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四里 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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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一辆白色的本田车,停在了胡子家的楼下。

陶子从车内走出,连伞也没打,便直接小跑着上楼。整整一个下午,她几乎打爆了手机寻找胡子,但得的回应,只有冰冷的一句“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陶子慌了,她后悔没及时劝阻那个不懂事的小师弟。

好奇心,对于每个记者而言,都不可缺少。但过度的好奇,是胡子的致命伤。

一道闪电横空劈来,刹那间,照亮了老式的公寓走道。忽感心跳加快,一个不好的念头始终骚扰着陶子。出门前,她特地打了电话去报社,编辑部称胡子外出采访后,并没有回来交稿。

脚步声回荡在仄长的走廊内,陶子一口气上了六楼,跑到胡子的门前,用力敲门:“胡子,你在家吗?我是师姐。”

响亮地叫门声,并没得到房内的任何回应。反倒是对面的门内,走出一个委琐的老头,一双浑浊的眼睛停留在陶子身上,低道:“姑娘,你找胡子啊。他老把钥匙放在门口的地毯下面,你找找,有没有。”

被那老头看得浑身不自在,陶子暗叹,师弟怎么这样大大咧咧,居然连周边邻居也知道他的钥匙放在哪里。

就如老头说的,陶子真在门前的地毯下,找到了一把钥匙。谢过老头后,她便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门果真打开了。

胡子很是独立,一个人在外租房居住。陶子记得,他是从外地考来这座城市的,毕业后没回老家,直接进入《申报》,当了记者。

前阵子编辑部聚会时,自己曾来过胡子的家,但面对眼前昏暗的空间,陶子仍感陌生,摸到电灯开关后,她随即打开了客厅的吊灯。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陶子的眼睛有些难以适应。她四下看了看,客厅内空无一人,惟一房间的门并没关死,而是虚掩着。

陶子走去,试图推开房门。在伸出手的一刹,她明显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中午在浴盆内看到的诡异情景即刻浮上眼帘。

深吸了一口气,陶子鼓励着自己,猛地推开门——

当看见胡子就坐在房内的写字台前,陶子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不久,她又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只因对于她的到来,眼前的胡子没有任何反应。他就如一座雕像般,牢牢地固定在了写字台前,无法动弹。

“师弟……”陶子唤了一声,桌前的人仍然不动。

胡子手握一枝笔,台灯微弱的光线打在他的半边脸上,令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可怖。门外,陶子正一步步向他走去,将颤抖的手指,缓缓伸到胡子的鼻下。

胡子死了吗?!

陶子在心底问道。她不忍去证实脑海中的想法,但此刻,已经别无选择。

当那微弱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指尖时,陶子几乎落下泪来。

师弟没有死,他还有呼吸!

很快,陶子便冷静下来,她提起电话迅速拨了120。不出几分钟,救护车的呼啸声便从楼下传来,当医护人员将就快僵硬的病人抬上担架时,陶子注意到了摊在写字台上的笔记本。也就是说,胡子是在书写的状态下,失去意识的。

没有时间多加考虑,陶子拿起那本笔记本,开着本田一路跟着救护车抵达了医院。

急诊室外,她翻开了那本笔记。几个钢劲有力的字,迅速跃入她的眼中,那是胡子的字,胡子的笔迹。

医院的走道内,陶子坐在一张候诊椅上,认真地翻阅起这本笔记,那是胡子清醒时写给她的话——

师姐,不知道你看到这本笔记时,我的情况是怎么样。

抱歉,我没有听你的话,还是进入了“山村七里”。遗憾的是,我不能把那些画面拷贝给你看,只能凭着回忆,把那段经历写下来。无论如何,请师姐看完我写的东西。

眼睑突然猛烈一跳,陶子暗叹胡子不知轻重,分明已提醒他不要做的事,居然还是被卷入其中。带着惋惜的双眼,跳到下一行的大段文字,陶子认真地阅读起来,笔记内写道:

我不是一个好人,从面相上就可以看出来,我长了一脸的络腮胡子,所以大家就叫我胡子。

我偷过摩托车,又用偷来的摩托车从事过飞车抢劫,还用抢劫来的钱去嫖过妓,嫖完了顺手牵羊把人家妓女的手提包也偷了过来。手提包里有一个手机,一个日记本,日记本的拥有者是打破我脑袋也想不到的大人物,我们市里一手遮天的某官员。

日记本里记载的不是日记,而是每日账目,某天收了某人多少钱,某天送了某上级多少钱,这大概是那个妓女在和这个高官性交易过程中,偷弄过来预备敲诈的吧。我是坏人,我当然知道这东西到了我手里是多么糟糕的一件事情,我要倒霉了。

几天后,那个妓女果然出“意外”死了,暗中关注此事的我别无选择,只有出逃。正好我有个道上的兄弟认识偷渡的蛇头,就凑了一些钱,预备把我弄到韩国去。

蛇头叫邱老四,三十多岁,精瘦精瘦的一个人,却长了一张比我还凶恶的脸,眼睛里尽是寒光,配上眼角那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疤,叫人不敢逼视。

