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六里 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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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快的呼吸,不得不让张薇迅速翻出克喘药物,服下。待到呼吸平稳后,她独自一人又回到了未婚夫的书房。

那一叠骇人的画稿仍杵在书架上,直直地窥视着她。张薇一阵心惊,她从不知道,原来谢飞竟画了这么多诡异的事物。

无缘无故的,脑海中突然跳出“山村七里”的画面。对于那个可怕的游戏,张薇一直持保留意见。中间那些阴森、恐怖的场景,倒与这些画稿有些类似。

尽管全是学电子专业出身,但张薇从不干涉谢飞的工作。因此,她并不了解他所负责编程工作。

此时此刻,一个强烈的念头占据了张薇的大脑。她必须尽快了解未婚夫所从事的工作细节,好像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找到他!

抱定这一想法后,张薇头一次不经谢飞的同意,打开了他的工作电脑。无数个文件夹中,多半都是繁冗的编程代码。

编程,是一项高智商的工作。枯燥却又有趣,有创意却没耐心的人根本无法完成。因为只要输错一个代码,整套程序就将面临瘫痪。

电脑前,张薇一连阅读了几十个用C语言编写的程序。这些在外人眼里如同天书的文字,她却似如珍宝。她在追寻其中的蛛丝马迹,只要有一丝关于未婚夫失踪的线索,她都不会放弃!

一个上午,转眼飞逝。

张薇读到眼睛酸胀,仍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就当她惆怅地关闭电脑时,却意外地发现了一枚嵌在键盘中的手机内存卡。

谢飞为什么要把这张内存卡,放在如此隐蔽的地方?

带着最后一线希望,张薇取来自己的手机,将那张内存卡插入其中。进入“内存卡”控件后,她发现里面共有两个文件,一个文档及一个游戏程序。

她选择了先打开文档,那是一本长长的日记。最初的时间,竟已追述到了几年前。

张薇坐到沙发上,拇指频繁地按着手机控件,查阅那部日记。而就从那一刻起,她渐渐知道,自己再也无法与深爱的未婚夫,回到过去的日子了。

黄昏,夕阳西下。

张薇终于读完了全部的日记,掌中的手机也不堪重负,耗尽电力,自动关机。

如同行尸走肉般,张薇双眼无神地站起身,默然地为手机换上电池。刚一开机,便有一通电话闯了进来。张薇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那个叫胡子的记者打来的。

木然地按下“接听”键后,张薇意外地听到,另一头传来一个女声。

“喂,张薇小姐吗?我是《申报》的记者陶子,我在同事的手机里,得到你的联系方式。现在有一些重要的事必须与你面谈。”

目光微微凝滞,张薇完全打不起精神,她低声道:“对不起,陶小姐,我现在实在心没有心情接受什么采访。”

“你误会了。”电话另一头,陶子急忙解释:“我要见你,主要是想谈你未婚夫谢飞的事。就我手中所掌握的资料,麻省理工那边并没有他就读本科的记录。我想,他是在国内毕业后,才去美国念的硕士。”

静静听着陶子的分析,张薇忍不住打断:“对不起,如果你找我的目的,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我想我已经了解了。”

即将要把手机翻盖合上时,忽听对面急切喊道:“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从B大的计算机系毕业的?”

刹那间,身体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张薇说不出话来。举着电话的手僵在脸庞边,听陶子语速极快地说:“张小姐,我打电话来的意途,并不是想在你们结婚之际,离间你和谢飞。但我必须告诉你的是,我的同事,也就是与你有过一面之缘的记者胡子,他因为试玩了‘山村七里’而躺在了医院。没有知觉,不能说话,与死无异!”

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电话中,张薇听得出陶子很焦急,她的语气中带着自责。

对谢飞学历的查证,让陶子顿感吃惊。原以为他的本硕学位,皆是在美国取得,但结果是,麻省理工并没有一名叫作谢飞的本科毕业生。

记者天生的敏感,让陶子主动去翻阅几年前,前往麻省攻读硕士学位的本科生。在众多材料中,B大的一名成姓学生,引起了她的注意。

他的入学时间与现在相隔九年,即是在陈氏编程师成刚失踪的一年后!

失踪十年的成刚,赴美的成姓学生、被陈氏软禁的谢飞!

这三者,究竟有何等联系?

心中虽有猜测,但陶子不敢确定,这样的假设,连她自己也感到惊心动魄。

许久,张薇终于开口:“我不想明白你打电话给我的意途,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挂了。”

“等等,张薇!”陶子抓住仅有的一点时间,喊道:“无论你现在心里怎么想。你答应我,千万不要去玩‘山村七里’!”

意外地,电话没有及时挂断。陶子忙继续说:“那个游戏太危险,没有坚强毅志的人,会在游戏结束后,完全被它催眠,导致精神上的瘫痪!”

“山村七里”,一个被魔鬼附身的游戏!除了拥有真实骇人的情节编排及场面设置外,它还采用了国际上明令禁止的心理暗示手法,将游戏中的恐怖推到了一个最高点。

这类所谓的游戏,只有在特工机构,检测特工心理基能时才会用上。普通人基本无法抵御它的威力。

电话一端,张薇紧紧拽着手机,像是下了一个重大定的决定。最后,她道:“陶小姐,谢谢你的关心,但我也有自己非试不可的理由。”语毕,她便挂断了电话,将胡子的号码列入了“禁止呼入”状态。

接着,张薇便进入了内存卡中的另一个文件。果不其然,那正是“山村七里”的手机版。按要求将通行证填写完毕,张薇面对七个背景身份作出了选择。

她是一个探险者,前方是福是祸,全是未知。眼前的光线忽然尽数消失,张薇听不见任何声音,周边的氛围惟有用两个字形容:

死寂。

黑暗并且窒息一切的死寂。

我独自站在这死寂之中,听着从身体里传来的清晰而巨大的心跳。

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看不见。我只感到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时间也彷佛恒久地凝固在某一个极度可怕的时刻。

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突然从背后袭来,牵引或者推动着我朝黑暗深处不断的奔跑。没有光明,没有希望,我看不到尽头。有什么东西堵塞在心里,压抑着我的呼吸和思维,无边无际的恐惧从心头蔓延开来,将我整个淹没。

尽头。尽头。

哪里才是尽头?

我拼足了力气想喊,眼前的黑暗却越来越浓稠。前方,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中浮雕般凸现出来,铺天盖地的向我袭近。

身体像遭遇了地震一样剧烈地摇晃起来,有谁的声音尖厉而怪异地传来,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那巨大的黑影已经袭到了我的近前。

我知道,在黑暗的背后,他有一张属于魔鬼的脸……

“醒醒。小薇。”

身体仍然摇晃个不停,我猛地睁开眼,立即又闭上。灰白的天空沉沉的挂在眼前,光线却仍然显得有些刺眼。

“怎么就睡着了,叫都叫不醒。”羽辰一手抱着着我,一手帮我遮着光线,眯着眼睛微笑。

刹那间,他的脸竟和刚才那魔鬼的影像重叠在一起。一个温柔英俊,一个邪恶丑陋。

梦中的情景一下子又涌上心头,我看着羽辰,浑身不觉一颤。

“怎么了?”他搂紧了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我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可能太累了,刚才做了个噩梦……”

“嗯。起来吧,我们该上路了,天色不早了。”他伸手在我脸上轻轻拍了拍,抬头望着天空,眼神显得无比黯淡。我点了点头,勉强得一笑。

是啊,怎么能不黯淡呢。我们迷路了,在这荒山野岭之中,转了六天五夜,仍然转不出去。

多么可怕的现实,呵,比我的噩梦还可怕。

我从他怀里坐起来,见同伴吴越、宋岳然、李牧和陆小颜四个人都或倒或坐地各自呆在一边,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片死灰的颜色。

