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嘴角他妈的的鞋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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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回到了台北,满脸是灰的我考虑要不要去报案。

虽然阿祥被史前巨兽级的大白蛇吞掉,这么扯,扯到去警察局做笔录时一定会被笑死,但我手中可是握有相当程度的证据,也就是二十几张阿祥被大蛇活活生吞的连续照片,这些照片即使送去科学鉴定也没有问题,因为都是货、真、价、实!

然而比起报案,有件事我急着想知道。

还没换下一身臭味的衣服,我立即搭出租车冲去找九把刀。

刚刚拍完电影「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的九把刀,正在后期公司台北影业忙剪接,我难得看到那个大烂人一脸疲惫地瘫坐在沙发上,好像连打了十次枪,萎靡不振。

「讲完了就快滚,我们还在剪电影最后十分钟啊。」穿着拖鞋的九把刀蓬头垢面,连鼻毛都没时间剪,皱眉瞪着我:「哇靠,你好臭!」

「老板,你快告诉我,你给我的三个锦囊,装的到底是什么?」我握拳。

「装大便。」

「不是,我是认真的,锦囊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装大便。」

「老板……我一点也不是在开玩笑!」

「装大便。」

他妈的我最气我认真跟别人讲话的时候,却一直被乱敷衍,我气急败坏地拿出那三个神秘锦囊,用蛮力乱扯,终于把锦囊的布扯破,里面装的三个黑黑的东西掉了出来。

我握在掌心,仔细端详。

这三个黑黑的东西似曾相识,我一闻,竟然有一股熟悉的臭味。

「这东西……」我抽动鼻子,近距离确认锦囊里黑色物质的气味。

「就跟你说是大便。」九把刀不耐烦地说。

「谁的大便?」我闻到了恐惧。

「还有谁?」九把刀一副理所当然:「当然是我的大便。」

我傻到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这个王八蛋老板,在锦囊布里装了三坨大便,然后交给我当护身符?

「为……为什么?」我失神,手中的大便差点掉在地上。

「我不是在非洲肯亚的游记里说过吗?」九把刀没好气地说:「自己去我桌上的稿子翻一翻。」

我想起来了,九把刀曾说过,由于动物常常用排泄物的气味划分地盘,所以在荒野旅行的老行家,常常会特意搜集猛兽的排泄物,如狮子,如熊,如豹的干掉的大便,晚上扎营烤火时,先烧一点,将猛兽的气味发散出去,入夜的时候,再将剩余的排泄物散放在帐篷外圈当作地盘示警,如果有别的动物接近,闻到了这些猛兽的排泄物气味,就不敢侵入,于是旅人便能安心入睡。

基于这个逻辑,一向幻想自己是地球上最强生物的九把刀,竟然将大便装在锦囊,叮嘱我危急时刻拿出来解围——这种超自大的思考逻辑!

九把刀,他真的病得不轻!

「不过,那不是普通的,我的大便。」

「!」

「那是我特地挑在阳年阳月阳日的全阳时间,在我家阳台上,屁股晒着中午太阳拉出来的大便,拉出来后,还在太阳底下晒了七七四十九天才算制作完毕,彻底吸收太阳的精华,绝对就是超级无敌龙大便,遇鬼杀鬼,遇魔降魔!」

「……这种制程是从哪听来的?」

「全阳时辰,跟一口气搞他七七四十九天,不就是所有灵异人士的共识吗?大家都这么说的啊!」

我真的是超傻眼的。

这种毫无道理的蠢事,就只有九把刀这种白痴兼自大狂才干得出来!

暂时撇开九把刀是不是唬烂,这三个锦囊的的确确有斥退魔物的奇效,第一个锦囊将我拉出了妖怪的幻觉迷雾,第二个锦囊成功压制住魔神仔,第三个锦囊则硬是狠狠击退了那条史前大白蛇!

是大便也罢,不是大便也罢!