和我一起偷渡还有五个人,四男一女,名字都秘而不宣,只知道各自的外号:书生,一个带着眼镜的文弱年轻人;肥油,胖胖的厨师;大号小号是兄弟俩,都是大高个,比较结实,邱老四曾开玩笑地问他们是不是去韩国做鸭;我们当中唯一的女性叫丰韵丹,看绰号就知道,长得还不错,丰满的胸部更是邱老四揩油的重地。

经过几天的倒车转车,我们来到这个小山村,这个山东某地临海的小村是偷渡集合的最佳地点。掩映在浓密树荫下的小村不算太大,总共五六户人家,分得很散,房子还是很古老的样式,旧得不成样子,仿佛拿手一推就能轰然倒塌。

最奇怪的是,村里几户人家的房子拱围着中间的一个幽邃的大祠堂,看这祠堂的规模,怕不下五千个平方。真是搞不懂,这么小的一个村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祠堂。我朝那祠堂多看了两眼,有些头皮发麻,身子竟哆嗦了一下,心中隐隐觉得这个地方很是邪门。

村子里几家的烟囱里冒着烟,我们闻到丝丝烧肉的香味,饥饿感不请自来,书生忍不住叫道:“太好了,我们可以在这里买点吃的,饱餐一顿上船。”

邱老四冷冷道:“不许逗留,吃得太多,上了船够你吐的。”

从村子里穿过,碰到的村民都是朝我们咧嘴一笑,然后就低头做自己的事情,这气氛总让我们感觉有些怪异。风韵丹走在邱老四的后面,屁股一扭一扭,说:“真难得哦,这个村子里没狗叫。”

肥油嬉皮笑脸说:“美女你是不是想吃狗肉了,等到了韩国,我亲自整治一条烤全狗……”

邱老四忽然回过头来,低沉凶狠地喝道:“闭嘴。”

一路上以来,邱老四都是客客气气,很少有这种神情,肥油立刻乖乖地闭上嘴巴,我却觉得邱老四有点色厉内荏,他是在害怕什么么?

一行人继续朝前走,耳朵里只听到“踢嗒踢嗒”的脚步声,偶尔惊起一树飞鸟,“扑喇喇”从我们头顶飞走。我心中诡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个村子为什么这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活人的存在!

我们在这个村子里不但没有发现狗,甚至也没有看到鸡鸭牛羊。除了我们碰到的几个不说话的村民以外,这里几乎是一座死村。

死村!我心中咯噔一下,既然这里没有家畜家禽这些东西,那为什么四处飘荡着诱人的肉香?我不敢任由自己的思想发挥下去,稳了稳神,朝书生和大号小号他们看去,发现他们也是一脸怪异的表情。

穿过村子,眼前一片低矮的山丘,山丘从山脚到山腰都寸草不生,满是嶙峋的怪石,各具形态,要是在雾晨或在月光下观望,仿佛都能变幻成狰狞的鬼怪。整个山丘,惟独在接近山顶的部位有一丛竹林,远远看去,这山丘倒似一个巨大的坟头。邱老四道:“翻过这里,对面就是一个避风的海湾,我们在那里等船。”

我们气喘吁吁到达山顶的时候,才发觉竹子并不是我们在下面所看到的那样一丛,而是一溜相当长的竹林子。由于这个山丘成马蹄形状,内弧向着大海,所以从山村那边看来,都以为这是个馒头状山包。山丘的两边都延伸到海里,围出了一个相当隐蔽的海湾。偷渡者找这里作为码头,不失是个绝妙主意。

那面山脚下就是海水,歇脚很不方便,于是我们就在山顶竹林里坐了下来,预备等船来的时候再下去。邱老四掏出望远镜架在眼镜上观望一番,又抬腕看看表。连续做了几次这个动作后,邱老四神情变得疑惑焦急起来。

肥油擦擦汗珠问:“怎么搞的,船还没来?邱老四,我们可都是交了钱的,别晃点我们。”

邱老四不理他,掏出手机打电话,说的是广东话,我们几个人都听不明白。邱老四接完电话,一脸郁闷地说:“看来我们要在这里呆两天。”

大家一惊,纷纷站起来问为什么,连一贯沉默的大号小号兄弟也坐不住了,丰韵丹娇声问:“四哥,出什么问题了?”

邱老四委顿地说:“风声紧,过海不安全。”

众人都颓丧地就地躺了下来,气氛回归沉默,邱老四刚才的回答中带着一丝战栗,像他们这种蛇头,可不像我这种小混混,大风大浪不知道见过多少,直觉里,他并不是因为海上风声紧而产生的心理变异,那么,他在害怕什么呢。

我回首看了一下那个山村,从山丘上俯瞰下去,隐隐绰绰的山村像一张灰败的大嘴,吞噬着四周的生灵之气。这个山村,多半有什么骇人的秘密,邱老四常年来往这个地方,他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所以他会感到害怕。

一定是这样,这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海风吹动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月亮已经升上半空,凉意一阵阵袭来,大伙纷纷从行李中拿出衣服,一件一件地套在身上。不远处的篝火还没有完全熄灭,不时传来竹节的爆炸声,火堆旁边扔着一个没了热气的水壶,几个方便面筒,为宁静的夜空平添几分萧瑟。

几个人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觉,肥油嘴里一直在嘀咕:“好好的,不让人去村子里买吃的,在这里泡什么方便面,顶得了饱么?”

