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红山大旅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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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上一篇莫名其妙的读者访谈记录里,我提过我叫王大明。

但我忘了跟大家复习一下我为什么成为作家九把刀的专职助理。

是的,虽然帮九把刀有钱赚,但我有更崇高的理想,我是为了寻找我爸爸被不明液体溶解之谜,才决定委屈自己帮九把刀上天下海寻找写小说的种种灵感,我觉得可以用九把刀给我的经费增广见闻之余,一定可以搜集更多关于我爸爸神秘死因的情报,也因为如此,我历经了许多人十辈子也难以想象的奇异旅程。

然而,真正的男子汉不能老是遥想过去的丰功伟业自慰,我们要活在当下!当下!

当下,我正与我的老友阿祥愉快地赶路。

话说,由于我老板的网志人气很高,常常有读者到九把刀的网志上要求东要求西的,比如恳求九把刀发文请网友点一下美少女票选的某号码、比如要九把刀找一下他家走失的狗狗、比如要九把刀帮忙宣传一下他们系上举办的有礼貌运动、比如要九把刀代贴一下他为了要写论文不得不设计的问卷让读者填写回送等等,一大堆的要求。但我老板大概只会帮忙找狗,其他都假装没看见。

但是啊,前几天有个国中生读者写信给九把刀,说他的老家在花莲深山,那里有个部落即将举办拥有几百年传统的神秘大蛇祭,那个读者希望九把刀发挥影响力,在网志上帮忙召募志愿献给大蛇的网友,还热情邀请九把刀去当观礼的嘉宾,并保证一定会安排最好的位置给他。

九把刀就纳闷啦,回复问道:「什么叫献给大蛇?跟大蛇丸有什么关系?」

由于我老板很少回复不是正妹的留言,那读者就high啦,迅速又留言:「当然是让大蛇活活吃掉啊!保证血腥,恐怖绝伦啊!请刀大一定要来赏脸!」

九把刀火速回复:「喔,但是你没有写大蛇祭在什么时候,我去个屁?」

那读者毕恭毕敬:「刀大您有所不知,大蛇祭就好像过年围炉,当然要等人都到齐了才动筷子,大蛇祭当然也是要等献祭的人都到齐了,大蛇才会开动啊。所以一切就等愿意献身的网友聚集到部落的时间决定啦!」

「真的很酷吗?」惨了,九把刀开始感兴趣了。

「真的真的!如果刀大愿意过来,我们全村一定会拜托大蛇吞慢一点,让刀大看得一清二楚!」这个留言的读者简直乐坏了。

这种一看就是超白烂的留言,九把刀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他转头跟我说:「王大明,这件事明显跟你爸爸当年被溶解的原因有关。」

我大惊:「哪可能有关!」

九把刀坚定不移地说:「就算只有千分之一可能有关,你还是得去看一下,毕竟这是你身为儿子调查真相的责任。就算只有万分之一可能有关,你还是要去看一下,因为你拿我的钱,叫我老板。」

好吧,最后那句话说服了我。

反正交通费、住宿费、餐饮费甚至还有特别行动金,所有旅费通通都是九把刀那白痴出的,我倒是不介意拿他的钱去花莲玩一趟,就算完全没有搜集什么题材也不能怪我,这可是他自己的决定。

「好吧,我会想办法带回厉害的题材。」我敷衍道。

「记得要把大蛇吃人的画面拍得很有魄力喔!」九把刀用力拍我的肩,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不要弄到自己也被吃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笑个屁。

◇◇◇◇

当我开始收拾行李时,九把刀拿了三个红色小锦囊给我。

「这些是保命用的紧急锦囊,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能打开。」九把刀面色凝重地说:「切记,切记。」

「啊?那里面装了什么?」虽然是好意,但我不禁好奇起来。

「装的当然是很厉害的东西,平常绝对不能打开来看,一打开,就会用掉一次救命的威力。」九把刀的表情很严肃:「记得随时带在身边,就算是睡觉也得放在枕头边,记住了吗?」

「嗯啊。」

「如果没用到,记得拿回来还我。」

「到底是什么厉害的东西啊?」

我咕哝,但还是把那三个红色锦囊放进背包里。

2

好不容易去一趟花莲,我立刻联络我的大学的社团同学阿祥。

说起阿祥,他跟我都是桥牌社的社员,原本我们都是抱着学桥牌的心态进去的,可是桥牌社仅有的四个学长都不会打桥牌,让我们大吃一惊。

那四个学长说,桥牌社不会打桥牌就是我们桥牌社重要的传统,万万不可以断在我们手上,所以他们坚持不教我们打桥牌,也不准我们自己私下学,有一次我偷偷看桥牌规则还给揍了一顿,于是我们只好开始玩象棋打发社团活动时间。

但有一次我们在社窝玩象棋被学长看到了,他们很生气,一边用棋盘打我们一边大叫:「尊重两个字会不会写啊!要玩象棋不会去象棋社玩喔?搞清楚!这里是桥牌社!桥!牌!社!」然后就拉着我们一起玩大富翁。

学长说,虽然我们是桥牌社,但玩大富翁是桥牌社重要的传统,绝对不可以断在我的手里,于是我们就被迫玩了整整一年的大富翁。

当然了,等到我们当了学长,当然也尝试打了学弟很多次、好将桥牌社重要的精神传承下去,但我们失败了,学弟实在太强壮了,反过来还被他们痛扁,于是桥牌社的传统就改成学弟们非常着迷的扯铃。

我杂七杂八讲了这么久,就是在说阿祥跟我的革命情感。如果奥运有一个项目叫「逆来顺受」,阿祥跟我可以连袂代表台湾出国比赛。

阿祥老家就在花莲。

平时他在台北的光华商场卖笔记型电脑打工,但爱乡爱家的他每两个月就会回去一次。那唬烂至极的大蛇祭他听都没听过,不过他倒是很有兴趣顺便跟我去一趟。

「你不觉得超蠢的吗?」我忍不住问,虽然阿祥要陪我我很高兴。

「是很蠢啊,不过你刚刚说那个部落靠近哪里?」

「地图是说,在红叶的更里面。」

「是了啊!红叶那边很漂亮耶,往里面再走一点一定更美。」阿祥兴高采烈拿出他新买的数位单眼相机,把玩着说:「我还特地带了新相机去,这个时节一定可以拍到很多枫叶火红的山景,真希望那个部落越神秘越好,我一定要拍到别人都没拍到的风景!」

嗯嗯这样也好,阿祥有他自己的旅行目的,如果根本没有什么大蛇祭,甚至根本没有那个神秘的部落,我也就不用费事跟他道歉了。

3

我们一起坐太鲁阁号舒舒服服地来到花莲,再搭公车往红叶的山区前进。

下了公车,我们在附近的老旧温泉旅舍泡了一个畅快的温泉,暖暖身子,把搭车的疲惫感都洗去后,继续我们的小跋涉。

接下来就没有正常的路可以走,必须徒步穿越一个车子无法通过的区域,当然我手上拿着这一位读者传给九把刀的手绘地图翻拍照,才能勉强辨识前进。

不得不说这位读者用心良苦,为了白痴的九把刀,也为了根本不存在的献身志愿者,他在许多大树上都绑着显眼的红色旗布,每隔约三百公尺就有一棵被标记的大树让我们确认目前的进度是对的,所以没有什么害怕迷路的感觉。

只是地图上没有标明「所需时间」,我们又没什么登山经验,无从估计到达神秘部落还要多久,于是我们只能继续前进,越走越深。

一下子听见潺潺溪水声,一下子水声又慢慢远去。然后又忽然听得很清楚。

一下子听见好像有熊在叫,一下子又听见蜂群隐隐在邻近处盘旋。

老实说,还真有点怕怕的。

幸好虽一路崎岖,但我们走的路不算难走。虽然没有好好地铺上人行石阶,还是可以感觉到脚底下的路是偶尔会有人走过的,并非原始的兽径,有时候还可以看到经过的树、树皮上刻有某某情侣到此一游的留念。

虽然没公德心,但看了竟然有种安心的感觉。

「真棒,久久回一次花莲,每次都觉得山里的空气让我身心舒畅呢!」阿祥倒是乐在其中,沿途不停地按快门。

「是喔,我是希望快一点到啦。」我敷衍道,一直走走走,脚实在是累了。

天色渐渐昏暗起来,还看不到所谓的部落。唯一的安慰就是偶尔可以看到绑着红布的大树,证明我们还走在正确的路上。

「阿祥,你觉得还要走多久啊?」我观察天色。

「我怎么知道?」阿祥自顾自拍照。

「总之,看样子天黑前是走不到了。」我叹气。

「你累了的话,就找个地方休息吧。」阿祥正在拍蝴蝶,真有闲情逸致。

「不是累而已,我听说登山时晚上绝对不要赶路,容易迷失方向,而且晚上本来就应该好好休息,白天才有力气冲冲冲啊。」我没好气。

「好啊,所以我们要立刻扎营吗?」阿祥天真无邪地看着我。

「……我没有带帐篷。」我眉头一皱,发现问题并不单纯。

「我也没有耶。」阿祥停下脚步。

「我没有带睡袋。」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也没有。」阿祥瞪大眼睛,终于感觉到事态严重了。

