赛的冠军。这让他的班长头一次对他露出了笑容,尽管很不自然,仿佛脸上受了伤。他的学员连连长也第一次注意到他,并祝贺了他。
花剑上的成功甚至让他逃脱了一些「惩罚性」的殴打。一个星期五的晚上,正当他就要因为无中生有的失职行为被殴打时,大卫说道:「长官,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宁愿在周日承受两倍的惩罚。明天我们要和普林斯顿新生队比赛花剑,如果您今天惩罚我——我知道,您今天可以这么做——这种惩罚可能会降低我明天的速度。」那个毕业班学员被打动了。根据神圣不可侵犯的原则,无论任何时间、任何事件、出于任何目的,高于一切的是为海军赢得荣誉。所谓的「一切」中,自然包括惩罚一个小聪明新生、由此得到正义的快感。毕业班学员道:「这样吧,小子。星期天晚饭后到我房间汇报,如果你明天输了,你会得到双倍的惩罚。如果你赢了,就一笔勾销。」
第二天,大卫赢下了所有三场比赛。
击剑帮他度过了充满危险的第一年新生生活,除了屁股上留下些伤疤外,他宝贵的皮肤没有受到损害。现在他安全了。虽然在学校的生活还有三年,但只有新生会受到体罚,只有新生才会被强迫要求参加那些有组织的暴力运动。
(省略部分内容)[4]
有一项需要身体接触的运动是大卫喜欢的,这项运动自古以来就备受欢迎,大卫在那个他逃离的山村里就学会了。但这是一项和女孩一起玩的运动,为这所学校所不容。学校有严厉的校规禁止这项运动,被发现的犯规学员会被毫不留情地踢出校门。
和所有天才一样,对于由其他人制定的规则,大卫只是从实用原则出发予以尊重——该打破的时候就打破,而且从未被抓住过。其他学员为了炫耀,把姑娘偷偷带进营房,或是夜晚翻墙出去寻找女孩。大卫却只是悄悄地做自己的事。只有深入了解他的人才会知道他是如何努力地追求这种身体接触的运动。问题是没有人深入地了解他。
什么?女学员?我没解释过这个问题吗,艾拉?那儿不仅没有女学员,甚至整个海军都没有姑娘——除了几个护士以外。那所学校最显著的特点就是没有女人;白天晚上都有哨兵站岗,防止女性接近学员。
别问我为什么。这是海军的规定,所以没有理由。说实话,整个海军的所有职位都可以由男人或女人、甚至由被阉割的人担任——但海军一直以来的传统却是只有男性。
说到传统,几年以后,人们开始质疑这个传统了——起先只是很少人质疑,到了那个世纪末,也就是大溃败即将到来之前的那段时间,海军的各个级别上都有女性军人。我不是说这个变化是导致大溃败发生的原因。大溃败有很明显的诱因,但我现在还不想讲这个问题。海军出现女性军人这个变化和大溃败毫无关系,甚至还可能略微推迟了那个不可避免的事件。
无论是哪种情况,它不是这个懒人故事中的一部分。大卫在校期间,学员只能在极少的情况下见到姑娘。那种情况通常有极为固定的场合,有严格的行为约束条件,还有寸步不离的陪同人员[5]。大卫没有试图与学校的规则对抗,只是寻找其中的漏洞并充分利用——他从来没被抓住过。
每一个规则都有漏洞;每一条普遍适用的禁令都会促成「地下工作者」的产生。作为一个整体,海军制定了无法实施的规定;而作为个体的海军军官则违反这些规定,尤其是跟性有关的奇怪规定。工作时呈现在公众面前的是僧侣般的生活,下班后却过着半遮半掩、极尽荒淫的生活。在海上,你不可能在性问题上哪怕稍稍放纵一下,即使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也不行。一旦被发现,这种行为会受到最为严厉的惩处。不过,人人都知道,这种道德违规总是会发生的,所实施的惩处也比一个世纪以前宽松了些。在性问题上,海军其实只比它所根植的社会更虚伪一点点,这表现在它的戒律比社会上更严厉,也更难以实施。那个时代,公众所遵循的性行为准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艾拉。但是,不近人情的要求只不过使违规人数更多而已,原因很明白:每个行为都必然造成与之相当的反行为。
我想说的不是这些,我只想说大卫找到了与学校有关性行为的规定和平相处的方法,同时也没有做出他的很多同学都有的疯狂举动。我还想补充一件事——但我下面的话只是流言:一个年轻姑娘怀孕了,据推测孩子是大卫的。尽管今天的人闻所未闻,但那个时代确实很容易发生这种不幸事件。在那时——请相信我!——这是一个重大灾难。
为什么?你只需要相信这是一个灾难就行了;要解释那时的社会要花很长时间,再说也没有哪个文明人会相信。军校的学员是禁止结婚的,而依据那时的习俗,那个年轻姑娘必须结婚。在那时,想通过人为干预来纠正这个错误几乎是不可能的,对她来说也太危险。
对这件事的处理上,大卫显示了他的处事原则:两害相权取其轻,毫不犹豫。他和她结婚了。我不知道他是怎样做成这件事的,而且没被发现。我能想象出好几种办法,有些很简单,所以安全;有些很复杂,所以容易被发现。我猜想,大卫准是选择了最简单的办法。
于是,整个事件由失控变成了可控。姑娘的父亲原本可能成为大卫的敌人,他会向学校校长揭发大卫的所作所为,迫使大卫在还剩几个月就可以毕业的时候退学。但他却成了大卫的同盟和同谋。他帮助大卫掩盖结婚的秘密,这样他的女婿就能顺利毕业,带着他那个任性女儿远走高飞。
这样做还有另一个好处,大卫不用再为追求他最喜欢的运动而精心策划了。他可以太太平平地享受家庭生活,还有高度负责的人为他站岗放哨。[6]
至于学校里的学习情况,你可能会猜想,一个能在六周时间里通过没有监督的自修完成四年正规学校教育的人,他的成绩肯定也能在班上名列前茅。这样的成绩会在收入和军衔上得到回报,一个年轻军官的升迁前景是由他毕业时的排名决定的。
但是第一名的竞争十分激烈,而且——更糟的是——排名第一的学员会非常显眼。刚成为新学员时,大卫就认识到了这一点。「先生,你是救世主吗?」意思是说:「成绩优良」——这是另一个暗藏杀机的问题;无论新生回答是或者不是,他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但是排名第二,或者是第十,在实际上与排名第一一样有用。大卫还发现了另外一个情况:在学校,第四年的重要性是第一年的三倍,第三年是第一年的两倍,依此类推。也就是说,一个新生的成绩并不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最终排名——只占十分之一的比重。
大卫决定保持「低姿态」。当一个人可能成为攻击目标时,这永远是最明智的选择。
一年级上半学年结束时,他在班里排名中上。这个名次很安全,既不错,又不显眼。第一年结束的时候,他已经名列班里前百分之二十五了——那个时期,毕业班学员的注意力都放在毕业上,没有精力折磨新生。第二年里,他的成绩跃居班里前百分之十;第三年,他又把名次向前提高了几个百分点。在最后一年,也就是最重要的一年,他全力以赴。最后,他四年的总成绩排名第六——但实际上是第二,因为排名在他前面的人中,有两个人决定离开指挥序列,从事技术工作;一个人因为学习太用功导致视力受损,没有获得军衔委任;还有一个人毕业后辞去了军职。
但大卫为自己在班级里的排名所进行的精心策划还没有真正显示出他追求懒惰生活的天赋。毕竟,坐下来读书是他第二项最喜欢的活动。另外,无论什么事,如果只要求从事者有绝佳的记忆力、出色的逻辑推理能力,大卫都能做好,而且不费吹灰之力。
在第四学年开始时所进行的那次海上军事演习中,大卫的一帮同学讨论起了每个人会获得什么样的临时军衔。到了那时,大家对谁会被选为临时军官已经很清楚了。杰克肯定会成为学员团的团长——除非他失足落水。谁会是营长?史蒂夫,还是史汀基?
有人说大卫列在营长候选人名单里。
大卫一直在听,但没有说话,这就是「低姿态」——这几乎是第三种说谎的方式,艾拉,而且比其他两种更容易:参与讨论但却不说话。另外,不大讲话的人常会给别人留下很有智慧的印象。我自己从不这么做,因为说话是我一生中最喜欢做的三件事里的第二件,也是使我们唯一区别于大猩猩的地方——我们与大猩猩的差别真是小啊。
就在这时,大卫打破了——或者说看似打破了——他一贯内敛的习惯。「我不想当营长,」他说,「才不想呢!我要当团长副官,站在众人的前面,让姑娘们都能看到我。」
在场的人也许不会把他的话当真,毕竟,团副官的军衔低于营长。但他的话肯定会被人汇报上去,大卫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即将上任的学员团团长就很可能把这件事报告给负责挑选学员军官的官员。
汇报者是谁并不重要。最后,大卫被任命为团副官。
根据那时军队里的规定,团副官的确是一个人站在所有人的前面,那些女性来访人员很难不注意到他。但你也许猜到了,这并不是大卫的目的所在。
团副官不用站队列,除非是全团列队。他上课下课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走在队列里或指挥队列行进。其他毕业班同学都要负责管理一个单位的学员,可能是班、排、连、营,或是团;而团副官没有这样的职责,只有一点小小的管理任务:他负责为高级学员军官拟订岗哨名单。
但他自己并不在岗哨名单上。只有当有人因病不能站岗时,他才会成为临时替换的人。这是对这个懒人的奖赏。学员军官的身体都非常好,他们病得无法站岗的可能性非常小,超过了忽略不计,为零。
过去的三年里,我们的主人公大约每十天就会站一次岗。站岗并不难,但是需要晚睡半小时或早起半小时,而且会站得双脚发麻。这不符合大卫心里对于舒适生活的高要求。
但在最后一年里,大卫只站了三次岗,而且是作为「岗哨中级官员」坐着「站」的岗。
最后那一天终于到来了。大卫毕业了,被授予了军衔。然后他来到小教堂,与他的妻子又结了一次婚。即使在那个时代,新娘挺个大肚子结婚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如果这对年轻人最后能结婚,人们总会对此视而不见,原谅他们的过错。虽然人们很少提及,但大家都知道,一个性急的新娘子可以用七个月的时间完成母牛或是伯爵夫人需要九个月才能完成的事情。
大卫安全渡过了所有礁石和浅滩;他永远不用再担心会回到与那头骡子一起干「实实在在的工作」的日子了。
但是,军舰上的下级军官的生活其实不怎么样。这种生活有好的一面:仆人服侍、舒适的床、工作简单,而且很少会让大卫亲自去干。还有,收入是以前的两倍。但他需要更多的钱来养活妻子,他所在的舰船在海上航行的时间也太长,让他无法享受令人身心愉悦的婚姻生活。更糟的是,他是为数不多的几个需要认认真真站岗的人之一;这意味着每隔一天他就需要站四个小时的岗——站着站岗。大多数时间里他都昏昏欲睡,感到脚上如针扎般的疼痛。
所以大卫申请参加了飞行员培训。那时的海军刚刚意识到「空中力量」的概念,并试图攫取尽可能多的空中力量,把它从错误的部门中解救出来——这个部门指的是陆军。陆军先于海军发展空中打击力量,海军落后了。于是,当时的海军欢迎大家自愿报名参加飞行员培训。
大卫很快就被指派上岸,以测试他是否具备成为飞行员的素质。
他确实具备这种素质!大卫不仅在心智和体能上能达到飞行员的高标准,他还有强大的动力:无论是在教室里还是在空中,他的新工作都是坐着完成的,还不用站夜岗,而且他因为坐着工作和在家里美美地睡觉所得到的收入是以前的一倍半。飞行被归为「危险的工作类别」,所以飞行员会因此获得额外的补偿。
我最好向你解释一下那时的飞机,它们和你平常见到的飞行器完全不同。在某些方面,它们的确很危险。不过话又说回来,连呼吸这个简单的动作也有危险。飞机并不比当时地面上的汽车更危险,跟路边的行人相比的话,它们更是安全得多。飞行事故、空难或是其他什么事,通常都是由飞行员的失误造成的。大卫从不让那样的事故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不想成为空中最酷的飞行员;他只想成为资格最老的那个。
飞机的形状十分奇怪,和今天空中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除了可能像孩子的风筝——当时的人也的确时常管它们叫「风筝」。飞机有两对机翼,一对上一对下,飞行员的位置位于两对机翼之中。一块风挡替飞行员遮挡迎面吹来的风。别那么吃惊;这个轻薄的装置飞得很慢,由动力螺旋桨推动。
机翼是由上过漆的布制成的,中间由撑杆加以强化。仅从这一点你就可以看出,这样的飞机速度永远不可能接近音速,除了在某些悲惨的情况下:过于热切的飞行员会先俯冲,然后突然拉升飞机试图恢复正常飞行姿态,这种时候,由于动作过于剧烈,常会导致机翼脱落。
这样的事大卫从来不干。有些人天生就是当飞行员的料。第一次认真看一架飞机的时候,大卫就深刻理解了飞机的特点,就像他熟悉以前那个挤牛奶时坐的凳子一样。
他学飞行就像学游泳一样快。
他的教官说:「大卫,你天生是学飞行的料。我要推荐你去参加战斗机飞行员的培训。」
战斗机飞行员是飞行员中的佼佼者;他们驾机升空,与敌机展开一对一的战斗。一个战斗机飞行员如果能在五次与敌机的较量中获胜——就是说击毙敌机飞行员,而不是被对方击毙——就会成为「王牌飞行员」。这是一个极高的荣誉。你要知道,做到这点的平均概率是二分之一的五次方,或者说三十二分之一。剩下的就是被击毙的可能性了,那几乎是百分之百。
大卫对他的教官表示感谢。他的表情是谦恭的,但同时脑子却转得飞快,考虑着如何避免获得这样的荣誉,同时又不用放弃一倍半的薪水和这份只需要坐着的舒适工作。