我暂时不想去想了,但我也不想再屈辱地拿着九把刀的大便了,我泄恨似用手将三块早已被我握烂的大便黏在电影后期公司的沙发上,反复擦拭,在这个过程中九把刀竟然打了个盹。

「老板!醒醒啊老板!」我沉痛不已:「故事还没说完……」

「嗯啊?你还没走?」

悲痛莫名的我赶紧告诉九把刀大蛇祭血腥的真相,高潮迭起,句句血泪。

「喔,真的假的啊?阿祥被那条大蛇给吞了?」九把刀看起来很提不起劲。

「阿祥死了!」我哽咽,拳握紧。

九把刀打了一个很臭的呵欠:「真可怜,不过……阿祥是谁啊?」

看样子这王八蛋其实根本不信,没关系,我拿出阿祥的单眼相机,从照片库里按出那些惊悚直击,每一张照片都足以登上国家地理频道杂志的封面,最烂也可以拿去上刘宝杰的「关键时刻」。

只见九把刀面无表情地看完那些蛇吞人的图片,抬起头来看着我。

「那条蛇很大耶。」九把刀将相机还给我。

「蛇……很大?」我难以置信他的无感,接过相机的时候手还在发抖。

「嗯啊。」九把刀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

「老板,那个村庄全部的乡民都是变态!他们集体谋杀了阿祥!不只这样,他们还涉嫌非法制订违反宪法的烂法律,非法限制我们的人身自由,更非法将我们全身剥光,再非法用鸡蛋砸我们,还瞄准我们的小鸡鸡!对了,他们非法逼我们吃很多的蛋!满桌子的蛋!那种烂村庄就是这样坑杀游客的,我相信这种变态的大蛇祭一定不只办过一次,他们肯定涉嫌伙同大蛇谋杀了几百个游客,这是一桩残酷的历史大屠杀啊!」

「蛋满好吃的啊。」九把刀的注意力迥异于常人。

「老板!那是满桌子的蛋!都是蛋!我跟阿祥都吃到快吐了!」我咆哮。

「不过……阿祥是谁啊?」

「阿祥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很激动,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被吃了,满屌的啊。」

「满屌的?老板!这是一条人命啊!我最好的朋友的命啊!」

九把刀摇摇晃晃从沙发上站起,从报架旁的自动研磨咖啡机里倒了两杯热咖啡,一杯给我,一杯给自己。

「王大明,你还满会唬烂的嘛。」九把刀撑着下巴。

「唬烂!我从不唬烂!」我快爆炸了。

有这种不重视生命的老板,我拿的钱也是脏的!我继续干下去也没意思了!

「那你看看,站在你后面的人是谁?」九把刀的视线射向我的背后。

我霍然转头,脖子差一点给吓断。

阿祥!

阿祥就站在我后面,歪着脖子,好奇地打量我。

「!」我吓到完全说不出话来。

「从刚刚你一坐下,他就站在你后面听你鬼扯。」九把刀不以为然地看着我。

为什么!

阿祥明明就给大白蛇吞进肚子了,照道理说现在应该变成了一条大便,可为什么又活生生出现在我面前?难道过去几个小时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吗?难道我都在作梦吗?

拿起热咖啡,九把刀懒洋洋地说:「就是这样,王大明,做一份事领一份钱,你别想我会为你又烂又假的故事付一毛钱啊。」

「这种事……怎么可能……」我勉强吐出这几个字。

阿祥看着我,但眼神令我陌生。

「你不是阿祥!」我脱口而出。

等我意识到我刚刚说的那句话有多可怕的时候,一阵寒意才爬上我的头皮。

「我、是、阿、祥……呲……呲……」阿祥以极为缓慢的速度说话。

那眼神,根本就不是阿祥的眼神。

不,那根本就不是正常人的眼神!

「老板!他不是阿祥!」我惊叫。

「啊?为什么?」九把刀闻着热咖啡的蒸气,一副事不关己。

「他讲话后面加了呲呲呲的怪声!」我尖叫。

「我是阿祥,呲……呲呲呲。」那个不是阿祥的阿祥,脸色奇怪地呲呲呲。

很故意!

「原来呲呲呲是阿祥的口头禅啊?」九把刀恍然大悟。

「不是!」我大叫。

「我是阿祥,呲呲呲。」阿祥瞪大眼,微微吐舌。

「你看!他的眼睛红红的!那根本就不是人的眼睛!」我指控。

阿祥的眼睛不只红通通的,仔细一看,还闪烁着不正常的光。

「原来阿祥经常熬夜啊?」九把刀点点头。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大叫:「他不是阿祥!」

够了!