这下可好,我们实在是太天真了,完全没有准备要在野外过夜的两个人,是一男一女也就算了,还可以用力抱着一起睡觉,冷的时候还可以一起做交换体温的运动,但两个男的怎么睡?刚刚一路上甚至没有看到凉亭,睡在地上肯定会睡到感冒。

唯一的希望就是,我手上的网友地图底下标明了「红山大旅舍」五个字,后面还附注一行小字:山友旅途的良友,深夜避寒的好去处。

感觉是个很可靠的地方。

「红山大旅舍?」阿祥探过头来看,咦了一声:「还有多远啊?」

「不知道,不过既然是大旅舍,应该一眼就可以远远看到了吧。」我张望着远方,满怀期待地说:「如果即时赶到的话,真想洗个热水澡啊!」

这个不晓得到底存在不存在的旅舍算是个目标吧,有目标走起路来就像重新启动马达一样,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你觉得那个旅舍有可能开在这种荒郊野外吗?」阿祥又拿起相机拍鸟。

「地图上面既然写了,就应该有吧?」我随口:「民宿也常常盖在奇怪的深山或海边啊,这样才有特殊的风格吧。」

「对耶,真希望那间旅舍有温泉。」阿祥怀念起几个小时前的那一泡。

「说不定有喔,红山听起来就像间老式旅馆,以前的旅馆常常都有温泉。」

「尤其在山里,更应该有温泉吧?」阿祥的逻辑有点自以为。

「有温泉是很好啦,但现在只要有普通的热水澡,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们一边走一边抬杠,起先还有点接话的兴致,可随着疲倦感渐渐有一搭没一搭地没了劲,阿祥拿起相机按下快门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实在是太累了。

当我们带来的水喝到剩一口的时候,太阳已完全沉进我看不见的山谷底。

「会不会那间红什么的……旅舍倒掉啦?」阿祥气喘吁吁。

「就算倒掉,也还是有个建筑物在吧?」我也累得发晕:「睡在废弃的旅舍里面,也比睡在大树下好吧?」

再走一个小时,我们只能干吞口水解渴,天色已昏暗到没有打开手电筒就完全看不清楚前方的程度。

但我们没有打开手电筒——因为我们根本没有手电筒!

「唉,用手机照明吧?」我说,拿起手机。

「也只能这样了。」阿祥的声音充满疲惫,也拿起手机。

就在我们拿起手机的时候,用发亮的屏幕往前一照的时候……

「红山大旅舍!」阿祥兴奋大叫。

「什么?」我傻眼。

「哈哈踏破铁鞋无觅处,柳暗花明又一村!」阿祥往前快跑,跑得飞快。

虽然这上下联组得怪怪的,但我还是跟着阿祥往前快跑。

「等等!跑慢一点啊,小心跌倒啊!」我跑得很心惊。

这么暗,阿祥却跑得超级快,甚至还没有拿起手机用屏幕照射前方的路。

「哪里暗?旅舍招牌的灯刺得我都快瞎啦!」阿祥非常兴奋。

「哪来的旅舍?」我觉得莫名其妙。

「你在说什么啊?就在那里啊!」阿祥简直欢呼起来:「到啦!」

正当我跑得心惊肉跳几乎要跌倒之际,恍恍惚惚中,一栋充满复古风情的小旅舍赫然出现在面前……

红山大旅舍,红色的五个大字刻在白色的招牌上。

「虽然开在深山里的旅舍一定很贵,但也没办法啦,是不是?」阿祥很开心。

「也是啦,难得有客人来,住宿一定不便宜。」我笑着附和:「不过我们累炸了,当然要给人家赚一下啦!」

我们加快脚步。

瞧外观,这栋位居深山郊道旁的小旅馆倒也不算小,有三层楼,旧旧的,感觉像是至少半个世纪以前的小温泉旅舍,走的是日式风格。在这疲倦困顿中即时赶到,让我们整个人都充满了精神。

门当然不是自动门,但门上的玻璃擦得挺干净,门上写着地图上的那两行字:「山友旅途的良友,深夜避寒的好去处。」喔喔,果然一点没错。

一打开门也没有预期中的霉味,反而有股淡淡的清香。

光线不是很明亮,只有一根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上,发出冷冷的淡青色光。但整体来说感觉不坏,至少还有灯泡,而不是点白蜡烛的恐怖气氛。

我们走向柜台,柜台后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戴着老花眼镜在看书。

「老板娘,我们要住宿。」我打招呼。

虽然大概不需要,但我还是将身份证放在柜台桌上。

「……请问要住几天?」

老婆婆笑咪咪看着我,果然没有要登记资料的意思。

「住一个晚上。」

「啊?才……」老婆婆的脸色一黯,语气失望:「才一个晚上啊。」

虽然我理解老婆婆难得遇到客人想多赚点钱的想法,但无论如何,我们明天就得启程前往那个可笑的神秘部落,无法久待,实在抱歉。

「哈哈放心啦老板娘,我们很可能会在回程时顺道在这里再过一晚上啦,毕竟这附近只有一间旅馆啊。」一直在大厅东张西望的阿祥,抓着头走过来说:「对了老板娘,这里有温泉可以洗吗?」

「有。」老婆婆微一鞠躬。

「真不错耶!」阿祥惊喜,我也抖擞了一下。

「请问住一个晚上多少钱啊?」我赶紧拿起钱包。

「一个人,一百块钱。」老婆婆伸出一根手指。

天啊!才一百块钱!

还有温泉!

这里不只是山友的救星,价格还比公道价破盘再破盘!

「那……老婆婆,虽然我们只住一天,但我给你一个礼拜的住宿费吧。」我豪气十足地说:「反正是花我老板的钱,你不用客气真的。」

我立刻掏出七张百元钞票放在桌上。

「对啊,而且你在这里开旅舍很不容易耶,让我们赞助你一下!」阿祥也爽快地拿起钱包,抽出钞票放在桌上:「我也给你一个礼拜的住宿费,哈哈,希望你努力把它经营下去啊!」

「你们人真好。」

老婆婆笑咪咪地收下我们的钱,向我们深深一鞠躬。

「好人会有好报的,就让我好好地招待你们吧。」

4

我们的房间是双人房,各自一张单人床,素素的没什么装潢,床头灯是老式的黄色灯泡,衣柜陈旧,床板很硬,被单有点薄,这些本在意料之中。

但房间着实打扫得满干净,棉被迭得很整齐,衣柜打开来一点霉味也没有,可以知道老婆婆平日的用心,真不愧是我们给足了七天住宿费的好地方。

「真想不到,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竟然会有这么棒的旅舍,我们真是太幸运啦。」阿祥将行李一股脑扔在地板上,大字形躺在床上:「哈哈哈哈哈……」

「穷乡僻壤?」我同样大字形摔在床上,不以为然地说:「这里根本就是荒郊野外啊。」

「对了,房间好像没浴室?」阿祥环顾一下小到根本不需要环顾的小房间,单手拿着数位相机便乱拍了几张。

「刚刚老板娘不是说了吗,这里有温泉。」我打了个哈欠:「温泉一定是在楼下的大澡堂啦,老式的日本旅舍都是这样,大家一起洗,热闹又有气氛。」

一想到暖呼呼的温泉,再怎么累我们还是硬爬了起来。

没有带帐篷与睡袋的我们,当然也不可能带毛巾,所幸这间小旅舍贴心地提供我们老式的橘黄色大毛巾让我们擦身体,还分文不取,根本就是行侠仗义等级的不可思议旅馆嘛!

「老板娘,其实做生意要赚钱,首先就是趁火打劫。」我叹了一口气,忍不住说道:「我们没有带毛巾,你可以租给我们,就算租金是一百块钱也很合理,毕竟这里是深山嘛。」

「对啊对啊,老板娘你太老实了啦。」阿祥也猛摇头。

「没关系,只是毛巾而已,不必那么客气。来,跟我走。」老婆婆佝偻着身,慢慢地走在前头带路:「有点儿暗,我们慢慢走。」

穿过狭窄的走廊,旅舍后面竟别有洞天,飘着蒸蒸热气的大澡堂正等着我们。

一个不规则形状的露天大池子就躺在澡堂中央,旁边还有大自然的树林环绕,古色古香。

「哇。」我赞叹,鼻子里都是硫磺温泉的气味。

「真不赖耶。」阿祥咧开了嘴。

「泡完温泉后,不嫌弃的话,让我招待你们一些粗茶淡饭吧。」

年迈的老板娘笑咪咪的,挽起袖子一副正要去厨房大显身手的模样。

「那就麻烦老板娘了,我们都超饿的呢。」我笑道,其实现在就想吃了。

「天啊我们真的是太幸运了。」阿祥笑得可灿烂了。

老婆婆走后,我们迫不及待跳进有点白浊的硫磺泉池子里,热呼呼的,舒服极了。

无暇抬杠,我们忙着舀起泉水从头顶浇下,一路跋涉的疲惫感登时烟消云散。自古以来历史上的伟人都是这样的,先苦后甘,历经千辛万苦最后终于泡到人生终点站之胜利的温泉,肯定就是我们现在的境界。