“走吧。这里不适合露宿,我们得赶在天黑前找到个安全点的地方。”羽辰一边说一边背上背包。三个男人终于动了一动,摇晃着站起来,把背包往背上一甩,步履蹒跚地朝前方走去。陆小颜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空洞的眼里满是绝望。

“还行吗?”羽辰问我,牵着我的手微微用了点力。这力量奔涌进我的体内,让我一下子安下心来。我点了点头。一行六人中只有我和羽辰一对情侣,如果没有他在身边,或许我也会和陆小颜一样,失去一切坚强的理由。

但是这次徒步旅行,也许我们真的走不到尽头了。

六天五夜的折磨使每个人都变得像死尸般沉默和怪异,只靠着一种求生的本能在山谷不断的前行。两边都是高高的山峰,天空像一块奇形怪状的盖子一样悬在头顶,彷佛随时都有塌下来的可能。那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总是让我想起梦中那个巨大的黑影。

黑暗背后是一张属于魔鬼的脸。

我心中又是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羽辰的手。

荒凉的深山中没有道路,我们只能沿着山脚前进。山顶是上不去的,这些山峰怪异地陡峭着,植被稀少,满眼里都是嶙峋的山石和黄土。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管我们后退还是前进,都始终无法回到原来的道路上,而计划中的路线上并没有这样连绵巨大的山脉。我们找不出迷路的原因,每个人的手机也没有信号,连紧急号码都无法拨通。

难道我们真的会困死在这里么?

没有人会回答我。连我自己也不能。

突然的想笑。死亡未必可怕,谁知道死了是不是会比生活在这人间地狱更好。

“笑什么呢?”陆小颜经过我的身边,歪着头问,憔悴而有些惊恐的神色。

我微微地摇头,不看她,看羽辰。羽辰也望着我,脸上是一贯的微笑。

总有希望的。找不到希望,那么就自己去制造。佛家说转世轮回,没有彻底的毁灭,又如何入得了六道。

“快!你们快来看!这里有个村子。”前面传来吴越的声音。

我们抬头一看,他和宋岳然正站在山脚的拐角处,双手乱挥,激动无比。

李牧和陆小颜摇晃着奔过去,顺着吴越指的方向看了看,发出几声大叫来。羽辰拉着我转过那山脚,只见山脉向两边一分,呈圆形围出一个山谷,到了正对面又对接到一起。一些低矮的农舍三三两两地散布在山谷里,加上葱茏的树木和地面的绿色,和山上一片压抑的灰黄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走了这么久,在我们的体力耗尽,精神也面临崩溃的时刻,总算找到一处有人烟的地方了。

羽辰长长得出了口气。我倚着他,看着那隐隐约约的山村,眼皮突然莫名的一跳,满眼的景象在瞬间变了一种灰黑的颜色,或深或浅,浮雕般凸现出一些模糊的线条。

一种莫名的恐惧和兴奋汹涌而至,让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走吧,都跟上,别掉队了。”

大家已经开始朝山村进发,宋岳然走在最前面,回头喊着,眼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来,在我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宋岳然经常用这种眼神偷偷看我,被我发现了,就立即移开视线,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我不好给羽辰讲,也不好发作。什么时候落在我手里,才让他好看。

我看着宋岳然的背影,心底里发出几声冷笑。

天色越来越暗,彷佛跳过了黄昏,就要直接进入黑夜。

一条一两尺宽的小路从我们过来的山脚那边笔直地延伸向村子,路两边是大片的已经荒芜的田地,长满半人多高的野草,把小路夹在中央,连路面也几乎要被淹没了。

“小心点。”宋岳然走在前面,拿着一根拣来的枝条不断扫打着两边的草丛。陆小颜和李牧吴越三个人的精力似乎恢复了不少,在前面低声说个不停。

“哎,总算看到条路了。”听见吴越道。李牧也搓着手道:“是啊,晚上咱们可得好好的吃一顿,这两天——”

“咳咳……”宋岳然突然大声得咳嗽起来。李牧陡然住了嘴,陆小颜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极不自然地笑道:“哎,要是晚上能再洗个澡就好了,是吧。”我也望她一笑。她赶紧回过头去,抬手看了看表,又看看不远处的山村,疑惑地道:“怪了,都七点了,正应该是吃晚饭、乘凉的热闹时候,怎么那村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下。

“是啊,没有炊烟,也太安静了些,这……”不知谁小声地说了句。

“别乱说话,过去看看就知道了。要是没人,那些房子还不早就塌掉了。”宋岳然勉强一笑,说着继续往前走去。羽辰不知道在想什么,只牵着我的手随着他们前进。

但是,我们已经离的这么近了,还是听不到一点声音。

不仅人声,连家禽牲畜的声音都没有,更别说看到什么活物。只有周围在微风中摇晃个不停的野草,偶尔发出簌簌的声响。

我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山村,心里更加不安起来。陆小颜也不再和他们说笑,一丝恐惧的神色又重新爬上她的脸。

六个人一下子又陷入沉默,笔直的小路指向那个未知的村落,没入村口一片林荫之中。李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最前面,我和羽辰走在最后,相互紧握着对方的手。

“嘎——”

突然间,身后不远处的草丛中传出一声怪叫。我们一惊,回头看时,只见一只黑色的大鸟从草里扑腾而起,拍着翅膀歪歪地飞远了。那声音在空寂的山谷中听起来格外刺耳。陆小颜一下子软下去,抚着心口道:“吓死我了,还以为是什么东西。”

大家松了口气。吴越道:“看来还是有活的东西,我还真以为这里什么活物都——”他说了一半,便被一声惨叫打断。

我们同时回身,只见离我们最远的李牧突然摔倒在地,一只脚像被什么拉住了,另一只脚死命地蹬着,双手乱舞,神情惊恐,整个身子斜着向草丛中滑去。离他最近的宋岳然立即冲上去拉他,我们也赶紧跑过去。

“有东西拉住了我的脚!救我,救我!”李牧拼命地抓着我们,挣扎得一身都是泥土,他一半的身子已经被拉进了那茂密的野草之中,我们只能拉住他的手臂。可是一使劲,李牧便惨叫不止。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拉他,又不敢贸然冲到草丛中去查看。宋岳然情急之下捡起几块巴掌大的石头朝草丛中砸去,一声低低的怪叫传来,草丛中像有什么东西挣扎了几下,飞快地远去了,在草中留下一路晃动的痕迹,从面上看,还是看不出是什么。

我们吓地不轻,慌忙把李牧从草中拖出来。李牧满头大汗地抱着左腿叫个不停,只见他的脚腕处一片血肉模糊,被什么东西弄出了一个大洞,大概因为他挣扎得太厉害,肌肉被撕裂开来,伤口翻卷着,汩汩地往外冒着鲜红的血。

陆小颜蓦地尖叫起来:“什么东西,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可能是什么野生动物。”羽辰说着,和吴越他们忙着给李牧止血,宋岳然道:“别忙包扎,到村里再说。”吴越道:“我背他走,你们扶他起来一下。”我连忙蹲下去,几个人扶着他慢慢地站起来,伏到吴越背上。就在我手忙脚乱扶人的那一刹那,身边的草丛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一瞥间,只见一双鼓鼓的眼睛正瞪着我。

我心里猛地一跳,定睛看去,才发现是只丑陋的蟾蜍,傻乎乎地蹲在草丛里,身上还沾着一些血迹,不时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一下,大概是刚才被李牧的血溅到了。我伸手拔开草丛,只见那蟾蜍周围还趴着好几只,腮帮子一鼓一鼓,好奇地瞪我。

果然傻,这么大动静,都不知道跑。

“张薇?你干嘛呢。快走啊。”