书生小声接他的话头:“是啊,真想不通,为什么不到山下去借宿而在这里吹冷风,村子里有那么大的一个祠堂,应该会收容我们的。”

“要去你们自己去,老子把钱退给你们,咱们就此分开!”邱老四猛地坐起来骂。

“大家都少说两句,四哥,做什么发那么大脾气,为什么不能去村子,你跟我们说说明白啊。”丰韵丹出来圆场。

“你们真的想听?”邱老四的脸色在月光下阴晴不定,那种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将大家都带入莫名的恐惧中,周围温度的似乎更低了,人人都紧了紧身上的衣服,硬着脖子点点头。

“好,那就说给你们听听,书生刚才说到了祠堂,你们知道为什么几户人家的小村子会有这么大的祠堂吗?”邱老四颤抖地点着一根烟。

不提不觉得,邱老四一说,大家都倒吸一口凉气。是啊,那么大一个祠堂,不该存在于这个只有四五户人家的小山村的。

“其实,原来这里并没有村子,很久很久以前,这村子附近是个大的族镇,这里就是那个家族的埋骨之地,那个家族在这里修建了祠堂,派驻了专门的人员来看守祠堂。后来,日本人打进山东,那个族镇不知怎么得罪了日本人,整个镇子都被炮火夷平了。而这个地方因为地处偏僻,逃过一劫,看守祠堂的几个家庭收埋了族人的尸骨后,就在这里定居下来,形成了现在这么个小村子。”邱老四一口气把话说完,喘息不止。

蓦地,遥远的夜空中飘来一曲沙哑的歌谣:“娃子他个娘呦,不带着娃子走呦……娃子那个宝呦,别走那么早呦……”歌声越来越朦胧,越来越凄厉,最后成了若有若无若远若近的干嚎,叫人听了后背发怵。

“那……那是什么人?”肥油脸都白了。刚刚听说这村子诡异的由来,又忽然听到这么诡异的歌声,想不害怕都不可能,连一向沉默的大号小号兄弟都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四处察看声音的来源。

“是村子里的一个疯子。”邱老四踩灭烟头,咬牙道:“就在这里凑合着睡吧。”

大号小号相视而笑,有点不以为然的样子,他们一定是认为邱老四所讲的事情虚无缥缈,不过是些死人疯子,没什么好害怕的。但是他们没注意邱老四的神情,邱老四说这些话时嘴角抽动,欲说还休,他一定还知道什么,只是这事情太过震撼,所以他隐瞒了没说。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实,有点小响声都能让我惊醒。我虽然贵为痞子强盗,但向来不是一个胆子大的人,尤其是面对不可知的事情。正因为这种性格,我才选择出逃偷渡。但那天晚上,我竟然没有发觉大号小号兄弟的离开。

我们是在清晨发现大号小号兄弟不见的,行李都在,惟独两个人不见了。

邱老四喃喃道:“一定是没相信我的话,下山去了,一定是下山去了。”

“下山去了”四个字仿佛冰冷的魔咒缠绕在我们心头,一阵阵寒气随着雾霭袭来,更叫人觉得这兄弟俩凶多吉少。虽然我们都不明白山下究竟有什么特别的怪异,但看邱老四魂不附体的古怪模样,傻子也看出来,昨天晚上,他没有对我们说实话。

我心中有点担心,问:“老四,大号他们哥俩不会出什么事吧?”

邱老四额头见汗:“说不准。”

肥油说:“要不咱们下山去找找,顺便弄点吃的。”

邱老四不吭声,一颗一颗拨弄着手腕上的佛珠手链,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你倒是发句话呀!”吼出这句话的是瘦弱的书生,邱老四也没料到书生这种人居然能冒出这么大的火气,冷笑道:“我知道你们是想问我不让你们去村子里的理由,不是我不想说,是说了对你们没什么好处,我们毕竟还要在这个地方耗两天。”

肥油摸摸肚子:“就算不去找他们兄弟,总得去弄点吃的啊,不能光靠方便面过日子吧,何况我总共也没带几包。”

邱老四道:“大家的意思呢。”

我们都朝他点点头,邱老四低头沉吟片刻,开口说:“好吧,既然这是你们大家的意思,我也就不瞒了。这是一个危险的村落,在我们蛇头圈子里,流传着一些血腥恐怖的怪异事情,这些事情就是发生在这个村子里。”

一桩秘密即将随着邱老四的言语层层剥开,仿佛未知的命运就在山的另一边召唤着我们,我们都是既感到兴奋,却又不期然地从毛孔中渗透进丝丝冷气。

“这个村子白天看起来一切正常,可是一到晚上,死寂的村子里就会出现幽灵,专门挖取陌生人的心脏。以前也有偷渡客在村子里借宿,睡前好好的,第二天他的尸体就会出现在那个祠堂的院子里,胸口一条细长的伤口,胸腔里的心脏被生生挖走,死者的眼睛挣得大大的。只要是晚上留在村子里的外人,无一幸免。村子里对死人这种事情见贯不怪,总是让村子里那个疯子,就是昨天晚上唱歌的那人,将尸体扔到祠堂院子里的深井中,这么多年来,那口井里也不知填埋了多少尸体。”

我们的神经被邱老四的话紧紧攫住,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丰韵丹战战兢兢问:“后来呢?”