不久,我们的皮肤都给烫红了。

「或许是太久没有招待客人了,老板娘看起来很开心呢。」阿祥下巴浸在温泉里。

「嗯,等一下不管那个老婆婆做的菜有多难吃,我们都要全部吃光光,好回应她的热情。」我虽是这么说,但此时此刻简单炒个野菜就是人间美味了。

「我想吃温泉蛋。」阿祥的想法很古板:「加在泡面里就很好吃了。」

「我想吃炒高山高丽菜苗。」我认真许愿。

最后泡到肚子都咕噜咕噜叫了,我们这才依依不舍地裹着大毛巾离开温泉。

◇◇◇◇

回到楼上房里要换干净衣服的时候,我将背包拉链打开的那一瞬间,登时有种强烈的异样感冲击着我。

那种异样感是说不上的古怪。

「……」我感到有点晕眩,手臂上都起鸡皮疙瘩了。

「怎么了?」阿祥问。

「没事。」我好像有点站不起来:「有点晕。」

「喔,我知道了,刚泡完温泉有时候都会这样,再加上肚子饿得血糖过低,头就晕啦。」阿祥喃喃,用力把我拉起来:「快下楼吃东西就对了。」

有道理,但这只能解释我为什么头晕,却无法解释我为什么狂起鸡皮疙瘩。

我的眼睛瞥见背包里的……九把刀留给我的三个锦囊,我迅速想起来,刚刚那股异样感就是从我打开背包、看见那三个锦囊之后才开始起鸡皮疙瘩的。

不,不是刚刚,就连现在我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还没退。

我下意识地将其中一个锦囊拿起,竟有种全身触电的感觉,令我寒毛直竖。

「怎么房间有点臭臭的?」我嗅嗅,是霉味,还有很重很重的泥土味。

「哪有?什么味道都没有啊。」阿祥跟着嗅来嗅去。

「就是刚刚下过雨时经过公园,平常闻不到的泥土味就会乘以十,那种程度的泥土味啊。」我抽动鼻子,自己纠正自己:「啊,也像是草的味道,总之都差不多。」

不,不只是泥土味或草味啊……

我慢慢站了起来。

这个房间还是刚刚的房间,但是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衣柜还是衣柜,还是那一个衣柜,但总觉得有哪里悄悄变了。

床头灯还是刚刚那一个床头灯,但绝对有哪里不对劲。

还有,那股发霉的气味几乎黏在我的鼻腔里,不管我怎么抽动鼻子都还是闻得到。

错不了,不只这房间里的空气百分之百不一样,其他的摆设也一定有某些地方不一样了,只是我暂时还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这一种很想觉得一切都没问题、但心里却一直认定「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感觉,一旦开始了就该死地停不下来。

「喂?你别吓我。」阿祥皱眉。

「我……我没有吓你,我真的觉得这里很奇怪。」我抓抓头,想做个故作轻松的表情却很勉强:「不过……到底是哪里奇怪,我暂时说不上来。」

「不管了,先下去吃饭吧!」阿祥翻白眼:「我快饿死了。」

「……好吧。」我同意,不管怎样,我肚子都饿扁了。

而我的手,已不自觉顺势将一个锦囊放进口袋里。

想想,不管再怎么不安,这间旅舍可以恐怖到哪里去?不过就是鬼嘛!

鬼的话,我在鹿港那间破烂大旅舍里见过的鬼可多了!还给我各式各样包罗万象的鬼,跳楼死掉的特技表演三人组、烧炭自杀的胖黑女人、跳水塔自杀的恶烂小女孩、上吊自杀的老人、死了还要继续找人赌的烂赌鬼、割腕自杀的女文青……

「哼。」

我冷笑,什么场面我没看过!

5

下楼时,老婆婆已经堆满笑脸,在大厅摆了一桌等着我们开饭。

「洗过温泉,身子暖了吧。」老板娘很客气地微微鞠躬:「那么请愉快用餐吧,小小野店,招呼不周,招呼不周……」

咦?

这个老婆婆的的确确就是刚刚那一个老板娘,眼睛一样,鼻子一样,嘴巴一样,皱纹感觉也……一样,但是不久前才见过的老婆婆,有那么老态龙钟吗?到底是哪里变老了呢?

正当我感到迷惑的时候,阿祥忽然惊呼起来。

「哇!吃这么丰盛!」阿祥的眼睛闪闪发亮:「简直是满桌子的山珍海味嘛!」

「啊?」我倒是大大地吓了一跳。

哪来的山珍海味?

满桌子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大盆的蛹,一大盘的活蚯蚓,一大碗公的死青蛙,断了一碟子的蜥蜴尾巴,一小盘莫名其妙黏稠的虫卵糊,一锅子搅了树叶树根与不知名野草的泥巴汤……差点没教我呕吐出来。

忽然,正在发呕的我从老婆婆的眼中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寒意。

那瞬间,我看见老婆婆的屁股后面摇着一条像是尾巴一样的……尾巴!

也就在同一关键的瞬间,我之所以能够成为白痴王九把刀的灵感助手的最佳理由,闪电般窜进我的危机意识里——那就是,天塌下来也处变不惊的无敌状态!

清醒了。

我的心灵小宇宙已经完全清醒了。

「没事没事,我只是有点感冒不舒服。」我面不改色地拉椅子坐下。

「……」老婆婆打量我,摇着她的尾巴,脸色颇为阴沉:「真的没事吗?」

「一起吃吧老板娘,这么多菜,我们怎么吃得完呢?」阿祥也坐下,兴奋地拿起筷子。

「……也好。」老婆婆慢慢坐下,眼角余光似乎正观察着我。

那眼神教我不寒而栗。

「谢谢老板娘的盛情款待,感激不尽!」我满脸堆欢,率先挟了一条活蹦乱跳的蚯蚓进碗里。

「那就不客气啦!谢谢老板娘!」阿祥一筷子挟起了半只被从中间撕裂的青蛙尸体,大口嚼下:「哇!这山鸡肉真是超好吃的!」

瞧阿祥那一副狼吞虎咽的模样,我已经明白今晚的局势了。

干天干地干你娘,恐怖的不幸已经降临……

百分之一亿,我们遇到了传说中的「魔神仔」。

以前我在网络上的鬼故事板看过许多关于「魔神仔」的传说,迅速将眼前所见与那些穿凿附会的传言结合在一起。

所谓的魔神仔,就是在深山里迷惑旅人的精怪,不是鬼,当然也不是神,好像也不算是妖,而是一种无法被归类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所以被取了一个「魔神仔」的专属称号。

魔神仔迷惑旅人做什么?

原因不清楚,但那些旅人被寻获的时候正在做什么却毫无疑问……他们会两眼无神地坐在地上,满嘴的泥沙与昆虫,笨笨地傻笑说不出话,这种失智失神的情况偶尔会持续好几天、甚至是好几个礼拜,最后才慢慢醒转。

醒来后问他们,到底他们在山里迷路的那几天都在做什么?那些旅人不是完全丧失记忆,就是信誓旦旦地说他们那几天都住在非常豪华的大饭店里、还被招待好几顿丰盛的大餐……

丰盛的大餐是吗?

我的碗里正躺着条又肥又粗的活蚯蚓,不停地恶心蠕动。

「吃啊!刚刚不是还喊肚子饿吗?」阿祥笑嘻嘻地挟起一条蜥蜴尾巴塞进嘴里,喀滋喀滋。

「哈哈哈哈……好啊好啊……」我在心里狂干阿祥为什么不去死一死。

不知道为什么,不只是满桌子的烂菜,此时此刻我眼睛里的所见都慢慢地产生了改变。

这不是旅舍。

这是一处充满腐败气味的断垣残壁,张牙舞爪的老树枯枝,铺天盖地的藤蔓,满地的腐烂落叶,畸形隆起的巨大树根,蚊蝇飞来飞去,几只乌鸦在树枝上哑哑怪叫。

而我身上黏黏的气味不是温泉的硫磺味,而是不知所谓的酸臭味……天知道我们刚刚泡的是什么鬼东西?!

最重要的是,看起来越来越老的老婆婆根本不是人,而是一个甩着尾巴的人形怪物。

而这个半人半兽的人形怪物正用非常凌厉的眼神打量着我,似乎正怀疑我为什么不吃掉碗里的那条蚯蚓。

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这可是性命交关的时刻。

如果我不假装自己也陷入了魔神仔的迷惑幻觉,势必会有生命危险。虽然吃了还是可能有生命危险,但如果不吃,我现在!马上!立刻就有生命危险!

这根本不是怎么办的问题,唯一的答案非常明显。

「哇赛!这野菜真的是太好吃啦!」阿祥也挟了几条蚯蚓在碗里,然后迅速吃光光,大呼:「好新鲜啊,连舌头都在跳舞了!」

「那是我自己在院子里种的。」老婆婆怪声怪气,眼角余光还在刺探我。

没办法了。

无计可施了。

「自己种的啊?那一定要尝尝看了啊!」我再无犹豫,挟起那一条大蚯蚓送进嘴里。

我的舌头并没有跳舞,而是蚯蚓的肥大身躯在我的舌头上跳舞。它不断惊慌乱窜,那触感弄得我胃里一阵天翻地覆的恶心。

「呕!」我忍不住身躯一震,用尽全身的力气紧闭嘴巴,没有真的吐出来。

「?」阿祥古怪地看着我。

「没事……」我含糊地说:「太饿了,一下子吃东西有点不舒服。」

「哪来这种奇怪的讲法啊?哈哈。」阿祥不以为意,大口地嚼着满嘴的肥蚯蚓。

一旁怪物老婆婆的眼神渐渐露出凶暴的样态,我赶紧笑着用力咬下去。

啪……滋!

