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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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撒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艾拉·维萨罗重复道,「我们需要您的智慧,先生。我们真的需要。」
「濒死的时候,人会做各种各样的怪梦。我差点以为我又开始做那种梦了。孩子,你找错人了,试试别人去吧。」
维萨罗摇了摇头。「不,先生。哦,如果『智慧』这个词冒犯了您,我们可以换个说法。但我们确实需要学习您的经验。您的年龄比家族内排名第二的长者还要大两倍多。您提到您从事过五十多种职业。您什么地方都去过,见的比任何人都多,知道的东西也比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多得多。要说做事,我们现在并不比两千年前强多少,也就是您年轻的时候。您肯定知道我们为什么至今仍在犯着先辈们已经犯过的错误。如果您还没有向我们传授您的经验就匆匆离开我们,那将是一个极大的损失。」
拉撒路皱着眉头,咬着嘴唇,「孩子,我学到的东西不多,其中之一就是:人们几乎从不学习其他人的经验。就算他们真要学点什么——这种时候并不太多——也只会从自己的经历中学习,以最痛苦的方式,从自己的失败、教训中学习。」
「这真是金玉良言!值得永远铭记。」
「哼!不会有人从这句话里学到任何东西;这正是这句话的意思。艾拉,年龄并不能带来智慧。很多情况下,它只是把纯粹的愚蠢来一番改头换面,变成自负和狂妄。根据我的经验,年龄唯一的优势在于它能看到变化。年轻人把这个世界看作一幅静止的图画,恒久不变。而老人经历过太多的变化,他知道这是一幅运动中的图画,永不停止。他也许并不喜欢变化——我就不喜欢——但他知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而知道这一点,正是应对这些变化的第一步。」
「您这些话,我可以把录音公开吗?」
「什么?这不是智慧,陈词滥调罢了,是最明显的事实,再蠢的傻子都不会否认。」
「但出自您的口中,这些话就更有分量了,前辈。」
「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这只是普通常识。但要是你把我当成曾经亲眼凝视过上帝真容的什么圣人,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我连想都没想过这个宇宙是怎么回事,更别提思考它的终极目的和意义何在了。要搞清楚这个世界的最基本的问题,你得站在这个世界之外来看它,而不是身处其中。这样不行,两千年不行,两万年也不行。也许当一个人死了以后,他会摆脱这种身在其中的狭窄视域,从整体上把握这个世界。」
「那么您是相信来世的了?」
「等一等!我不『相信』任何事。我只是根据经验知道某些特定的事,一些小事情,而不是上帝的九十亿个名字。但我没有什么信仰。信仰妨碍学习。」
「我们想要的正是这个,拉撒路:您学到的那些事。尽管您说那没什么,仅仅是些『小事』。任何一个像您一样长寿的人必定学到了很多东西,否则您不可能活这么久——请原谅我这么说。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非正常死亡。我们的预期寿命比先辈们长得多,非正常死亡于是成了无法避免的事:交通事故、谋杀、野兽袭击、运动致死、飞行员的错误、一小块让道路变滑的泥浆……到头来,总会有某件事置我们于死地。您的生活并不祥和安宁,事实上正相反!可您却在二十三个世纪里成功地渡过了多次险境。您是怎么做到的?不可能是因为运气好。」
「为什么不可能?最不可能发生的事也会发生,艾拉,不能预测的只有小孩子的行为。当然,每次迈步我都会仔细检查落脚处。只要能回避,我决不正面冲突,不得不和对方冲突时,我总会使用最卑鄙、最有效的手段。如果我不得不搏斗,我想让他死,而不是我,所以我会尽力使事情朝那个方向发展。这跟运气没关系,或者说关系不大。」拉撒路眨了眨眼睛,沉吟着,「我从不跟大趋势对着干。有一回,一些暴徒想用私刑处死我,我根本没打算和他们讲道理;我只是尽可能快地跑远点,而且再也没有回去过。」
「有关您的记录中没有记载这件事。」
「没记录的事情多着呢。我们的晚餐来了。」