“后来我们回来了!”

一个声音猛然在我后面响起,我只觉得后背的血液一下子冲到脑门,头发根根竖了起来。邱老四、丰韵丹和书生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身后,肥油鼻子耸动,这家伙闻到香味就忘了害怕,是的,香味,烧肉的香味。

我转过头,看到两个熟悉的脑袋,大号和小号。

“快来吃早饭,我们给大家带了点卤猪心。”小号招呼。

我们一动不动,书生用手指碰碰小号,小声问:“你们没什么事吧?”

“有什么事,我们起得早,饿了,下去买点吃的,牛屠户家的猪心不错的,据说在这个村子里挺有名的,大家都尝尝吧。”大号难得露出笑容。

“好勒,他妈的,嘴里都淡出鸟来了!”肥油第一个冲上前,夺过荷叶包里的猪心,解开来,抓起两片就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这一下,没谁再相信邱老四的鬼话了,这兄弟俩不是回来了吗,什么挖心,什么幽灵,简直是扯淡。邱老四在事实面前也不好再强调什么,横着脸,默默拨弄佛珠。

“胡子。”大号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也去吃点,我摇摇头:“他们吃吧,我不饿。”

其实我不是不饿,我是觉得邱老四的话不像是空穴来风,走江湖吃黑道这碗饭的人的性格我清楚,因为我多少也算个江湖边缘人,邱老四虽然面相凶恶,但看得出是个讲义气的汉子,这种人卖命的事情可以常常干,说谎话一般是不太可能的。

如果邱老四说的那个故事是真的,我怎么还敢吃这些猪心。看这个村子里到处不见牲畜,没准那些死人的心脏……这想法真是荒唐得可怕,邱老四好像洞悉了我内心的想法,朝我微微一笑。

这一笑在我看来诡异得很。

“我说,昨天晚上我们就该来这里了。”

“就是,这么大的地方,跟庙宇似的,没人管没人问,咱们何必露宿荒野!”

“那今天就在这里吧,咱们出去跟这里的老乡打声招呼,毕竟是人家的祖宗灵堂,咱们别太惊扰就是了。”

“顺便采购点食物,安心等船来。”

“好,我再去买点猪心,牛屠户家的猪心味道真是不错。”大号转身走出祠堂。

“看看有没有酒,能弄点酒来就更好了。”肥油对着他的背影叫。

“知道了,少不了你的。”

众人在小村祠堂里四下走动观看,兴奋地讨论,完全把邱老四的意见撇在一边。

在大多数人的坚持下,我和邱老四也只好跟着他们一起下山,来到这个小村。我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都能像今早的大号小号兄弟一样,能保持没什么事发生的状态,平平安安地过几夜。

祠堂院子里铺着青石板,墙体分为两部分,下面由石块垒就至腰高,上面是巨大的古砖堆砌,院墙很高,但院子的一棵古榕树更高,如云的华盖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在阴影的边缘,我们见到了邱老四所说的那口井!

那口井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多恐怖的味道,一口看起来很正常的古井,井口是花岗石凿成,上面附满了青苔,这本来是口很有恐怖潜力的井,但可笑的是它上面加了个白铁皮井盖,还用一把很夸张的大铁锁锁着,显得不伦不类。

井旁边竖着一块将近腐烂的警示木牌,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辨,六个字:危险,孩童勿近。

看来这地方曾经是孩子们的乐园,这个井盖只是为了防止孩子出事故的。阳光射到井盖上,发射出强烈的光芒。白天让人具有的勇气永远想象不出黑夜给人的恐惧,在这种光芒的洗刷之下,那个填埋死人的谣言早就被驱逐一空。肥油为了证明其胆气,甚至一屁股坐到井盖上,对着丰韵丹挤眉弄眼。

书生走到祠堂正屋前的台阶上,仰头看着破旧巍峨的建筑。

邱老四喝道:“别进去,等大号问过村民后再说。”

书生收回推门的手,不以为然地看一眼邱老四,解下背上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付扑克牌。肥油欢叫一声:“太棒了,书生,你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书生道:“反正大家闲着也是无聊,就先玩玩扑克吧,你们还有谁加入?”

风韵丹摇摇头:“我不会?”

邱老四心事重重,仰头向天发呆,对书生的话充耳不闻。

“我来。”小号举起手。

“还差一个。”书生朝我看看,却不敢出口相邀,大概是因为我面相太凶恶了些,看起来像个亡命之徒。

肥油满脸堆笑地看着我:“胡子,要不你来凑个数吧,大家玩玩。”

我不想扫他们的兴,应承了一声。小号取出一份报纸,在树阴下铺开,四个人席地而坐,玩开了“斗地主”,丰韵丹也笑眯眯地蹲在书生旁边观看。

斗了十几局牌,书生赢了不少钱,看样子这家伙像个职业赌徒。连带蹲在他身边的丰韵丹也分了不少红。

肥油输得急了,说:“丰韵丹,你到我这边来,你是个财神,蹲哪哪赢钱,你可不能老照顾书生一个人。”

丰韵丹媚笑着站起来,左右观望了下,忽然出声道:“大号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邱老四闻声从树根那里站起来,看来他是太困了,靠着巨大的树根打盹竟睡了过去。牌桌上不知日月,我一看表,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多分钟了。邱老四揉揉眼睛问:“大号还没回来?”