“来了。”我盯着那些蟾蜍答应着,终于起身去追他们。

天色果然暗了,黑夜即将来临。

李牧已经痛的几乎虚脱,几个男人轮流背着他,一直走到村口,才找到一处干净的地方将他放下来。

远离了那片奇怪的草丛,似乎大家都松了口气。但是四周仍然一片寂静,这么暗的天色,所有的人家都黑沉沉地,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来。宋岳然和吴越累的跌在地上,只有李牧的呻吟声在耳边回响。

“怎么办?”陆小颜道。

沉默了一会儿,宋岳然才道:“先给李牧把伤口清洗包扎了,再去村里看看。现在……我们最好不要分开,小心一些好。”我们点了点头,各自放下背包,找出药物、纱布和仅剩的一点点水,尽量仔细地给李牧清创和包扎。光线越来越暗,可借着手电的光芒,我们仍然看得见血肉模糊中现出的白骨的颜色,李牧脸色也越来越苍白。可他不知道是强忍着,还是痛麻木了,呻吟声反而越来越小,甚至一声不吭。

每个人心中都一阵发紧。吴越在一边拿着电筒照着,光线晃了晃,不经意间照到李牧的脸。我心里陡然一动,李牧的脸似乎隐隐的有些发黑,像笼罩在一层黑雾里。

据说脸上发黑是死亡的征兆,这意味着什么?李牧会死么?

我有些心惊,幸好其他人都没注意到,我暗自松了口气。好容易包扎完,才发现虚弱的李牧已经陷入了昏迷。

“好了,现在进村去看看。但愿有地方能收留我们。”吴越道,将李牧背起来,往村里走去。

村头只有三四家农舍。我们一路走过去,见家家都房门紧闭,可是四处又显得很干净,不像是长久没人住的样子,上去敲门又没人应。顺着路一直走到村中央,还是没有找到一家有人的农房。

“奇怪,这些人都哪里去了。”吴越皱着眉头道。天已经完全的黑了下来,四周只剩下农房和树木在黑暗中矗立着的奇怪的影子。

“这村子……”陆小颜打了个寒噤,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岳然指了指前面道:“那边有地方,先把李牧放下来。”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才发现我们已经走到了一块大的空地上,空地中央是一棵高大的榕树,树干下围了一圈石台,大概是人们用来休息乘凉的。宋岳然指的就是这石台。我们将昏迷的李牧放到石台上躺下来,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

“现在往哪边去?”吴越道。

“天知道。”陆小颜直着眼望着远处,把背包无力地一摔。我靠在羽辰的肩头,只觉得很累。听他们断断续续地讨论着出路,突然的又有些发困,眼睛快要阖上的那一刹那,眼角余光扫到一个小小的黑影,在一间农房背后一闪即没。

我一个激灵,条件反射似的站起来:“那边有个小孩!”

“什么小孩?”大家都一愣,我顾不得解释,朝那房子背后飞奔过去,大家都跟过来,几个人都看到远远的一个影子一闪,又不见了。

陆小颜惊道:“真的是个人。”吴越和羽辰拔腿就追,我和陆小颜站在原地,有些怕,可终于看到了个人,似乎又有了些希望。一旁的宋岳然踌躇了一下,还是没有跟上去。

我斜了他一眼,在心里冷笑起来。眼看只剩下昏迷的李牧一个人在榕树下躺着,陆小颜拉了拉我的衣袖,一起走回石台。

等了好一会儿,羽辰和吴越两个人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我迎上去道:“没追到吗?”吴越摇了摇头:“我们喊了好几声,那小孩不肯停下来。后来跑进一处房子不见了。明明看见他跑进去,敲了半天门,就是没人应。”羽辰道:“要不要再去看看?”吴越还没拿定主意,陆小颜已经道:“走吧走吧,既然有小孩,说不定能找到其他人呢。”

我也点了点头,大家一商定了,便背上背包随着他俩朝那方向找去。李牧仍然由他们轮换着背,伤口处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渗出来的顺着脚一直往下滴。

我心头一紧,又有些痛起来。

整个村子仍然浸淫在黑暗之中,看不到任何光亮。除了脚步和衣物的摩擦,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吴越打亮了手电筒,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正紧张时,身后的陆小颜突然低呼了一声,然后听她低声嗔骂道:“干什么你。”

正背着李牧走在她身边的宋岳然似乎愣了愣:“我怎么了?”陆小颜见我们都停下来,哼了一声不说话了。我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得继续往前走,没走出几步又听陆小颜恼怒地道:“警告你别再碰我。”

我们回头,黑暗中只听宋岳然无奈地道:“你要是能在我身上找到第三只手的话,我就承认是我碰的你。”

“不是你,那刚才是鬼在摸我的腰?”陆小颜冲口而出,然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然住嘴。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宋岳然没理由在这种时候占她的便宜,更何况背上还背着人。如果不是宋岳然,那是谁?

陆小颜浑身颤抖起来,像是吓着了,我赶紧走过去安慰她道:“没事,可能是你自己太紧张了。”

“不!”陆小颜突然紧紧抓住我的手,惊恐地睁大双眼在黑暗中四处搜寻:“不,真的是有人在背后摸我,我不可能连这个都会弄错。而且……而且我总觉得,这村子里有人,很多人!周围有好多双眼睛,一直盯着我们……”

“够了。”吴越一声断喝。黑暗中看不见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可是绝对不会很好看。羽辰连忙道:“别自己吓自己了。前面就是那户农房,如果找到人,问问就好了。”说着朝右前方一指。我定神看了一会儿,才看出在不远处几棵树木背后,有几间屋子挤在一块儿,摇摇欲坠地卧在夜色中。

我们走过去,吴越上去敲了敲门,还是没人应。陆小颜紧挨着我,仍然不停地发着抖。宋岳然将李牧放下来,一声不响的走上前去,抬脚就踹。吴越正想阻止,那门竟然被他踹开了,门后的门闩飞出去老远,弹在墙上又摔回来,发出惊心动魄的几声乱响。吴越拿着手电进去照了一圈道:“进来吧。什么也没有。”

他们弄出这么大的动静,附近农舍里还是没什么反应。我们这才放下心来走进去。这是一间典型的农屋,只是空无一物,手电筒的光芒四处乱晃,只见一些破旧的麻袋和烂木板杂乱地扔在地上。我们安顿好李牧,屋前屋后找了一圈,还是没看到一个人影。

“那小孩能跑哪里去呢。门是从里面闩着的,肯定就有人在。”吴越叹了口气道。

“可是都找过了,没见人。”我推了推墙上仅有的一扇窗户,纹丝不动,好像被封死了。

宋岳然突然道:“你确定是个人?”

“你们也都看到了。不是吗?”

宋岳然不再言语。羽辰道:“找不到人,这几天也都折腾够了。今晚先在这里好好休息一下,还不知道后面的路有多长。”没人反对,大家默默地把屋子收拾了一下,腾出睡的地方来。手电的电量也不多了,不敢再开,只能摸黑进行,幸好夜空还算晴朗,借着依稀的星光,隐约能看见东西。

我们给李牧吃了一颗镇痛药,也不知道有没有效,他稍微清醒一点,就会发出轻微的呻吟声。我们把他安排在最里面,靠窗户的一角。那窗户已经被封死了,相对来说应该更安全。

吴越道:“今天我先守夜吧。宋岳然,我困了就叫你。”宋岳然点了点头,自己靠着一面墙睡了。陆小颜摸到我旁边躺下,她不再乱说话,我却能感到她的身子一直在发抖。

夜晚总是这么让人感到恐惧。我依偎在羽辰的怀里,始终不敢闭上眼睛。窗户和门缝里透出一些光线来,洒在地面,清幽却诡异。一转眼,看见一个角落里有两点微弱的光亮一闪,立即又消失。

那是宋岳然的方向。

我往羽辰的怀里缩了缩。我知道宋岳然在看我,不管是在夜里还是白天,这双眼睛像蛇一样缠着我不放。

为什么?