除了可能会被陌生人打烂屁股外,战斗机飞行员还面临其他一些不利条件。战斗机飞行员独自飞行,自己为自己导航。他没有计算机、导航系统,或者其他现在的人——甚至那个世纪末期的人——看来是必不可少的装置。当时使用的方法被称作「死亡猜想」,因为如果你没有猜对,你就会死。海军的飞机从一个小小的、漂浮在海上的飞机场起飞,在海上飞行。一架战斗机携带的燃料只够除去正常消耗外多支持几分钟的时间。此外,战斗中的飞行员还势必面临两难选择:要么导航,要么全神贯注地投入战斗,尽量在被对方的陌生人击毙之前击毙对方。如果他想成为「王牌」——或者仅仅是为了吃到当天的晚餐——他就必须把首要的事情放在第一位,打完仗以后再考虑导航的事。战斗机飞行员可能在海上迷失方向,也可能卡在由于缺少燃料而掉进大海的飞机里淹死——我有没有说这些飞机是怎样获取动力的?飞机的螺旋桨由一个依靠化学热反应获得能量的发动机驱动,这种化学反应是被称为「汽油」的一种碳氢化合物液体的氧化过程。虽然被称为「汽油」,但它并不是气体。你认为这种获取动力的方式不可思议吗?你想得没错,它的确很不可靠。这种方法的效率非常低。一个飞行员不仅有可能耗尽燃料,然后发现周围除了海什么都没有,那种捉摸不定的发动机还经常会出毛病,然后停机。出了这种事会让人很没面子,有时候还会让人送命。
成为战斗机飞行员的坏处不仅仅是人身危险;还有一个次要原因:它完全不是大卫计划里的一部分。战斗机飞行员会被派往海上机场或是航空母舰。在和平时期,也就是在一般情况下,飞行员不需要工作得太辛苦或是站很多岗,还会有很多时间待在岸上的飞机场里。只有他的名字列在航空母舰的官兵花名册中,这样他才能承担海上职责,这是获得晋升和工资的前提。
但隶属航空母舰的飞行员每年仍会有几个星期真的出海,进行战争演习。这时就需要在拂晓前一个小时起床,预热那些爱耍小脾气的发动机,然后随时待命,一旦出现真的或是模拟的危险情况就立刻驾机升空。
大卫讨厌早起——如果最后审判是在中午以前进行的话,他是不会参加的。
另外一个问题是在这些浮动的飞机场上降落。如果是在陆地,大卫可以把飞机降落在一枚一角硬币上,还能给硬币留下些富裕,有个找头什么的。但这是依赖他自己的技术。他的技术很好,毕竟他自己的性命就靠这个。可在航空母舰着陆,他必须依赖其他领航员的技术——大卫绝不愿意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对其他人的技术、意愿和警觉性的信任上。
艾拉,那种事你是无法想象的,它跟你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事都不一样。看看你在新罗马使用的机场:降落的时候,飞船是由地面控制的,是这样吧?这个部分和在航空母舰上降落一样——不同的是,那时在航空母舰上降落是不使用辅助仪器的。没有任何仪器。我不是开玩笑。
地面控制部分完全依赖人类的肉眼,和小孩子努力抓住空中飞来的球一模一样——但充当那个球的是大卫,成功抓住他不是依赖大卫自己的技术,而是站在航空母舰上的领航员的技术。大卫不得不收起自己的技术和意见,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航空母舰的领航员身上——稍有差池就会大难临头。
大卫一向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如果有必要,他会和所有人的做法背道而驰。对另外一个人寄予如此大的希望彻底违背他深埋在心底的信念。在航空母舰上着陆,这就像在还不能肯定一个外科医生有没有切火腿的本事时,就朝他亮出自己的肚子,说:「来吧,切吧。」所有有关飞行的问题中,这是最有可能使大卫放弃这份工资一倍半的轻松工作的因素。必须接受领航员的判断让他大为苦恼——这个人甚至不会和他一起分担风险。
第一次,大卫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使自己完成了在航空母舰上降落的任务,这不是件轻松活儿。但人家给他上了一堂他永远没打算要上的课——他知道了一点:在某些情况下,其他人的想法不仅比他的更强,而且强得多。
你知道——不,你多半不知道;我还没有解释这个情况。飞机在航空母舰上的降落相当于受控的「坠机」。飞机尾翼上的一个钩子必须钩住飞行甲板上横着的一条金属绳。如果飞行员根据自己的陆上经验得出的判断来降落,他一定会撞在船尾;如果他知道这个情况,并试图避免,那么他就会飞得太高,错过那根绳子。航空母舰飞行员没有大块平坦场地可以让他犯些小错误,他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口」,必须准确命中,不能偏左也不能偏右,不能偏上也不能偏下,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问题是他看不到自己做得怎样,所以无法调整飞机的姿态。
(后来,这个过程变成半自动的,然后是全自动。但等到这个过程彻底优化时,航空母舰也过时了——这是绝大多数人类「进步」的缩影:等你学会怎样做事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但通常情况下,你学到的东西可以应用于一些新问题。否则我们现在仍然会在树上荡来荡去。)
所以飞行员必须信任站在甲板上的领航员,因为他能看到飞机的位置。他被称为「着陆信号官」,他摆动小旗子向飞行员下达飞行命令。
第一次尝试这种看似不可能的飞行杂技时,大卫先在空中盘旋了三次,极力以不同的方式降落。最后,他控制住了恐慌情绪,放弃了推翻着陆信号官的判断的想法,终于获准降落。
落地以后,他才发现自己是多么害怕——他吓得尿裤子了。
那天晚上,他获得了一个特别奖状:皇家湿尿布奖,由着陆信号官签字,由他的中队长颁发,班里其他同伴见证这一时刻。这是他一生中的低潮期,比他第一年在学校里的情况更糟。稍微能给他些许安慰的是,这个奖项时常发放,奖状都是预先准备好的,单等新的湿了裤子的飞行员加入。
从那时起,他开始不折不扣地执行陆信号官的指令,就像一个机器人。他的感情和判断被一种自我催眠状态取代了。开始测试夜间着陆时——这更让人紧张,因为除了着陆信号官手里晃动的替代小旗子的荧光棒以外,空中的飞行员什么都看不到——大卫第一次就完美地完成了着陆任务。
大卫暗自下定决心,绝不追求成为飞行员中的佼佼者,战斗机飞行员。对这个决定,他一直守口如瓶,直到完成了所有必修科目,让自己的飞行员身份稳固下来。这以后,他申请参加高级训练——驾驶多引擎飞机。这件事让人很为难,因为以前那个非常看好他的教官现在成了他的中队长,大卫必须向他提交申请。递交申请后,他被叫到老板的房间。
「大卫,你是什么意思?」
「就像申请信上说的,长官。我想飞大家伙。」
「你脑子进水了吗?你是个战斗机飞行员。三个月的入门训练——一个季度啊,足够让我给你一个很好的评价。没错,你是要离开这里,去接受更高级的训练,但那仍旧是战斗机飞行员的训练。」
大卫没有回答。
中队长继续坚持着。「大卫,是不是因为那个『尿布奖状』的事儿?飞行员里一半的人都得过那个奖。该死的,你知道吗,我也得过。这并没有让你在其他人面前丢脸;它让你在取得辉煌成绩的时候看起来更像普通人。」
大卫仍然没有说话。
「该死的,别只站在那儿!把这封信拿走、撕掉,然后提交一份战斗机飞行员培训申请书。我马上签字放你走,不会让你继续耽搁三个月。」
大卫仍旧沉默着站在那里。他的老板看着他,气得满脸通红,然后慢慢地说:「也许我错了。也许你并不具备一个优秀战斗机飞行员的素质——胆小鬼。好吧,你走吧。」
「大家伙」就是多引擎飞机,在它们那儿,大卫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那些飞机太大了,不可能从海上的舰船上起飞;但这些飞机的飞行员仍然算作在海上服役,尽管大卫几乎总是在家里睡觉——在他自己的床上,和自己的妻子在一起。只有偶尔几个晚上,他会作为值班军官在基地睡觉。驾驶飞机夜间飞行的次数就更少了。即使是在好天气的大白天,他们也不经常飞行;驾驶这些飞机的成本很高,冒险的代价也很大,而当时整个国家正在经历经济危机。执行飞行任务时,全体成员都会参加,双引擎飞机有四五个机组成员,四引擎飞机上人更多。通常飞机上还会搭些乘客,让这些人得到足够的飞行时数,从而获取额外的报酬。所有这些都很符合大卫的要求。他再也不用在导航的同时做其他数都数不清的事了,不用把希望寄托于着陆信号官的判断,不用再依赖那个唯一的、老犯毛病的引擎,不用再担心会用光燃油。只要有选择,他总是亲自驾机着陆,但如果改由一个老资格飞行员操纵,他会把自己的担忧隐藏得很好,而且很快会打消隐忧,因为所有大飞机飞行员都非常小心,都想活很长时间。
(省略部分内容)
几年时间过去了,大卫的日子过得很舒适,还升了两级。
然后,战争爆发了。那个世纪随时都有战争,但到处同时开打的情况却比较少见。这次爆发的战争几乎波及地球上的每一个国家。大卫并不看好战争;他认为海军的作用只是显示自己的强大,从而无需战斗就可以结束战争。但是没有人征求过他的意见,他知道的时间也太晚,连退伍都不可能了,再说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躲避战乱。所以他决定不为自己无能为力的事而忧虑,这是很明智的做法。这场战争持续的时间很长,也很艰苦,死者动辄百万。
「拉撒路祖父,您在这场战争中做了些什么?」我?我推销自由公债[7],并做了四分钟的演讲,随后在运兵船和补给船上都出过力。我还做了其他贡献——直到总统把我叫到华盛顿,后来我做的事都属于高度机密,即使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你别插嘴,孩子,我要说的是大卫都干了些什么?
大卫是官方认可的英雄,他是人们心目中的勇士,还获得了勋章。
大卫本打算——或者说希望——能在退休时混到少校,飞行员队伍里没有几个人的职位能高于这个。但战争使他在几个星期里就跃升为少校,一年以后升到中校,最后升为上校,金光闪闪的四条杠。他无需面对选拔委员会,参加晋升考试,或是指挥一艘军舰。战争使部队减员严重,任何活着的人只要能保持正派的行为,就可以获得提升。
大卫的行为就很正派。战争期间,他的一部分任务是沿着国家海岸线巡逻,侦察敌军的潜水艇。从性质上讲,这是一种「战时任务」,但实际上并不比和平时期的工作更危险。他还到各地训练公司职员和销售人员,使他们成为飞行员。他曾到过一个战区执行任务,在那里获得了奖章。我不清楚详细情况,但其实「英雄品质」通常只需要在紧急情况下保持头脑冷静,并根据当时的情况做出最大的努力,而不是惊慌失措,被敌人击毙。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会比刻意想当英雄的人赢得更多的机会;追逐荣耀的人通常会丢掉自己的性命,同时搭上他的同伴。
但要成为官方的英雄是需要运气的。仅仅在困难情况下出色完成任务还不够;还需要有人——级别越高越好——看到你的所作所为,并把你的事迹汇报上去。大卫就有这样的运气,并获得了勋章。
战争快结束时,他在位于国家首都的海军航空局工作,负责发展巡逻机。也许他在那里的工作比在战斗中还出色,因为他了解这些多引擎飞机,以及那些还活着的飞行员。这个职位使他能够去掉飞机上一些无用的功能,作一些改进。事情就是这样,在战争临近尾声时,他的生活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翻阅文件,然后舒服地在家里睡觉。
战争结束了。
大卫看了看周围的情况,然后估计了一下未来的形势。当时的海军上校有好几百人,都跟他一样,三年前还只是少校。而政治家们强调说,和平将「永远」持续下去。这样就很少有人能够获得提升了。大卫认识到自己不会再有晋升的机会了;他没有老资格,没有在受重视的领域的服役经历,也没有可用的政治和社会关系。
他有的只是将近二十年的役龄,这是退休后能拿到正常工资一半所要求的最低服务年限。或者他也可以继续挺下去,直到竞争海军上将失败而被迫退休。
他不用立刻作出抉择;二十年的服役期限还有一两年才到。
但他却几乎立即就退休了——理由是健康状况欠佳。诊断的结果是「精神问题」,就是说,这份工作让他发疯了。
艾拉,我不知道应该如何看待这个问题。大卫留给我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是我所见过的心智最为健全的人之一。但他退休的时候,我不在那儿,而且「精神问题」是当时海军军官退休的第二大原因。但是——有没有「精神问题」,这种事到底是怎么鉴定出来的?对海军军官来说,精神问题造成的影响并不大,不比作家、教师、传教士或者其他一些受人尊敬的职业更受这个问题的困扰。只要大卫按时上班,签署职员已经准备好的文件,不要和自己的上司顶嘴,他的所谓病情永远不会被看出来。我记得有个海军军官收藏了很多女人用的吊袜带,经常把自己锁在舱室里欣赏这些收藏品;另一个军官也有类似嗜好,他收藏的是邮票。那么,谁有病?或者两个人都有病?或者都没有?
大卫退休一事还有另一个方面,只有熟悉当时的法律,你才能理解这个方面。服役年限满二十年可以得到正常工资的一半作为退休工资——但是会被征收高额所得税。因为健康原因退休则可以获得退休工资的四分之三,而且是免税的。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但整件事情符合大卫「用最少的努力获得最大收益」的行事原则。就让我们假设他是疯了吧——但他是不是疯得像只狡猾的狐狸?