小号的表情也着急起来:“我哥,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娃子他个娘呦,不带着娃子走呦……娃子那个宝呦,别走那么早呦……”凄厉古怪的歌声又传了过来,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

“出去看看。”邱老四一马当先,蹿了出去。我们也纷纷扔下手中的扑克,跟着他走出去。只有肥油输了钱不甘心,还在嘀咕:“就这么完了,啊?那回来咱们继续啊。”

就在祠堂外面,我们见到了那个疯子。衣衫褴褛,污秽不堪,乱蓬蓬的头发裹着一张黄黑的瘦脸,一双眼却是亮晶晶地,唱着那首凄厉的歌,蹦蹦跳跳随手采摘些树叶野草朝嘴里塞。

小号道:“问问他看见我哥没有?”

邱老四眉毛一竖:“问个屁,看他这样,能问出个鸟来,咱们自己找。”

疯子歪歪扭扭朝祠堂里走去,丰韵丹皱眉:“四哥,我们的行李可都在那里的呢。”

“留一个人在这里看住行李。”

肥油正懒得走动,等的就是这一句话,连忙举手:“我,我留下帮你们看东西。”

村子的人都不大愿意和我们多说话,见到我们脸上照常浮现笑容,可等到我们开口问问题时,他们就如避瘟神般地躲开去。真让人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害怕我们?

想想这件事情真的很荒唐,按照邱老四的说话,我们应该很害怕这里的村民才对。可现实却是,他们如此地害怕我们,倒仿佛我们不是人,而是鬼魅一般。

我们在祠堂的外围绕了半个圈子,小号手朝前一指说:“那就是牛屠户家。”

果然,我们闻到一股浓咧的肉香。牛屠户家的房子和别的村民的房子比起来还算好一点,但也是古旧残破,大门前悬挂的两个灯笼,在风吹雨打中只剩下一个竹头编制的框架和底端拖在空中的丝丝破布,证明着它仍然穿存在。

院子门开着,我们小心翼翼地跨进去。院子里和外面一样是泥地,杂草丛生,两根支撑着悬梁的木柱在风的问候下吱吱作响,好似垂垂老矣随时都可能告别喧繁世间的老人家。真不知道人家是怎么有勇气住在这随时可能倒塌的建筑里的。

“有人吗?牛屠户在家吗?”小号大声叫。

屋子破烂的大门吱呀一声洞开,半天却没有人影出现。屋子里面黑乎乎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洞开的门像张开的怪物的嘴,仿佛随时能扑过来将我们吞噬,丰韵丹害怕地缩到我的后面,低声颤抖:“没人,鬼……鬼屋。”

邱老四斥道:“别自己吓自己!”抬高声音问,“有人在家吗?”

“是来买猪心的?”屋子里懒洋洋地飘来一个厚重的男中音,“门不是给你们开了吗,自己进来。”

“我们不是来买猪心的,我们是来找人的。”邱老四抬脚想往门槛里跨,想了想又把脚缩了回来。

“牛老哥,你有没有看到我哥哥。”小号担心兄长的安全,没邱老四那么顾忌,“我哥哥,就是今天一大清早来找你买过猪心的,他刚才来过没?”

“不买东西就走吧,刚才没人来过。”那声音依旧懒洋洋的,有种看破世情,什么都不在乎的味道。相比这个村子里其他人的沉默,牛屠户的话是算多的了。

“啊!”小号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地急退出门外,一张脸比白纸还要白。

“怎么了?”邱老四连忙扶住他。

“那……那个疯子,他坐在屋子里面!”小号显然惊吓得不轻,那么健壮的一个人,此刻无力地依在邱老四身上。

我们都是大吃一惊,疯子刚才不是去了祠堂吗?他怎么可能坐在这个地方?!

丰韵丹咬着嘴唇,死死地抓着我的衣角:“我们……快走吧。”

邱老四把靠在他肩头的小号交由书生扶着,转头招呼我:“胡子,我们进去看看。”

屋子一溜三间,两边厢房都朝正厅开了一个门,左侧房间里烟雾缭绕,熟肉的香味和生肉的血腥味随着烟雾从房门里扑向正厅,让人如坠仙镜。正厅偏后的位置摆着一张油腻腻的八仙桌,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流着垂涎自顾自嘿嘿傻笑,正是那个在祠堂出现的疯子。

望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我的脑子陷入了空白。邱老四头脑还算清醒,回头冲到左侧的房间门口,大声喝问:“牛老板,外面坐着的那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浓烟走出来一个极其高大精壮的中年汉子,一把揪住邱老四的衣领:“别在我这里大呼小叫,叫声会让我的卤汁发酸的,知道不?”