蚯蚓肥滋滋的身躯在我的嘴巴里爆破,爆成两截,我可以明显感觉到两截断肉兀自骨碌骨碌得更厉害了,仿佛在做死前的奋力挣扎。三小!挣扎个屁啊!我也很挣扎啊!

「好吃吗?」老婆婆的眼神扫了过来。

「嗯嗯嗯嗯嗯……」

我猛点头,镇定地一阵乱七八糟地咀嚼,还装出十分好吃的扭曲表情。

蚯蚓的嚼劲黏答答的,尸体的汁液带着强烈的土味。

只这一口,就这一口,就瞬间超越了我曾经在鹿港鬼旅馆里经历过的猛鬼大进击!!

「好吃吗?」老婆婆的语气有点冷淡。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一大口乱七八糟的蚯蚓尸液给吞了下去,大叫:「妈啦!超好吃的!真不愧是自己种的!」

「好吃就多吃一点。」老婆婆像是松了一口气地笑了起来,帮我挟蚯蚓到碗里:「来来来,不要跟婆婆客气……」

客气个屁啦!

「好耶!」

我一阵狼吞虎咽,将那一大碗蚯蚓给通通扒进了嘴里,想一次解决。

可我几乎只嚼了一口,强烈的反胃感就从胃里逆扑至喉咙,让我几乎要吐了出来。

这种事没人在习惯的!不可能有人习惯!

吃一百条蚯蚓就是痛苦一百次,没有吃到第十条就突然感觉很爽口那种事!!

「……」我冷静地咬了第二口,发现吃蚯蚓这件事有两大恶心之处。

第一当然是蚯蚓很难吃,爆难吃,无敌难吃。

第二就是,蚯蚓会在我的嘴巴里疯狂地挣扎,那种触感令人无法忍受。

蚯蚓很难吃这件事我无法改变,于是我用最快的咀嚼速度将嘴巴里的一堆蚯蚓给嚼烂,再一鼓作气吞下——那一瞬间我紧闭双眼,两手握拳,浑身发抖不已,额头上肯定爆出十几条被蚯蚓附身的青筋。

「怎么啦?」阿祥疑惑地看着我,嘴里也塞满了蚯蚓。

「……」我张开眼睛,暴吼:「太!好!吃!啦!」

「来!这个更好吃!」阿祥用筷子猛指那一大碗公的死青蛙。

阿祥,我要杀了你。

「真的吗?该不会是骗我的吧?」我哈哈笑。

「骗你做什么?这块炒三杯鸡超好吃的啊!」阿祥竖起大拇指。

阿祥,我一定要杀了你。

「不是吧?讲得那么好听。」我笑呵呵地看着那碗公的死青蛙。

「这种事有什么好骗的?」阿祥困惑地看着我。

「来来来,多吃一点,这老母鸡也是我在院子养的。」妖气十足的老婆婆温馨地笑道。

我顺着她的眼睛看向所谓的院子。

那不过是一个烂池塘,上面有几只白目不知死活的青蛙在呱呱叫。

「哈哈,好啊好啊。」我笑容满面,干在心里。

正当我的筷子瞄准碗公里最小的死青蛙时,老婆婆立刻帮我挟起里面最大最肥的一只死青蛙放进我的碗里,说道:「年轻人多吃一点,别跟婆婆客气。」

客气个屁!

「那我就不客气啰!」我挟起那只痴肥的大青蛙。

我看着筷子上的浑然大物,它生前一定吃了很多苍蝇蚊子蜻蜓蝴蝶,尸体肥得要命。

可悲的是,这种体积绝对没有办法一口吃掉。

那怎办?

逆来顺受是我的强项,逆境就是我的力量,逆境——就是我的天命啊!

「自己养的啊……那一定得好好品尝一下了。」我闭住气,张大嘴。

不过,应该先吃哪里呢?

先吃上半身,还是先吃下半身?

死青蛙的眼睛蒙上一层半透明的白膜,有种死不瞑目的感觉,于是我决定先吞下半身。

我嘴巴用力一咬,肥鼓鼓的蛙肚就爆破了,流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内脏与肠子,我的嘴顿时被塞满。

「……」老婆婆看着我微笑。

我真的要吐了。

我明明就闭住气了,为什么那一股中人欲呕的腥味还是钻进了我的脑里?

人类的想象力真的很让人恼火,我只不过是看见大青蛙肚破肠流的惨状,我就将那幅画面所代表的腥味给模拟进脑袋折磨自己,这样也中招!

我看着阿祥,他正愉快地吃着一只大青蛙,满不在乎地将它的脑袋给咬碎。

……真幸福啊阿祥,白白痴痴地吃着那种恶烂东西,你爸妈知道了一定很伤心。

「我要吃啰。」我大声说,说给自己听。

然后一口将青蛙的下半身连同那一堆乱七八糟内脏给咬进嘴巴里。

当那一团冰冷的蛙内脏躺在我的嘴巴里的时候,我不禁有个巨大的困惑……

为什么人类要有味觉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有味觉!

小孩子会挑食都是因为多余的味觉,没有味觉的话人类就营养均衡了不是吗!不是吗不是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咕噜。

我没有咬,就整个唏哩呼噜地吞下去,黏腻的感觉比生蚝还要像生蚝,比痰还更像痰。

咕噜。

我非常明显地感受到两只青蛙脚在刮着我的食道,一路刮刮刮刮到了胃里,跟那些碎成渣渣的蚯蚓尸块永不分离。

「是不是!是不是超棒!」阿祥大赞,自己又挟了一只死青蛙送进嘴里。

阿祥,我一定要杀了你。

然后再杀你第二次。

我看着那青蛙的上半身,那死不瞑目的灰白双眼。

你死得轻松,但我活得痛苦。

「的确超棒!」我怒极反笑,大口吞掉那半只青蛙上身。

难吃!

为什么我要特地从台北跑来花莲深山吃这种鬼东西!

「你们觉得好吃,婆婆就很欣慰了。」老婆婆笑得可灿烂了……那个该死的老妖怪。

接着,老婆婆诉说起自从她老公过世后,孩子也离家到大城市工作,这里就留她独自一个人经营偌大的旅舍,一个人打扫,一个人做菜,一个人养鸡,一个人等待着遥遥无期的客人上门。自始至终老婆婆舍不得离开,就是因为这间旅舍是她与老公一起打拼的所有回忆……

唬烂!

大唬烂不打草稿的老魔神仔!

「哇,好感动喔。」阿祥猛点头:「一个人经营旅舍真的很不容易,这里说小不小,每天光打扫就很花工夫了吧。」

「对啊,老板娘真是情深意重。」我胡乱附和。

阿祥继续白痴至极地大吃大喝,而我则渐渐进入了少年格斗漫画里常见的「无」的状态。

我嬉皮笑脸扒着活蚯蚓,吞死青蛙,吃着蜥蜴尾巴,用汤匙挖起奇怪颜色的虫卵糊,将蚕茧当作药丸一颗颗吞下,竭尽所能凌虐我的胃,脸上还不忘挂着僵硬的微笑。

老婆婆也是一起吃,在我不被迷惑的眼中,她露出满嘴尖尖的黑牙,眼睛里飘荡着一股深邃的丑陋黑暗。

但我真正恐惧的还没登场。

「吃得好饱,这辈子吃最好的就这一餐啦!」阿祥打了一个有够臭的嗝。

「真的真的,我真的没办法再吃任何一点东西啦。」我笑笑摸摸被害惨了的肚子。

「吃饱了,也喝喝汤暖暖胃吧。」

老婆婆殷勤地帮我们盛汤,一个人一大碗。

——砂石杂草混泥汤!

「来来来,不要浪费了,这锅汤很补的,是用人参、当归、川芎、冬虫夏草下去熬,还用野山猪排骨肉提味,慢火细炖十几个小时。」老婆婆笑吟吟地说:「年轻人吃饱喝足,再睡一个好觉,才有力气继续赶路喔。」

阿祥大喝了一汤匙,满脸赞不绝口:「我!的!天!感觉好营养喔!」

「……」我瞪着汤匙里的泥巴,脑中一阵晕眩。

青蛙可以吃,只是很难吃。

蚯蚓可以吃,只是爆难吃。

蚕茧蜥蜴尾巴虫卵通通都可以吃,只是无敌难吃。

但我的碗里都是土!都是泥巴!都是小石头!都是杂草!

我已经不想抱怨了,我战战兢兢地舀起一大汤匙,送进嘴巴里,我想省略充满屈辱的咀嚼过程直接吞下,却发现根本没办法。因为砂石充满了粗糙感,全都卡在喉咙里,难以下咽。

如果说蚯蚓充满了土味,那么,直接吃土的话又是什么味道呢?

就是土!