还有一件事,也跟他的退休有关。他正确地认识到,他没有机会晋升海军上将。但退休的时候,战时因勇敢而获得的嘉奖给他带来了一个荣誉晋升机会:他成了班级里第一个名誉上将,而他从未指挥过一艘军舰、更不用说舰队了。以他的真实年龄算,他是历史上最年轻的上将。我想,那个憎恶跟着一头骡子耕地的农村小子准会觉得这种事可笑极了。
这是因为,就他的内心深处而言,他仍旧是个农村孩子。参加过那场战争的退伍军人可以享受一项优惠政策:因为战争爆发而中断学业的参战者会得到一笔补偿——战时服役一个月,给一个月的教育资助。这项政策是针对入伍不久的年轻士兵制定的,但职业规划官员仍旧可以利用这个政策,做些手脚。大卫发现自己也可以申请这个资助,他这么做了。最后,他得到了退休工资的四分之三,不用缴税,同时享受着供已婚退伍军人上学用的教育资助——同样是免税的。这样一来,大卫的收入和他没退休时差不多。事实上是更多,因为他不用再花钱购买漂亮制服,参加花费不菲的社交活动。他可以悠闲地生活、读书,穿自己想穿的衣服,不用担心自己的形象。有时他会熬夜到很晚,只是为了证明乐观主义者更喜欢玩扑克牌,而不是去当个数学家。然后他会一觉睡到很晚。他从来不早起。
他再也不曾登上飞机。大卫从来不信任飞行器;飞机出问题的时候总是离地面很高。对大卫来说,飞机只是为了逃避其他更糟糕的事情而作出的选择,除此之外,它什么都不是;一旦飞机完成它的使命,大卫就会坚决地把它们扔到一边,就像扔掉他的花剑一样——两种情况下他都毫无遗憾。
很快,他获得了另外一个学位,农业理学士。他成了一个「科学」农民。
有了这个学位,加上对于退伍老兵的优惠政策,大卫完全可以进入政府部门,成为公务员,指导其他人怎样耕田种地。但大卫没有选择这条路。他从银行里取出他在学校混文凭期间攒下来的一部分钱财,回到了他在四分之一个世纪前离开的山村。在那里,他买下了一个农场。他付了首付款,余款靠的是政府贷款——当然是带有资助性质的,利息非常低。
他在农场上干活吗?我们还是别傻了;大卫从来不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他雇用劳动力种了一季的庄稼,然后做了一单交易。
一个事件让大卫那个了不起的人生规划最终圆满了,但这却是一个让人无法想象的事件。让一个理性的人理解这个事件实在太难了,我只能强烈要求你相信我。
在那段战争之间的和平时期,地球上的人口达到了二十亿,其中至少有一半因为饥饿挣扎在死亡线上。然而——下面说的就是我要求你相信的,我当时在场,而且我不会对你说谎——尽管那个时代缺少食物,而且在随后的时间里,这种情况除了在某些地区得到暂时缓解之外,一直没有、也无法得到解决。至于原因,我们这里就不要深究了。但是,尽管出现了灾难性的食物短缺,大卫所在的国家政府却付钱给农民,让他们不要种植粮食。
别摇头,孩子;上帝、政府和女人的行为总是令人无法捉摸,凡人是无法理解的。对了,你本人就是一个政府;今晚回家后,你好好想想这个问题,问问你自己是不是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明天回来时告诉我。
于是,种了一季庄稼后,大卫再也没种过庄稼了。接下来的一年里,他的地成了「储备田」。因为没有种地,他从政府那里获得了一大笔补偿款,大卫对此很满意。大卫热爱这里的山山水水,他一直非常想念家乡,离开家乡只是为了逃避艰苦的劳动。现在,他因为不用在地里劳作而获得补偿——这很符合他的愿望。他从来不认为耕地、让地里尘土飞扬会使家乡变得更有魅力。
「储备田」的赔偿款用来偿还贷款,而他的退休金又累积了一大笔钱,所以他雇了一个人负责农场里除了种庄稼以外的杂活:喂鸡、给一两头奶牛挤奶、打理菜园子和果园、修理篱笆。那个人的妻子帮助大卫的妻子做家务。而大卫给自己买了一张吊床。
大卫不是个苛刻的雇主。他怀疑奶牛也和他一样,不愿意在早晨五点就被叫醒,所以他决定自己找出答案。
他发现,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奶牛很乐意把它们每天的生物钟改变得更为合理一些。它们需要每天挤两次奶,但是在早晨九点还是在五点挤第一次奶对它们来说完全无所谓,只要定时定量就行。
但是这种情况并没有延续下去;大卫雇的那个人有着紧张的工作习惯。对他来说,那么晚才给奶牛挤奶是无法忍受的,所以大卫让他继续用自己的方式工作,让他和奶牛重新回到老的生物钟上去了。
而大卫呢,他把吊床吊在两棵有树荫的大树之间,在旁边放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冰凉的饮料。他每天早晨都睡到自然醒,不管是早晨九点还是中午。接着他吃早饭,然后慢悠悠地走到吊床边休息,直到吃午饭。他所做的最艰苦的事就是在存款支票上签名,然后每个月给妻子的支票簿补一次款。他甚至不再穿鞋子了。
他不看报纸也不听广播;他想,如果再次爆发战争的话,海军会通知他的。他终于恢复看报听广播的老习惯时,战争再次爆发了。好在海军不需要退伍上将。大卫并不关注那场惨烈的战争。他阅读了国家图书馆里关于古希腊的所有藏书,还自己掏钱买了一些书。古希腊是一个让人愉悦的主题,也是他一直想深入了解的领域。每年的海军日,他都会按照上将的装束把自己整整齐齐打扮起来,戴上所有的奖章,从优秀士兵奖章到使他晋升为海军上将的战争勇敢勋章。他雇的那个人开车把他送到县政府所在地,他在商会的午餐会上就爱国主义主题发表演讲。艾拉,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这是社会名流的责任,又或者是他奇怪的幽默感在作怪。他们每年都会邀请他,他也每年接受邀请。他的邻居以他自豪,认为他是乡村男孩获得成功的范例——最后衣锦还乡,与乡亲们过着一样的生活。他的成功给他们大家带来了荣誉。他还是「邻家小伙子」,他们因此喜欢他。当然,他们也注意到了,他连一点点活都不肯干,但他们都对此视而不见。
艾拉,我简单地回顾了大卫的职业生涯,但我没提到他曾经设想过自动驾驶仪。几年后,他终于有机会完成了自动驾驶仪的开发。我也没提及他彻底改变了机组人员的工作职责,让机组得以用较少的力气完成更多的工作,机长除了保持警惕以外几乎不用再干别的——在不需要他保持警惕的时候,他可以靠在机组内其他飞行员的肩膀上睡大觉,打呼噜。大卫最后负责海军巡逻飞机的研制工作的时候,他还对飞行仪器和控制仪器作了改进。
这么说吧,我不认为大卫把自己看作一个「效率专家」,但他从事任何工作的时候都会尽可能简化工作。他的继任者必须干的工作总是比前任少得多。
然后,他的继任者通常会再次重新规划自己的工作,使工作量变成以前的三倍——所需要的下属人数也是以前的三倍。说这些不是讲大卫有多古怪,只是想拿大卫和一般人做个比较。有些人天生就是勤劳的蚂蚁;他们必须工作,哪怕所做的事情毫无用处。没有多少人具有开创性的懒惰天赋。
一个由于太懒惰而从未失败的人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就让他待在那个树荫下的吊床上吧。据我所知,他现在仍然在那里。
Ⅲ 家庭问题「已经过了两千多年了,他还待在那里,拉撒路?」
「有什么奇怪吗,艾拉?大卫和我的年龄差不多,相差的岁数可以忽略不计。我现在就坐在你面前。」
「话是没错,但是大卫·拉姆是我们家族的成员吗?还是他用了化名?族谱上没有拉姆这个姓。」
「我从来没问过,艾拉,他也从来没告诉过我。在那个时代,家族成员谁都不会把自己的情况说给外人听。即使他真的是家族成员,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因为他离家时年纪还很小,离开得又很突然。在那时,人们是不会在一个年轻人还没有长大成人、可以考虑婚姻大事之前就把这些事告诉他或她的。对于男孩子来说是十八岁,女孩子则是十六岁。这让我想起了我在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是多么震惊——那时我还没到十八岁。是外祖父告诉我的,因为我当时正要做一件愚蠢的事。孩子,人类这个生物体是非常怪异的,其中最怪异的就是,它的身体发育要比大脑发育早得多。那时我十七岁,年轻,憧憬着性生活,想以一种最不恰当的方式结婚。外祖父把我带到谷仓后面,让我明白了那的确是最坏的方式。
「 伍迪, 他说, 要是你想和那个女孩私奔,没人会拦着你。
「我挑衅地回答他,没错,没人拦得住我,因为我们刚过了州政府规定的年龄线,可以无需父母同意就结婚。
「『 这正是我想告诉你的,』他说,『没人拦着你。但也没人会帮你。你的父母不会,你的祖父母不会——我也不会。我们中没人会给你领结婚证需要的钱,更不用说帮你养活自己的妻子了。一美元都不会出,伍迪,一毛钱也不会出。如果你不相信我,去问问其他人。』
「我阴沉着脸,说我不需要任何帮助。
「外祖父的浓眉立了起来。 好啊,好啊, 他说, 那么她会养活你吗?你最近在报纸上看过招聘启事吗?如果没有,你一定要去看看。看的时候别忘了扫一眼报纸上的金融版;你看招聘启事的时间决不会超过三十秒。 他接着说, 哦,你或许可以找到一个上门推销吸尘器、赚取佣金的工作。这份工作会使你呼吸到新鲜空气,锻炼身体,同时还有机会展示你的魅力,尽管你其实还没什么魅力。但是你不可能卖掉吸尘器,因为没有人会买。
「艾拉,当时我不懂他在说什么。那是1930年1月。你知道这个日期意味着什么吗?」「恐怕不知道,拉撒路。我知道家族的很多历史,但需要先把老日历转换成格拉克塔标准日历,之后才会知道那时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家族历史里记没记录这种事,艾拉。那时整个国家——不,应该说整个地球——刚刚陷入经济危机。他们称之为——『大萧条』。没有工作机会——至少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来说,没有任何工作机会。这些事外祖父明白,他经历过几次类似的萧条期。但我没有。那时我觉得自己能抓住地球的尾巴,把它扛在肩上。我不知道大学毕业的工程师们能找到的工作是当看门人,律师在赶着送奶车,曾经是百万富翁的人跳了楼。我那时忙着追求姑娘,没工夫注意这些事。」
「老祖,我读过有关经济危机的书,但我一直没弄明白经济危机出现的原因。」
拉撒路啧啧两声,「就你这样,还能管理一个行星?」
「也许我没这个资格。」我承认道。
「别这么谦虚。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当时没有人知道经济危机出现的原因。要不是艾拉·霍华德制定了严格的基金使用规定,霍华德基金照样可能破产。另一方面,从街道清洁工到经济学教授,每个人都坚信自己知道经济危机的起因,也知道如何走出危机。当时的人几乎尝试了每种方法——结果没一个管用。大萧条持续着,直到战争爆发。但战争并没有纠正以前的错误;它只是用高烧掩盖了其他病征。」
「那么——经济危机的起因到底是什么,祖父?」我追问道。
「我看上去有那么睿智吗?有本事解答这个问题?我自己就曾经多次破产。有时是由于经济原因,有时是为了逃命而必须舍弃财产。嗯,我不喜欢花哨的解释,不过——如果你用正反馈机制来控制机器,会发生什么?」
我有些吃惊,「我不知道是否听懂了您的话,拉撒路。人们不会用正反馈机制来控制机器——至少我想不出这方面的任何例子。正反馈会使任何系统发生振荡,并失去控制。」
「挺聪明啊,艾拉。这是个比方,但我对于用打比方的办法讨论问题一直持怀疑态度——不过,根据我这几个世纪的经验来看,政府为解决经济问题所做的任何事,没有一件不是起到了正反馈的作用。也许有一天,在某个地方,某个像安迪·利比一样聪明的人能找到某种方法来完善供应和需求理论,从而妥善地解决这个矛盾,而不是任其发展下去。也许吧,反正我是从来没见过什么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好办法,尽管上帝知道每个人都努力过了,而且所有人的动机总是最善良的。
「善良的动机并不能让你了解电锯的工作原理,艾拉;历史上最残暴的歹徒都有善良的动机。本来我想告诉你我是怎么碰巧没结婚的,可你却勾得我发表起演讲来了。」
「对不起,祖父。」
「哼!你能不能偶尔变得粗鲁一些?我是个饶舌的老头,让你浪费时间来听一些没用的事情。你应该讨厌这一切。」
我冲他笑了笑,「好吧,就算我讨厌这一切吧。您是个饶舌的老头,要求我满足您的种种奇思怪想……况且我还是个大忙人,有很多重要的事情需要考虑。您浪费了我半天的时间,只是为了告诉我一个因为非常懒惰所以总能成功的人的有趣故事——我觉得这肯定是个子虚乌有的虚构故事。我觉得您是想刺激我。您暗示这个虚构人物是个长寿人,可又用一个简单的问题转移了话题,开始说起您的外祖父来。这个——兰姆上将,您是这么说的吧?——他是不是长着一头红发?」
「是『拉姆』,艾拉——『唐纳德·拉姆』。咦,这是他的还是他兄弟的名字?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真奇怪,你会问起他头发的颜色,这倒让我想起了同一场战争中的另一个海军军官,他的处世态度和唐纳德正好相反。噢,想起来了,他的名字应该是『大卫』。这个军官在每个方面都和大卫不同,除了他的头发的颜色特别红以外,连洛基[8]都会为他的红发而骄傲。有一次,他曾想掐死一头科迪亚克熊[9],不过没有成功。看样子,你准没见过科迪亚克熊,艾拉。
「那是地球上出现过的最为凶猛的一种食肉动物,体重是人的十倍。脚上的爪子像半月弯刀,嘴里长着长长的黄色牙齿,呼吸的气味很臭——脾气更臭。可这个军官却徒手和它扭打起来……这里我要强调一下:那场打斗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如果换成我,我会消失在地平线以外。想听听这个军官和那头熊、以及阿拉斯加三文鱼的故事吗?」
「现在不想。听起来像另一个天方夜谭式的故事。您刚才要告诉我为什么您没有结婚。」「哦,是的。外公只是问我:『好吧,伍迪,她怀孕多长时间了?』」
「不,您刚才说,他在解释为什么您无法养活妻子。」
「孩子,是谁在讲故事,你还是我?我断然否定发生了这种事,外公却说我肯定在撒谎。一个十七岁的男孩想结婚,它是唯一的理由。他的回答让我非常恼火,因为我的口袋里正好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最最亲爱的伍迪[10]——你让我怀上了,这边已经闹翻天了。』