邱老四在这人的威势下哑了口,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连忙补充:“牛老板,刚才我们和这位在祠堂那碰过面,他怎么又会忽然出现在你的屋子里呢。”

“你问我,我问谁去,这疯子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神出鬼没,他是我们族长的儿子。去哪家也不打招呼啊,我在里面忙活,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对了,刚才你们叫门,或许就是他开的门。”牛屠户满面怒容,“还有啊,你们这些外地人,怎么可以随便闯进祠堂,不怕……”

“不怕什么?”我听牛屠户收口不说,连忙追问。

“不怕祖宗们降罪么!”牛屠户一脸不耐烦,“不买东西就出去,出去。”

八仙桌边的疯子也裂开嘴,学着牛屠户的样子,笑嘻嘻地做了个赶人的动作:“出去,出去,嘿嘿。”

邱老四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乘着牛屠户愣神的当口,猛从他腋下钻进左厢房里,烟雾里看的不是很清楚,屋角放着几口半人高的大缸,另一边砌了个土灶,房梁上倒吊着一桩血淋淋的物事,隐约看不清楚。

我的心咚咚咚急速跳动,那挂着的是大号么?

“你干什么?”牛屠户反手把我从厢房里捞了出来,“外地人是不是都像你们这么没礼貌?”

“那……那是什么?”我急急巴巴地拼命指着那悬挂着的东西。

“一片生猪肉,他妈的,你们到底想搞什么,偷老子的卤肉秘方么?”牛屠户伸手一推,重新把我甩进厢房,“没见过生猪肉吗?去看去看,看完了马上给我滚!”

我们狼狈地走出牛屠户家,那间被牛屠户改造成厨房的厢房里,的确除了猪肉、猪下脚和杀猪的器具之外,没有其他的东西。

从牛屠户家出来后,我们每个人心头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这事情太诡异,太奇怪了,太超乎我们的想象了。那个疯子,就是牛屠户嘴里的族长儿子,莫非他有着某些不为人知的超自然能力吗?

我们默默地沿着祠堂转圈,从没走过的那一边一路搜索回去。书生走着走着忽然叫道:“我们都陷入思维怪圈了,我们都认为在祠堂那里看到过疯子,就不可能在牛屠户家再见到。其实,如果他从我们现在走的地方折回去,完全能够赶在我们之前赶到牛屠户家。”

书生这话说的再明白不过,是啊,假设祠堂是个大圆,我们沿着一边半圆慢慢地走,而疯子却沿着另外一边半圆小跑,他当然可能安心地坐在牛屠户家里等我们。

可问题的关键是,这是个疯子,我们见识过他走路的方式,一摇三晃,边走还边哼歌边摘树叶子,疯子的习性一般很难改变。说他一路飞奔着去牛屠户家,谁相信。

我们走回到祠堂的正门,依旧没有发现大号的人影。丰韵丹一边安慰着小号,一边跟随着我们走进祠堂大院。

“行李呢?我们的行李呢?”书生扑到祠堂正屋的台阶上,原先我们搁在那个地方的行李一个也不见了,只有那个扑克摊还留在那里,杂乱的扑克牌撒在铺垫的报纸上,沾染着点点殷红。

殷红!我刚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抬头,走到我前面的丰韵丹已经尖声惊叫起来。一滴血准确地滴在她的鼻尖上,一双染满血迹的脚垂在她的头顶。

古榕树上吊着一个人,一个让我们大家都想不到的人,他的双目圆睁着,眼珠突出眼眶外,舌头被脖子里的绳子勒得伸出来很长,胸口左侧上开了个巨大的血洞,血洞周围的肉向外翻开,胸腔里的心脏已经被摘除,空荡荡看得见肋骨。

“哥哥!”小号悲愤大叫。

我们四处找大号不着,他竟然死在了这里,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的行李去了哪里?看守行李的肥油又去了哪里。头顶烈日,我们却如置身冰窖,从头凉到脚。

邱老四哑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这地方不能再呆了,我们必须离开。”

“不,我一定要查清谁害死了我哥哥!”小号的声音已经变得平稳,恰恰是在这种忍耐的平稳中,才压抑着更大的悲伤。

我也觉得在这个时候弃大号死亡事件不顾有点太残忍,盯着邱老四的眼睛。邱老四和我对视了片刻,叹气说:“好吧,好吧,我们先找到肥油,唉,善心会把我们都拖进去的。”

“拖进哪里去?难道我们现在还没有被拖进去么。”书生靠在墙角喘气,情形比丰韵丹好不了多少,说话却依然尖刻。

“你们不觉得肥油也……”邱老四欲言又止。

“不可能,一定是肥油见财起意,杀了我哥哥,拿走了我们的行李。”小号的神色越来越冷静。

“见财起意?”邱老四不解。

“对,我们的包袱里包着二千万。”

“二千万!”书生惊叫,“你们抢银行了么?”