身为忍耐界的英雄,身为耻辱国的王者,我还是花了整整半个小时,才将这碗毫无人性的汤给吞进肚子里。

「你哭了?」阿祥讶异地看着我。

「……」我拭去眼角迸出的泪水:「我太感动了,仿佛一天的疲劳都是为了晚上这一顿。」

「那最后这一只鸡腿给你吃吧,不好意思跟你抢啦。」阿祥帮我挟了最后一只死青蛙到碗里。

我泪眼汪汪地看着我的挚友阿祥。

阿祥,我诅咒你。

我诅咒你等一下拉肚子的时候拉出一堆烂泥巴。

「客气什么啦,快吃吧,我饱到想睡觉啦。」阿祥满足地说。

「干你……嗯,谢谢。」

我像吸面条一样将那只青蛙腿给吸进嘴里,总算结束了这一顿悲惨的晚餐。

老婆婆慢吞吞收拾着碗筷,诡异的尾巴摇来摇去。

「好累好饱喔,那我们去睡觉啰。」我赶紧说,免得还有瞎扯淡的餐后点心要吃。

「谢谢老板娘,你的手艺真是超好的。」阿祥感激地说。

「好久没遇到客人啰,你们开心,婆婆就开心。」老婆婆笑起来的表情有够诡异。

我想阿祥跟我看到的老婆婆的表情,一定大不一样。

「老板娘晚安啦!」我从后面用力推着阿祥:「睡觉睡觉睡觉睡觉……」

「明天不用叫我们,我们会睡到自然醒。」阿祥看着我:「是吧?大明?」

「对啊对啊,我们醒来了自己会走。」我用拳头催促着阿祥:「快点睡觉了啦!」

阿祥走上楼。

由于我的眼睛里已看不到这虚幻的旅舍,只得亦步亦趋跟着阿祥上楼。

我们踩在破破烂烂的楼梯阶上,往二楼前进。

我想这里在很久以前,很可能真是一间日式旅舍,毕竟那张从网络上打印出来的地图上的确有「红山大旅舍」的字样。但不管怎样,现在看起来这栋房子只不过是一间爬满树藤的鬼屋。

不过没关系,我已熬过最艰难的部分了,接下来只要整晚不睡睁着眼睛看到日出,这虚幻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而无法看到真相的白痴阿祥也将清醒过来。

6

回到我们的房间里。

「我要睡了喔。」阿祥幸福地大字形摊着。

「晚安。」

我冷冷地说,这个时候还不是跟阿祥解说我们遇到魔神仔的好时机。

躺在其实是冰冷石板的床上,我一点也不觉得温暖,还觉得肚子怪怪的。

不,肚子不是怪怪的,它只是正常反应了它的抗议。说真的,刚刚吃了那一些乱七八糟的烂东西之后就算我连续烙赛一个礼拜都不奇怪。

我看着爬满树藤的「天花板」,忍不住思考起这一切前因后果。

我想,之所以阿祥沉浸在美好的幻觉里,而我却能够回复清醒,这一定跟我口袋里的九把刀锦囊有关——自从我将背包打开来看见那三个锦囊以后,我就整个人哆嗦起来,紧接着我将锦囊放在口袋带下楼,一切幻影都归于现实。

这辈子我从来不曾感激过九把刀那个大烂人,但这一次我的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暖意。

或许是出于畅销作家可怕的灵感,九把刀这次真是神机妙算,不过……就算他神机妙算算到我会在深山里遇到魔神仔,到底事先在锦囊里面装了什么趋吉避凶的法宝呢?

叩叩。

叩叩。

有人敲门。

阿祥与我迅速对看了一眼。

「等一下喔!来了来了!」无视我愤怒的眼神,阿祥迅速起身开门。

站在门外的当然是老板娘老婆婆。

「老板娘,有什么事?」阿祥很客气地问。

我暗暗祈祷不要专程送餐后小点心上楼,拜托拜托……

「年轻人,要叫小姐吗?」老婆婆轻声地问。

「啊?这种地方也可以……叫小姐?」阿祥讶异。

我震惊到无法说出任何一个字。

「顾客至上,只要你们想叫,老板娘自然就会帮你们叫到。」

老板娘咪咪笑着。

「……不用了谢谢。」我嘴上笑笑,心中怕得要死。

「买一送一喔。」老婆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

我在发抖。

我的老二……也在发抖!

7

叫鸡?

别说在这种鬼地方叫的鸡,能有什么好鸡,来的一定是恐怖的怪物!

「不,不要。」我断然拒绝:「我们走了一天的山路,很累了。」

「可是……」阿祥像是中邪似地看着我,吞吞吐吐:「我还不累耶。」

阿祥这个王八蛋绝对是精虫冲脑了。

「不要跟婆婆不好意思啦,婆婆是过来人啊。」老婆婆装出和蔼可亲的样子,笑道:「这鸡呢,是不叫白不叫,人生就是什么都要试一下,对不对?年轻人做一下再睡觉,会睡得更好喔。」

「大明!」阿祥转头对我大叫。

「冲三小!」我大惊。

阿祥压低声音,严肃地握起拳头:「人生就是不停的……战斗!」

干战斗个屁事!

由于大便九把刀的读者有很多白痴国中生,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事,虽然是限制级中的限制级,但我尽量以辅导级的角度报导出来,希望大家理解。

毫无意外阿祥兴致高昂地叫了一只鸡,我则在买一送一的大放送下,被迫给「请」了一只鸡。

在等小姐的时候,阿祥显得非常兴奋与紧张,我则处于遭天打雷劈的茫然。

「大明,你……你做过吗?」阿祥开始用仰卧起坐暖身:「呼哈,呼哈……」

「……没有。」我脑筋一片空白。

「那你有没有正好带保险套来爬山?」阿祥开始喘了。

「没有那么正好。」我失魂落魄。

「那小姐是不是都会自己准备保险套啊?我们跟她们买就好了,还是保险套的钱已经算在交易费里面了啊?呼哈,呼哈……」阿祥的思绪已经兴奋满表。

「我不知道。」

「不过我没戴过保险套耶,大明,你有戴过保险套打手枪吗?」

「没。」

「那等一下我们不会戴怎么办?会不会很糗啊?」

「我不知道。」我真的很不想鸟他。

「呼……天啊这真的是太神奇了,我们两个的第一次竟然是在这种深山里耶!」阿祥叽叽歪歪说个不停:「不但都是第一次,而且还在同一个房间,所以我们等一下要不要玩交换啊?哈哈哈我好怕我等一下的表现会输给你喔!」

表现?

等一下我大概连硬起来都有困难吧。

「说真的,第一次就献给鸡,会不会有点那个那个啊?」阿祥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哪个?」我其实不想理他。

「有点亏啊!拜托我们是第一次耶!第一次无论如何都很珍贵啊,我有想过要将第一次献给良家妇女,但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良家妇女想认领我的第一次,唉,算了算了,就便宜了等一下叫的鸡吧?」

「随便。」我握紧口袋里九把刀给我的锦囊。

此时有人咚咚咚敲门,身、心、灵跟老二通通都已准备好了的阿祥,闪电般冲去应门。

门外站了两位……两位……

「哇!都好正!」阿祥惊呼,赶紧请她们进来。

我差点昏了过去。

不过,电影跟电视剧里那种常常演出「被吓到就瞬间昏过去」的桥段其实很难发生。话说,如果真的能昏过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进门的两只鸡,的的确确就是两只鸡。

——巨大的人形鸡。

明明就有鸡头、鸡屁股、鸡胸还有鸡翅,却离奇地同样拥有人类的基本体态,认真说起来,等一下我们要嫖的鸡,就是货真价实的鸡精了……不,是鸡妖!

「帅哥,等一下我们谁跟谁啊?」左边的那只鸡妖开口了。

不晓得在阿祥的眼中这两只鸡到底是什么模样,只看得他两眼发直,一脸深受感动的样子。

我非常乐意将这两只鸡都让给阿祥一个人独干,但阿祥却很有义气地说——

「大明!给你先选!」

「……随便。」

「反正我们等一下交换!」

「……加油。」

就这样,我们一人上一只鸡,开始了莫名其妙的床上大战。

不愧是养精蓄锐的第一次,很快阿祥就干得那只鸡咕咕大叫。

我呢?我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管这只鸡妖怎么磨蹭我,我的老二始终比棉花糖还软,更重要的是,我也不打算硬,我甚至别过头来不想跟这只鸡妖的视线接触。

「帅哥?你不喜欢我这一款的吗?」压在我身上的鸡妖发出一股浓浓的鸡腥味,在我耳边吐出的声音竟颇为失望。

「不,不是。」我强自镇定:「我只是……第一次太紧张了。」

「没关系,嘻嘻。」鸡妖用鸡翅拍开了我的两腿:「姊姊帮你。」

啊?对不起,写着写着好像不由自主写得有点太超过了,所以接下来那只鸡怎么帮我的,我就不写了,勉强维持这篇报导文学之于辅导级的格调。

总之我嘴巴说不要,老二却很诚实,当它可耻地硬起来之后,我就开始干这只鸡。

鸡一直叫,我则濒临精神毁灭的边缘。

我越是觉得耻辱,就干得越是疯狂。

为什么平平是干妖,为什么《聊斋志异》里书生干的都是狐仙,我干的却是鸡呢?

为什么宁采臣干的是美若天仙的女鬼小倩,我干的却是鸡呢?