房门再次开了,一张供两人使用的餐桌滑进来,停在两把椅子之间,然后自动打开,供就餐者使用。两个医士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提供并不需要的服务。维萨罗说道:「闻起来还不错。您用餐时有什么规矩吗?」
「什么?你是说祈祷之类?没有。」
「不是那种。比如说,如果我的一个手下和我一同吃饭,我不会让他在饭桌上讨论公事。但是,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希望能继续我们的谈话。」
「当然,为什么不?只要别提什么影响胃口的事就行。你听说过牧师对老处女说的话吗?」拉撒路看了看身边的医士,「这个话题也许现在不合适。我觉得这个个儿矮一些的是位女士,而且可能懂一些英语。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在说您的记录并不完整。既然您已经决心要离开人世,为什么不考虑把没被记录的那部分经历告诉我和您其他的子孙后代呢?您只需要讲就行了,把您见过做过的事告诉我们。对此加以仔细分析后,我们一定会受益良多。比如,2012年那次家族会议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议记录叙述得不够清楚。」
「现在谁还关心那些,艾拉?参加会议的人都死了。我讲的只是我自己的版本,其他人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就让它自生自灭吧。而且,我告诉过你,我的记忆力出了问题。我用过安迪·利比的催眠技术——这些技术很不错——还学了如何分级存储那些不是每天都会用到的记忆。需要的时候,我可以用关键词打开一个层级的记忆库,就像计算机一样。还有,我还洗过几次脑,清除了一些无用的记忆,好为新信息腾出记忆空间。采取了这么多措施,可效果还是不怎么样。我经常会忘记前天晚上看的书放在哪儿了,然后用整个上午的时间来找它,最后才想起那本书其实是一个世纪以前看的。为什么你不能让一个老人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受打扰呢?」
「如果您真想这样,只需要告诉我闭嘴就行,先生。但我希望您别这么说。即使您的记忆已经不完整了,可您仍旧见证了很多我们这些小辈因为太年轻而没有经历的事情。噢,我并没有要求您写一部正式的、讲述您所有经历的自传。但您可以回忆您愿意谈的任何事。比如,我们没有任何有关您早期经历的记录。我——以及成千上万的其他人——对于您记忆中的少年时代的任何事都非常感兴趣。」
「那有什么可回忆的?我的少年时代和其他男孩一样——努力不让家长发现我干的勾当。」拉撒路擦了擦嘴,若有所思地说,「总体上讲,我是成功的。有几次我被抓住后挨了痛打,让我下次做事时更加小心——我的嘴更严了,编造谎言时注意不要过于复杂。撒谎是一门精巧的艺术,艾拉,看样子这门艺术快要失传了。」
「真的?我没有看到任何衰败的迹象。」
「我是说作为一门精巧艺术的说谎方式。现在仍然有很多蠢笨的说谎者,有多少张嘴就有多少个说谎的人。你知道两种最艺术的说谎方式是什么吗?」
「可能不知道,但我愿意学习。只有两种吗?」
「据我所知只有两种。单凭一副诚挚的面孔说谎是远远不够的;任何一个脸皮够厚不会脸红的人都能做到。第一种艺术的说谎方式是说事实,但不是所有的事实。第二种方式也是要讲事实,但是更困难一些:要精确地讲出事实,而且还可能是全部事实……但却要以一种令人生疑的方式讲述,从而使你的听众确信你在说谎。
「我在十二或十三岁时懂得了这些,是从我的外祖父那儿学到的。我从他那儿学到了很多东西。他是一个吝啬的老恶棍,从不去教堂,也不看医生——他说医生和教士其实根本不懂他们假装在做的那些事。他八十五岁的时候还能咬动坚果,能伸直胳膊抓起一个七十磅重的铁砧。大约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离开了家,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他。家族记录上说,我离家几年后,他在不列颠战役的伦敦轰炸中死去了。」[1]
「我知道。当然,他也是我的祖先,我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艾拉·约翰逊。」[2]
「哦,对,他是叫这个名字。我只叫他『外公』。」
「拉撒路,这正是我想记录下来的事。艾拉·约翰逊不仅是您的外祖父、长我很多辈的祖先,也是这里或其他地方的很多人的祖先。除了您刚才告诉我的寥寥几句话以外,对于他我们只知道一个名字、出生日期、死亡日期,再没有别的了。您一下子让他复活了,成了一个人,一个独特的、多姿多彩的人。」