“是价值两千万。”小号低头,“我们抢了一家珠宝店,不然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偷渡。”

“不是肥油杀了你哥哥。”邱老四爬上树,将大号的尸体放下来,指着死者的舌头,“你看,你哥哥不是被吊死的,舌头也是被硬拉出来的,如果是被吊死,牙齿一定咬着舌头,舌头也不是现在这样的暗红色,而应该发紫。”

“这说明什么?”小号跪在哥哥的尸体前,替大号抹上了睁着的双眼。

“这说明有人杀了他,把他转移到了这里,伪造了一个吊死的现场,你注意到没有,你哥哥是光的脚的,一定是在拖动尸体的时候把鞋子弄丢了。”

“呕!”丰韵丹再也忍受不住,伏在墙壁上呕吐起来。

“牛屠户,一定是那个牛屠户!”书生一边说一边激动得咳嗽连连,“只有那个牛屠户有那么大的力气,你们想,大号是去找他买牛肉的,疯子又在他家被发现,你们想,你们想……咳咳……”

如果牛屠户是杀人凶手,这一切倒是可以联系在一起。大号去买牛肉,牛屠户杀了他,摘了大号的心脏,又把大号的尸体弄到祠堂附近,等待我们出发寻找大号,我们前脚一走,牛屠户就进祠堂,杀了肥油,然后把肥油的尸体藏起来,把在现场的疯子带回家里,等着我们上门。

可这个假设的问题是,这一切都是在白天进行的,这个村子毕竟还有那么多村民,牛屠户总不至于如此招摇吧。

要运送尸体,又要不被人发现,有什么方法可以做到这一点呢?

除非这里和他家有一条密道相连。我脑子里灵光一闪,叫道:“这个祠堂一定有后门。”

书生一拍大腿:“对,牛屠户家就在祠堂正后方,如果有后门可以做的话,这一切就在情理之中了。而且,如果肥油出事的话,他的尸体必定就藏在这祠堂中。”

邱老四冷冷道:“你们想过没有,牛屠户的杀人理由是什么,他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顾客?”

书生一字一顿:“知道《水浒传》里面孙二娘的黑店吗?”

“你是说,牛屠户拿人心做卤味?”我终于说去了心中的疑虑。

“呕——呕——”这一下,书生和小号都跟着丰韵丹狂呕起来,有所区别的是,丰韵丹能吐出东西,而书生和小号只是干呕。

除了我和邱老四,他们都吃过牛屠户的卤猪心。

我们决定先找到肥油的尸体和祠堂的后门,等这两桩事情确定以后,就有足够的理由找牛屠户算账。

推开尘封已久的祠堂正屋大门,扑鼻而来的就是那股特有的霉味。祠堂里面和外面仿佛是两个世界,黑黝黝,阴森森的。我们在一个满是牌位的祭台前找到两根白蜡烛点着,邱老四和小号各执一根,伴随着烛光下我们投射在墙壁上的隐隐绰绰的阴影,咬牙朝里走去。

“走吧,咱们现在进去,大家靠在一起,千万别分开。”邱老四沉声道。

像走入一个中世纪废弃的古堡,墙壁积着厚厚的灰尘,到处都是恼人的蜘蛛网,一碰上烛火就发出“兹哩”一声,爆发出一条细细的火线。祠堂占地广阔,里面房间也是奇多,三步一门,五步一墙,跟迷宫似的。

我走着走着觉得不对头,停住脚步,前后看了一下,发现书生居然不在我们的队伍。

“怎么了?胡子。”邱老四见我停脚不走,诧异地问。

“老四,你不觉得少了一个人吗?”

“书生!书生去哪了?”丰韵丹尖叫起来,叫声回荡在这空荡幽暗的祠堂里,显得说不出的诡秘。

“一定是和我们走散了。”小号这时候的声音说不出的冰冷。

“我们必须找到他,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危险了。”丰韵丹说了一半,忽然收口,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既然认为这个地方有危险,说不定书生此刻已经遭遇这种危险。

“咱们两成两路,先把书生找到。”邱老四说。

小号脚步不停:“你们三个人找他去,我一个人找那个该死的后门暗道就行了。”

邱老四把手中的蜡烛递给我:“你和丰韵丹一路,小号这小子……我看着他。”

因为丧失兄长,小号整个人都变得偏激执拗,那样子是最容易出事的,我点点头,接过蜡烛,拉了下丰韵丹:“我们走。”

沿着原路往回走比没头没脑地探路要好过一点,自己走过的地方毕竟属于已知的范畴,在心理上没有那么大的压力。

“从前面那个门出去,就是我们从正堂进来时的过道。”我心中相当疑惑,“书生莫非回祠堂院子了?”

“谁知道,那个书生看起来就古古怪怪的,这种人的心思不好捉摸。”丰韵丹一边回应我的话,一边伸手拉开门。门才拉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就朝他扑过来。

“小心!”我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丰韵丹已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声。那个黑影扑倒她之后一动也不动地压在她身上,等到风韵丹看清楚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后,又是一声尖叫,然后万籁俱静,丰韵丹昏厥过去。

压在她身上的是一具血淋淋的尸体,肥油的尸体,他的眼睛圆睁着,胸腔一个血洞,心脏被取走,和大号一模一样的死法。

这地方刚才走过,而且仔仔细细地搜查过,绝对不可能出现这么大的疏忽,也就是说,肥油要么是刚刚被人干掉的,要不就是被别人杀害后移尸到这里。我强忍害怕蹲下来看了一眼肥油的胸口,他的血液还没有干,微微散发着热气。

凶手一定就在这座祠堂里!我明白这一点后浑身都在发抖,这人隐藏在祠堂里,随时都能向我们忽袭杀手。如果人聚集在一起还能依靠集体的力量抵抗这种暗杀,如果分开落单……那就太危险了。

书生,书生一定是完蛋了!