够了!

原来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2

原以为一切的恶梦,在我不顾一切逃离了那个变态村庄后就会结束。

但,是我太天真了。

离开了电影后期公司,不管我走到哪,「阿祥」就跟到哪。

不,他不是阿祥,他只是一个长得很像阿祥的人。

我故意去百货公司地下街吃饭,「阿祥」就跟我去地下街吃饭。我吃着大卤面,他就面无表情坐在我前面,眼皮眨也不眨地看着我吃完整碗面。

「看三小……叮当啦!」我嘴巴挑衅,心底却狂起疙瘩。

「呲呲呲,呲呲呲。」阿祥发红的眼睛盯着我。

我故意去汤姆熊玩投篮机,「阿祥」就跟我去汤姆熊看我投篮。我连续投了二十几次,他就一根紫竹直苗苗地看着我投了二十几次。

「阿你是没地方去喔!别跟着我!」我超不爽,作势拿球砸他。

「呲呲呲,呲呲呲。」阿祥又是那副死样子。

最后我故意去电影院看二轮电影,「阿祥」就站在戏院门口等我看完电影出来。据戏院门口卖卤味的老板说,「阿祥」竟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站了整整两部片的时间。

老实说,被「阿祥」这种魂不附体的跟法,我真的不敢去人少的地方,更别提回家。

依照我长期看「关键时刻」受到的启发,再加上我不负责任的判断,这个一直死跟着我不走的「阿祥」,很可能是被某种怪物给「掉包」了,或至少,也是被幽灵附身了。

一想到这两个可能性,我根本不敢落单,当机立断决定睡在人来人往的行天宫门口柱子旁,让关老爷保佑我一觉到天亮。

天要亮不亮,我就被寒气冻醒。

我揉着眼睛哆嗦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阿祥」。

「阿祥」就站在我面前,看着貌似流浪汉的我睡了一整夜。

我又倦又累,一股无奈压过了火气。

「你到底想怎样?」我坐了起来。

「呲呲呲。」阿祥还是超白目地呲呲呲:「我是阿祥。」

「你不是阿祥,但你到底想怎样?」

「我要当阿祥。呲呲呲。」

「你不是阿祥。」

「我要当阿祥。呲呲呲。」

「……」

我总算听清楚了。

这个假装阿祥的家伙,说要当阿祥,意思等同他承认了自己并不是阿祥。

暂时,还不是。

我当然心知肚明他不是阿祥,但他直承不讳,还是让我打了一个冷颤。

幸好大爷我就坐在行天宫前面,背后有关老爷当我靠山,正气无限。

「我听不是很懂。」我指着他,微怒:「反正你承认了你不是阿祥,是吧!」

「我要当阿祥,呲呲呲。」阿祥面无表情地说:「呲呲呲。」

「那你告诉我,真正的阿祥去哪里了!」

「呲呲呲,吃掉了。」阿祥双眼发出淡淡的红光。

是啊,我这不是白问吗?

阿祥正是在我眼前被吃掉的,当时我只顾着拍照!

「好,吃就吃了,那你为什么要扮成阿祥的样子?」我握拳。

「我吃了阿祥,所以我要当阿祥,呲呲呲,呲呲呲。」

「什么!竟然就是你吃的!」我跳起来。

「呲呲呲……」阿祥用吐舌头的死样子,承认了他就是那条凶手大蛇。

我们两个,一个人,一个妖,就这么样在行天宫前呆呆看着对方。

说是对峙,并不精确,我几乎无法用语言抓准这种你看我我看你的茫然气氛,「阿祥」的红眼并没有透露任何敌意或杀气,而我的心情陷入极度的错乱。

站在我面前的,不仅仅是个假扮成阿祥的妖怪,更是吞吃阿祥的凶手。

这个可能性在这个妖怪自己说出口前,我并不是完全没有想过,而是一直回避这样的念头在我脑海滋生。因为我知道我不仅没种报仇,即便有种也没本事报仇,假使有本事报仇、但报仇肯定会让我自己陷入两败俱伤的危机,十之八九我也会畏缩不敢报仇。

所以我的心中一直暗暗祈祷这个「阿祥」千万别是吃掉阿祥的凶手,否则我就被迫陷入某种道德危机——不知道凶手是谁也就罢了,但凶手就在眼前,不帮朋友报仇的话,就是没义气!