这是我的第一次。

为了不被发现我早早脱离了魔神仔的幻境,我宝贵的第一次,就献给了……

「对不起,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我气急败坏地乱干一通。

「我叫……小妞妞,咕咕咕咕!!」这只叫小妞妞的鸡妖被我干得鬼哭神号,张开鸡翅不停抖动。

我越干越度烂,越干越气,越气就越猛。

而阿祥受到我的影响,也开始发出勇猛的嚎叫,自以为在跟我比赛似地。

干完了小妞妞后,就跟阿祥交换。

于是我不那么宝贵的第二次就献给了那个叫小甜甜的鸡妖。

不管是人是鸡是妖,总之射了就是射了,同样都是筋疲力竭。

阿祥爽快地付了钱,送走了小妞妞与小甜甜,我们只剩下勉强爬回床上的体力。

「大明,这一趟真是不虚此行啊。」阿祥气喘吁吁。

「……不要跟我说话。」我看着被黑藤爬满的破烂天花板。

「没想到我们的第一次就留在这深山之中了,而且还是跟这样的美女……」

「不要跟我说话。」我以后要怎么跟别人聊我的第一次?干鸡?

「啊!我们刚刚忘了跟她们要红包了!」

「不要跟我说话。」

「啊!我们刚刚都忘了跟她们要保险套戴了耶!」

「……」

罢了。

除了难堪的回忆,我想人跟鸡妖之间应该没有可以互相传染的病。

为了避免被妖怪破门突袭,我不敢睡,用力握着九把刀给我的锦囊,警戒地瞪着天花板。

听着阿祥那头传来充满幸福与安详的鼾声,射了两次的我终究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8

一早醒来,什么也没变。

没有我预期的那种……迷途客一早醒来惊觉自己坐在荒山野岭之中,发现嘴里都是砂土杂草的画面。只是灿烂的阳光透进了这破败倾颓的旅舍,而阿祥早就醒来,慵懒地躺在床上玩相机。

「走吧,阿祥,我们快点赶路了!」我定了定神,从地上捞起背包就要走。

「走?外面下那么大的雨耶!」阿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下大雨?」我看着破碎的玻璃窗外,是无敌灿烂的大太阳啊。

阿祥的意识还在魔神仔的蒙蔽之下,没有随着一觉醒来就比较清醒。

「我刚刚醒来已经先去楼下吃过早餐了,那老板娘很亲切跟我抬杠啊,她说既然我们付足了一个礼拜的钱,就不急着走,等雨停了再赶路啊。」

「那……」我震惊不已。

「既然你说过,那个写信给九把刀的网友还是读者说,大蛇祭会等到九把刀到的时候才开始举行,所以我就跟老板娘说我们就住到雨停啰!」阿祥两手一摊:「反正又不急。」

「干……干!」我快暴气了。

「你快下楼吃早餐吧,吃完早餐我们再一起去泡温泉哈哈哈!悠闲的咧!」

现在是什么情况?

那个魔神仔打算继续困住我们吗?

我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硬拉阿祥走吗?

按照常理判断,比起晚上,大白天魔神仔的法力还是妖力应该没有那么厉害才对,是不是应该立刻马上right now拉着阿祥冲出这间妖气冲天的红山大旅舍!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听到敲门的声音。

「年轻人,早啊!」

门打开,脸色青青的老婆婆走了进来,屁股还甩着我无法不注意的怪物尾巴,而她的手里还拿着一盘我拒绝叙述的烂鸟东西——无庸置疑,是我的早餐。

「老板娘早。」我脸色铁青地接过她手中的盘子。

「外面雨那么大,我看今天还是别赶路了。」老婆婆笑得很诡异:「多留一天,陪陪婆婆嘛。」

「嗯,我听阿祥说了。」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我说这雨那么大,一时半刻是停不了的,说不定明天还得继续下。」

「依老板娘看,这雨打算下几天?」我压抑自己不要失控。

「依照我在这里几十年的老经验,这雨劈里啪啦的,恐怕还得再下个六天吧?」老婆婆悠悠说道。

「……」我倒抽一口凉气。

话中之意,是真的要囚禁我们整整七天就是了?

「不过你们别担心,在婆婆这里你们可以尽情休息,想睡就睡,饿了就吃东西,不饿就去泡温泉,到了晚上啊……婆婆再帮你们安排漂亮的小姐喔。」

「昨天的赞!」阿祥插嘴,在床上竖起大拇指。

那个白痴单细胞,完全不理会那些小姐怎么call来深山卖春如此可疑的点。

「那么婆婆今天晚上再叫更漂亮的小姐过来?」老婆婆得意地甩着尾巴。

「好啊好啊!」阿祥笑得合不拢嘴。

我瞪着阿祥,瞪着手中那盘超不健康的烂货早餐,但不敢看老婆婆。

我很想握紧拳头偷偷宣泄我的愤怒,但我只是可耻地挤出僵硬的笑容。

虽然是阳光超大的大白天,但我还是没有当面跟魔神仔撕破脸的勇气,也没有办法真的丢下阿祥独自一个人逃走。

等老婆婆走后,再跟阿祥摊牌好好讨论?不,那个白痴完全被幻觉迷惑住了,不可能听进我的话,万一他跑去向魔神仔老婆婆告状的话,我就死得不能再死。

于是我默默地吞掉了让我头晕目眩的那盘早餐,默默地跟阿祥去楼下的烂泥巴里洗澡,然后默默地去厕所拉肚子……那些大便的气味还比我吃下去的那些烂东西还要正常得多。

接着呢?

当然是默默地吃午餐,默默地吃晚餐,默默地又泡了一次温泉。

到了睡前,又默默地接受了老婆婆安排的买一送一叫鸡服务。

喔不!

不好意思我说错了,不是叫鸡,今天晚上我们叫的是……

「帅哥,今晚我们谁跟谁啊?」

第二晚站在门外的,是两头用双脚站立的山猪……还是山猪。

请问我是在吉野家吗?为什么昨天加今天共来了鸡猪双宝呢?

「大明!今天轮到我先选,但等一下还是交换喔!」阿祥色迷迷地说。

「……随便。」我放弃抵抗了。

于是我没什么好宝贵的第三次跟第四次,就一股脑射给了两头山猪。

◇◇◇◇

第三天,据被鬼遮眼的阿祥说,外面还是倾盆大雨下不停,于是我们又无可奈何地留在红山大旅舍一个晚上,接受魔神仔老婆婆的热情招待。

这天我怎么过的,复制上一段再贴上即可,完全没创意,只有无穷的忍耐力。

问题是,连续吃了三天又烂又腥的动物生尸,肠胃也是有自尊心的,它们完全没有打算适应那么烂的食物,我感觉到我的身体极为虚弱,一直都想吐,屁眼也因为一直拉肚子拉到快抽筋,产生灼热的刺痛感。

我心想,真的在这个鬼地方再待上四天,我很可能会因为营养不良提前挂掉,如果不趁还有一点体力时逃出这里的话,就等于我刻意用拉肚子自杀。

正当我认真思索明天一早是否该把阿祥丢下、自己逃走时,我们叫的「小姐」又上门了。

这一次靠在门边搔首弄姿的,是两棵树。

树……

树……

我老板大便九把刀曾经大言不惭:「我买过车子,买过房子,但这辈子我买过最贵的东西,是梦想。」

现在,我终于也有自己的名言:「我干过鸡,干过山猪,但这辈子我干过最瞎的东西,是树。」

我脑袋一片宇宙大的空白。

事到如今,船撞桥头,我不是不愿意干树,而是我完全不晓得要怎么干树,也完全无法想象我要如何发挥想象力的极限,去对树产生最低程度的淫欲!

「天啊,在这种深山里怎么有办法叫到这种林志玲等级的小姐啊?」阿祥呆呆地看着那两棵树,又看了看我:「大明,今晚换你先选……」

此时,我笑了:「然后交换。」

是的,你没看错,我竟然笑了。

我忽然明白,阿祥这种自始至终都被幻觉蒙蔽了的笨蛋,才是最幸福的人。

当我保持绝对的清醒去面对魔神仔布置的恶烂食物时,阿祥则傻呼呼地大快朵颐。

当我在烂泥巴里将皮肤抓得又红又肿时,阿祥笑嘻嘻地将大把烂泥淋在头上大呼畅快。

当我愤怒地抽插鸡猪双宝时,阿祥爽歪歪地内射在他自以为的绝世美女体内。

当我为保持清醒感到庆幸时,阿祥才是真正因沉浸在美好幻境中,得到了百分之百的快乐。而我,则因为神智清醒体验到了百分之一百万的狼狈与痛苦。

我笑了。

原来坚持看到真相的人,才是最愚蠢的笨蛋。

「等等,两位小姐不好意思,我们准备一下。」我将门关上。

「啊?你要准备什么?」阿祥不解,他已经全身都硬了。

「就等等。」

我要做,全世界人类都在做的一件事。

我将一直放在口袋里的九把刀锦囊拿出,放进背包里,闭上眼睛,深呼吸。

出于数字上的直觉,我从一数到一百,再慢慢睁开眼睛。

一直破破烂烂的房间,又回到了我第一眼见到的简单干净的模样。

久散不去的腐烂气味不见了,一点一滴都没留在鼻孔里。

「久等了。」我主动打开门。

站在门外等候的,果然是俏丽又可爱的两位风骚小姐。

虽然是树,是树妖,但还真是婀娜多姿的树妖啊!