我不敢睡。这夜静的可怕,只有李牧断断续续的呻吟在耳边回响。我迷迷糊糊地坚持了好久,不知什么时候,终于沉沉的陷入了睡眠之中。

“什么人!”吴越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将我们惊醒。随着他的喝问,窗户和门外两边同时传来一阵响动,洒在地面上的光线晃了几晃,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又放开了。

“外面有人。”宋岳然翻身起来,几个男人立即抄起手电追出门去。

我正不知所措地坐着,旁边的陆小颜突然开口道:“眼睛,眼睛。”

我愣了一瞬,终于反应过来她是在说梦话。

“眼睛,好多眼睛,滚开!”

“醒醒。”我使劲的摇了摇陆小颜,她猛然直起身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满脸汗水和惊恐:“张薇,好多眼睛,周围有好多眼睛在看我们!”

又是这句话。我只觉得一阵寒意顺着脊梁爬上头皮,下意识地往后一缩,碰到自己放在地上的背包。陆小颜还想凑过来拉我。我连忙稳住她,站起来道:“他们出去了,我们去看看。”

“不!”陆小颜惊恐地摇着头,“他们来了,他们就在这里!”

我忍不住道:“他们是谁?”

陆小颜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光芒:“你会看见的,他们一直在,就在我们身边。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在这里面。”

我浑身一颤。外面的电筒光晃了一阵,回到屋子附近,接着传来几个男人的声音。我不再管陆小颜,追出去一看,他们站在门口,手电照着地面,昏黄的光线下只见几个奇怪的脚印在泥地上,那脚印和人脚差不多大小,可是整个前脚掌变成了两个大脚趾,剪刀一样的分开。

“这……这是什么东西?”我吃惊地道。

吴越倒吸了一口凉气:“会不会又是什么动物?”宋岳然看了他一眼道:“什么动物的脚掌会和人一样大?”

“你们追出来的时候难道什么也没看见?”我问。一阵风吹过来,让我身上有些发冷。吴越摇了摇头道:“光线太暗了,就看到几个影子一晃就不见了。咦,你怎么出来了,他们呢?”

“还在里面。我就出来看看。”

“进去再说。”宋岳然道。大家退回屋里。吴越刚要说什么,又是一愣:“李牧呢?”他手里拿着电筒,我们顺着光线一看,李牧睡着的那个角落已经没了人影,陆小颜缩在一边,兀自发着抖。

“他自己不可能跑出去的。”宋岳然叫起来,吴越冲过去揪住陆小颜:“李牧呢!就你和他在屋里。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陆小颜拼命的摇头:“我不知道,别来找我,不是我害你的!”吴越怔了怔,羽辰抢上去将陆小颜拖开:“她都吓成这样了,你逼问她有什么用。”宋岳然一声不吭地蹲着,突然站起来,朝窗户那边走去,只见他在窗户上摸索了几下,轻轻一扳,那窗户竟然应声而开。

“操!”吴越忍不住骂了一声,拿着手电过去一看,窗棂上的灰尘有明显的被什么拖过的痕迹。窗外的泥地上现着无数个奇怪而杂乱的脚印,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吴越翻身就想跳出去追,被宋岳然拖住:“你不要命了?谁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你这么跑去只能是送死。”

我呆站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惊恐顿时袭来。

李牧被弄走了,我们却不知道那些奇怪的脚印是谁留下的,又为什么要把人掳走。李牧躲过了一关,仍然不能逃脱最后的命运。

每个人都不敢再睡,就这么一直熬到天亮。

没有鸡鸣,没有人声,天就在一片死寂中变亮了,死灰般的颜色。

眼睛。难道这天空也是一双紧盯着我们的眼睛?黑夜是眼珠,白昼是眼白,昼夜轮换着监视我们,任我们怎么跑,也跑不出它可怕的视线。

“天亮了,走吧。”不知道谁先开口。大家陆陆续续地爬起来,脸色灰败,神情恍惚。

走出门去,那些怪脚印仍然留在地面,到了白天看得更加清晰,也更让人害怕。但我们也是离开那所农房才发现,村道上到处都是这样的脚印,有大有小,有的更怪,像鸡爪的,像猫爪的,甚至有的只是一个浅浅的洞,只是都要大出好多。这些脚印四散分布着,混乱而没有规律。大概是因为我们天黑后才进的村,竟没有发现这些可怕的痕迹。

“眼睛。好多眼睛。”陆小颜又闹起来。她一直死死抓着吴越的手臂,惊恐地四处张望,突然又指着一棵树上道:“上面,眼睛——”自言自语了一阵,又笑起来,竖起一个指头放在嘴前:“嘘——我告诉你们,其实也没关系,我是隐形的,那些眼睛看不见我……嘿嘿。”

宋岳然和吴越对望了一眼,我可以看见他们眼底竭力掩饰的恐惧。巨大的精神压力和无处不在的恐惧让陆小颜彻底崩溃,她已经……疯了。

我心里一颤,不自觉地靠向羽辰。

一路走着,终于又回到了昨天的那棵大榕树下。几条道路横在眼前。

“朝哪个方向走?”吴越道。

宋岳然想了想道:“离开这村子,不能再继续留下来了。”

羽辰和吴越都沉默起来。我朝四周望了望,觉得有些奇怪,又想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这村子的道路,好像有些奇怪。”我迟疑着道,又围着那榕树走了一圈。“一般的村子都是很散乱的,没有成型的道路和布局。这村子居然有四条主要的道路,像是规划修建的一样。”

宋岳然向我投来复杂的一眼道:“你的观察力不错啊。不仅如此,你们注意到没有,这几条路正好以这个榕树为中心。就像一个十字架。”

宋岳然的话提醒了我们,吴越掏出指南针来,发现四条路正好是在正东、正南、正西、正北四个方向上。

“正东是我们来的方向。”吴越想了想道。“昨晚住的那所房子,位置是正北。正西……”我们朝西方望去,山脉在那里汇合,又变成了狭小的山谷,拐了个弯,看不见了,只有这村子躺在圆盆一般的山谷里,南北两面又都是横向的、高大无法逾越的山峰,我们还是只能顺着东西方向在山谷中寻找出路。

“走吧,别耽搁了。”宋岳然道。

“那李牧呢,我们不管他了?”我道。

宋岳然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羽辰拉了拉我,大家都没动,又是一阵沉默。

“别碰我。”一直呆坐在石台上的陆小颜突然开口道。我们回头一看,只见她伸手在身上乱拍着,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拍开。

“别碰我,滚开。”她既惊又怒地从石台上跳下来,转身就朝那石台踢去。吴越赶紧将她拽住,可陆小颜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大的力气,一边使劲地挣扎着,一边骂:“滚,老是来摸我的腰,变态!”眼看吴越一个人拉不住了,羽辰和宋岳然也只得上去帮忙,好容易才让她平静下来,瘫坐在一边不再乱动了。

我忧心地道:“陆小颜的情况好像越来越糟糕了。”

“没办法,我们又不是医生。也许等走出去了……”吴越说了一半,又苦笑着打住了。宋岳然闷哼了一声,向我投来一个奇怪的眼神。

像是疑惑,像是畏惧,又似乎带着些同情。

同情?需要同情的应该是陆小颜吧。

我不再理会他。陆小颜闭着眼睛靠在石台上,彷佛已经睡着了。我在她身边蹲下来,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眼前模糊了一下,似乎看见一些隐隐的黑色在她皮肤下面窜动,逐渐的浮上来,结集成一团薄薄的黑雾。

我心下一凛。我曾经在李牧的脸上看到过这种代表死亡的颜色。然后李牧失踪了。

这说明什么呢?现在轮到陆小颜了?