拉撒路沉吟着说:「我倒从来不觉得他『多姿多彩』。事实上,他是个讨厌的老笨蛋。按那时的标准看,他对一个正在成长的孩子并没有施加什么『好的影响』。嗯,在我家住过的小镇里,传过一个年轻女教师和他之间的什么事,可以说是丑闻。我是说,在当时是『丑闻』。我想这可能就是我们搬家的原因。我一直没搞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人们从来不在我面前提起这件事。
「但我确实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比起我的父母来,他有更多的时间和我交谈——或者说他用了更多的时间。有些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永远别忘了切牌,伍迪。』他这么说,『即使切了牌,你仍然有输的时候,但不会那么频繁,那么多。还有,在你输的时候,别忘了微笑。』诸如此类的话。」
「您还能记起一些他说的别的话吗?」
「什么?这么多年以后?当然记不得。好吧,也许还有一些。他曾经带我到小镇南边教我射击。那时我可能只有十岁,他有……嗯,我不记得了;对我来说,他看上去总是比上帝还要老九十岁[3]。他钉好一个靶子,先自己开了一枪,向我演示怎么才能击中靶子上的黑圈。然后他递给我一支来复枪,那种点二二小口径单发枪,威力一般,不过对付钉好的靶子和罐头盒已经足够了。『好了,已经上好膛了;像我那样射击。手要稳,放松,然后开火。』我这样做了,但我只听到咔嗒一声,枪里并没有射出子弹。
「我跟他说了,然后准备打开枪的后膛。他打开我的手,用另一只手从我手里夺走了枪,还狠狠敲了一下我的脑袋。『卡壳的事,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伍迪?你想一辈子只有一只眼睛吗?要不然,你只是想杀死你自己?如果是后者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几种更好的方法。』
「然后他说,『现在认真看着点。』然后他打开枪膛。里面是空的。我说:『可是,外公,你告诉我枪已经上膛了。』妈的!艾拉,我亲眼看到他给枪上膛的——我以为我看见了。
「『我是这么说的,伍迪,』他说,『可我撒了个谎。我做了那些动作,却把弹夹藏在手掌里了。现在想想,关于上了膛的枪,我都告诉你什么了?认真想想,准确回答……否则你又要逼我好好敲敲你的脑瓜了,让你的脑袋清醒清醒,工作得更好一些。』
「我很快地想了想,给出了正确的回答。外公的手是很重的。『枪上没上膛的事,永远不要相信其他人的话。』
「『正确,』他说,『永远别忘了这句话,而且要照着做!否则你不会活得很久。』[4]
「艾拉,我一辈子都牢记这句话——火器时代结束后,我把这句话应用到其他类似的情况下。这句话好几次救了我的命。
「接着他让我自己装上子弹,然后说:『伍迪,我要和你打赌,赌注是半个美元——你有没有半个美元?』我本来有很多钱的,可我和他赌过几次,于是只剩下二十五美分了。『好吧,』他说,『就赌二十五美分吧;打赌时我从不让人赊账。我赌二十五美分你打不中那个靶子,更不用说靶子上的黑圈了。』
「之后他拿走了我的二十五美分,接着向我说明了我刚才的射击动作中存在的问题。等他准备休息的时候,我已经学会熟练使用这支枪了。我想和他再赌一次。可他笑话我,说我应该感谢他这堂课这么便宜。请把盐递给我。」
维萨罗把盐递给了他,「拉撒路,如果我能找到什么办法,让你好好回忆回忆您的外祖父,或是其他任何事情,我敢肯定我们能从您学到的无数东西中获益。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经验——无论您愿不愿意把它们叫做智慧。在过去的十分钟里,您讲述了好几个基本原理,或者说处世规则,您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尽管您并不是有意要讲给我听的。」
「比如?」
「哦,比如,绝大多数人只是通过自己的经历来学习——」
「正确,甚至可以说绝大多数人连自己的经历都不学,艾拉。永远不要低估人类的愚蠢。」
「还有,关于说谎的艺术您也谈了不少,是三点吧,您提到一个谎言永远不要太复杂。您还提到信仰阻碍学习,以及,应对某件事的第一步是要了解它。」
「我没那么说——嗯,也可能是这么说的。」