现在好了,我一不小心就让这个妖怪承认了他就是吃掉阿祥的凶手,逼我自己陷入了窘境。

不行,我得找回立场。

「我不相信你就是那条大蛇。」

我一边冒冷汗,一边冷笑:「这一点都没有道理,根据质量守恒定律,一条那么大的蛇,怎么可能变成这么小的一个人?重量都到哪里去了?我看,你只是一个假冒阿祥的流浪汉吧,还呲呲呲咧!」

「我可以变给你看,呲呲呲。」阿祥微微歪头,一副说变就变的模样。

「等等,变也没用,别以为你变成了大蛇,我就会相信你就是那条吃掉阿祥的大蛇。」在诡异的压力下,我开始说教起来:「在那种鬼地方,大蛇肯定不只一条,而是有千千万万条大蛇,就算你们之间有一条蛇吃掉了阿祥,你们长得通通那么像,谁分得清楚哪一条才是真正吃掉阿祥的那一条?」

「只有吃掉那一个人,才可以变成那一个人。呲呲呲。」

「是喔?你说了我就要信啊?告诉你!我这个人就是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

「呲呲呲……」

「不要在那边给我呲呲呲!」

我乱七八糟跟眼前这个杀阿祥凶手辩论起来,就是不肯接受残酷的事实——我是个很糟糕、没义气的烂朋友。话说,世上最远的距离,就是吃掉朋友的妖怪就在眼前,但我却只能假装自己不是一个孬种!

我甚至不敢走过去给他一拳!

◇◇◇◇

渐渐地,一大早就来拜拜的香客多了起来。

我开始后悔,为什么昨天去电影后期公司找九把刀的时候,知道了锦囊的真相,没有拉下脸跟他再多要几颗干大便,害自己现在毫无筹码。

「你到底想怎样?」我试图保持冷静:「是不是想等我走到没有人的地方,再忽然把我吃掉!」

「我说了,呲呲呲,我想当阿祥。」阿祥重复着同一句话:「教我,当阿祥。呲呲呲。教我,当阿祥……」

忽然,我从阿祥赭红色的眼睛底,看见了真诚的渴望。

这一份渴望,我依稀在魔神仔的眼瞳里见过……

3

现在的场景,是麦当劳。

我的桌上摆了一堆薯条,以及一排刚刚从便利商店买来的鸡蛋。

薯条是给我吃的,而那一排鸡蛋,当然是给「阿祥」吃的。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我总算强迫自己听明白了「阿祥」的故事。

上一篇游记里说过了,花东深山里山精鬼怪尤其多,许多都幻想着总有一天可以幻化成人,这点我是亲身经历。至于这条一不留神就活了上千年的大蛇,也不例外。

比起没有形体也没有原貌的魔神仔,这条超级大白蛇可是结结实实地活了非常久,久到有一天,它的躯体大到可以吞掉一整个人的时候,它就真的吞了一个人。它觉得,比起其他动物,人吃起来的感觉很不一样。

「很不一样?」我咬着薯条。

「人会,说话,呲呲呲……」阿祥吞了一颗蛋。

的确,人会说话。

不像其他动物所发出的单调声音,其竭尽所能也不过就是「声调转换」的程度,人类在挣扎惨哭时所嚎叫出来的「语言」充满了各式各样的音阶与潜在的表达意义,令大蛇深深着迷。

它心想,这种拥有千奇百怪的「语言」的物种,究竟为什么如此与众不同呢?他们临死之前所发出来的叫声,除了求饶,还有什么其他意义吗?