正在发怔,羽辰走过来,递给我半个面包:“先吃吧,等下要赶路。”吴越和宋岳然两人都闷坐在一边,不知什么时候都拿着小半个已经发硬的面包在啃。

面包,我们居然还剩了些面包?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我们最后的一点干粮了。

“这里还有半个,你喂一下陆小颜吧。”羽辰道,我点了点头,一起接了过来。陆小颜仍然歪头倒着,我掰了一小块面包正要喂她,她却冷不防睁开眼来,盯了我一刻,突然跳起来尖叫道:“叶、叶羽辰!鬼!有鬼!”我被她吓了一跳,伸手想拉住她,她狂摇着头退出两步,猛然转身朝南面跑去:“不要追我,你们这些死鬼!别过来……又不是我一个人干的!啊——”

大家都呆住了。宋岳然跺了跺脚道:“快把她追回来!不能让她乱跑乱叫!”我们这才回过神来,一起追过去。这村子如此古怪,要是任她这么疯跑,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可是陆小颜四处乱窜,跑得飞快,好几次都要抓住她了,都被她挣脱。越是追,她就越鬼叫的厉害。眼看着她跑离了大道,往一群农房之间钻去,还是没有将她抓住。

“别追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陆小颜怪叫着,慌不择路地撞开一家农舍的房门,砰的一声又将门关紧。我们追到跟前,陆小颜死死地抵在门后,还在里面跳着脚尖叫。

“撞。让让。”吴越退后几步,朝门上使劲的一撞,那门晃了晃,却没有被撞开。此时里面陆小颜刺耳的尖叫突然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呜呜声,接着便没了声音。

我一下子叫起来:“陆小颜!”他们也急得重新开始撞门,哐铛的几声传来,门终于应声而倒。我们冲进去,房里只有几件破烂的布满灰尘的家具,根本没有陆小颜的踪影。窗户封死了,其他的房间也被从外面锁死。屋里没有搏斗的痕迹,只有几个丫杈样的脚印浅浅地印在地面。

又一个人在我们的面前失踪了,又是在这种封闭的房子里。

“我不信!”吴越咆哮起来。

“你别疯了!”宋岳然也跟着吼了一句,又哑着声音道:“看来陆小颜和李牧一样,找不到了……走,快走。”

此时此刻,面对这些诡异的事件,我们除了逃,别无他法。几个人离开那间破屋,一路往回跑。宋岳然跑在前面,先到了那榕树下。我们跟在后面,却见他身形一顿,像凝固了一般站住了。

我们追上去,只见宋岳然的表情奇怪无比,又像是想笑,又带着几丝绝望。

“怎么了?”吴越问。宋岳然朝石台上一指:“怎么了?自己看吧。”

石台上干干净净,空无一物。我道:“没什么啊。”

“没什么?”宋岳然陡然大吼起来,额上青筋暴起:“就是因为没什么!我们的包,现在明白没有?包!全不见了!”

我们呆了一呆,立即也是一身冷汗。

背包不见了!

刚才只顾着去追陆小颜,没有把包带上。可现在我们的包都不见了,这意味着我们失去了所有的东西:帐篷,工具,水,食物,一切的一切。

有背包里的东西在,我们还有走出去的希望,但现在完了,彻底完了。

吴越一屁股坐到地上。宋岳然站着发呆。只有羽辰低低地叹了口气,走过来在我脸上轻轻的抚了一下,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也微微一笑,不管怎么样,我只要和羽辰在一起就好。

现在只剩下我们四个人了。

良久,吴越才抬起头来道:“还走吗?还是在这里等死?”不过一会儿时间,他像老了几十岁,神情憔悴,声音嘶哑。

“走。”宋岳然道。

“走?”

“总比呆着等死好。”宋岳然昂起头来。

吴越站起来,长出了一口气:“好,我也这么想的。”

宋岳然望着我道:“你呢?怎么样?”

“我?”我望了一眼羽辰:“羽辰是什么决定,我也是什么决定。”

“叶羽辰?”宋岳然和吴越同时愣住,脸色随即一变,露出几丝恐惧和惊惶。“那……那你们是什么决定?”

“和你们一样。希望是等不来的,总要自己去寻找。”羽辰道,轻轻揽住我的肩。

呵,我的羽辰,永远都是这么乐观,若没有你,向来没什么主见的我必定早已失去求生的意志。

“那好,出发吧。”宋岳然扬了扬眉。

山脉的汇合口,正西。

那是我们唯一没有去过的方向了。这最后一搏,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局。那沉寂而神秘的拐弯也许通向天堂,也许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四个人,就这么带着一丝希望,在这陌生的村道上,在生与死的界线上蹒跚前行。

这条道上的农房很少,出了村子,两旁也是一片荒野,野草却不如村口那边茂密。一些奇形怪状的树木东一棵西一棵地生长着,有的甚至从破败的房顶穿出来,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路面上,我们仍然不时发现那种奇怪的脚印,却不再感到惊讶或者害怕。

习惯,就好了。

深谷空寂,天空依旧沉沉地压在头顶,只有一片灰白。或许这只巨大的眼睛不屑于见证我们在死亡边缘徒劳的挣扎,才如此翻着白眼看人?

这眼睛属于谁?谁可以这样持久地看着我们,看透我们的身体,直达内心?

“怎么了?”羽辰发现我在微微的颤抖,关心的问。

“没什么,有你就好。”我拉紧了他的手。看着前面宋岳然和吴越的背影,露出一丝微笑。

路的尽头就是那山坳,可是我们走了很久,那山坳看起来也还是那么远。无论我们怎么走,似乎都还是处在山坳和村子的中间。恐惧重新又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体力也被饥饿和行走耗尽,双腿沉重的抬不起来。这么一直走到傍晚,最前面的宋岳然终于停下来。“不用再走了。这条路没有尽头。看这样子,我们永远走不出去。”

我们也停住蹒跚的脚步,吴越筋疲力尽地摔坐到地上,把头深深的埋进膝盖里。宋岳然转过身来,望着村子的方向,喃喃道:“没有办法了。等死吧。”

等死?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他这副神情不久前曾经出现过,只是后来很快就变了,变成一种压抑的欣喜和带着战栗的恐惧。我想不起这种变化是怎样引起的,记忆从那以后就开始模糊,让我感到迷惑。

我慢慢的走过去,和宋岳然并肩站在一起,道:“你放弃了?等死,等谁先死?”

宋岳然猛然颤抖了一下,没有答腔。我叹了口气道:“也许我们应该回村子去。”

“为什么?”他终于道。

“我们先前讨论过,这个村子的布局,像什么?”

“十字架。”他道。

“对。还有一个问题。你难道没发现,从昨晚到现在发生的事情,在十字架上都是对应的么?我们从东面进村,李牧受伤,但是幸好发现的早,没有出事。然后是昨晚在北面,李牧失踪;今天早上,陆小颜在南面失踪。‘十字架’的每一个方向上,都出了事。而我们现在,在西面……”

宋岳然失声道:“你是想说,每个方向都会发生一件事。所以接下来我们中间会有一个人在西面失踪?”

“只是我自己的直觉。”

“所以你主张回村子去?”宋岳然看着我,眼神闪烁,夹杂着一些奇怪的东西。

我苦笑了一下,点头。

“哦?呵呵。”宋岳然也笑了一下。吴越在背后大声道:“回去?不!你想我们去送死?”