「外祖父继续盘问,我则连续否认了三次,每一次都变得愈加愤怒,装得好像我一直在说实话。最后他说:『好吧,你们只是牵过手。她还没给你看有医生签名的怀孕检测报告吗?』
「艾拉,这时候,我不小心说了实话。『哦,没有。』我承认道。
「『好吧,』他说,『我来处理这件事。但仅此一次。从现在起,无论哪个小甜妞告诉你不用采取避孕措施,你都一定要用快乐寡妇避孕套。你难道没有发现药店卖这些东西?』然后,让我发誓保守秘密后,他把霍华德基金的事告诉了我,还有如果我和一个列在名单上的姑娘结婚后,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就这样,正如外祖父所说,我在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接到了律师发来的一封信。后来,我发疯似的爱上了名单中的一个姑娘。我们结了婚,生了一堆孩子,然后她又把我换掉了。毫无疑问,她也是你的祖先。」
「不,先生。我是您第四个妻子的后代,祖父。」
「第四个妻子,嗯?让我想想——是梅格·哈迪吗?」
「我想她是您的第三任妻子,拉撒路。是伊芙琳·富特。」
「哦,对!她是个很好的女孩,伊芙琳。身材丰满,长相可爱,性情温顺,生育能力很强,活像只海龟。她做饭很好吃,而且从来不说一句废话。这样的人已经很少见了。她可能比我小五十岁,但几乎看不出来;我的头发是在一百五十岁以后才变白的。我的年龄不是秘密,我们每一个人的出生日期、过去的经历,以及其他一些情况都被记录在案。孩子,谢谢你让我想起了伊芙琳;在我对婚姻渐渐灰心失望的时候,她让我重建了信心。关于她的事,档案里还记录了什么?」
「只说您是她的第二任丈夫,她和一您共生育了七个孩子。」
「真希望档案里有她的照片。她是那么可爱,总是在笑。我遇到她时,她是我一个表兄的妻子。我表兄是约翰逊那一支的,我当时在和他做生意。他和我,梅格和伊芙琳,经常在周六晚上聚会,玩一种纸牌游戏,喝啤酒,或者做其他类似的事儿。不久后,我们以合法、理性的方式,在法院互换了妻子,因为梅格觉得她非常喜欢——杰克?——是的,是杰克,而且伊芙琳也不反对。这件事没有影响我们的商业关系,甚至没有影响我们的纸牌游戏。孩子,霍华德家族的人有一种优秀品质:和其他人相比,我们提前几代人就消除了嫉妒的恶习——种种因素加在一起,只能是这个结果。你肯定这里没有她的立体照片?或者全息图?大概就是从那时起,基金会开始留存婚检的照片记录。」
「我会去查一下。」我告诉他。突然间,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拉撒路,我们都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家族里都会出现同样的身体外形特点。我会让档案管理部门列出所有在塞昆德斯上居住的伊芙琳·富特的女性后代。她们中很可能会有人长得和伊芙琳一模一样,甚至同样拥有愉快的笑容和温顺的性格。然后——如果您同意完成整个回春疗程——我确定她会和伊师塔一样,愿意解除目前的法律婚姻——」
老祖打断了我的话,「我说过需要新鲜事物,艾拉。永远不要重复过去的事情。当然,你很可能会找到这样一个女孩,她和我记忆中的伊芙琳几乎丝毫不差。但是还缺少一个重要的因素,我的青春。」
「可如果您完成了回春治疗——」
「哦,别再说了!你可以给我新的肾脏、肝脏和心脏。你可以从我的大脑中洗去岁月留下的褐色斑点,再从我的克隆体上寻找组织以填补失去的部分——你可以给我一个全新的克隆身体。但这不能使我变回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年轻小伙子,陶醉在由啤酒、纸牌和一个丰满可爱的妻子组成的生活中。我和那个小伙子的相同点仅仅是记忆——而且还不是很多。忘了这件事吧。」
我轻声说:「老祖,无论您是否想再次与伊芙琳·富特结婚,您和我都知道——我也经历过回春疗程,总共两次——我们都知道整个疗程能够重新激发您对生活的热情,并恢复身体的各项机能。」拉撒路·龙看起来有些沮丧。「是的,你说得对。它能做到这一切,只是无法消除平淡和无聊。该死的,孩子,你没有权利干涉我的命运。」他叹了口气,「但我也不能总吊在悬崖边上。告诉他们继续吧,完成整个疗程。」
我有些吃惊,「我可以记录下来吗,先生?」
「你听到我的话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解放了。你照样需要到这里听我的唠叨,直到我重获新生后不再有这种孩子气的举动。另外,你照样需要继续那项研究。我是说寻找新奇事物。」
「这两件事我都同意,先生;我保证。现在让我告诉我的计算机——」
「她已经听到我说的话了,不是吗?」
拉撒路接着说,「她有名字吗?你没有给她起个名字吗?」
「噢,当然有名字。我不可能这么些年一直和一台我认为没有灵魂的机器打交道,尽管这么想很荒唐——」
「一点也不荒唐,艾拉,机器也通人性,因为它们是靠我们的想象制造出来的。它们分享我们的优点和缺点——并把它们放大。」
「我不太认同您的观点,拉撒路,但是密涅娃——这是她正式的名字;私下里我叫她『小讨厌鬼』,因为她的工作职责中有一项是提醒我做一些我宁愿忘记的工作。密涅娃对我来说确实像一个人类伙伴,她比我的任何一任太太更了解我。不,她没有记录下您的决定;只是把它放进了临时记忆库。密涅娃!」
「是,艾拉。」
「请说英语。找到老祖决定完成整个回春疗程的部分,把它存入你的永久记忆库,并转换成档案形式,然后传达给霍华德回春诊所,让他们遵照指示执行。」
「已经完成,维萨罗先生。表示祝贺。也向您表示祝贺,老祖。祝您想活多久就能活多久,活着的时候心中充满爱。」
拉撒路好像突然产生了兴趣。我对他的反应并不奇怪。即使是我,与密涅娃已经度过了一个世纪没有婚姻之实的「婚姻生活」之后,她依然会时常让我吃惊。「哎呀,谢谢你,密涅娃。你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姑娘。没有人再谈论爱了;这是现代社会的一件大错事。你为什么祝我拥有这样古老的感情?」
「因为这么说好像很合适,老祖。我说错了吗?」
「噢,一点也没有。叫我『拉撒路』吧。但是告诉我,你知道的爱是什么?什么是爱?」
「拉撒路,在古典英语里对你的第二个问题有很多种解释;用格拉克塔语则无法清楚地阐释这个问题。需要我把『爱』的定义中表示『喜欢』一意的都先剔除出去吗?」
「什么?当然。我们不是在讨论『我爱吃苹果派』,或者『我爱听音乐』。我们讨论的是你在老式祝福里用的那个『爱』。」
「同意,拉撒路。剩下的定义分为两类,『性爱』和『大爱』,两个类别必须分别阐述。我无法从实际经验了解『性爱』是什么,因为我既没有肉体,也没有性爱冲动来体验它。除了用其他语句来定义它的内涵,或是用不完全的统计结果来确定它的外延以外,我没有别的方法。但在这两种情况下,我都无法验证这些定义,因为我没有性别。」
(「没有才怪。」我暗自想道,「她简直是一只叫春的母猫。」但从技术角度来说,她是对的。我经常为密涅娃无法体验性爱的乐趣而感到遗憾,她比许多真正的女人更适合享受性爱。那些女人具备所有的器官,却无法理解别人的感情。但是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谈论过这些。万物有灵论在这里完全不适用。这个想法和一个小男孩在花园里挖一个洞,然后因为没有办法把洞搬回家而对着洞大喊大叫一样荒谬。拉撒路是对的;我不够精明,无法管理一个行星。但是谁又可以呢?)
拉撒路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他说:「咱们先把『性爱』放一放。密涅娃,你说性爱的时候,好像已经假定你能够体验『大爱』。或者说『有这个能力』,又或者是『体验过』。」
「也许我说话的时候有点自以为是,拉撒路。」
拉撒路哼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然后用一种奇怪的方式说起话来。我不由得心中暗想,这个老人的精神是不是有些问题。然而我自己的精神就完全正常吗?也可能是因为他活了这么多年,已经掌握了心灵感应术——甚至和机器也可以感应。
「原谅我,密涅娃,」他温柔地说,「我没有嘲笑你,我针对的是你在回答问题时用到的词。我撤回我的问题;向一位女士询问她的爱情经历是不合适的——也许你不是一个女人,亲爱的,但你肯定是一位女士。」他转向我,他下面的话表明,他已经开始猜测我和我的「小讨厌鬼」之间的秘密了。
「艾拉,密涅娃有没有转化的潜力?」
「什么?当然有。」
「如果你告诉我想移民的事是真的,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决心移民——那么,我劝你尽快让她利用这种潜力,完成转化。你有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件事?」
「『有没有仔细考虑过』?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告诉过您。」
「我说的不是移民的事。我不知道这个叫『密涅娃』的机器的硬件归谁所有,我猜应该是理事会。但我建议你让她开始复制自己的记忆库和逻辑推理过程,复制完成后,把另一个她存储在我的飞船『多拉』上。密涅娃应该知道她需要什么样的电路和材料,多拉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存储空间。空间应该足够了,记忆库和逻辑推理过程用不了多少存储空间;密涅娃无需复制她的扩展记忆。请立刻开始这个工作,艾拉;依赖她大约一个世纪后,如果现在失去了密涅娃,你会很麻烦的——」
我也这么认为。但我试图反驳他,尽管显得有些软弱无力,「拉撒路,我想立刻开始移民,从现在算起最多不超过十年。但既然您已经同意接受整个回春疗程,那么在可以预见的未来,我不会继承您的飞船。」
「那又怎样?只要我死了,你就会继承——而且我并没有许诺在一千天以后不使用那个自杀开关,无论你多么耐心地来拜访我。但如果我活着,我保证让你——还有密涅娃——能够自由地前往任何一个你选择的行星。现在请看看你的左边吧——为了引起你的注意,我们的伊师塔几乎快把她的内裤都脱下来了,尽管我觉得她没穿内裤。」
我向周围看了看。回春主管手里拿了一张纸,她很想让我看看。我对我的副手说过,在和这位长者对话的过程中,除了发生武装暴乱,别让其他任何事情来打扰我。但考虑到她的职位,我还是接过了那张纸。我扫了一眼,签了字,印上手印,又把它递了回去——她高兴得乐开了花。
「只是一些文件。」我告诉拉撒路,「刚才这段时间里,职员们把您对治疗过程的认可变成了书面命令。您希望他们立即开始吗?不是现在,是今天晚上。」
「嗯……我明天想另外找幢房子,艾拉。」
「您在这里不舒服吗?告诉我您需要改变什么,我会立刻安排好。」
他耸了耸肩,「这里挺好,就是太像医院了,或者说像监狱。艾拉,我敢肯定,他们做的绝不仅仅是把我的血全换了;我现在的状况好极了,完全可以成为一个院外病人,住在其他什么地方,在治疗计划需要的时候再回到这里。」
「好吧……我可以用格拉克塔语和他们说些话吗?我想和负责的医士讨论一下这样是否可行。」
「艾拉,能否让我提醒你,现在正有一位女士在等你的回答?你和医士可以过会儿再讨论。密涅娃听到了我向你提出的建议,让她复制自己,这样她就能和你一起移民了——但你还没说行还是不行,也没有提出一个更好的建议。如果你不想让她这么做,最好在她烧断自己的电路之前告诉她,把我们谈话中的这部分记录删除掉。」
「哦。拉撒路,她不会对记录下来的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对话作任何思考,除非我明确告诉她要这么做。」
「想和我打个赌吗?绝大部分的记录内容,她毫无疑问会这样处理。但对于这个,她不得不好好考虑考虑;她忍不住。难道你就一点儿也不了解这个姑娘吗?」
我承认自己没什么了解,「但我知道,我给她下达了明确的指示,应该怎样记录和您的对话。」
「让我们看看吧。密涅娃——」
「我在,拉撒路,什么事?」
「刚才,我向艾拉询问了有关你转化能力的问题。你考虑了那以后我们的谈话吗?」
我发誓她犹豫了一下——太荒唐了;她的十亿分之一秒比我的一秒钟都要长。而且,她从未犹豫过。从来没有。
她回答道:「关于您的问题,我的程序规定的原则是这样的:引号开始——除非由代理族长设置特定的次级程序,否则不允许分析、比较、传送,以及以任何方式处理在控制程序下记录的信息——引号结束。」
「嘘,嘘,亲爱的,」拉撒路温柔地说,「你没有回答。你故意逃避了这个问题。不过,你不习惯撒谎。对吗?」「我不习惯撒谎,拉撒路。」
我几乎粗暴地说:「密涅娃!回答老祖的第一个问题。」
「拉撒路,我已经、并正在思考您所指的那部分谈话内容。」
拉撒路扬起眉毛,看着我,「你可以指示她回答我的另一个问题吗——真实地回答?」
我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密涅娃的确会时不时地带给我惊奇——但她从来没有逃避过问题。「密涅娃,对于老祖对你的任何提问,永远要给予完全、准确和及时的回答。确认程序修改。」
「收到新的次级程序,已存入永久记忆库,由老祖启动,程序修改已确认,艾拉。」
「孩子,你没必要这样做——你会后悔的。我只问一个问题。」
「我就是要这么安排,先生。」我咬着牙说道。
「那只好随你了。密涅娃,如果艾拉不带着你移民的话,你会怎么做?」
她回答了,没有任何犹豫,语气平板之极:「在这种情况下,我会编辑程序摧毁自己。」
我不止是惊讶,我震惊不已,「为什么?」
她柔声回答道:「艾拉,除你以外,我不会为其他任何人服务。」
接下来的沉默不超过几秒钟,但我感觉好像无休无止。自从进入青春期以来,我从未感到过如此无助。
老祖正看着我,他摇了摇头,看上去有些伤感,「孩子,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同样的缺点、同样的优点——但都被放大了。告诉她应该怎么做。」
「关于什么?」我傻乎乎地问道。我自己的「计算机」——我的大脑——已经无法正常工作了。密涅娃会那么做吗?