为了得到答案,它就一直吞一直吞一直吞。

直到一整个部落都被它默默吞掉。

直到两个部落都埋葬在它的肚子里。

为了对抗贪吃的大蛇,不同部落间的原住民勇士开始集结讨伐,用弓箭与砍刀试图夺回老祖宗遗留下的猎场,却前仆后继地消失在森林里。狼狈的生还者,则成为大蛇传说的一部分。

起先大蛇只是原住民历代相传的魔物,后来汉人呼朋引伴进了山区伐木,也糊里糊涂走进了大蛇的五脏庙。眨眼过了两百年,日本军队的太阳旗挥舞进了花东,也有好几支部队在深山里遭遇到了大蛇的强袭,子弹一排排钉在它坚韧的鳞片上,仓皇失措的武士刀向它挥舞……

带来了蛮横的死亡,却同样吞噬了强敌,大蛇被误植了山神的称号。

它的身子越来越大,某种模糊的答案也悄悄地在它的肚子里孕育成形。

它开始听得懂粗糙的语言,于是它总算听明白了来自人类部落的乞饶,出于好玩,也出于想知道「这么做的话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它接受了来自人类单方面的约定——它一年只造访红花部落生吞两个人,换来人类五体投地的崇敬。

吞的人少,却被当成神祇,大白蛇觉得很新鲜。

其余不吃人的时间,它就吃吃别的东西,但渐渐地它发现自己不吃东西也不感到特别饥饿,或许灵性的增长慢慢地抑制了食物之于生存上的需求。而它也开始跟深山里其他想幻化成人的精怪对话。

「对话?」

「没错,对话。呲呲呲!」阿祥露出极难得的得意神色。

基于食物链牢不可破的关系,原先不同的动物之间是鲜少对话的,即使碰了面,也只会发出大大小小的「声音」做最基本的生理沟通——警告、求偶、害怕、虚张声势、主张地盘,诸如此类,远远不是聊天。

是的,聊天。

人类的语言包含的意义太丰富了,意义丰富到满出来,满到衍生出很多累赘的用法。仔细想起来,聊天的确是一种很奇妙的状态,泛指与延续生命基本无涉的、意义不明的、纯粹打发时间的沟通,这种沟通仅会发生在具有灵性的动物身上。例如,这些不约而同想成为人类的精怪上。

发现这一点之后,大白蛇便爱上了这种漫无边际的对话,只要遇到了那些山精湖妖,大白蛇就开始练习语言。

说起来讽刺,人类的语言,跨越了精怪之间的物种障碍,成为大家共同的桥梁。同时透过这些对话,大白蛇也迅速接受了来自其他精怪的愿望——成为人。

大蛇毫无疑问地将这种愿望挪为己用。

大家都想成为人,所以它也要成为人。

◇◇◇◇

「这种白痴想法我从魔神仔那里听过一遍了,真是不可理喻。」

「……我觉得,成为人,很好。呲呲呲。」

「哪里好?」

「可以使用语言。」阿祥吐吐舌头,说:「呲呲呲,就像现在。」

除了可以使用语言,大白蛇也很喜欢这个不只是想要吃东西跟拉屎的自己。

它觉得,自从想成为人之后,自己的的确确跟其他的动物不一样了,也跟以前那个整天只想吃东西跟找树洞冬眠的那一条自己,大大地不一样了,因为它首次有了不仅仅是想活下去的「愿望」。

它觉得自己与众不同。

多半是「愿望的魔力」在体内发酵,从它想变成人类的那天起,它就一直很努力把自己变成人,这中间的变化过程近乎不可思议,连它也搞不清楚自己哪来的「法力」可以让身体产生如此剧烈的改变。

最后它发现,自己似乎可以变成任何一个自己曾经吃过的人。

「是基因吧,被你吃过的人的基因,都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了。」

「基因……不是灵魂吗?呲呲呲……」

「灵魂?」

「虽然并不清楚,但我可以感觉到,呲呲呲,那些人还活着。」

假阿祥的表情非常认真,那股认真令我怔住。

「被你吃掉的人,还活着?」

「呲呲呲,大家都拼命地,在我身体里,呲呲呲,活着。」

「真是了不起的自我安慰啊,干。」

每一年,它都持续进食着由大蛇祭提供的倒霉人类,慢慢地,它可以变幻的人越来越多。

可大白蛇虽然可以变成人,却一直无法延长自己变成人的时间。

有时它仅仅能变成人一个小时,有时它却可以变成人三天,但从来没有维持人形超过一个月以上。忽然之间,无预警地,它就会从人的躯体变化成巨蛇的原始状态。

它想过,是不是它吃的人不够多。

它也想过,是不是它想变成人的愿望不够强烈。

它更想过,会不会有可能是它根本还没抓到如何变成人的诀窍。

它不知道,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我怎么知道,我打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