“那你认为我们应该继续走?我们走了一天都走不过去,还是在原地呆着,我们已经没有多少体力和精力可以浪费了。要是不想在路上耗死,就只能回村子去寻找答案。”

“更或者。”宋岳然立即接过话道。“你是想说,回村子寻找结局。”

“对我们这几个临死的人来说,答案和结局或许都一样。”

宋岳然盯了我一刻,突然哈哈笑起来:“我明白了。都一样。没什么不一样。我同意回去,但愿我能做个明白鬼,哈哈。”

吴越沉默了半晌,终于也道:“好,可以回去,但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天快黑了,我不想再回那个鬼地方过夜。”

“可以。就留在这里吧。视野开阔些,有什么事也能早点发现。”宋岳然说着瞥了我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我道:“我没意见。不过我们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又饿着走了一整天,明天如果再找不到吃的和水,就完蛋了。”

羽辰微微一笑:“会有办法的。”

“当然,他们有的是办法。”我嘲讽地道。宋岳然和吴越脸色一变,一下子难看至极。

“小薇!”羽辰责怪着,将拉我过去。

夜幕很快降临。这山里的天气怪的离谱,白天都是阴沉沉的,笼罩着厚厚的云层,似乎马上就要下雨,一到夜晚,却天幕清朗,星光闪烁。

我们不敢接近那些树木和农房,就呆在村道上。为了保持体力,大家都不说话,也不动弹。宋岳然和吴越似睡非睡的倒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长久的寂静煎熬着我们的神经。我叹了口气,转头去看羽辰,他已经熟睡过去,闭着眼睛,像婴儿般纯洁和天真。

如果真有无数的眼睛在看着我们,那么羽辰一定是最坦荡和从容的。可我的眼睛又在哪里?黑夜里那张属于魔鬼的脸,我怎么也看不清。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靠着羽辰,突然发现对面的宋岳然半睁开眼,偷偷地盯着我,脸上表情阴晴不定。我心中一凛,已清醒了大半,面上仍然不动声色。我倒要看他究竟要干什么。

但是宋岳然只是凝视着我,良久终于闭上了眼睛。

我舒了口气。吴越离我很近,开始他还在不断的翻身,一会儿也感到他头一歪,似乎睡过去了。

大家都太累了,困成这样,他还说他守夜呢。我心里轻笑了两声。眯缝着眼睛继续休息。极度的疲倦让我几乎就要立即睡去,可隐隐的又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力量在支撑着我。

“哎哟……”旁边的吴越突然叫了一声,支起头来睡眼朦胧地望了两眼,伸手在腿上挠了挠,又重新垂下头去。

我也终于安下心来,钻到羽辰的怀里。

就这么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声音。

呱嗒,呱嗒。

咕咕。

这声音从远到近,从稀疏到密集,低沉而笨拙,却又欢快灵敏地汇集到一起,向我们涌来。

这是什么声音?

我颤了颤,还没清醒过来,吴越已经乱蹬着大叫起来,将大家惊醒。

星光下,只见他的腿边正聚着一大堆黑影,吴越一动,立即散成一团一团的小黑影跃开去,迅速的没入黑暗中不见了。吴越仍然惊恐地甩着腿。一声声的大叫。

“好了没事了。”宋岳然赶紧将他按住。“怎么搞的?”

吴越惊魂未定,摇着头道:“我不知道……我躺着躺着就睡过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觉得腿上痛了一下,伸手一摸,湿的,感觉流血了。大概是被地上的石子划破的,我也没在意。本来该我守夜,不能睡,可是我太困了。睡了一会儿,才觉得伤口的地方又麻又痒,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腿里使劲的往外冒,突然醒过来,才发现有很多东西挤在伤口那里,在、在吸我的血……”吴越说着说着,又伸手去摸那伤口,沾了满手的血迹。

“那是什么东西?”我问。

吴越道:“像是……看那东西跳走的样子,像是青蛙。”

“青蛙会吸血?”羽辰奇道。

吴越刚要说什么,我抢着道:“岂止,说不定还会吃人。”

“你——”吴越气急败坏地直起身来,被宋岳然拦住:“好像你很幸灾乐祸?”

我冷笑道:“随你怎么想。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跑不掉。就看谁先死了。”

吴越终于忍不住道:“你别太过分了!你别以为——”

“闭嘴!”宋岳然吼了一声,将他打断。

我冷笑了几声,不再说话了。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我们各自呆坐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正当倦意袭来,我又昏昏欲睡的时候,吴越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望着村子的方向发呆。

“你们闻到没有?什么味道?”

“什么什么味道?”我问。宋岳然有气无力地嗅了一下,皱着眉头道:“是有种味道。像是——”

“是肉的味道。是肉香!”吴越的神情陡然变得兴奋起来。

一阵微风从村子的方向吹过来,空气中果然隐隐有一种香味,一种如此熟悉的味道,那是我们久已没有闻到过的熟食的气息。

宋岳然道:“这大半夜的,怎么会有人做肉吃?”

吴越激动地道:“不用管这个。只要确定是肉香,那么就一定有人!只有人会把肉煮熟了吃!顺着这香味,我们一定能找到那些该死的家伙!”

“等等,你先别激动。现在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要贸然跑回去。”宋岳然一把将他按住。空气中的肉香越来越浓,这对已经饿得头昏眼花的我们无疑是一种致命的诱惑。

吴越挣脱了宋岳然的手,来来回回的踱着,不停抬头四望。我咽了两下口水,心里莫名的也开始有些躁动。

“好香……”我站起来道。

“真的好香……”羽辰也站起来。

宋岳然猛然回头望向我,眼神在黑暗中显得凌厉却又满是惊恐。

这是我第二次看到他这种眼神。我望着他笑起来,一身都是疲惫褪尽后的轻松。

绝望会让人疯狂,饥饿也一样。

吴越转了一阵,突然拔腿就往村子的方向跑去。

“我要吃肉,别让我饿死!”他张开双手在黑暗中摇摇晃晃地奔跑着,人在星光下模糊起来,化为一个修长而熟悉的身影。

真的如此的熟悉,熟悉到与我们血肉交融。

宋岳然终于沉不住气了,他转头,慌乱地望向我。

黑暗中那张属于魔鬼的脸,又开始浮现。

“追啊。”我轻笑了一声,转身朝吴越追去。羽辰也跟上来,我们追着疯子般奔跑乱叫的吴越,重新进入这个死寂的山村。肉香是如此的浓烈,在空气中弥漫着,侵袭进我们的身体和神经。

吴越追着肉香,我们追着吴越,一路跑回村子,一直到达十字架的中央。

依稀的星光中,只见一口巨大而破烂的锅支在那棵榕树下,下面的柴火已经燃尽,只有星星点点的火花还在跳跃。

肉香,那让人垂涎欲滴的肉香就是从这口锅里飘出来的。

“你们看!这里还有肉汤!”吴越狂喜地指着那口大锅,像头饿狼一样扑过去,伸手就往锅里胡乱地抓起来。

宋岳然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正好看到吴越捞起一块白乎乎的东西,使劲往嘴里塞去。宋岳然明显的颤抖了一下,停在我的身后,不敢再走前一步。

吴越一边啃,一边含混不清的向我们道:“好吃、好吃,好香啊。你们怎么不吃?里面还有,还有好多——”几下吃完了,又到锅里一阵狂捞。

我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一种剧烈的疼痛从心里升上来,将我的视线模糊。

“羽辰。”我伸手想去抱他,却抱了个空。羽辰呢?我茫然四顾,羽辰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羽辰走了,他终于离开了我。我再也不能依靠在他宽厚的怀里,也没有他温暖的手牵着我前行,只有我自己。