「清醒点!她听到了我的建议,而且违反了程序规定,考虑了这个建议。我很遗憾在她在场的时候提出了这个建议……不过我并不内疚,因为是你下命令让他们在我身上做手脚的,违背了我的意愿。所以请大声说出来吧!告诉她是复制……还是不复制。如果是后者,还要告诉她为什么你能带她走却又不带——这一类问题,我从来没找到过可以让女士接受的理想答案。」
「噢。密涅娃,你可以在一艘飞船里复制你自己吗?我是指老祖的飞船。也许你可以从空间停靠站的记录里查到她的特征和规格。你需要她的登记号吗?」
「我不需要,艾拉。我有空间飞船『多拉』的所有相关信息。我能找到她。你是否指示我这样做?」
「是的!」我告诉她,说完后感到一阵轻松。
「新程序启动,正在运行,艾拉!谢谢您,拉撒路!」
「啊!等一等,密涅娃。多拉是我的飞船,我特意让她处于休眠状态。你是不是唤醒了她?」
「是的,拉撒路,是在新程序指示下通过自我编程完成的。我现在可以让她重新回到休眠状态;我已经得到了我需要的所有数据。」
「如果你告诉多拉回到休眠状态,她会跟你说滚开。她肯定会这么说,这还是最轻的。亲爱的密涅娃,你办了件大错事。你没有权利弄醒我的飞船。」
「先生,我非常非常抱歉,但我不同意您的看法。我有权采取任何合适的行动,以执行代理族长先生给我下达的指令。」
拉撒路皱起了眉头。「你把她弄糊涂了,艾拉;你得让她明白过来。我拿她没办法。」
我叹了口气。密涅娃很少会这么难缠。但只要她变成这样,她会比人类更加固执己见。「密涅娃——」
「等候您的指令,艾拉。」
「我是代理族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老祖比我的地位更高。没有他的许可,你不能动他的任何东西。这包括他的飞船,这个套房以及其他所有属于他的东西。他的任何指令你都要服从。如果他的指令和我给你的指令存在矛盾,在无法解决的情况下,你要立刻向我汇报,即使我在睡觉也要叫醒我;无论我在干什么,都要立刻向我汇报。你不能违背他的指令。这个指令的优先级高于其他所有程序。确认程序修改。」
「已经确认并正在运行。」她温顺地回答道,「对不起,艾拉。」
「是我的错,小讨厌鬼,不是你的问题。我不应该在没有强调老祖特权的情况下,就给你设置一个新的控制程序。」
「好了,孩子们,」拉撒路说,「反正没出什么事。密涅娃,亲爱的,我想给你一点建议。你从来没有当过飞船乘客吧。」
「没有,先生。」「你会发现这和你以前经历的事都不一样。在这里,你以艾拉的名义发号施令。但是飞船的乘客从来不下命令。从来不。请你记住这一点。」然后拉撒路对我说,「多拉是一艘可爱的小飞船,艾拉,她很能干也很友好。只要你给她一点暗示,哪怕是最粗略的描述,她就能在茫茫天际找到自己的路——同时还会及时做好你的一日三餐。但是她需要得到赏识。宠爱她,告诉她她是个好姑娘,她就会像小狗一样在你身边蹭来蹭去。但如果你忽视她,她就会故意把汤撒在你身上,以此吸引你的注意力。」
「我会注意的。」我说道。
「你也需要注意,密涅娃,因为你非常需要多拉的帮助,多于她需要你的。也许你知道的东西比她多——这我相信。但是你的设计目的是充当行星行政官员的助手,而她的设计目的是为了在飞船上发挥作用……所以一旦你登上飞船,你知道的东西就不重要了。」
「我可以学习。」密涅娃伤心地说,「我可以立刻进行自我编程,在行星图书馆里学习航天学和飞船管理。我非常聪明。」
拉撒路再一次叹了口气,「你知道『麻烦』在古代中国的象形字里是怎么表达的吗?」
我承认我不知道。
「别费劲瞎猜了。就是『两个女人在一个屋顶下。』我们要遇到麻烦了。或者说,你要遇到麻烦了。密涅娃,你并不聪明,在与另外一个女人打交道时,你表现得很愚蠢。如果你想学习多维空间航天学——很好,但是不要从图书馆里学。说服多拉教你吧。但永远不要忘记,她才是飞船的女主人,别试图向她显示你有多聪明。请牢牢记住,她喜欢被人注意。」
「我会努力的,先生。」密涅娃回答道,我极少听到她用这么谦恭的态度说话,「多拉现在想让您注意她。」
「哎哟!她现在心情怎样?」
「心情不太好,拉撒路。我没有告诉她我知道您在哪里,因为我有一条永久指令,不要在不必要的情况下讨论和您有关的事。我接收了一条要转达给您的信息,当然我没有向她保证我能把这条信息转达给您。」
「做得好。艾拉,我的遗嘱文件里有一条,要在不损害多拉功能的情况下,消除多拉记忆里有关我的一切内容。可你从那个廉价旅馆里把我揪了出来,这么干引起的麻烦已经开始蔓延了。她醒了,所有的记忆完好无损,她可能吓坏了。密涅娃,什么消息?」
「这个消息有几千字,拉撒路,但主要的意思很短。您想先听听这个吗?」
「好的,先概括地讲讲。」
「多拉想知道您在哪里,什么时候去看她。剩下的就是一些象声词和没有什么实际语义但却充满感情的词——我指的是用几种语言表达的咒骂……」
「哎哟,天哪。」
「——其中还有一种语言我听不懂,但根据上下文和说话的方式,我推测话的意思大致相同,不过语气更强烈一些。」
拉撒路的一只手捂在脸上。「多拉在用阿拉伯语骂人。艾拉,这比我想象的更糟糕。」
「先生,您是否需要我复述一下不在我语汇库中的那种语言?或是想听完整的留言?」
「不,不,不!密涅娃,你骂人吗?」
「我从来没碰到什么事需要骂人,拉撒路。但多拉骂人的技巧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别责怪多拉;在她还小的时候,她受到了很坏的影响。我的影响。」
「允许我把她的信息保存在我的永久记忆库里吗?这样在需要的时候,我也可以骂人了。」
「不允许。如果艾拉想让你学骂人的话,他会自己教你的。密涅娃,你能否在我的飞船和这个套间之间连上电话线?艾拉,我还是现在就处理这件事比较好;情况不会自己好转的。」
「拉撒路,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为你装上标准的电话线路。多拉还可以通过套间里我使用的对讲系统立即与你通话。」
「哦。好的!」
「是否需要我提供全息图像信号?或者光是声音信号就足够了?」
「声音就够了。你们也能听到吗?」
「如果你允许的话,拉撒路。但如果你希望,你也可以进行私人通话。」
「留在这里吧;我也许需要一个裁判。连上她吧。」
「老板?」一个羞怯的小女孩的声音传了出来。这声音让我想起一个膝盖擦破了皮、胸部还没有发育好、长着一双悲伤的大眼睛的女孩。
拉撒路回答道:「我在这里,乖乖。」
「老板!上帝诅咒你这个恶心家伙下地狱!——你一个人跑掉,还不让我知道你去了哪里,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这个污秽的、满身红点的——」「住嘴!」
羞怯小女孩的声音又回来了,「是,是,船长。」声音听上去有些不满。
「我去哪里、什么时候走、待多长时间都与你无关。你要做的事就是驾驶飞船、整理家务,仅此而已。」
我听到了抽泣的声音,像小孩在抽鼻子。「是,老板。」
「你应该在睡觉,是我把你放到床上的。」
「有人叫醒了我。一个陌生女人。」
「那是个错误,但你对她说了不礼貌的话。」
「嗯……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老板。我醒了过来,以为你回来了……但是我找不到你,哪里都没有。嗯……她告我的状了?」
「她把你的话转达给了我。幸运的是,你话里的大部分内容她都听不懂。但是我懂。我是怎么教你的?对陌生人要有礼貌。」
「对不起,老板。」
「对不起没用。可爱的多拉,现在听我说。我不会惩罚你;出了一些岔子,你被唤醒了。你很害怕,也很孤单,所以我们会原谅你。但你不该用那种方式对陌生人说话。那位女士——她是我的一个朋友,也想成为你的朋友。她是一台计算机——」
「是吗?」
「亲爱的,她和你一样。」
「那么她不会伤害我,对吗?我以为她在飞船里,四处查看。所以我大声叫你。」
「她不仅无法伤害你,也永远不想伤害你。」拉撒路稍微抬高声音,「密涅娃!来,亲爱的,告诉多拉你是谁。」
接着传来了我的伙伴的声音,平静温和,「我是计算机,多拉,我的朋友叫我『密涅娃』,我希望你也这么叫我。非常抱歉唤醒了你。如果有人那样叫醒我,我也会吓坏的。」(在密涅娃被激活后的一百多年里,她从来没有「睡着」过。根据定好的时间表——我本人并不关心这个时间表——她身体的不同部位会轮换休息,而她自己总是保持着清醒。或者在我和她说话时她立刻清醒起来,让我觉察不到她是否在休息。)
飞船计算机说道:「密涅娃,你好。很抱歉我对你说了那样的话。」
「不管你说了什么,亲爱的,我已经不记得了。我把你的话转达给船长了,并把它们从我的记忆中删除了。我想这些是私人信息。」
(密涅娃说的是实话吗?在她受到拉撒路的影响之前,我相信她不知道怎样撒谎。但现在我不敢确定了。)
「很高兴你删除了那个信息,密涅娃。很抱歉我对你说了那样的话。老板都为这个对我发火了。」
拉撒路打断了她们的对话,「行了,行了,亲爱的——别再说了。你能做个乖女孩,继续睡觉吗?」
「我必须睡觉吗?」
「不,你甚至不需要放慢运行速度。但在明天下午之前,我不能去看你,甚至不能与你交谈。我今天很忙,明天我会去找房子。你可以醒着,用你选择的方式打发无聊时间。但如果你虚构紧急情况想引起我的注意,我会打你的屁股。」
「老板,你知道我从来没那么做过。」
「我知道你会那么做,小淘气鬼。只要不是有人试图强行进入飞船,或是飞船起火,打扰我的话,你会后悔的。如果我确定是你自己放的火,你会得到双倍的惩罚。亲爱的,你为什么不在我睡觉的时候也睡觉呢?密涅娃,你能把我睡觉、起床的时间告诉多拉吗?」
「当然,拉撒路。」
「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在我醒着的时候打扰我,多拉,除非出现真正紧急的情况。不要搞紧急演习,这是飞行时的日常事务;我们现在是在地面上,而且我很忙。嗯……密涅娃,你的多任务处理能力如何?你会下国际象棋吗?」
我插话道:「密涅娃有足够的处理时间可以分享。」
没等我说出她是塞昆德斯国际象棋公开赛冠军,密涅娃就回答说:「也许多拉可以教我下象棋。」
(密涅娃显然从拉撒路那里学会了有选择地说实话。我记了一笔,提醒自己必须和她严肃地谈谈了。)
「我很愿意,密涅娃小姐。」
拉撒路放松下来,「好的,你们两个女孩互相熟悉了。小可爱,明天之前就这样吧。你可以走了。」
密涅娃告诉我们飞船已经下线,拉撒路松弛下来。密涅娃回到她的记录工作上,不再作声。拉撒路带着歉意说:「别为她的孩子气生气,艾拉;从这里到银河系中心,你再也找不到比她更精明的飞船驾驶员,或是更干净的飞船管家了。出于某种特别的原因,我让她变成了这个样子,成了一个长不大的孩子。等你成了她的主人,这些原因就不再适用了。她是个好女孩,真的,像一只你一坐下来就跳到你腿上的小猫。」
「我觉得她很有魅力。」「她是个被宠坏了的小姑娘。但这不是她的错。我是她唯一的同伴,而我厌倦了只能机械地玩弄数字、温顺得像计算尺一样的计算机。长途旅行时没有伴是很痛苦的。我想让你和伊师塔说说我找房子的事。告诉她,我不想违反规定,只是想松快点,仅此而已。」
「我会告诉她。」我转向回春主管,开始说格拉克塔语,问她在首长官邸里彻底消毒一个套间并装上供监护者和访问者使用的净化设施需要多长时间。
没等她回答,拉撒路就插话道:「哎!等一等。你在蒙我,艾拉。」
「您说什么,先生?」
「你在偷牌。英语的『净化』这个词和格拉克塔语是一样的。消毒对我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我的嗅觉没那么差。当一个姑娘靠近我时,我能闻到香水味道。如果我连姑娘身上的香水也闻不到,只能闻到消毒剂的气味的话,那还有什么意思呢?密涅娃!」
「是,拉撒路?」
「今天晚上我睡着的时候,你能否利用可供分享的处理时间,给我培训一下格拉克塔语中最基本的九百个单词?多少个单词你自己定。你能办到吧?」
「当然,拉撒路。」
「谢谢你,亲爱的。一个晚上应该能完成了。我希望每天晚上都学些词汇,直到我们双方都认为我的格拉克塔语水平已经足够好了。这样行吗?」
「可以,拉撒路。就这么办吧。」
「谢谢你,亲爱的,我的话完了,你下去吧。现在,艾拉,你看到那扇门了吗?如果我的话音不能让它打开的话,我会去把它砸烂。如果我砸不烂的话,我会去检查一下那个自杀开关是不是真的接通了——我自己会试的。因为,如果那扇门开不了,我就成了这里的囚犯。因此,我以自由人身份向你作出的那些保证就都不算数了。如果我的话音真的能打开那扇门,我和你打赌,门后一定有一个消毒室,里面配备了相关人员,随时可以工作。赌注随你说,为了更吸引人一些,就一百万银币吧?不,你一点都没有畏缩;那就加到一千万银币吧。」
我相信我没有畏缩。我自己从来没有那么多钱,一个代理族长已经不习惯考虑自己有多少钱了;因为不需要。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问密涅娃我的账户上还有多少钱了。也许有几年了吧。
「拉撒路,我不会和您打赌。是的,外面是有一个消毒室;我们想在不引起您注意的情况下,保护您不会感染上其他疾病,但看来没能瞒过您。至于那扇门,我还没有检查过——」
「孩子,你又撒谎了。你不擅长撒谎。」
「——但如果您的话音现在还不能打开它,这是我的疏忽;您让我一直很忙。密涅娃,如果老祖的话音不能打开这个套间房门,请立即更正。」
「他的话音可以打开,艾拉。」
听了她的表述,我放心了——也许一台知道何时才能讲真话的计算机会成为一个更好的伙伴。
拉撒路狡黠地笑了起来,「是吗?下面我要测试一下你刚才匆忙灌输给她的那个超优先级程序。密涅娃!」
「等待您的指令,老祖。」
「把我套间的门设置成只能由我的话音开启。我要出门到处转转,艾拉和其他这些人要锁在里面。如果我在半小时内没回来,你把锁给他们打开。」
「矛盾出现,艾拉。」
「执行他的命令,密涅娃。」我尽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安详。
拉撒路笑了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没有必要看谁能开门了,艾拉;外面没什么我想看的。密涅娃,你可以让这扇门恢复正常了——所有人的话音都能打开,包括我的在内。对不起,让你面对这样的矛盾,亲爱的;我希望没有烧坏什么元器件吧。」
「没出什么事,拉撒路。接收到那个超优先级程序后,我加大了处理问题的网络过载容量。」
「你是个聪明姑娘,以后我会注意不让这种矛盾产生的。艾拉,你最好取消那个超优先级程序;这对密涅娃不公平。她会产生一女二嫁的感觉。」
「密涅娃能处理这个。」我向他保证,态度比我感觉的更镇定。
「你把球踢给了我,但我会处理好的。你告诉伊师塔我要出去找房子了吗?」
「还没说到这个。我刚才在和她讨论让您住在首长官邸的可行性。」
「噢,艾拉,首长官邸对我没有吸引力,到别人家寄居更不好,主人和客人都麻烦。明天我会找一家舒适的、不接待旅游者和会议的希尔顿饭店。然后我会到空间停靠站见多拉,安抚安抚她,让她平静下来。接下来的几天,我会在郊区找一所足够自动化的小房子——但要有自己的花园。一定要有花园。如果有必要,我会多花点钱从别人手里把房子买过来;我要住的房子里不能空荡荡的。你知道我在哈里曼信托基金里还剩多少钱吗?如果还有的话。」