我硬了。

于是接下来该发生什么事,就自然而然让它发生了。

虽然心知肚明我干的是树,但那又怎样呢?我甚至不知道我正忙碌的老二到底在抽插哪一个树洞,可那又如何呢?我只想老老实实地享用这虚幻的一切。

愉快地换手后,又是一轮猛攻,我看着压在我身上笑吟吟的美女,那风情万种的媚态,不禁大悔前两天晚上错过了两场美好性爱。

阿祥跟我呼呼大睡到隔天早上。

醒来,旅馆外面是淅沥哗啦的大雨。

我大步下楼,开开心心地吃掉了绝对是由蚯蚓和青蛙组成的超不营养早餐,靠那又怎么样呢?放进我嘴巴里的滋味就是那么甜美,我的肠胃也就一点反抗都没有,所以我灼热的屁眼也就得以好好休养生息。

纵使知道泡的是搅和了枯叶与污水的烂泥巴,但幻觉里热热的温泉让我四肢百骸都舒畅了……这才是重点,而这个重点跟吃微波食物一样,明知道不健康还是照吃不误。

而当天晚上,我完全不想知道我们叫的小姐是哪一种乱七八糟的妖怪,只要门口站的是美女,叫进来干就对了。快使用大老二!哼哼哈兮!快使用大老二!哼哼哈兮!

第四天过了。第五天过了。第六天过了。终于第七天也过了。

雨停了。

别说阿祥恋恋不舍,就连知道幻觉真相的我也舍不得离开。

而就当我们要告别红山大旅舍的时候……

9

窗外一片风和日丽,是时候踏上未完的旅程了。

收拾好背包,愉快地吃完最后一顿用料不明的早餐,再一边打嗝一边泡了半小时的温泉后,阿祥跟我背起行囊走到柜台,向招待我们七天的老婆婆道别,人的记忆力和适应力是不相上下的奇怪,此时的我已几乎忘了这一切只是妖怪搞出来的海市蜃楼,还笑嘻嘻地跟老婆婆鞠躬道谢。

「谢谢老板娘啊,这几天真是太愉快了!」连干七夜的阿祥笑得很开怀:「下次有机会一定还会再来的,下次来的时候至少要住整个夏天啊!」

老婆婆笑笑地摸摸阿祥的头,慈祥地点点头。

「那我们就继续赶路了,谢谢老板娘这几天的招待。」我也笑得合不拢嘴:「下次经过一定还会再来叨扰。」

老婆婆看着我,眼睛却奇怪地眨了眨。

在我还在思考老婆婆意义不明的眨眼意思时,阿祥忽然坐倒在地,呼呼大睡起来。这个突变让我瞬间想起了自己的立场——我还没脱离这个魔神仔结界!

「你下次经过,真的还会来这里休息吗?」老婆婆怪声怪气地说,面孔模糊起来。

并不是我的眼睛花了,而是老婆婆的脸确实糊了开来,不仅五官难辨像一坨正在重塑的黏土,原本很矮小的身形更慢慢扭曲起来,以奇怪的骨骼重生方式喀喀喀拔高。

只一下子,老婆婆就不再是慈眉善目的老婆婆了。

一条不晓得该长在哪种动物身上的兽尾,从这个「魔神仔」的屁股上迸了出来,而魔神仔的脸并不是我所知道的任何动物的变形,四肢也只能说是野兽的形态,却讲不出是哪一种野兽,甚至四条腿长得都不大一样,好像是被奇特力量硬拼起来的无名怪兽,恐怖绝伦!

我大骇,吓得跌在地上,裤裆间热了起来。

「干……干三小!」我的后脑全麻了。

「我问你,你下次经过,真的还会来这里休息吗?」魔神仔的声音忽大忽小。

四周的景色,不知不觉从一间干净的老旧旅舍,变成了黏着在荒郊野外的断垣残壁,而我正坐在一条粗大的弯曲树根上,背脊顶着一个塞满了树叶的破马桶。

看样子,魔神仔终究是识破了我,到了翻脸摊牌的时候。

按照爬山系列的鬼故事最终结局,只有两种。

第一种,就是某某旅者被搜救队发现的时候,旅者傻乎乎坐在地上吃土吃泥巴,被扛下山后抓去收惊,收了几天在山上迷了路的魂才回来。

第二种就超惨了……只有一句语气幽幽的经典结尾词:「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看见过他了……」

面对魔神仔的咄咄逼人,很显然糊里糊涂的阿祥就是第一种白痴结局的模范生,而我呢,恐怕就是第二种恐怖结局的范本了啊!

「我问你!你还会再来吗!」魔神仔的身形急速膨胀。

魔神仔的脸孔完全不是人的样子,一下子没有眼珠,等一下又迸出七、八只眼睛,嘴巴一下子开在头顶上,忽然又跑到脖子上张嘴,完全就是变形虫。

「不要!不要过来!」我大叫。

出于生猛的本能,我的左手直觉地插进背包拉链缝里,用最快的速度掏出……烂人九把刀交给我的第二个锦囊。虽然不知道锦囊里装了什么宝贝,我还是将锦囊紧紧握在手上,高举过额,不停大叫。

「……!!!」魔神仔瞬间停止恐怖的变形,还往后大退了好几步。

锦囊有效!

机不可失,我想丢下阿祥逃跑,但脚不听话,只好继续大吼大叫。

「不要过来!」

「!!!!!」

魔神仔没有继续逼近,我也没能逃跑,一妖一人就这么乱七八糟地对峙下去。慢慢地,奇形怪状的魔神仔又变回了老婆婆的模样,不过这次的变形没有完全,有时还会隐隐显露出非人的型态。

或许是感受到了魔神仔人形化的善意,我总算是回复了冷静。

「我又没对你怎样!你到底要干嘛啦!」我很不爽,但两腿还是无力。

歪了歪头,甩了甩尾巴,魔神仔阴恻恻地说:「我问你还会不会过来,就是跟给你这个锦囊的人有关,你告诉我,给你锦囊的人到底是谁?」

「干你管我!」我拼命晃着锦囊。

「……」魔神仔老婆婆像是努力压抑住什么,瞪着我说:「那至少告诉我,锦囊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锦囊里装了什么?

我还真不知道九把刀给我的锦囊里装了什么,但为什么感觉像是惧怕锦囊的魔神仔,也不知道锦囊里装了什么东西呢?

「那……」我承认我很好奇,不过讨价还价也是基本:「那我打开来看,不过你要保证你不会对我怎样!」

「保证什么?」魔神仔老婆婆眯起眼睛,狠狠地说:「我大可以先吃了你,然后再打开锦囊看,不也一样?」

听起来很有道理,不过身经百战的我没有选择吓到拉屎,而是……灵光一现!

不。

不是这样。

「好啊!来啊!快啊!快来吃我啊!」

我的双腿忽然充满了力量,霍然站起。

魔神仔老婆婆面容一白。

我握着那坨软软的锦囊,大步走向魔神仔老婆婆,边走边叫:「来啊!」

魔神仔老婆婆吓得不断后退,身形越缩越小:「别过来!别……别过来!」

情势大逆转,不知道为什么占上风的我气势更盛,到后来几乎将锦囊压在魔神仔的头上,而步步败退的魔神仔老婆婆最后缩到只剩下一个三岁小孩的身高,还给我吓到哭了出来。

「哭三小啦!」我太气了,真的是太气了:「刚刚给我大变身,最后还想吃我!现在给我哭!哭屁啊!」

「对不起……对不起……」魔神仔老婆婆哭得很崩溃:「请快点把这东西拿走……不要吓我……不然我辛辛苦苦的修行会化为乌有的……」

「有没有想过我刚刚的感受啊!你是妖怪耶!我是人耶!到底是谁吓谁啊!啊!」

「对不起,对不起……刚刚我也不是很想吃你,只是……」

「还哭!」

弄拧了就不妙了,见好就收也是我的强项,趁着占上风赶快收手,等一下万一一不留神屈居下风的时候还可以用嘴巴讨点人情回来。

我谨慎地后退一小步,将锦囊慢慢随着手放下。

面对魔神仔这种传说中的山间怪物,我的筹码只有区区一个我不知道装了什么的锦囊,现在占上风只是一时幸运,万万不可托大。为了避免等一下情势被逆转,我决定要好好调整一下自己的态度。

「好了好了,其实我们也无冤无仇,只要你不找我麻烦,我就不那个那个。」我想办法装大器,但面对魔神仔,声音还是有些发抖:「其实这个锦囊的主人大有来头,我会来这里,跟锦囊主人的命令脱不了关系。」这也是实话。

「……」缩小化了的魔神仔喘着气。

「从现在开始,我……我问你的每一个问题,你都要老老实实回答。」我晃晃捏在拳头里的锦囊,咬着牙说:「好好回答的话,我就不那个那个,知道吗?」

「知道。」魔神仔的表情惊疑不定。

「你是传说中的魔神仔,对吧?」我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

「……是。」

「那到底什么是魔神仔啊?!」

「魔神仔就是……我也不是很清楚。」

「三小不是很清楚?你刚刚不是承认了你就是魔神仔吗!怎么还会不清楚!」

「我也不晓得自己是什么东西……」魔神仔感觉起来有点悲伤。

10

接下来就是取材赚钱的时间了。

原来所谓的魔神仔,是一种还真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打从魔神仔发现自己已经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他,或她,或它……就有了稀薄如烟的思想,也具有了一些粗糙不明的形体。

魔神仔不是狐狸精,因为狐狸精是由狐狸所变。

魔神仔不是蛇精,因为蛇精是由蛇慢慢修炼千百年所变。

当然了,魔神仔也不是树妖,因为树妖是由千年古木修炼所化。

魔神仔并不是由原来就有固定形体的动物或植物所修炼成妖成仙,而是莫名其妙就有了形体。根据魔神仔本人的证词,它也许是由山间的灵气所变,这灵气混杂着雾气、流水、阳光、土肥、树香等等略具灵异的元素所构成,也许是其中之一,也许是通通都有,更有可能通通都不是,而是来自于一片虚无的混沌,反正不管什么东西放久了就会有灵,就连混沌也是吧?总之等到魔神仔忽然有了自己的意识时,它已具备了基本的神通,却猜不透自己所由何来。

不过魔神仔没有初级的形态,也就没有型态的局限,它能幻化的物事比其他精怪都要包罗万象,但没有型态,也意味着魔神仔对型态的渴望——渴望知道自己是什么,来自何物;知其源而不可得时,只好退而求其次,就是至少渴望变成个什么——而悲情的魔神仔到底想变成什么呢?