「你没有想过,要变成其他动物吗?呲呲呲……」

「我干嘛想变成其他动物?」

「呲呲呲……」

是啊,我虽然常常抱怨身为一个人的悲哀,抱怨我爸爸被溶解的悲哀(还有读者在乎这点吗?),抱怨身为九把刀灵感助理的悲哀,但我的确没想过变成其他的动物。

有时候我会听到别人感叹:「啊,如果我是一只鸟就好了。」

嗯啊,如果你是一只鸟,就可以飞翔在高空上,飞呀飞呀……感觉很爽。但你必须冒着一不留神就被老鹰吃掉的危险,忍受每天都要吞毛毛虫裹腹的悲哀,当然了,你从此以后都看不懂《海贼王》最新进度。

偶尔我也会听到有人对着大海叹息:「唉,若能化身海豚,该有多自在?」

嗯啊嗯啊,要是你变成了一只海豚,当然可以整天游泳,想游去哪就去哪,但你打不过鲨鱼,躲不过鱼网,每天还要忍受跟另一只海豚做爱的感觉。万一被抓进海洋公园就更凄惨,每天都要负责跳火圈用鼻子顶气球带给所有小朋友欢笑。对了,身为一只海豚,你也看不懂《海贼王》最新进度。

那些整天感叹想变成另一种动物的人,都只是嘴巴说说,都只是在写诗。

没有人真心真意想变成人类之外的动物,这也就难怪其他的动物都眼巴巴地想变成人。

「你说你不晓得什么时候会再变回蛇,也包括现在吗?」

「是的,呲呲呲……」

「所以你随时都会变成一条超级大蛇?」

「很有可能,呲呲呲……」

「那我现在正式告诉你,如何永远变成人,这个问题我无法解决。」我严肃地用薯条指着假阿祥,又指了指自己:「我是谁?我不过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我没有办法让你一直hold在人的状态。」

「呲呲呲……」

「你会呲呲呲,我也会呲呲呲,但我没办法让你hold在人的状态,again!」

我郑重告诉假阿祥,就是不想我们之间有任何误会。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一个人可以帮助这条蛇精永远变成人类,那一个人,也不会是我,不可能是我,绝对不会是我,百分之百不会是我,至少刘宝杰跟许澔平甚至是张友骅的等级都在我之上。

「……你是第一个。」假阿祥开口:「呲呲呲。」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可以让我感到害怕的人类。呲呲呲。」

我愣了一下。

「喔,是这样吗?」

「你挥出的拳头,呲呲呲,打得我,很痛。」

假阿祥的脸竟皱了起来,好像我那一拳的劲道还残留在它脸上似地。

虽然假阿祥对那一拳的力量有所误解,厉害的并不是我,而是九把刀的大便,但这个梗我不能说破,万一被假阿祥发现我并没有揍倒它的力量,说不定等一下它就会将我拉到麦当劳的厕所吞掉。

为了在这个妖怪面前挺直腰杆大声说话,我得好好守住这个屎级的秘密。

「虽然身为人类的超级强者,但关于一条蛇怎么变成一个人,我还是没有头绪。」我情不自禁地拨着头发:「既然妖怪都会人的语言,你没问过其他的妖怪怎么确实变成人吗?」

「大家,都没有答案。呲呲呲……」

「倒也是,其他的妖怪好像都没有你厉害。」

想起我跟阿祥在红山大旅舍遇到的那个魔神仔,他聚集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妖怪,在废墟里施展妖术,说穿了,也不过就是在特定的结界范围内将人迷昏,让人产生幻觉,将恶心巴拉的死青蛙、蚯蚓与泥巴汤当作山珍海味吃下,还将各种动物看作是美女乱上一通。