「我不知道,但钱不是问题。密涅娃,为老祖建立一个提款账户,没有限额的。」「知道了,艾拉。已经建好。」
「拉撒路,您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麻烦。另外,只要您不去对外开放、处理公共事务的房间,您也不会觉得首长官邸太过富丽堂皇。我自己就不去那些地方。您也不会成为谁的客人。那里被称为『首长官邸』,但官方称谓是『族长住宅』。您是住在自己家里。硬要说谁是客人的话,那个人应该是我。」
「你在胡说八道,艾拉。」
「是真的,拉撒路。」
「别玩文字游戏了。在一座不真正属于我的房子里,我仍旧是个陌生人,一个客人。我不同意你的话。」
「拉撒路,您在——昨天晚上——」还好我及时想起了,对他来说,时间只过了一天——「说您总是可以和一个按照自己的利益行事的人打交道。」
「我想我说的是『一般来说』,而不是『总是』。也就是说,我们有可能想出一个符合我们双方利益的办法。」
「那么请听我说。您用山鲁佐德的赌注绑住了我,加上那个找到能激发起您兴趣的新奇事物的研究。现在,您又在我鼻子下面摇晃着诱饵,让我巴不得立刻开始移民的进程;当然,对于家族全体移民的提议,理事委员会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否决它。祖父,每天赶到这里是件很麻烦的事;我没有艰苦跋涉的瘾头,在路上耽搁的时间占去了您留给我的有限的工作时间。另外,这还很危险。」
「我一个人过日子就会危险?艾拉,我对一个人过日子相当有经验。」
「是我的危险。被刺杀的危险。我在官邸里很安全;能在那所迷宫里找到路的家伙还没出生呢。在这个诊所里,我也相当安全。只要控制仪器不出问题,在路上往返的时候也比较安全。但是,如果我每天都到郊区的一栋没有警戒措施的房子里去,某个疯子迟早会发现这是个除掉我、拯救整个世界的好机会。他可能不会活着完成他的使命;我的警卫不会那么没用。但如果我一直戳在那里当靶子的话,他有可能在他们消灭他之前得手。不,祖父,我不想被刺杀。」
老祖看上去在认真考虑,但并没有被打动。「我认为,你的安全和方便只是你自己的利益所在。不是我的。」
「的确是这样,」我承认道,「但请先看看我能拿出来的诱饵吧,看它们有没有吸引力。您住在官邸的确符合我的利益。在那里我可以很安全地拜访您,甚至比这里还安全;往返时间很短,可以忽略不计;如果有紧急事情发生的话,我甚至可以请求离开您半个小时,就在官邸里把事情处理了。这就是我的利益点。再说说您的利益点,先生:一座单身汉居住的乡村小屋,很小,只有四个房间,不是很现代化或很奢侈,位于一个可爱的花园之中。您对这个感兴趣吗?三公顷的园子,只有靠近房子的地方种了花,其他地方长满荒草。」
「你话里有机关,艾拉。『不是很现代化』是什么意思?我说的是『自动化』,因为我的身体状态还不允许我做家务,但我受不了仆人或机器人那些反复无常的古怪行为。」
「噢,那座小屋足够自动化;它只是没有很多时髦的多余功能。如果您希望简单些的话,可以不必配仆人。不过您是否可以允许诊所继续派人对您进行监护——如果监护医士能像这两位一样令人愉快、乖巧而不多嘴的话?」
「嗯?这两个孩子还不错,我喜欢他们。我知道,诊所想时时刻刻盯着我,也许觉得我比某个只有三四百岁的顾客更有挑战性吧。这没关系。但你告诉他们,我想闻到香水的气味,或是人身上的清新气味,而不是消毒剂。我不是个爱挑剔的人。我想再问一次,你话里的机关是什么?」
「这么喜欢提出不切实际的条件,您还说您不挑剔,拉撒路?那座小屋里有些旧书,堆得乱七八糟,因为最后一位房客的行为有些怪异。我有没有提到有一条小溪从园子里流过?它与屋边的一个小池塘相连——池塘不大,但您还是可以在里面游上几下。噢,我忘了说那儿有一只老公猫,他觉得自己才是那里的主人。您可能不会看到他,他仇视绝大多数人。」
「如果他想一个人待着,我不会打扰他的;猫是很好的邻居。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至于说机关,拉撒路,我刚才描述的是我在首长官邸的房顶为自己修建的小屋,大约九十年前我决定在这个职位上干一段时间后动工兴建的。唯一的出口是一条垂直通道,位于几层楼下一个我通常居住的房间内。我总是找不出时间在小屋里住上一阵子,所以很欢迎您去住。」我站了起来,「如果您不愿意接受这个邀请,那么您可以认为我已经输掉了这个山鲁佐德赌局,您可以在任何时候使用那个终结开关。要是我为了迎合您的奇思异想而甘心成为别人暗杀的靶子的话,那我就活该下地狱。」
「你给我坐回去!」「不用了,谢谢您。我已经提了一个合理的建议。如果你不接受,你可以按照自己选定的方式下地狱。我不会让你像海神一样骑在我的脖子上。我的忍耐力到此为止。」
「我看出来了。你的遗传基因中有多少是我的?」
「大约百分之十三,这个比例已经很大了。」
「只有那么一点?我觉得还要多些。有时候你挺像我外祖父。我的自杀开关可以用了吗?」
「如果你想用的话。」我竭尽所能用平淡的语气回答他,「你也可以跳崖,过程会长一些。」
「我还是喜欢那个开关,艾拉;我讨厌在坠落的过程中改变想法。你能为我装上另外一个升降通道吗?这样我就不用经过你的房间了。」
「不。」
「嗯?这很困难吗?让我们问问密涅娃。」
「不是说我不能——而是我不想。这是一个不合理的请求。在我的休息室里换升降梯,对你来说没什么损害。难道我没说清楚吗?我不会再满足你的那些不合理的要求了。」
「消消气,孩子。我接受你的建议。明天搬吧。别清理那些旧书了;我喜欢老式的装订起来的书,比阅读器或投影仪一类的东西更有味道一些。我很高兴你有胆量,而不是一味恭敬顺从。请坐吧。」
我坐了下来,装出一副很勉强的样子。我觉得开始能在某些方面把握住拉撒路了。虽然他对别人冷嘲热讽,但这个老家伙心里还是觉得别人和他是平等的……他的表现只是试图在别人面前占据主导地位——但他蔑视那些屈服于他的强权的人。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向他还击,保持双方的力量平衡——我希望最后能上升到相互尊重的平衡状态。
从那以后,我始终没有改变我对他的看法。他对他的追随者也能表现出和蔼,甚至是慈爱如果追随者是孩子或是女人的话。然而,即便是孩子或女人,他仍然希望从他们身上看到胆量和勇气。他从不喜欢或信任卑躬屈膝的男人。
我认为他性格中的这个怪癖使他非常孤独。
现在,老祖一边考虑一边说:「在别人家里住一段时间也挺好。还有个花园。也许还可以找个地方弄张吊床。」
「这样的地方有好几处。」
「但是我占了你的地盘。」
「拉撒路,那个屋顶上的地方大得很。如果我想那么做的话,完全可以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再建一座小屋。但是我不想。我已经好几个星期没去那里游泳了。上一次我住在那里,至少是一年前的事了。」
「那么,我希望你还能随时上来游泳,任何时候都可以,或者是做其他什么事。」
「我会在未来的一千天里每天去那里,整天都待在那儿。你忘了我们打赌的事了吗?」
「噢,那个赌啊。艾拉,你刚才抱怨我的古怪要求浪费了你宝贵的时间。你想解脱吗?我是指这个赌局,而不是别的事。」
我朝他笑起来,「拉撒路,得了吧,你这么说是为了你自己。是你自己想从这件事里解脱出来。不行。我要把这个一千零一夜的故事记录在案,这以后你可以跳崖,把你自己淹死在水塘里,或者采用其他什么方法,但我不会让你假装为了帮我而逃避你的承诺。我越来越了解你了。」
「是吗?连我自己都不了解我。如果你完全了解我,那么告诉我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感兴趣。还有那个寻找新奇事物的任务,艾拉——你说你已经开始了。」
「我没那么说,拉撒路。」
「那么,也许你是这样暗示的。」
「这也没有。想打赌吗?我们可以让密涅娃把我们的对话打印出来,如果有的话,我会接受你的惩罚。」
「我们还是别让那位女士在对话记录上做手脚了,艾拉;她对你很忠诚,但对我不是。无论你下达了什么骗人的超优先级指令。」
「胆小鬼。」
「我每次都是这样,艾拉;你认为我是靠什么活这么久的?我只在我肯定能赢、或是打算故意输掉赌局而达到真实目的的时候才打赌。好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那项研究?」
「我已经开始了。」
「可你才说过——不,你没说过。你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好吧,你的研究指向哪个方向?」
「所有方向。」
「不可能。就算假设你手下的所有人都能干这件事,你也没有那么多人手可用——况且人群中只有不到千分之一的人具有创造性的思维。」
「这一点我完全同意。但你没想到那种和人类完全一样、只是放大了人类优缺点的造物。密涅娃是这个研究项目的总监,拉撒路。我和她详细讨论过这件事;她已经把事情安排好了。研究指向所有方向。」
「嗯。好吧……是的。她有这个本事——我觉得她有这个本事,虽说连安迪·利比也会发现这个任务很难完成。她打算采用什么研究方法?」「这我不知道。要不要问问她?」
「只有在她准备好接受询问的时候才能问她,艾拉。为了让人汇报工作进展而打断他们的工作,会让人觉得很烦。即使是安迪·利比,也时常因为别人打扰他的工作而恼怒不已。」
「即使是伟大的利比,可能也不具备密涅娃的分时处理能力。绝大多数人的大脑都是线性的,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谁可以同时干三件事。」
「我听说过同时干五件的。」
「真的?那你遇到的天才比我多。但我不知道密涅娃能同时处理多少项工作,只是从来没见她过载过。咱们还是问问她吧。密涅娃,为老祖找寻『新奇事物』的研究项目,你确定研究方法了吗?」
「是的,艾拉。」
「给我们说说。」
「我初步设计了一个五维矩阵,也为可能的遗漏留出了辅助维度。目前这五个维度由九乘以五乘以十三乘以八乘以七十三组成——也就是说在增加辅助维度之前,有三十四万一千六百四十个不相关的类别节点。为了便于您检查,原始的三进制数为一二二逗号,一零零逗号,一二二逗号,一零零点零。需要我打印出十进制和三进制数吗?」
「我想不需要了,小讨厌鬼;如果哪一天你在数学方面出错了,我就要辞职了。拉撒路,你呢?」
「我对有多少个类别节点没兴趣,我只关心这些类别节点都是什么。有什么有趣的发现吗,密涅娃?」
「拉撒路,你的问题本身没有确切的答案。需要我把所有的类别都打印出来给你过目吗?」
「噢——不!超过三十万个类别节点,也许形容每个节点的词有十几个?我们会被埋在数据堆里的。」拉撒路沉吟着,「艾拉,你也许可以让密涅娃在删去这些记忆之前在其他什么地方把它们都打印出来。这可以成为一本书,一本很大的书,十或十五卷。你可以叫它《人类经验类别汇总》,由——嗯——『密涅娃·维萨罗』著。这可能会成为让学者们争论上一千年的话题。我在开玩笑,艾拉;但它的确应该被保存起来。我觉得这是一种全新的作品。这个工作对于人类来说太庞杂了,但我真不明白,怎么以前从没有人指示类似密涅娃这样的高水准计算机从事类似的工作?也许有人这么做过?」
「密涅娃,你愿意这样做吗?把你的研究记录保存下来,把它们编纂成书?准备几百本完整的装帧精美的图书和微型电子书,捐赠给塞昆德斯图书馆以及其他一些机构。也包括档案馆——我可以让贾斯廷·富特为书作序。」
我有意激发起她的虚荣心。如果你认为计算机没有人类的这些缺点,那么我会认为你和计算机打交道的经验还比较有限。密涅娃总是喜欢被欣赏,正是在我认识到这一点之后,我们两个才逐渐成了朋友。你还能给一台机器提供些什么呢?高薪和长假?别傻了吧。
虽然我有意这么做,但得到的反应仍旧让我大吃一惊。她用一种几乎和拉撒路的飞船一样娇羞的声音非常正式地回答道:「代理族长先生,我在书的扉页上署名『密涅娃·维萨罗』是否合适,你是否同意?」
我说:「那还用问,当然可以。除非你只想署上『密涅娃』的名字。」
拉撒路粗声插进话来,「别傻了,艾拉。亲爱的,在扉页上署名『密涅娃·L·维萨罗』。『L』代表『龙』——这是因为,你,艾拉,在行事荒唐的年轻时期,曾于某个殖民行星与我的一个女儿生了一个孩子。你太忙了,直到最近才抽出时间,把这个事实在档案中记录下来。我将为此事作证——因为我当时也在那个行星上。但完成这部作品的密涅娃·L·维萨罗博士目前正为了她的下一部巨著外出从事研究工作,所以无法接受采访。艾拉,你和我会尽快编撰出一些有关我杰出孙女的生平。懂了吗?」
我只回答了一声「是」。
「这你满意吗,姑娘?」
「是的,很满意,拉撒路。拉撒路祖父。」
「你不用那么麻烦地叫我『祖父』。但你的第一本书要送给我,你得在上面题字,亲爱的——『带着我的爱,赠与我的祖父拉撒路·龙。』就这么说定了?」
「我很荣幸、也很高兴这样做,拉撒路。赠言应该是用手写的,对吗?我可以修改我用于为艾拉签署官方文件的外设功能,让写赠言的笔迹和艾拉的笔迹不同。」
「好的。如果艾拉表现得好,你可以考虑把这本书献给他,也给他题字。但是我要第一本。我是老祖,再说是我想出的这个主意。好吧,回到研究本身——我不会去读那二十卷巨著,密涅娃;我只对结果感兴趣。所以告诉我,你现在都有什么成果了?」「拉撒路,我已经初步否定了矩阵中超过一半的类别节点。从档案中看,这些节点所代表的事情你已经做过了,还包括一些我推测你不想去做的事——」
「等一等!水手是怎么说的,『如果我没有做过,我就要试一试。』那些你认为我不想做的事是什么?让我们听一听。」
「好的,先生。有一个次级矩阵,包括三千六百五十个类别节点,每个都有可能置人于死地,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第一个,在一个已经死去的恒星内部探险——」
「划掉那个吧,我把这个课题留给物理学家。再说,利比和我已经做过了。」
「档案里没有记录,拉撒路。」
「很多事情档案里都没有记录。继续。」
「修改你的基因图谱,克隆出一个能生活在海洋里的两栖人。」
「我不觉得自己会对鱼感兴趣。这里面有什么危险?」
「三个危险,拉撒路,每个危险置人于死地的可能性虽然低于百分之九十九,但合在一起,可能性接近百分之百。这样的伪两栖人以前出现过,其形态非常像巨型青蛙。面对其他深海动物——以塞昆德斯为代表,这样一个生物的生存可能性在理论上是,存活十七天为百分之五十,存活三十四天是百分之二十五,依此类推。」
「我想我能提高生存几率,但我向来对这种俄罗斯轮盘赌似的危险游戏不感兴趣。其他危险是什么?」
「你的大脑必须装入改造后的克隆体内,将来还得再次把大脑植入一个正常的人体克隆体内,前提是如果你能活下来的话。」
「划掉这个。如果我必须在海底生活,我不想当青蛙;我想成为海里体型最大、性情最凶猛的鲨鱼。另外我觉得,如果在海底生活真那么有趣的话,我们当初就不会从海里走出来。还有什么其他新奇事物?」