「我概括了您讲的话。您还说永远不要和大趋势对抗——我这样总结这句话的意思:永远不要一厢情愿,或者『正视现实,而后采取相应的行动』。但是我很喜欢您的表达方式;您说得更有趣。还有那句『永远别忘了切牌』。我已经很多年没玩过纸牌了,但我觉得这句话是说明:在事件结果呈随机分布的情况下,永远不要忽视任何一个可以使自己获胜机会最大化的手段。」
「哈。如果是我的外祖父,他会说,『少来这套漂亮话,小子。』」
「那好吧,我们就用他的原话:『永远别忘了切牌——失败时要微笑。』这些话是经过您的加工之后再安在他头上的吗?」
「哦,那是他的原话。唔,我想是他的原话。该死的,艾拉,经过这么长时间以后,真正的记忆和对于真正记忆的记忆的记忆的记忆,这一切都混在一块儿了,很难区分开来。回顾过去的时候常常会发生这种事:你对历史作了一番重新编辑和整理,使它更容易被人接受——」
「又一条基本原理!」
「哎呀,得了吧。孩子,我不想回忆过去;回忆过去是年纪大的表现。婴儿和小孩活在现在,就是『当前』。成熟的成年人活在未来。只有老人活在过去。发现自己用越来越多的时间回忆过去时,我意识到我已经活得太久了……我很少花时间考虑现在——而且根本不考虑未来。」
老人叹了口气,「所以我知道自己已经活够了。一个人要想长寿,比如说活一千年,或者更长一些,这里有个诀窍:他的状态必须介于小孩和成年人之间。他会充分地考虑未来以做好准备,但并不为未来担忧。他充实地过好每一天,仿佛第二天日出前就会死去。看到新一天的阳光时,他会像获得了新生一样,高兴地度过新的一天。他从不沉湎于过去,永远不为过去遗憾。」拉撒路看上去有点悲伤,可突然间又笑起来,重复道,「『不为过去遗憾。』再来点酒,艾拉?」
「来半杯,谢谢您。拉撒路,如果您决心要很快死去——当然,这是您的权利!——那么现在回忆一些过去的事情……把这些回忆记录下来造福您的子孙后代,这有什么不好?这比您留给我们的物质遗产珍贵得多。」
拉撒路眉毛一扬,「孩子,你开始让我有些烦了。」
「请您原谅,先生。您希望我现在离开吗?」
「哦,闭嘴,坐下,吃完你的晚餐。你让我想起——新巴西的习俗是一个男人娶两个妻子,有这么一个人,他选择妻子时总是特别注意,总是娶一个相貌平凡的,娶一个光彩照人的,所以——艾拉,能否在你那个录下我们谈话的小玩意儿里设置一些索引词,以挑出谈话中的某些部分,然后单独编成一份备忘录?」
「当然可以,先生。」
「好。那个人是个农场主……西尔瓦?对,好像就叫『西尔瓦』,佩德罗·西尔瓦先生。有一次,他竟娶了两个非常美丽的妻子。我本想告诉你他怎么对付这种局面,可说这个没什么意义。我想说的只是,如果一台计算机出了错误,它会比人类更加固执,更加难以改正。唔,如果我好好想想,说不定真会掘出一些你所谓的『智慧的结晶』呢。其实不过是些人造钻石罢了。好吧,我们就不用让你的计算机里塞满有关佩德罗·西尔瓦的无聊故事和其他类似材料了。想一个索引词吧?」
「『智慧』?」
「拿块肥皂洗洗嘴巴去。」
「我才不呢。您对这个词太过反感了,老祖。要不就用『常识』?」
「孩子,这个词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知识』从来不会是『平常』的。就用『记事簿』吧,我只想到了这个词。不过是个本子,记下我觉得重要到需要记录的事儿。」
「行!要我这就修改程序吗?」
「你在这里就能完成吗?我不想打扰你的晚餐。」
「这台机器十分灵活,拉撒路;我用整台装置来管理这个行星——当然,管理这个词稍重了点。」
「要是这样的话,我想你应该可以在这里装上一台辅助打印机,由索引词启动。我可能需要对我那些『智慧的结晶』做点修饰工作。即兴讲话不那么即兴时肯定好得多,这就是为什么政治家都有捉刀者的原因。」
「『捉刀者』?看来我还没有完全掌握古典英语;我不懂这个词的意思。」
「艾拉,不要告诉我你的演讲稿全是自己起草的。」
「可是,拉撒路,我根本不作演讲。从来没有。我只是下命令,再加上向理事们提供书面报告——这种情形非常少。」
「祝贺你。你可以打赌,极乐行星上准有『捉刀者』。或者说很快会有。」
「我会让他们马上把打印机装好,先生。罗马字母加上二十世纪的拼写对吗?就用我们交谈时所用的语言?」
「如果不会给那台无辜的机器增加太多负担的话。要是可以实现,我想让它听写。」
「这是一台非常灵活的机器,先生;是它教会我说这门语言的。早些时候教会我阅读这门语言的也是它。」
「很好,那就这么办吧。但是让它不要修改我的语法。人类的编辑已经够麻烦的了;我不会接受来自一台机器的傲慢教导。」
「好的,先生。请稍等——」代理族长略微抬高嗓门,转而使用新罗马地区的格拉克塔语变种。他用这种语言对那个高个医士说了几句话。
给两位就餐者上咖啡之前,辅助打印机安装好了。
打开打印机的开关后,它呼呼地响了一小会儿。「它在干什么?」拉撒路问道,「检查电路?」