但其实,那些妖怪根本无法变成人形,他们只是用法术(是法术吗?)改变了人脑内的意识,让旅人以为自己看到了人,可他们根本还是原来的模样。这种幻觉还仅限定于在特殊的地界里才有效,逊得要命。

相较之下,这条大蛇妖可以变成一个确确实实的人,而不是单纯搞幻觉,它的道行一定比魔神仔高了七、八层楼高,改天还得靠它向山里那些精怪传授如何变成一个人的方法,而不是倒过来。

「我不想只是可以变成人,呲呲呲,我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假阿祥不忘吐舌头:「呲呲呲。」

「我知道,但我一开始就是一个人,所以我不知道怎么变成一个人。」我紧皱眉头,假装思考:「这么说好了,我连怎么从人变成一条狗、一只猫我都不知道。」

「有没有可能,呲呲呲……我每天都吃一个人,就可以一直当人?」

「你问我,我问个屁?」

「那,怎么办?」

「我哪知道?但我非常确定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你hold不住,在都市里突然变成一条大蛇,百分之百会被警察乱枪射死,要不然就是被抓进动物园关一辈子,如果这里是美国,你还会被太空总署关起来做研究,总之,你千万不可以突然变回一条蛇。」

「我尽力。」假阿祥吃着蛋:「呲呲呲。」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做到!」我握拳。

我们继续聊。

我吃光了薯条,而假阿祥也吃光了蛋。

基本上,我答应竭尽所能帮假阿祥想办法维持住人的状态,毕竟真阿祥某种程度也变成了这个假阿祥身体的一部分,那么,我帮假阿祥,就等于帮真阿祥。尤其我想到了真正的阿祥还有家人,而他的家人一定无法接受阿祥从此以后都回不了家的事实。

基于交换条件,假阿祥应允我,它必须努力扮演好真阿祥的角色,它必须常常回家跟真阿祥的父母相处,它甚至必须努力工作好拿钱回家,总之,它要让自己以阿祥的身份努力活下去。

就当作,我眼前的这个阿祥,是阿祥2.0版本好了。

「我答应你,呲呲呲……」假阿祥吐吐舌。

「就这么说定了。」我淡淡地说,轻轻捏住了拳头:「唯有你继续阿祥的生命,我才可以忍住不替好友报仇的冲动,否则,我一拳掼爆你的脸!」

「了解,呲呲呲。」

不过,详细到底要怎么令假阿祥变成一个真阿祥呢?光是外表像,是远远不够的,要当真阿祥,我得花很多时间跟他说阿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事、读过什么学校、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阿祥关于拍照上的兴趣,等等等等的太多太多。

又聊了好一会儿,假阿祥慢慢站了起来,进了麦当劳的洗手间。

我心想,原来蛇变成了人也晓得大小便,只是……不知道现在这个2.0版本的阿祥,拉屎拉尿的功能是不是也跟人类完全一样,还是略有不同?话说,我好像不知道蛇是怎么大便的?

几分钟后,假阿祥摇摇晃晃从厕所走了出来,捧着肚子在我对面坐下。

「对了,有一件事我不明白,就是你刚刚是怎么小便还是……」

「……咯。」假阿祥没有呲呲呲,而是打了个嗝。

我话说到一半,就不由自主停住,因为假阿祥那个嗝吹出来的气实在太腥、太臭了,整个喷在我的脸上,竟令我有些晕眩。

而假阿祥的嘴角,挂着一条长长的东西。

那条长长的东西当然不是面条,因为麦当劳他妈的没有卖面条。

那条长长的东西有些脏,样子有点眼熟,好像是……好像是……

「鞋带?」我怔了一下。

「呲呲呲……嗝!」假阿祥又打了一个嗝,照样命中我的脸。

我几乎快被臭到晕倒。

而假阿祥这一口嗝,不只吹出了浓浓臭气,还吹出了几条黑丝。

那些黑丝轻轻飘落在桌上,我定神一看,发现是……

「头发?」我瞪着桌上的黑丝,抬起头,又瞪着假阿祥。

假阿祥满脸无辜地看着我。我这时总算注意到,从刚刚起假阿祥就一直捧着的肚子,干,真的是有够大,大到很不自然,大到像有一颗篮球藏在衣服底下。

此时一个年轻妈妈走向男生厕所,小心翼翼往里头探,张望了片刻,最后终于走了进去。几乎是立刻,那个年轻妈妈小跑步出来,在店里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