「三个连续事件,先生。与一艘飞船一起迷失在N维空间里,然后是没有飞船但是有一套太空服,最后是连一件太空服也没有的情况。」
「把这些都删掉。我遇到过比前两种更危险的情况,至于第三种情况,它纯粹是一种在真空中自杀的愚蠢行为,毫无创意,而且令人痛苦。密涅娃,『智慧之神的力量』——尽管我不知道它在哪儿——使人类能够安静祥和地死去,现实就是这样,除非一个人被强迫、或是很愚蠢地非要以一种痛苦的方式死去。所以删掉那些被履带车压死、自寻毁灭,以及其他所有使人痛苦死去的类别。很好,亲爱的;关于那些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危险类别,你已经让我明白了该怎么处理;把它们都删了吧。我只对新奇的事情感兴趣——对我来说是全新的——做这些事情能活下来的可能性要高于百分之五十,而且一个警觉的人还可以提高他的生存几率。比如,我从来不想坐在桶里从很高的瀑布上坠落。哪怕你可以把桶设计得比较安全;但是,一旦你开始这个行程,你就处于一种无助的境地。这是一个愚蠢的特技表演——除非它是为了摆脱一个更为艰难的困境。高速比赛——赛车、障碍赛马、滑雪赛——会更有趣一些,因为每种运动都需要技术。但我同样不喜欢这类运动中的危险性。那些不相信自己会因此死去的小孩子才会为了危险而追求危险。可我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有很多山峰我都不会去爬。除非我被困住了,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才会去爬——而且每次都成功了。我向来选择我能想出的最容易、最安全、最怯懦的方法。那些新奇因素主要由危险构成的事情,你就别去考虑了。危险不是新鲜事,而是当你无法逃脱时遇到的大麻烦。你的矩阵里还有其他什么类别节点?」
「拉撒路,你可以成为一个女人。」
「什么?」
我想我从来没有见过老祖这样吃惊(我同样很吃惊,尽管这话不是对我说的)。
他慢慢地说:「密涅娃,我不太确定你的意思是什么。很久以前,外科医生就能把不健全的男性变成假女人。两千年了。把女人变成假男人的时间也差不多长。我对这样的事不感兴趣。幸运的是,或者不幸的是,我是男人。我猜每个人都想过,如果自己的性别相反会是什么感觉。但所有整形手术和可能采取的荷尔蒙治疗都无法达到这个效果——这些怪物没有生育能力。」
「我说的不是怪物,拉撒路。我是说真正改变性别。」「唔,你让我想起了一个几乎快忘记的传说。我不确定这件事是真是假。是关于一个男人,大约发生在公元两千年左右。不可能再晚了,因为那以后不久整个世界就乱了。他的大脑被移植到一个女人体内。他最后当然是死了,死于对异己组织的排斥反应。」
「拉撒路,这里不会有那样的危险;可以用你自己的克隆体来做。」
「肯定不可能。继续说。」
「拉撒路,在除了人类以外的其他动物身上做过此类实验。把男人变成女人的效果最好。选择一个细胞来克隆。开始克隆之前,先移去Y染色体,然后补充一个从同一个人身上的另一个细胞中提取的X染色体,这样就生成了一个与此人具有相同遗传图谱的女性细胞,只不过它的X染色体是复制的,又去除了Y染色体。然后再克隆经过改造的细胞,其结果就是真正的女性克隆受精体,来自一个男人。」
「这里面肯定有危险。」拉撒路皱着眉头说。
「可能有,拉撒路。但可以肯定基本上是可行的。在这所大楼里就有几个这样生成的动物,几只母狗、几只母猫、一只母猪,还有其他动物。它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成功地产下了后代……除非是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比如一只克隆母狗和提供克隆细胞的公狗配种。这样一来就强化了不好的隐性性状,导致致命因素和畸形出现——」
「我早知道会出这种事!」
「是的。但正常的非亲繁殖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这已经在这样克隆出来的一只母仓鼠整整七十三代的后代身上得到了验证。科学家们还没有根据塞昆德斯本地动物群的特点对这一方法进行改进,因为这里的动物有着完全不同的基因结构。」
「别考虑塞昆德斯的动物——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这个方法适用吗?」
「拉撒路,我只能在回春诊所公布的资料里查找有用的信息。公开资料暗示了在最后一个阶段存在的问题——也就是在女性克隆受精体里激活原来那个男人的记忆和经验,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叫『个性』。还有一个问题:什么时候结束原来那个男人的生命,或者是否应该结束他的生命。但我无法判断研究项目究竟为什么被禁止了。」
拉撒路转向我,「是你批准的吗,艾拉?终止这项研究?」
「我不干涉这种事,拉撒路,我甚至不知道在进行这样的研究。让我问问。」我转向回春主管,用格拉克塔语解释了我们在讨论的事,然后询问有关人类的研究有什么进展。
再次转过来时,我觉得两耳发烫。我刚提到人类,她就立刻打断了我,好像我说了什么无礼的话一样。她说,这样的实验已经被禁止了。
我翻译了她的话。拉撒路点了点头,「我看到了她的表情;我能看出她在说不。密涅娃,这件事看来就这样了。我不想在我自己身上实验染色体手术。」
「也许还没有结束。」密涅娃回答道,「艾拉,你有没有注意到,伊师塔只是说这样的研究被『禁止』了?她并没有说没有从事过这样的研究。我刚才对公开资料做了一次深入的语义分析,以辨识其中隐藏的事实和假相。我几乎可以肯定,这里曾作过很多有关人类的相关研究,尽管这样的研究或许不会继续进行下去了。你希望命令他们公开这些资料吗,先生?我确信我能快速冻结他们的计算机,以防发生删除资料的情况——他们的计算机或许有保护性的删除程序。」
「咱们还是别搞什么激烈举动的好。」拉撒路慢慢地说,「可能有一些合乎情理的原因来『暂停』这样的研究。我不得不认为,关于这件事,这些家伙知道的比我多。而且,我也不知道我是否希望成为一只实验用的小豚鼠。还是先把它放一放吧,密涅娃。艾拉,我不知道如果没有了Y染色体,我还是不是我自己了。关于怎样转移个性、什么时候让这个男人死去的事就更没有意义了。我是我自己,这是关键。」
「拉撒路——」
「什么事,密涅娃?」
「公开资料显示,有一种方法没什么争议,也很安全。基于同样的原理,我们可以创造一个你的孪生妹妹。除了性别之外,你们称得上是同卵双胞胎,而非异卵。我们会为她指定一个母亲。她的大脑会正常发育,所以不存在转移个性的需要。这件事是否符合你的新奇标准?能引起你的兴趣吗?看着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女孩长大成人?你可能会叫她『拉祖丽·龙』,一个女性版本的自我。」
「唔——」拉撒路不作声了。我淡淡地说:「祖父,我想我已经打赢了我们之间的第二个赌。新奇的事,有意思的事。」
「慢着!你不能这么做,你也不知道怎么做。我同样不知道。况且,看样子这个疯人院的院长对这件事还有道德伦理方面的顾虑——」
「我们还不能确定。纯粹是推测。」
「没那么『纯粹』。再说我同样可能会产生道德上的顾虑。如果我不在她旁边,看着她长大的话,这件事不会让我感兴趣……但如果我待在她身边,我要么会努力让她成为另一个我——这样的命运对于一个女孩来说是多么不幸啊!——要么会尽量让她成长得和我不同,然而却可能有违她的本性。这两种处境都会让我发疯。无论出现哪种情况,我的行为都不符合道德;她应该成为一个不同的人,而不是我的奴隶。除此以外,我将是她唯一的亲人。她没有母亲。我曾有一次试图单独抚养一个女儿——这对孩子不公平。」
「你在制造反对意见,拉撒路。我敢肯定伊师塔愿意成为这个孩子的代孕母亲和抚养母亲,尤其是如果你答应给她一个她自己的儿子的话。要我问问她吗?」
「收起你的那些小恩小惠吧,孩子!密涅娃,这个提议先放一放。事关另一个人的重大问题,我不会匆忙做出决定,尤其是这个人还没有成为一个人。艾拉,提醒我跟你说一个双胞胎的故事,他们之间没有关系,但却是双胞胎。」
「真荒谬。你在改变话题。」
「没错。密涅娃,你那里还有什么?」
「拉撒路,我有一个低风险的计划,它几乎可以肯定为你提供一个——或更多——全新体验。」
「我在听。」
「生命暂停——」
「这有什么新奇的?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有这种事了,那时我还没到两百岁。在『新疆域』计划中使用过。那时它就没有吸引我,现在也不会。」
「——是实现时间旅行的一种方式。如果你认为在X年以后会出现一些真正新奇的事物——根据历史,这是必然的——那么你要做的就是根据你的看法,估计过多少年以后才会出现你所追求的那种新奇事物。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无论你说多久。剩下的就没什么了,只是一些小小的设计细节。」
「如果我必须睡死过去,而且不能保护自己,那就不是什么『小小的』设计细节了。」
「在对我的设计表示满意之前,你不需要进入长眠状态,拉撒路。一百年显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一千年的问题也不会很大。如果是一万年,我会设计一个配备自动防故障装置的人造小行星,以保证你能在遇到紧急情况时自动恢复清醒意识。」
「这个设计可不简单呀,姑娘!」
「我对自己完成这个任务的能力非常有信心,拉撒路。你完全可以对其中的任何部分提出批评意见,或是完全拒绝。但是,在你给我控制数据之前,也就是说你认为多长时间以后会出现对你来说是新奇的事物之前,我提交初步的设计草案是没有意义的。或许你希望我能就此给你一些建议?」
「嗯……等一等,亲爱的。我们假设你已经把我放进了液态氦,周围是无重力真空,而且完全不受电离层辐射的影响——」
「没问题,拉撒路。」
「让我来假设一下,亲爱的;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但是假设自动防故障装置出了问题,我会继续在几个世纪里——在几千年里——无休无止地睡觉。不会死去,也不会苏醒。」
「我能够、也会在设计方案中避免此类情况发生。但我先接受你的假设。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你的状况也不会比你使用自杀选择开关更糟糕。尝试一下,对你来说有什么损失呢?」
「还用问,这太明显了!就说永生的不利之处吧。如果死后有灵魂——我并没说有或是没有——但如果有的话,那么当『那边发出召唤的时候』,我不会在场。我并没有死,只是在太空的某个地方睡大觉。我会错过那最后一班船。」
「祖父,」我很不耐烦地说,「别再扭扭捏捏的了。不想采纳这个建议的话,你直说好了。但密涅娃确实向你提供了一个能经历新奇事物的方案。就算你的说法有道理——我并不这么看——你也会因此变得绝对独一无二:亿万万人中,只有你一个人没有出席那个纯属虚构、几乎不可能存在的最后审判日。我不想这么说你,你这个老混蛋;但你实在太滑头了。」
他没有在意我对他的蔑称,「为什么是『几乎不可能存在』?」「因为它就是。我不想争论这个问题。」
「因为你无法争论这个问题。」他反驳道,「没有任何证据支持或是否定这一点——所以你怎么能草率地判断其中任何一种可能性?既然存在这种可能性,那我就不希望冒这个险。密涅娃,把这个提议也先『搁起来』吧。这个想法够新奇,我也不怀疑你作为设计师的能力。但是,这就好像测试一副降落伞,是一趟单程旅行。一旦我跳下飞机,就再也没有机会改变主意了。所以在回到这个建议之前,我们要看看所有其他的想法——即使这需要花上几年时间。」
「我会继续研究的,拉撒路。」
「谢谢你,密涅娃。」拉撒路似乎在想什么心事,一边用指甲剔着牙——我们在吃饭,在叙述中我没有提及中间休息,今后也不会再提。你完全可以想象,食物和休息会让人感到舒服。和山鲁佐德的故事一样,老祖的讲述也时时被很多不相关的事情打断。
「拉撒路——」
「嗯,什么事,孩子?我在做白日梦……梦到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个贱货死了。对不起。」
「关于这项研究,你可以帮助密涅娃。」
「可以吗?看起来不太可能。这种大海捞针的搜寻工作,她比我更适合,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是的。但是她需要资料。我们对你的事还有很多不了解。如果我们知道——如果密涅娃知道——你从事过的五十多种职业的话,她能够除去成百上千个可能的类别节点。比如,你当过农民吗?」
「当过几次。」
「是吗?现在她知道了,那么她就不会再建议与农业有关的事情。虽然可能存在一些你从来没做过的农事,但其中不会有新奇得能满足你苛刻要求的东西。把你做过的职业都列出来好吗?」
「不知我想不想得起来。」
「这就没人能帮你了。先列出你记得的,可能会让你想起其他的来。」
「嗯……让我想想。每当我新到一个有人居住的行星,我总会学习当地的法律。不是为了当律师——不总是——有那么几年,我是个非常邪恶的律师,那是在圣安德里斯。我只是想了解最基本的规则。如果不知道游戏规则,做生意时你很难盈利,或是赚不到隐藏利润。故意违犯法律比无意间违犯要安全得多。
「但有一次我弄巧成拙,最后成了一个行星最高法院的大法官——却刚好救了我的命。
「让我想想。农民、律师、法官,我告诉过你我还当过医生。各种船的船长,绝大多数是探险船,有时是货运船或移民船,还有一次是武装民船,船员是一群你不会想带回家介绍给母亲认识的无赖。还当过一次学校老师——他们发现我在教孩子们真相,这在银河系的各个行星上都算重大犯罪。我被开除了。我还参与过一次奴隶贩运,只不过是被关在船舱里——我是奴隶。」
我惊愕地看着他,「难以想象。」
「不幸的是,对我来说它是个事实而不是想象。我还当过牧师——」
我不得不再次打断他,「『牧师』?拉撒路,你说过、或至少暗示过,你没有任何信仰。」
「我说过吗?但『信仰』只属于教会,艾拉;信仰会妨碍牧师的工作。我还当过『小旅馆的教授』」
「请再原谅我一次,这是什么习语?」
「什么?就是妓院的经理……但我偶尔也需要弹弹竖琴,还唱过歌。别笑,那时我的嗓音还不错。那还是我生活在火星上的时候——你听说过火星吗?」
「离地球最近的行星,是太阳的第四颗行星。」
「没错,那个行星跟我们已经没有联系了。这是发生在安迪·利比改变世界之前的事。当时美国停止了太空贸易,把我搞得焦头烂额。我是在2012年的那次会议以后离开地球的,再也没有回去过——省却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我不应该抱怨。如果那次会议是朝另一个方向发展的话——不,我错了;果子成熟后肯定是会落下来的,那时的美国已经熟得快烂了。永远不要成为一个悲观主义者,艾拉;悲观主义者常常比乐观的人更正确,但乐观主义者有更多乐趣。不过,无论是乐观还是悲观,谁都无法阻止历史的脚步。