「不是,先生,它在打印。我作了一个测试。这台机器有很强的判断能力,当然,这种能力取决于它装载的程序和存储器。加装新程序时,我让它回到谈话开始阶段,检查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尽量选出所有听起来像是格言或警句的话。我不太确定它能不能办到。在它的永久记忆库中,『格言警句』的定义肯定是非常抽象的。但我还是抱有希望。您放心,我很坚决地告诉了它:不允许编辑。」
「哦。『如果一只熊在跳华尔兹,那么令人诧异的事不是它的舞姿有多么优美,而是它居然可以跳华尔兹。』这不是我说的,是另外一个家伙;我在引用他说的话。让我们瞧瞧这台机器干得怎么样吧。」
维萨罗做了个手势,那个矮个子急忙跑到打印机前,为他们一人拿来一份打印文件,送到他们面前。
拉撒路仔细看着他手里的那一份。「嗯……这句是对的,下面那句不对——那只是一句俏皮话。第三句要改一点点。嗨!它在这句后面加了一个问号。好个放肆的东西!这件事我几个世纪以前就确认过,那时候这台机器还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堆埋在地底下的矿石。不过它至少没有编辑。这句话我不记得我说过,可话倒是一点儿不错,为了学到这个教训,我差点送了命。」
拉撒路看完打印的文件,抬起头,「好吧,孩子。如果你希望记录这些东西,我不介意。但有个前提:我可以检查并且修改它们。我不想让我的话被当成真理,除非我可以去掉那些随意说出的废话。我说废话的本领不亚于任何人。」
「当然,先生。没有经过您的同意,任何事情都不会进入永久记录。当然,如果您决定使用那个自杀开关……那样的话,我将不得不亲自编辑您留下的任何未经处理的话。我最多只能做到这样了。」
「想把我套进去,嗯?这样吧,艾拉,我向你提议一个天方夜谭式的交易,如何?」
「我不明白。」
「《天方夜谭》失传了吗?看来理查德·伯顿爵士白费工夫翻译了。」
「哦,不,先生。我读过伯顿翻译的《一千零一夜》——那些故事流传了几个世纪,不断改编,使之能被新一代人所理解。但我想故事的原味还是保留下来了。我只是不明白您说的交易是什么?」
「哦,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你告诉过我,和我交谈是你最重要的、而且是必须做的事情。」
「的确是这样。」
「我怀疑。你要真是这么想的,你就得每天到这儿来,和我作伴,还有聊天。无论你的机器有多聪明,我都不想对着它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
「拉撒路,只要您允许,我非常荣幸也非常愿意来给您做伴。」
「咱们还是等着瞧吧。当一个人做出一个完全的承诺时,通常心里都会有所保留。我说的是每一天,孩子,而且是一天的所有时间。你本人,而不是你的哪个副手。这样吧,你每天吃过早饭的两个小时后到这里来,待到我让你回去为止。如果有一天你没有来——好吧,如果你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无法赶来,就提前打电话给我,再送一个漂亮小姐来陪我。这个小姐必须会讲古典英语,还要能听懂。老头子通常愿意和一个忽闪着大眼睛盯着他、看起来被深深打动的漂亮姑娘交谈。如果她让我很满意,我可能会让她留下来。否则我可能大发脾气,把她赶走,然后使用你答应我会重新装上的自杀开关。我不会当着客人的面自杀;那样做太没礼貌了。你明白了吗?」
「我想我明白了。」艾拉·维萨罗慢慢地回答道,「您将同时成为山鲁佐德和国王山鲁亚尔[5],而我会成为——不,不对;我的任务就是让时间持续下去,让故事讲述一千个夜晚。这里当然要换成白天。如果我有哪一天没来——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您就可以……」
「这只是打个比方罢了,用不着钻牛角尖。」拉撒路说道,「我只想看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你真的觉得我的唠叨那么至关重要的话,你就会到这里来,听我述说。你可以一次不来,两次不来——前提是那个女孩很可爱,也知道怎样满足我的虚荣心。我的虚荣心很强的。但如果你多次不来的话,我会知道你已经厌烦了,那么这个交易就此结束。现在已经过了一天。我敢打赌,远远没到一千天的时候,你的耐心就会消失殆尽。你跟我不同,我很有耐心。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年复一年地保持耐心;这是我能活到现在的一个主要原因。而你却很年轻,比坐功的话,我打赌我能胜过你。」