跟所有的精怪一样,魔神仔也是想变成地球上的终极型态,万物之灵,人。

「白痴。」我毫不客气:「变成人有什么好?」

「我也不知道,但这里的大家都想变成人,所以这个愿望肯定是不会错的。」魔神仔毫无困惑。

「大家吃屎你就吃屎啊?」

「大家吃屎,那么吃屎就一定不会有错。」魔神仔完全不像开玩笑,正经八百地说:「所以大家吃屎,我就吃屎,而且拼命吃屎。」

故事继续。

越是深山,就越产妖怪,不过越是深山,就代表越少人来。

既然深山里的精怪们都想修炼成人,所以就开始偷偷研究那些会到深山里来的人类,也就是登山客。一开始当然只是默默观察,观察久了就会模仿,有些神通高超的妖怪就想办法变成人形,装模作样地靠近真正的人,与人互动,学习关于人的一切,学久了,也就越来越像人。

不过像是一回事,终究还是非人。

所以有时候要采取一些霹雳手段,比如幻化成婀娜多姿的美女,诱惑登山客与其相干,登山客充满生命力的精液一射入妖怪的体内,就等于注入人气的顶级精华,大大裨益精怪的修行。

不过山里怪事多,登山客遇到美女争相求干,一定会提高警觉,逃之夭夭,所以幻化能力特别高强的魔神仔,就负责将废墟幻化成深藏山间的旅舍,戮力将一切合理化。而疲倦的登山客一旦中了幻术,就会傻乎乎地住进根本不可能存在于山里的旅舍,有房间,有温泉,有大餐,有床,当然了,晚上叫小姐也就勉勉强强有个粗糙的因果。

根据魔神仔单方面对其有利的证词所称,被魔神仔迷惑,不见得是坏事。其实很多登山客都是迷路好几天了,又累又倦,随时都会昏死过去,幸亏住进了魔神仔搭建的虚幻旅舍,才得以补充营养,充分休息。

「吃那种蚯蚓死蛙泥巴汤,也叫营养?」我完全不能认同。

「你想想,我们哪来真正的大餐可以招待旅人?没有的东西无法无中生有。」魔神仔振振有词地说:「所以我们只能将手边勉强能吃的东西,变成你们眼中的大餐,让你们吃下肚,补充基本的营养。不然,直接把蚯蚓拿给你吃,你真的会吃吗?」

「那倒是。」我涨红着脸:「谁要吃那种烂东西啊?」

「是啊,但为了让迷路的旅人活久一点,我们也只能凡事尽量,给你们吃,让你们睡,还得让你们好好洗澡。」魔神仔想之当然地说:「到了晚上轮到你们贡献一点精气滋补一下我们,帮助我们早点修炼成人,是不是也很应该?」

「……勉强说得过去。」我倒是无法辩驳,礼尚往来嘛。

「如果撑得到让你们被其他的登山客或搜救队找到,你们当然会是大梦初醒的感觉,但如果撑不到那个时候你们就营养不良死掉,我们就会干脆把你们吃掉,反正死了也就是死了,不如贡献最后一股人气让我们修炼修炼,吃形补形,以形养形嘛。」

「你倒是说得轻松自然啊干。」

「我只是实话实说。」

原来山里常有人失踪,找也找不到尸体,真相就是被吃干抹净了。

生于天地,被吃于天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其实。

「可是我们又没有迷路,没事干嘛迷惑我们?」我不解。

「哎呀,就算旅人没有迷路,我们还是想搞修炼,年轻男子的精气实在是太补了,就连我也向你们采集了两次……」

啊,原来眼前这个魔神仔还是我的炮友之一,真是失敬失敬……不!

「王八蛋!我还干过你!」我失控:「竟然还干了两次!」

「你真是精力旺盛啊。」魔神仔一本正经:「处男的精气真是补中之补。」

「……」我又羞又怒,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不过你们怎么会到这个山区?这里平常非常少人进来。」

「我有一份朋友给的地图,这地图上面还标了你们旅舍的位置。」

「你们拿着地图,专程造访我们旅舍?」

「不,不是那样啦。」我耸了耸肩,很自然地说出我们此行的目的:「我们要去大蛇祭,这里只是好死不死路过。」

「大蛇祭啊……」

「听过吗?」

「嗯啊……那蛇很大喔!」魔神仔睁大眼睛:「真的很大喔!」

大?能有多大?

「反正不关你的事。」

「那……你可以打开锦囊,让我看看里面装了什么东西吗?」魔神仔觊觎着我手中的锦囊,语气又怕又羡慕。

「休想。」我摇摇头,坚定地说:「让你知道什么东西克你克得死死的,说不定你就知道破解的方法,然后我就会被你吃掉。哼,想都别想。」

「那,至少可以告诉我,锦囊的主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魔神仔怯生生地说,那神态接近哀求。

「一个大烂人啦!」我极度不屑。

「……好希望他本人可以来我们旅舍一趟喔,我们一定会热情招待他,一入了夜,他与众不同的人气一定会带来很棒的滋补。」

「他超烂的,烂透了,滋补个大头鬼。」

「如果可能的话,下次你与他碰面,能邀他来我们的旅舍住几晚吗?」

「只要那个烂人一口气付我十年薪水,你要赏给他十年的幻觉、搜集他十年的臭精液,我都无所谓啦!」

就这样,在奇怪的对峙关系底下,我跟魔神仔又乱聊了好一阵子。

聊狐狸精,聊树妖,聊山里的种种传说……奇莱山神秘失踪事件啦、太极峡谷的经典灵异照片啦、大霸尖山的悲惨山难啦等等。

说起来真好笑,其实魔神仔——或者说我眼前的这一位魔神仔,经年累月只管着自己跟一帮友好妖怪的事,对许许多多山野怪谭并不知情。

也许那些传说只存在人类耳语之间,并没有真正发生过。

更也许,是山里的怪事真的太多太多,多到连妖怪自己也无法清楚所有的事。

没错,说到我们人,即使我们有报纸有电视有网络,也没办法了解发生在我们周遭的一切事,怎么能反过来期待妖怪就一定了解所有发生在妖怪世界里的一切事呢?说不定过了这座山,又是另一座山的规矩,那里的魔神仔跟这里的魔神仔也有着不同的思想与作法。

「说得好有道理。」魔神仔频频点头:「难怪这里的大家都想变成人,人真的好聪明啊。」

「不是人聪明,是我。」我不忘强调:「是我聪明。」

最后我抓起背包要走,魔神仔还恋恋不舍地说,她从来没有这样跟人类开诚布公说话过,希望我以后能够常常来找她聊天,不然品尝过与人类聊天滋味的她,一定会很寂寞很寂寞。

我说,不要。

阿祥醒了,但他所见到的并不是魔神仔,而是又变成人形了的和蔼可亲老婆婆,还笑咪咪挥手向我们说再见。这是我的要求。

表面上,跟妖怪做爱过这种糗事,我一个人承受就行了,阿祥不必有痛苦扭曲的记忆。实际上,我更不想被任何人知道我跟妖怪做爱过,包括阿祥,所以阿祥单纯保存我们在深山里连嫖七夜漂亮小姐的回忆,也就可以了。

「谢谢老板娘!再见!一定再见!」阿祥热烈挥手。

「嗯嗯,掰掰啦。」我故作轻松地挥别我的妖怪炮友。

在魔神仔的道别下,两个已不是处男的男子汉,继续踏上前往大蛇祭的茫茫旅程。

走着走着,不禁有些感动。

想一想,我们这些所谓的人类,每天花在抱怨与烦躁的时间多到完全不可能为单纯的活着而开心,更不可能「以身为人类为傲」,至少我就没有听过有人跟我讲说:「我觉得我是人,好棒喔好开心喔!」这类不知所谓的话。

但这些拥有高强神通的古灵精怪,明明比人还要厉害,却眼巴巴地想变成我们其中之一,修炼百年千年原来不是想成妖化仙,而是拼了命想变成平凡无奇的「人」,莫名其妙教人真有点感动。

或许吧?

或许真如魔神仔所说的,既然所有的妖怪都想修炼成人,一定代表「成为人」是一件很酷很屌的愿望,只是到底为什么「成为人」很酷很屌我还不知道。

但不知道,不代表不会感动。

既然我已经是这些妖怪修炼千年的愿望本身,是不是应该比现在更开心许多?

我不禁笑了出来。

这恐怕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以身为人类为傲流露出的笑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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