「刚才在说火星和我在那儿的工作。我还负责临时替人端咖啡和小点心,但在那儿我过得很愉快,因为我还要承担保镖的任务。那些女孩都是好女孩,我很乐意把那些对她们有粗鄙行为的流氓扔出去。我扔他们时用的力气很大,他们会像球一样蹦起来。然后我会把他们记入黑名单,以后他们就不能再来了。每天晚上都会扔一两个出去,后来就有传言说,『快乐』德兹希望客人能对姑娘们绅士一些,无论他们花钱有多大方。
「卖淫就像在部队服役,艾拉,处于高层的人还不错,在底层就不那么舒服了。那些女孩经常会遇到想买下她们的合同、与她们结婚的人——我想她们后来的确都结婚了,但她们挣钱是那么容易,所以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机会时,她们并不是很急切地想抓住它。这主要是因为在我接手妓院的经营后,不再采用那个行星的统治者设定的固定收费标准。我重新让供给和需求规律发挥作用。没有道理不让那些孩子按照顾客的承受能力收取费用。「我的经营方式遇到了麻烦,但最后,那位统治者手下负责娱乐的部长的愚笨脑袋终于搞明白了,在供给稀缺的情况下,低工资是不起作用的。火星本来就是个让人讨厌的地方,怎么还能忍心去欺负那些给生活带来些许快乐的姑娘呢?姑娘们乐于提供服务时,火星的生活甚至因此变得生动起来了。艾拉,妓女和牧师起的作用其实差不多,只不过前者的功效更大。
「让我想想……我曾经多次致富,到头来却总是失去财富,通常是因为政府让货币贬值,或者干脆没收财产充公。艾拉,别相信统治者,因为他们自己从不创造财富,他们总是掠夺。我破产的次数比我变得富有的次数更多。这两者中,破产更有趣一些,因为不知道下顿饭打哪儿来的人永远不会感到无聊。他可能会愤怒,或其他什么——但不会无聊。困境会让他的思维变得敏捷,激励他去行动。无论他是否意识到这一点,他的生活会因此充满激情。当然,困境也会让他掉入陷阱,这就是陷阱通常用食物充当诱饵的原因。但破产吸引人的地方正在于此:怎样解决自己的困难而又不落入陷阱。饥饿的人容易失去判断力,连续七顿没有吃到饭的人随时会杀人——没法子呀。
「广告文案撰稿人、演员——当时我太穷了,侍僧、建筑工程师以及其他几类工程师,更多类的机械师。我总是相信一个聪明人能做任何事,只要他愿意花时间去学习。当下一顿饭没有着落时,我倒也不会非得坚持干个技术工种。我常常会拖着一根傻瓜长棍——」
「这是习惯用语吗?」
「是很久以前打短工的人的说法,孩子,它指的是一根长棍,一端连着铲子,另一端是一个傻瓜拿着它。那样的傻子我通常只当几天,然后就会搞清楚当时所处的环境。我还当过政治家——甚至还当过一次改革政治家哩……但只有一次:改革政治家不仅要撒谎,还要愚蠢地撒谎,而商业政治家却是诚实的。」
「我不明白,拉撒路。从历史上看——」
「用用你的脑子吧,艾拉。我并不是说商业政治家不会偷窃;偷窃正是他从事的事业。问题在于,所有政治家都不创造财富。一个政治家提供的产品就是信用,他正直的品行——就是说,他说的话,你信不信得过。一个成功的商业政治家知道这一点,他们信守诺言,守护着自己的信誉——因为他还想在这一行里混,也就是说继续偷窃。不仅仅是这个星期,还有下一年,以及以后的许多年。所以如果他足够聪明,能够在这个艰难的行业里成功的话,他会拥有鳄鱼一样的道德品行,但他的品行不会损害他必须出售的唯一一件商品,即他信守诺言的信誉。
「但改革政治家却没有类似的顾忌。他所投身的事业是为了全人类的幸福——非常笼统的概述,因此具有无穷多的解释,假设它能够被定义的话。因此,你那位绝对真诚而廉洁的改革政治家可以在吃早饭以前三次违背他的诺言——不是出于个人的不诚实,他会真诚地向你道出苦衷——这么做是为了实现他为之奋斗的理想。
「要让他违背诺言很简单,只要有人跟他吹耳边风,让他相信这么做是为了全人类更伟大的福祉,他必须这样做。他马上就会去表演。
「一旦他习惯了这样做,他就会一直这么掩耳盗铃下去。幸运的是,他在台上的时间一般很短,除非是赶上了道德文化的衰败期。」
我说:「我相信你的话,拉撒路。我一生的绝大多数时间是在塞昆德斯度过的,除了理论以外,我对政治知道得很少。你对这颗星球就是这么安排的。」
老祖用嘲讽的目光冷冷地盯着我,「我没作这种安排。」
「但是——」
「嘘,安静。你自己就是个政治家——希望是一个『商业』政治家,但你把异端分子驱逐出去的惊人做法使我产生了怀疑。密涅娃!请查一下记录,亲爱的。我把塞昆德斯移交给基金会的初衷是要建立一个成本低、架构简单的政府,受宪法约束的专制政府。这个政府的权力受到很大的制约……而可爱的人民,上帝保佑他们那可爱的小黑心肝,我的安排中完全没有赋予他们参政的权利。
「对最后这一点,我并没抱有多大的希望。人是政治动物,艾拉。阻止人们进行政治活动比不让他们性交还困难。或许根本不该作出这种尝试。但那时我还年轻,还抱有希望。我希望能将政治活动限制在私人范围内,不要出现在政府中。我想这样的安排可能会持续一个世纪左右;看到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下来后,我很惊讶。这不好。这个行星已经过于成熟而无法爆发革命了。如果密涅娃没有为我找到更好的事做,我也许会用其他名字出现,头发染了,鼻子整形,然后发动一场革命。你得留神了,艾拉。」我耸了耸肩,「你忘了我要移民。」
「啊,是的。但镇压一场革命,这种事可能会改变你的想法。或者你会希望成为我的助手,等枪声平息之后发动一场政变,取代我的位置,把我送上断头台。这倒是件新鲜事,我从来没有面临因为政治原因而丢掉脑袋的危险。丢了脑袋就没机会返场谢幕了,对吗?『嘿,嘿,人头落进篮子里——没法回答问题了。』大幕落下,没有鞠躬谢幕。
「但革命可能充满了乐趣。我有没有告诉你我是怎样完成我的大学学业的?我拿着格林机关枪[11],每天能挣五美元,外加战利品。我的职位从来没有高于下士,因为每当我攒够下学期要用的钱以后,我就开小差了。再说,我是个雇佣兵,一点儿也不想成为一个战死的英雄。但冒险和多变的场景对年轻人来说很有吸引力……而我那时非常年轻。
「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肮脏的环境、吃不饱饭,还有子弹从耳边飞过时的呼啸声,这一切都不再有吸引力了。再一次参军时——不是完全自愿的——我选择了海军。先是在海上,后来用另一个名字参加了太空军。
「我几乎买卖过除奴隶以外的所有商品,还在一个巡回演出班子里干过算命的行当。我还当过一次国王——这是个被过高评价的职业,总有很多时间无法打发。我还设计过女人的衣服,顶着一个虚假的法国名字,带着法国口音说话,还留着长长的头发。这几乎是我唯一一次留长发,艾拉;长发不仅需要很多时间打理,还会在近身打斗中让对手有机会抓住你,关键时刻还会挡住你的视线——这其中的任意一种情况都会是致命的。但我也不赞成光头,厚厚的头发——长度不会遮住眼睛——可以保护你的头皮不受伤。」
拉撒路停了下来,想了想,「艾拉,我从事过许多职业,它们使我养活了我自己、我的妻子和孩子们。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它们列全。我从事最久的职业时间长达半个世纪——当时的情况极为特殊,最短的是从早饭后到午饭前——同样也是在极为特殊的情况下。但无论在哪里、在干什么,都会有创造者、接受者和欺骗者。我喜欢第一类人,但也不排斥后两种。当我是有家庭的人时——通常情况下是这样的——我不会让良心的谴责阻止我把食物提供给家人。我不会偷其他孩子的食物来养活自己的孩子,但只要一个男人不是过分挑剔,他总可以找到不是太龌龊的欺骗方法来积累财富。当我肩负家庭责任的时候,我从来不过分挑剔。
「你可以靠出卖没什么内在价值的东西过活,比如故事或歌曲。我在娱乐业的每一个分支领域都干过……包括有一次在法蒂玛的首都,我蹲在市场边上,面前摆着一只铜碗,嘴里讲述一个比这个还要长的故事,耳朵却紧张地期待着硬币撞击铜碗发出的叮当声。
「落到那样悲惨的境地是因为我的飞船被充公了,又没有外国人工作许可证,无法工作——这是为了将工作机会留给本地居民所采取的措施,那里正发生着经济危机。没有固定报酬,用这种方式讲故事维生,这不是一种工作,但也不是乞讨。乞讨是需要许可证的。警察倒也不来管我,只要我按惯例每天自愿向警察慈善基金作小额捐赠就行。
「那种情况下,我只能通过这种小把戏渡过危机。另一种办法就是偷窃,但是,如果对当地风俗习惯没有深入了解,偷窃是很难成功的。假如我没有妻子和三个年纪尚小的孩子,我会冒这个险。正是这一点让我犹豫了,艾拉。有家室的男人不应该冒单身汉才能接受的风险。
「所以我坐在那里,直到尾椎骨被坚硬的鹅卵石硌得生疼。我不停地讲述着,从格林童话到莎士比亚戏剧。除了吃饭,我不让妻子把钱花在任何事情上。最后我们攒够了钱,买了工作许可证,还有钱按惯例交保护费。那以后,我总算混出来了。」
「怎么混出来的,艾拉?」「在市场上的那几个月,我缓慢而又彻底地了解了那个社会的人情世故,以及人们尊崇的人和事。那以后,我在那里继续待了很多年——我没有别的选择。首先我接受了当地宗教的洗礼,起了个更能被当地人接受的名字。
「我就不说我是如何进入修补业协会、获得第一份修电视机的工作了。我的工资有一部分被扣除了,作为交给协会的费用。换句话说,我和会长私下达成了一个协议。不是很贵。这个社会的技术发展很迟缓;那里的风俗习惯不鼓励进步,他们的技术甚至比大约五个世纪前从地球带来的技术还落后。这使我成了一个有魔力的巫师,艾拉。如果我不是很小心地装成一个虔诚的、同时也很大方的信徒的话,这种魔力会让我上绞架的。成为巫师以后,我的工具是新的电子技术和过时的占星术。前者是他们不掌握的知识,后者则是可以自由发挥想象力的领域。
「最后我成了一个官员的左膀右臂,就是他在几年前没收了我的飞船和商品。我在帮助他创造财富的同时也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富有。不知他是否认出了我,反正他从来没有提起过。我蓄起了小胡子,相貌于是改变了许多。不幸的是他后来失了宠,他那份工作落进了我的手里。」
「你是怎么做到的,拉撒路?我是说,怎么会没人逮住你?」
「喂,喂,艾拉!他是我的保护人。我的合同里是这样写的,我也总是这么称呼他。我用占星术为他算了一卦,警告他他的星座不怎么好。随后就真的不好了。那个恒星系挺特别,我印象中类似的恒星系不多见。那地方有两个行星围绕着同一个恒星转,这两个行星都有人居住,相互之间还有贸易往来,交易的商品是手工制品和奴隶——」
「『奴隶』,拉撒路?虽然我知道有这么回事,但我不认为这种罪恶行径是普遍存在的。这不经济。」
老祖闭上了眼睛,时间很长,我还以为他睡着了(我们谈话最初的那几天他经常睡着)。然后他睁开双眼,严厉地说:
「艾拉,这种罪行远比历史学家所说的普遍得多。不经济,是的,一个奴隶社会无法和一个自由社会竞争。但银河系是如此宽广,通常没有这样的竞争。奴隶制度能够而且的确在很多时候和很多地方存在着,只要法律允许它的存在。
「我说过,为了养活我的妻子和孩子,几乎什么事我都肯做。我也是这么做的。我曾经为了微薄的薪水站在没过膝盖的粪水里当过掏粪工,我没有让一个孩子挨饿。但我不会贩卖奴隶。并不是因为我自己当过奴隶,而是因为那是我的信条。可以称之为『信仰』,或者把它看作更深层次的道德信念。无论是哪种,对我来说,这个想法不可动摇。如果人这种动物要以价值来衡量的话,他是无价的,不能把他视为一件商品。从另一方面说,只要一个人还有任何内在的尊严,他的自尊心是不会允许他拥有奴隶的。我不会在乎一个奴隶主是多么整洁,气味多么清新——他根本不是人。
「但这并不是说,如果遇到这样的事,我会割了自己的喉咙。否则我活不过第一个一百岁。关于奴隶,还有一个不好的事情,艾拉;要解放奴隶是不可能的,他们必须自己解放自己。」
拉撒路皱起了眉头,「你又让我开始布道了,而且是对我不可能证实的事大发议论。最后,我终于可以控制我那艘被他们没收的飞船了。我把它熏蒸消毒,亲自检查了它的状况,然后装满我认为能够卖掉的货物。飞船改造以后可以装一些人,船上也准备了食物和水。我给船长和船员放了一个星期的假,然后通知奴隶保护人——就是主管国家奴隶事务的官员——等船长和船员回来后立刻装船。
「我声称要带着家里人驾船出去度假,顺便检查飞船的状况。不知为什么,奴隶保护人产生了怀疑,坚持要和我们一起出去度假。这件事来得很突然,我的家人当时已经登上飞船了,所以我们不得不带上他。我们飞离了那里,再也没有回去过。在我们登陆第一个文明行星之前,我和我的儿子们——两个儿子当时几乎都已长大成人——去掉了所有表明它曾是一艘奴隶运输船的标志,就算为此抛掉有可能出售的货物也在所不惜。」
「那个奴隶保护人后来怎么样了?」我问道,「他没带给你什么麻烦吗?」
「我还在想你会不会问这个问题呢。我把那个混蛋扔进了太空!活着扔出去的。他就那样飞了出去,眼睛鼓了出来,浑身向外迸血。你以为我会怎么做?吻他吗?」
[1]原注:没有记录表明老祖进过海军军官学校,或是其他任何一所军事院校。但是,同样也没有证据表明他不曾进过这类学校。这个故事中真实的部分可能具有自传性质。「大卫·拉姆」可能是伍德罗·威尔逊·史密斯使用过的众多名字中的一个。
根据我们的了解,这个故事中的细节和老家历史中的记录相吻合。老祖生命中的头一个百年恰好是大溃败之前那个充满战乱的世纪。在那段时期,科技高速发展,伴随着社会道德不断的败坏。海上舰船和空中飞行器参加了这个世纪的战斗。请参阅附件以了解习惯用语和术语。——J.F.45th
[2]西点军校培养的是陆军军官,此处可能是作者的疏漏。
[3]指在某些专业领域显示出极高才能但智力却很低下的人。
[4]原文如此,作者以这种方式来强调文本的档案形式。
[5]原注:「陪同」源于「chaperon」这个名词。该名词有两个含义:(1)防止男性和女性之间产生非法性接触的人;(2)某个表面是在防止男女接触、实际上却为这种行为站岗放哨的人。看起来老祖在这里用的是这个词的第一个含义,而不是与之对立的第二个含义。详解请见附件。——J.F.45th
[6]原注:这里的站岗放哨同样源于「chaperon」这个名词。从上下文的意思来看,这个词现在是指第二种含义。——J.F.45th
[7]大战时期美国发行的国债。
[8]洛基,北欧神话中的火神,是冰霜巨人的后裔。
[9]科迪亚克岛,位于阿拉斯加南部。
[10]伍德罗的昵称。
[11]原注:拉撒路·龙出生时,格林机关枪(理查德·J·格林发明,1818-1903)已经不再使用了。但如果有人声称在偏僻地区的小型起义中使用了一种过时的武器,他的话仍有可能是真的,尽管不太可靠。——J.F.45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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