「我愿意和您打这个赌。还有这个女孩的事,如果我有时候确实无法赶到的话,您是否介意我让我的一个女儿来?她非常漂亮可爱。」
「什么?简直像个奴隶贩子在拍卖自个儿的母亲。为什么是你的女儿?我不想和她结婚,连上床都不想;我只想被逗乐被吹捧。谁告诉你她漂亮可爱?如果她真是你女儿,她可能会很像你。」
「得了吧,拉撒路,让我发火没那么容易的。我承认我是有一点父亲的偏见,但我也见过她对其他人的杀伤力。她很年轻,还不到十八岁,只经历过一次合同婚姻。您坚持要一名会讲您母语的漂亮姑娘,这样的女孩很少。我这个女儿和我一样有语言天赋,而且对于您在这里出现非常兴奋——一心盼着见见您。我可以在尽可能长的时间里推掉一些紧急事务,给她留出更多的时间,熟练掌握您所使用的语言。」
拉撒路耸了耸肩,微笑着说道:「按你说的办吧。告诉她不用费神准备贞操带;我没那个力气。但我们俩打的那个赌,我还是赢定了。说不定根本等不到她上场,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认定我是个让人无法忍受的无赖。我确实是的,我当无赖的历史和犹太浪人一样长。那个人呀,是个地地道道的无赖。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从前见过他?」
「没有,而且我也不相信您见过他。他是个神话人物。」
「他的事,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孩子。我真的见过他,他是真实存在的。公元七十年,耶路撒冷被攻陷后,他和罗马人战斗。他参加了每一次十字军东征,还发动了其中的一次。不用说,他长着一头红发;所有天生长寿的人都是红发,这是吉尔伽美什的标志[6]。我遇上他的时候,他用的名字是桑迪·麦克多戈,跟他当时在那儿的生意正合适。他的生意就是五花八门的仙人跳[7]。后来——你看,艾拉,如果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大功夫记录呢?」
「拉撒路,如果您认为您能让我烦死——纠正一下:是烦得允许您去死——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大功夫虚构这样的故事来让我高兴?无论您的原因是什么,我都会仔细地听,听得和山鲁亚尔国王一样久。我的主计算机正记录着您说的一切——不作编辑;这我保证过——但这台机器里还有一部最为精密的真假分析仪器,它能标出您所讲的任何虚构的内容。但您尽管说好了,我并不是只注重历史史实。我发现,无论您说什么,您都会不自觉地加上自己的评论——这就是『智慧的结晶』。」
「『智慧的结晶。』年轻人,这个词你只要再用一次,放学后就得留下来擦黑板。至于你的那个电脑,最好告诉它:我的那些最离奇古怪的故事恰恰最有可能是真的。这话你最好相信!这是个疯狂的宇宙,这里发生的那些疯狂的故事,没有任何一个讲故事的人凭空编得出来。」
「这个它知道,但我会再次提醒它。您刚才说到那个犹太浪人桑迪·麦克多戈的事。」
「是吗?按我的记忆,如果他用的是那个名字的话,那一定是二十世纪末在温哥华发生的事。那时温哥华是美国的一部分,那儿的人很聪明,他们从不向华盛顿缴税。桑迪应该是在纽约经营他的生意,即使在那时,纽约也已经以它的愚蠢闻名于世了。我不会告诉你他行骗的细节;会让你的机器崩溃的。这么说吧,桑迪用的是最古老的方法,把钱从一个傻瓜那儿拿走:找一个对钱最贪婪的雏儿。
「这就是他的方式,艾拉。如果一个人很贪婪,每次骗他都可以得逞。问题是,桑迪·麦克多戈比他的目标更贪婪,有时会做得太过分。于是,他常常不得不趁着夜色逃离城市,有时还会被迫扔下到手的赃物。艾拉,如果你要剥一个人的皮,你必须让他有时间恢复、长出新皮来——否则就会引起他的警觉。只要尊重这条简单的原则,你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剥同一个真正的猎物的皮,同时还会让他保持健康和自我恢复的能力。但桑迪太贪婪了,没有做到这一点;他缺乏耐心。」
「拉撒路,听上去,您这方面的造诣很深啊。」
「艾拉——请对我多一点尊重。我从来没有骗过人。最多我不说话,让他自己欺骗自己。这没有什么错。一个傻子,你是无法阻止他做傻事的。如果你这样做了,你不仅会引起他的仇视,还让他无法从自己的经历中学到有益的经验。永远别教一头猪唱歌;这不仅会浪费你的时间,还会让猪很恼火。
「但我的确知道很多骗人的技巧。我估计,每种可能的骗术、每类骗术的主要变种,都在我身上用过。