一阵无言的悲伤涌上我的心头,我却流不出一滴眼泪。转头,只看见宋岳然在黑暗中显得惨白的脸,他盯着吴越,渐渐的又开始发抖。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吴越已经停止了咀嚼,傻了似的站在离那口锅不远的地方,仰着头望向上方。

嘀哒。

一点黑褐色的东西出现在吴越的脸上。他仍然仰头看着,眨了眨眼,渐渐的张开塞满了肉的嘴。

嘀哒。嘀哒。

不断有黑褐色的东西从他的头顶滴落下来,滴到他的脸上,头上,衣服上。一片寂静中,这声音听起来是如此清晰和巨大。

空气中除了肉香,我们终于又闻出了另外一股味道。

我缓缓地抬头,看见榕树高大繁茂的枝叶中,微微晃荡着两具隐约的人形骸骨,正悬在吴越的头顶。一边的地面上,还丢弃着几件熟悉的衣物,那是属于李牧和陆小颜的。

“血。”吴越放下他快要仰断的头,咽下了最后一口肉,愣愣地看着我们,然后慢慢的举起自己手里抓着啃着的肉,拿到面前看。

那是一只还剩了半个指头的手掌。半截指头耷拉着,正指向吴越的脸。

吴越的神情终于变得惊恐起来。

“这是什么?”他喘着粗气,渴求般地看着我们,像是希望我们给他一个否定的答复。

“是一只手。人的手。”我道。

吴越一下子尖叫起来,将手中的人掌摔出去老远,跳起来道:“不是!不是!”

我踏前一步,慢慢地道:“是。不过我不知道是陆小颜的,还是李牧的。”

“不!”吴越狂吼起来,抱着脑袋乱转。片刻又抬起头来,望向榕树上悬着的两具尸骨,发出一声惨叫。

“你吃啊,你不是觉得肉很香吗?这可是人肉。难得吃到的。”我凄然地笑起来,指着那口锅道:“也许李牧和陆小颜两个人的肉你都吃到了,真是好运气。不知道他们的头有没有被一起煮进去,眼珠子漂在汤里,一定很好看。还有,吃到脑花没有?那可是大补啊,这次可没人和你争,慢慢吃啊。”

吴越跳着脚,疯狂地捶着自己的脑袋。

“怎么?怕了?吃个把人算什么呢。”我咯咯地笑起来,逼近他,一字一顿的道:“你们也会怕?不是天经地义的么?吃啊,吃了就不饿了,就可以活下去,只要你们能活下去,什么都可以不管,什么良心,什么道德——”

吴越又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他被我逼得不断往后退,一直退向石台。他不敢回答我,也不能回答我。他只有退,最后缩到石台处蜷成一团。

因为他怕。

他怕!

“别怕,一切都要结束了。”我温柔地说着,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脸,给他擦去脸上的血迹,然后微笑着看着他惊恐的双眼,把手伸进他茂密的头发里,抓住,揪紧,再把他的头往石台棱角上使劲的一撞。血混着脑浆迸裂出来,溅满了石台。

呵呵,真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吴越只发出了一声闷哼,就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我放开他的头,看着他的身子像没骨头一样偏倒在地。快乐地笑起来。

这样多好,不用怕,不用痛苦,也不用饿肚子了。

我转过身来。宋岳然像木头人一般立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他不再发抖,脸上的神情也不再惊恐。彷佛根本和他无关。

“这就是你要寻找的结局?”他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这让我有些失望。

“大概是吧。看来你早就发觉了?”

“不是早就,是一直。”

“无所谓。”我耸了耸肩。“结果都一样。”

“不一样。”宋岳然叹了口气,深深的看着我道:“张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走不出去,一样都是死,为什么?”

“为什么?”我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来,正想嘲笑他,却又一怔。有什么东西堵住思维和咽喉。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呢,我会杀人,杀死这些曾经共患难的朋友。

“你不知道。”宋岳然道。

“我不知道。”我喃喃地道。我真的不知道,努力想想起什么来,脑袋里却一片空白。我慌乱起来,四处望着:“羽辰,羽辰呢?他一定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人,他一定知道。”

“是,叶羽辰知道。可他永远没有机会再告诉你。”宋岳然的神情恍惚起来,又带着深重的悲哀和痛苦。“不要再欺骗自己了。你明明就知道,叶羽辰在我们迷路的第三天就死了。你要杀我们,也是因为叶羽辰的死。”

我怔了一刻。思维混乱地疯跑了一阵,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一张脸浮雕般的凸现出来,和羽辰的脸重叠在一起,像是对我笑,又如此的狰狞可怖。

是我的羽辰。

这张脸在黑暗的背景中变幻着,渐渐变得清晰,变成一个浮在小砂锅中的支离破碎的人头。汤水沸腾起来,没除干净的几丝毛发混着黑白的眼球上下翻滚,似乎欢快地庆祝着我们找到了生的希望。

可我知道,那是羽辰的眼睛,他在看着我们。

从那一天起,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他无处不在,居高临下、甚至是由内而外地看着我们,一直看穿每个人的身体和灵魂。我伸手,想去触碰他的脸,那些景象却在瞬间变得粉碎,散落了一地,只剩下眼前宋岳然凝立的身影。

“羽辰。”我道。

“羽辰……”我摇着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从眼里跑出来,顺着脸颊爬行着,滚烫而湿润。

“羽辰死了。他走了。”我望着宋岳然,他的脸模糊起来,化为羽辰的微笑。

“是。你终于想起来了。他死了。可他一直跟着我们。”宋岳然嘶哑着声音惨笑道:“他就在我们每个人的肚子里。”

是的,我的羽辰早就死了。

那是我们迷路的第三天,干粮已经所剩无几,每个人都在饥饿和绝望中挣扎着,努力的不让自己崩溃。为了寻找生存的希望,羽辰试图攀上山顶去寻找出路,没有人劝阻他,除了我。然后我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一脚踩空,从半山腰摔下来。

羽辰没有留下一句话,我只记得他最后看我的眼神,充满眷恋和伤感。

我终于又笑起来。

宋岳然说得对,羽辰没有走,他和我们永远在一起。

“你笑什么?”宋岳然似乎紧张起来。“张薇,我知道你很可怜,你恨我们也是应该的,可是你知道当时那种情况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否则大家都要死——”

“现在也是一样的死。怎么,你怕了?你们也会怕?”我尖笑起来,“你们在决定把羽辰的尸体当作粮食吃掉的时候,怎么不会怕?在你们为自己吃人的事实编造那么高尚和正当的理由的时候,怎么不会怕!整整三天,你们拖着羽辰被肢解的尸体,一路走,一路吃,连发臭了都不愿意扔。我看着你们、还和你们一起一口一口的把羽辰吃完!你们想过我的感受么?羽辰是我的男朋友,是我最爱的人啊!”

“是……我承认。可是……”

“没有可是,没有人会允许这样的可是!”

“张薇!”宋岳然突然提高声音打断我,“你面对现实吧,叶羽辰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这么固执。你要是杀了我,你也活不下去的……”

“我根本就没打算再活!”

“可是你不也……”

“不错,我是也吃了。可我要活下去只是为了羽辰。我要他亲眼看着我怎样为他报仇!”

宋岳然喃喃道:“你疯了。”

“我是疯了!”我尖叫起来。“我要是不疯我一刻也活不下去!”