「……」我看着假阿祥。

「……」假阿祥看着我。嘴里,还衔着一条鞋带。

那个年轻妈妈在麦当劳里走来走去,脚步越来越急,她走进喧闹声此起彼落的儿童游乐区,随即又快步走了出来。她开始询问每个坐在位子上的人,有没有看见她的儿子。

「对不起,请问你有没有看到我儿子?」年轻妈妈来到我身边。

「儿子?」我镇定地看着她。

「大概这么高,刚刚还在这里的。」年轻妈妈焦急地用手比了一下,大约是一个六岁小童的高度。

「喔?」我面不改色,摇摇头。

「他刚刚一个人去厕所,一下子就不见了,怎么会这样呢……」

年轻妈妈丢下这句话,看我没回应,就跑下楼找店经理去。

我看着假阿祥。

我看着,嘴角衔着一条烂鞋带的假阿祥。

在感到毛骨悚然,与感到怒不可遏之间,我选择了——

「阿祥!」我用力拍桌。

「呲呲呲……」假阿祥像是吓了一跳:「咯!」

「你到底是想当人!还是想当妖怪!」我很愤怒。

「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假阿祥表情僵硬。

我用力拉着假阿祥嘴角的那条鞋带,用力一拔,就这么将那条该死的鞋带拔出来!但那个被生吞进去的小孩子,当然不可能跟着这条鞋带被我一并拔出!

这真的是,太血腥!太暴力了!

假阿祥不过去了洗手间一趟,就在里头吞了一个小孩!

小孩!小孩!就连好莱坞的恐怖电影都对小孩特别礼遇,不管是大白鲨大鳄鱼食人鱼大海怪大蟑螂,根本不可能有小孩被这些变态怪物干掉!因为!没有人可以接受天真无邪的小孩遇害!

这只妖怪,简直就是毫无良心!

「不可以!吃小孩!」我压低声音,却气到发抖:「绝对不可以吃小孩!」

「……」假阿祥好像被我的气势震慑住,连呲呲呲都忘了:「为什么?」

「你知道!那个年轻妈妈有多可怜吗?她辛辛苦苦养大了孩子,结果却被你吃了!这是什么道理?就因为你是妖怪,所以就可以吃人吗!」我快气哭了。

「不可以吃小孩。呲呲呲……」

「对!那个妈妈很可怜!从此以后她就见不到那个小孩了!」

「我懂了,呲呲呲。」

那个年轻妈妈在店里走来走去,问来问去,我看了真的很不忍心。

但我无法真的用神级的暴力制裁这个妖怪,只能动之以理。

与其说,我要教这个妖怪怎么当阿祥,不如说,我得先教他如何当一个人。

我要教一个妖怪慢慢用最合情理的方式渗透进人类社会,否则他不但不会是一个活得像人的假人,反而是一个披着人皮不断造孽的怪物。

「听好了,人类跟动物最大的区别,就是人类有道德感!」

「道德感?呲呲呲……」阿祥陷入沉思。

「要当人,要懂得体贴别人的心情!」

「我懂了呲呲呲。」

「要当人,就要知道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却万万不能做!」

「我懂了呲呲呲。」

「你要成为一个人,就不能用蛇的脑袋去想人的事!」

「我懂了呲呲呲。」

阿祥站了起来,在我还没会意过来前转身走下楼。

我不懂,阿祥到底知道了什么才果断下楼,但不久后,阿祥回来,我马上知道阿祥它完全不懂。因为阿祥它的肚子比刚刚大了两倍,走路都一拐一拐的。

「……」我的心跳加速。

「呲呲呲。」阿祥打了个嗝:「咯~~」

「你做了什么?」

「我下去把那个女人吃了,这样,他们就可以在我肚子里相遇了。」

我感到很晕眩。

我想,我跟阿祥2.0之间的沟通,还有很多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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