「有些时候,骗术成功了,那时我年纪还小。然后,我接受了约翰逊外祖父的建议,不再只看事情好的一面。从那以后,要骗我就难了。但我是在吃了几次大亏之后才接受外祖父的建议的。艾拉,现在已经很晚了。」
代理族长立刻站了起来,「那就先到这里吧,先生。我走以前能否问两个问题?跟您的记忆无关,只是一些程序上的事。」
「好吧,尽可能简洁明了。」
「我们会在明天早晨给您装上自杀开关。您说过,您现在身体感觉不是很好;即使您选择很快结束生命,也没有必要在此之前让自己不舒服。我们可以恢复回春治疗的疗程吗?」
「嗯。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我保证我会尽力寻找一些全新的事物以激发您的兴趣,我还保证每天到这里来陪伴您。这两件事有矛盾。」
拉撒路笑了起来,「别跟你的老祖父开玩笑,孩子;找新奇事物的活儿,你完全可以交给别人干。」
「当然。但这件事怎么着手,必须由我作出计划,每隔一段时间还要审查事情的进展,提出新路子。」
「嗯……如果同意接受整个疗程,我会时不时地昏过去一阵子,对吗?」
「据我所知,按照目前的治疗方法,每周大约需要一天时间进入深度睡眠。各人身体状况不同,这个时间也会有所调整。我自己的亲身体验已经是一百年前的老经验了,我知道现在又有了改进。这么说,您决定接受全程治疗了,先生?」
「我明天告诉你——在装上那个开关以后。艾拉,除非时间紧迫,我是不会匆忙做出决定的。如果我同意的话,会在需要的时候给你留出空闲时间的。晚安,艾拉。」
「晚安,拉撒路。我希望您能决定接受这个治疗。」维萨罗转身走向大门,走到一半时他站住了,和那两个医士说了几句话——那两个人听完后立即离开了房间,晚餐桌也紧随其后滑出房间。房门关上后,维萨罗转身面对着拉撒路·龙。「祖父,」他轻声说,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嗯——我可以这样叫吗?」
拉撒路已经把椅子靠背放了下来,让它变成一把吊床似的躺椅,像母亲的手臂一样轻柔地揽着他。听到年轻人的声音后,他抬起头,「啊?你说什么?哎呀!好了,好了,到这里来——我的小孙孙。」他向维萨罗伸出一只手。
代理族长赶忙走过来,拉着拉撒路的手,跪下来吻它。
拉撒路猛然抽回手。「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给我下跪——永远不要。如果你把我当作祖父,就像对待祖父一样对我。不要那么做。」
「好的,祖父。」维萨罗站了起来,俯身亲吻老人嘴唇。
拉撒路拍拍他的脸颊,「你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孩子,但你是个好孩子。问题是,这个世界并不需要太多的好孩子。现在去掉你那副严肃的表情,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吧。」
「好的,祖父。我会的。晚安。」
「晚安。现在走吧。」
维萨罗很快离开了。他从房间出来时,两个医士赶紧让道,然后立即回到房里。维萨罗继续向前走,他并不看周围的人,但脸上带着比平时更为平静祥和的表情。他走过一排飞船,来到族长私人飞船旁边;随着他的话音,飞船的门打开了,载着他向城内驶去,直接回到首长官邸。
看到两个看护回来后,拉撒路起身招呼那个高个儿来到身边。头盔的过滤让医士的声音显得有些失真,他小心翼翼地说:「床……先生?」
「不,我想——」拉撒路顿了一下,然后对着空气说,「计算机?你能说话吗?如果不能的话,请把我说的打印出来。」
「我听到了,老祖。」一个甜美的女低音回答道。
「告诉这个护士,我需要他们给我一点止痛片,随便哪种都行。我有工作要做。」
「好的,老祖。」机器转而开始说格拉克塔语,有人以相同的语言回答了它,机器接着说,「值班的主医士长想知道您身上哪里疼,怎么个疼法,还说您今天晚上不应该工作。」
拉撒路没作声,在心里默数了十个数,这才和气地说:「该死的,我身上所有地方都在疼。而且我不想听从小孩子的建议。我在睡觉前必须处理些事情——因为一个人永远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再次醒来。别管止疼片了,反正没什么。让他们出去,不要进来。」
接下来的室内对话他几乎完全听不懂,拉撒路有些恼火,他尽量不理会说话的声音。他打开艾拉·维萨罗还给他的信封,拿出他的遗嘱——一份长长的计算机打印文件,折叠成一小块。他吹着走调的口哨,开始阅读这份遗嘱。
「老祖,值班的主医士长说,您刚才下达的指令不正确。诊所对此有规定。但他们还是会送来一种通用的止痛片。」