“是,我知道。”宋岳然摇着头道:“从叶羽辰死之后我就一直在观察你,开始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你居然不哭也不闹,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到后来我才明白,你其实已经精神分裂了。”

“你拒绝接受叶羽辰已死的事实,然后把自己分成了两个人,一个当你自己,一个当成叶羽辰。你一个人分饰着两个角色,或者是想象着两个角色,自导自演,自问自答,却把真正的自己隐藏起来,连你自己也找不到。你处心积虑得想杀死我们,内心里又将整个过程一笔抹销,所以你才显得那么无辜和自然。否则,我真要以为你是一个了不起的演员。”

我盯着他,心里突然一阵剧痛。宋岳然继续道:“一开始你同意吃叶羽辰,还和我们一起吃,我们以为你也是因为怕死才这么做,可现在看来,我们都错了……你熬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不错。”我冷笑道:“本来我是没什么机会的,谁知道老天有眼,让我们进了这个村子。”

“你来过这个村子?”宋岳然吃了一惊。

“没有,不过这个村子可是帮了我的大忙。”

“那李牧和陆小颜真的是被你——”

“只有一半。”我冷笑道:“想知道为什么吗?我告诉你吧。还记得刚才吸吴越的血那东西吗?”

“那是什么?”

“是蟾蜍。”我灿烂地笑起来。“是一种有毒但是行动迟缓的蟾蜍。你不主动攻击它,它是不会反击的。除非它闻到血腥味——它嗜血,奇怪吧?哈哈。我曾经在一本资料上看到过关于它的介绍,但是没想到它会在这种地方出现。这村子真的是怪的离奇。”

“可你怎么能利用它杀人?”

“你真以为所有的人都是我杀的?你忘了,李牧和陆小颜失踪的时候,我可都和你们在一起。陆小颜在李牧受伤之后就吓得有些疯疯癫癫,我不过是半夜趁你们出去的时候,把在村头抓的那只蟾蜍喂饱了。”

“那吴越腿上的伤,也是你趁他昏睡的时候用小石片划的对吧?你知道周围有这种蟾蜍,故意引过来,让吴越中毒发狂。”

“不错。不过这种蟾蜍的毒性并不大,它主要的作用是麻痹神经。李牧一定是在受伤的时候就被这种蟾蜍吸过血了,他伤得那么严重,不可能对酒精的刺激一点反应都没有。但是毒量一大,反而会让人兴奋和癫狂,直到死亡。就像陆小颜和吴越。”

宋岳然迷茫起来:“可是如果不是你,他们又是怎么失踪的?”

我依旧快乐地笑:“老实告诉你,我不知道,更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走不出这个村子。不过李牧跟陆小颜现在被剥皮剔骨,死成了一锅人肉汤,比我自己杀了他们还痛快!哈哈。也许这就叫做老天开眼,报应不爽!”

宋岳然苦笑道:“是我太大意。我一直在提防你,就是怕你因为叶羽辰而干出什么事来,可你做的太好了。直到你竭力的主张回村子,我才知道不妙。幸好休息的时候我没让自己睡着,否则现在死在这里的,说不定就是我。”他望着吴越瘫成一团的尸体,眼神又闪烁起来。

“是。”我点了点头。“他也该死了。”

“那么我是不是也该死了。”宋岳然长出了一口气,平静得道。

“嗯。”

“但是就凭你,现在是杀不死我的。”

“不错。”

“可我有能力杀你。”

宋岳然的手中不知道几时多了一把小刀,在星光下折射出铮然的光亮。

好锋利的家伙。大概从发现我不对劲开始,他就已经藏到了身上的吧。

“横竖都是死。与其时刻提防着你来杀我,还不如我先杀了你。对不起了。”

宋岳然说着,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

我站在石台处,镇静的看着他。

我不怕,从羽辰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死了。现在,我不过是要去追赶羽辰已经走远的身影。亲爱的,等我。

宋岳然的脸突然变得狰狞起来。黑暗中,他的脸和魔鬼重叠在一起,将我笼罩。

无边无际的黑暗啊,似乎终于看到了尽头。

站在尽头处,我突然歪了歪嘴角,笑起来。

宋岳然举着刀的手僵滞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笑。

不过也许他很快就能知道了,我可不是望着他笑。

我的目光越过他,看到他的身后,农房,树木,地面,到处都冒出无数个黑影,他们长着奇形怪状的脚和手,身体残缺,衣衫褴褛,佝偻着,爬行着,举着锋利的镰刀、斧子和锄头,无声无息地迅速朝我们逼近……

Game over!

张薇顺利地回到了现实中。现在,天已完全黑了下来,手机屏上微软的光线,无力照亮她苍白的脸。

呼吸渐渐急促,张薇知道,她的哮喘病又犯了。四肢突然变得毫无力气,她试着想走回房间取药,刚一起身便立即跌倒在地。

眼前的景象不住动荡着,耳畔尽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张薇吃力地望着墙上那张看起来有些变形的新婚照。

她怕是等不到谢飞回来了。

一颗晶亮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而下。泪光中,张薇惊愕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至自己面前。他面带焦急,大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谢飞……”几乎失去颜色的唇缓缓张开,张薇含糊地吐出两个字。

他怎么会回来?

莫非是自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回光返照?

这一时刻,最为痛苦的正是重现的谢飞。眼看未婚妻命悬一线,他迅速奔回房中,取来克喘药喂她服下。

张薇掌中紧握的手机引起了谢飞的警觉。刹时间,他的头脑一阵发热,立即夺过手机去看。下一秒,一记破裂的声音在谢飞的心头回荡,而粉碎的,正是他的心!

“小薇!你为什么要进‘山村七里’?以你的精神状况,从游戏走出后,会被它吞噬的!”尽管努力克制,但谢飞的声音中仍带着痛苦且无穷无尽。

张薇没有答话,只是微笑。那抹微笑很勉强,像是流星得余辉,一抹即逝。

“我不会让你失去意识的,我们上医院。”把奄奄一息的未婚妻打横抱起,谢飞刚一打开门,便望见门口站着一名身着黑色职业装的女子。

她与他目光对视,顷刻间便电光火石。

谢飞暗忖:这应该就是那名难缠的记者陶子了吧!

终于等到与她面对面的时刻了。不过,此时他却说道:“陶小姐,能不能让我把我的未婚妻送去医院,再了结其他的事。”

看着他怀里昏迷的张薇,陶子皱眉,这个倔犟的新娘,最终还是踏上了那条不该去的山村之旅。

陶子点头,不发一言,开车陪同谢飞,把张薇送去了就近的医院。

急诊室的医生作了检查后,给出的话,与胡子昏迷后说的别无二致。张薇的生命体征存在,但意识却已丢失,如若短期内查不出病因,很有可能成为植物人。

谢飞站在楼外,隔着玻璃,静静守候着躺在里面的未婚妻。她是那样美丽,如同睡美人般只是睡着了而已。

“为什么不直接带警察来?”视线没有离开张薇,谢飞直接问身边那个站了许久的人。

“因为还有一些谜团,我想要亲自解开。”陶子道。

冷酷的笑从谢飞唇边裂开,他取出一支烟想要点燃,却一时难觅打火机。

啪!一簇火光忽然在他眼前燃起,只见陶子将一只精巧的ZIPPO递到他面前,道:“如果要赎罪,你现在还有机会。”

傲慢的语气令谢飞微微一愣,点燃了指间的烟后,他低问:“你的同事怎么样了?”

“抱歉,没能如你所愿。今天早晨,他已渐渐恢复意识。”

说起师弟病情的好转,陶子顿感欣慰。坚强的胡子用他仅存一点毅念,再度回到了这个世界。但这并不能让陶子原谅,造成这一切的背后操纵者。这时,她的脸已完全沉了下来,说:“胡子笔记本上最后的留言,是你写的吧。”

“不错。”将烟从唇上移开,谢飞道:“邓榕新死后那一天,我看见你捡起了那枚U盘。你是除我之外,从‘山村七里’出来后,惟一没有失去意识的人。”

毫不把这略带赞美的话,放在心上,陶子接着问:“我要知道的是,这个游戏背后究竟有什么秘密?”

谢飞一笑,沉声道:“答案就在陈氏公司的地下五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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