「算了吧。」拉撒路继续读遗嘱,按刚才吹的走调曲子轻声唱了起来:
那里有一个当铺
就在街角
是我经常保存我的大衣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簿记
在当铺柜台后面
我的投资由他管理[8]
高个子医士来到他身边,拿着一个附着管子的亮晶晶的圆盘。「用于……止痛的。」
拉撒路用空着的那只手做了一个断然拒绝的手势,「走开,我很忙。」
矮个医士来到他的另一侧。拉撒路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就在他转过头的一刹那,高个医士飞快地行动起来;拉撒路只觉得前臂一阵刺痛。他摸了摸刺痛的那一点,说:「你干了什么?你这个恶棍。你骗了我,是不是?好吧,滚吧,呸!」他把这个不快从心中赶走,重新埋头工作。
过了一会儿,他说:「计算机!」
「等候您的指令,老祖。」
「记录,然后打印出来。我,拉撒路·龙,有时被称作老祖,在霍华德家族族谱上的名字为伍德罗·威尔逊·史密斯,1912年出生。我宣布下面的声明将是我最后的遗嘱——计算机,回到我和艾拉的谈话,找出我说想帮助他率领大家进行一次移民的部分。找到了吗?」
「已经找到,老祖。」
「把语言整理一下,放在我的声明的前面。然后——让我想想——加上这样一句话:如果艾拉·维萨罗没有资格继承遗产,那么我死前拥有的一切财富将留给,嗯,留给——建一个收容所,收留年老贫穷的小偷、妓女、乞丐、卖大饼的,以及其他所有在英语单词中以『P』开头的穷人们。记下来了吗?」
「记下来了,老祖。请您注意,根据目前这个行星上实行的规则,您的这一想法很有可能被宣布为无效。」
拉撒路表达了一个无论是在语法修辞上还是现实生活中都不可能实现的愿望。「好吧,那就写上给流浪猫,或是其他一些没什么用处、法律上却能接受的用途吧。在你的记忆库中找出类似的用途,只要能保证理事们没法插手这些财产就行。懂了吗?」
「没有办法保证这一点,老祖,但会尝试。」
「找找法律上的漏洞。以最快的速度打印出来,研究一下,把它放进我的遗嘱。好了,现在准备记录有关我财产的备忘录。开始。」拉撒路开始念财产清单,却发现眼睛模糊了,无法看清眼前的东西,「该死的!这两个木头疙瘩给我打了麻药,药效发作了。血!我需要一滴我自己的血来印上我的指印!告诉那两个木头人帮我一下,同时告诉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警告他们,如果他们不帮我,我会咬破我的舌头。现在把我的遗嘱打印出来——快!」
「开始打印。」计算机平静地说,然后转用格拉克塔语说话。
那两个「木头人」没有和计算机争论;他们很快动作起来。等打印机停止转动时,一个人立刻拿出打印好的文件,另一个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拿来一根消过毒的针,很快让拉撒路过目之后,刺了一下拉撒路左手的小拇指头。
拉撒路没有等着用吸管。他自己从被刺的手指上挤出一滴血,然后把右手的大拇指按了上去。矮个医士替他拿着遗嘱,拉撒路在遗嘱上按下了手印。
做完这一切,他倒了下去。「完成了。」他低声说,「告诉艾拉。」说完后,他立刻沉入梦乡。
[1]原注:在本文中的其他地方,老祖提到他离开家的时候,艾拉·约翰逊不到人十岁。艾拉·约翰逊本人就是一个医生。他当了多长时间的医生、他是否曾让其他医生替他看过病,这些都是未知的。——J.F.45th.
[2]原注:艾拉·霍华德——艾拉·约翰逊。在那个时代,《圣经》中的名字常被用来给孩子命名。这两个名字看起来应该是一种巧合。族谱专家无法据此跟踪血缘关系。——J.F.45th.
[3]原注:拉撒路·龙十岁时,艾拉·约翰逊七十岁。——J.F.45th.
[4]原注:这一段轶事讲得很模糊,在此难以清晰阐述。请参见《霍华德百科全书:古代的武器:化学爆炸火器》。——J.F.45th.
[5]《一千零一夜》中宰相的大女儿山鲁佐德给国王山鲁亚尔讲故事,持续一千个夜晚。
[6]吉尔伽美什,传说中的苏美尔国王。
[7]原注:这段话自相矛盾,但这个短语在二十世纪的美国是真实存在的,指某种特定形式的不诚实行为。请参见Krishnamurti所著的《新金枝》中「欺诈」词条下: 的「诈骗」,学术出版社出版,新罗马。——J.F.45th.
[8]原注:这首打油诗流传于二十世纪。详解请见附件。——J.F.45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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