我推开肥油的尸体,摇醒丰韵丹,慌慌张张地拖起她就走:“快,快,我们离开这里!”

丰韵丹被刚才那一幕吓得傻了,此刻浑浑噩噩地被我架着跑,传过走廊,穿过正厅,我们一下子冲到祠堂院子里,眼前豁然一亮。我丢掉蜡烛,仰头看着太阳,喘气不止。

在阳光的抚慰下,丰韵丹回过神来,默默脱掉沾染了血迹的外衣,扎手般远远地抛开去。

我的目光从天上回到地上,死死地盯着。

“胡子,凶手一定就在祠堂里,咱们得去找些村民来帮忙……你怎么了?”丰韵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大号呢?大号的尸体呢?”我说。

我们离开的时候,大号的尸体就在那棵古榕树下,可此刻不要说尸体,就连原本留在那里的扑克和报纸也不见了,甚至连地上的血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这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丰韵丹紧紧抱着双手,语不成句,语声里已经带着哭腔:“走吧,胡子,我们……快……”

我的目光从树下移到那口古井上,难不成邱老四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真的有人杀人挖心,真的有人把尸体埋到那口井中?

我心中涌起了一股和害怕决不相干,背道而驰的强烈欲望,我想打开那口井看看,大号的尸体到底在不在里面。虽然此时求证大号的尸体去向已经毫无意义,可我还是想看一看。我们对这个存在于暗处的凶手了解得太少了,我们不清楚他到底是谁?是牛屠户还是传说中的鬼魅凶灵?

仿佛打开这口井就成找到揭开事情真相的钥匙一般,我不由自主拾起一块砖头,朝那口井走了过去。丰韵丹目瞪口呆地看着我,颤抖不已。

我觉得自己的蛮劲上来了,我这人自小就是这样,虽然外貌威猛,实际上是个软脚蟹,坑蒙拐骗偷抢扒拿我永远是跟在别人后面的角色。但谁要真把我欺负急了,我这热血一冲上脑袋,就能不管天塌地陷豁出去一把。比如我偷那个小姐的皮包就是因为她激怒了我,说我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

这回是这个杀手把我激怒了,我害怕到头了。如果真是像传说的那样,横竖是个死,不如抛开精神压力,拼死搏一搏。

我三下二下敲开古井盖子上的那把铁锁,拔掉插销,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咬牙,猛地揭开井盖。蓦地,从井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我大吃一惊,连退几步坐在地上。身后的丰韵丹喉咙里发出哑哑的声音,却没有再尖叫,恐惧到了极点,应该是连叫声都被吓回肚子里去了吧。

那只手一动不动地举在那里,我镇定了一下自己,慢慢走过去。

井里的那个人是书生。

我将书生拖出来,死状和肥油大号一样,睁着眼,被挖去了心脏。井不深,没有井水,一米以下就是积泥,书生是被硬塞进去的,所以我一掀井盖书生蜷曲的胳膊才会忽然地弹伸出来。

我把整个事件在脑子里过滤了一下,如果杀人的是牛屠户,如果肯定有一条暗道可以从祠堂通到牛屠户家,那么,也就是我们离开牛屠户家的不久,牛屠户先我们一步来到祠堂,杀了肥油,把肥油的尸体藏起来,把早已被他杀死的大号弄到了祠堂的院子,然后潜伏在祠堂内,乘我们不小心,就着黑暗,牛屠户又杀了书生,把他的尸体弄到这个井里。然后,他算准了我们要回来找书生,就把肥油的尸体摆在我们返回的必经之路。

他这么做的目的无非就是让我们在种种意外之中陷入迷雾,先让我们吓破胆,对自己的命运失去把握的信心,然后他隐在暗处各个击破。

我一定不能堕入他的圈套,冷静,一定要冷静。

“我们……我们去找人来帮……忙。”丰韵丹嘴唇哆嗦,牙齿格格打战。

“找什么人?那些村民?他们见惯不怪,他们只会认为是他们祖先的亡灵在惩罚我们的入侵。那个传说不是说了么,他们的祖先是被日本侵略者灭绝的,所以他们痛恨一切入侵者。”我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那,我们走,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谁带我们偷渡,我可没能力再凑几万块钱。”

“那我们……怎么办?”丰韵丹终于瘫在地上痛哭起来。

我拉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肩头:“现在,只有靠我们自己了,绝不能让邱老四出事。”

丰韵丹用袖子擦擦眼泪,神色渐渐从害怕转为坚定:“胡子大哥,我听你的。”

我咬牙道:“我们需要武器,走,先去牛屠户家找几把刀,老子要用他自己的刀解决他。”

屋子里仍是烟雾缭绕,锅里的水还开着,但是牛屠户已经死了。

灶台上放在一颗心,心上扎着一把刀,心还在微微颤动,带着那柄杀猪刀也微微抖动。

牛屠户是个身强力壮的人,可是从现场来看,一点儿挣扎的迹象也没有。

这情形又在我的意料之外,事情越来越离奇,越来越蹊跷,本来我以为牛屠户是凶手,可是现在牛屠户也死了。那么凶手到底是谁呢?

丰韵丹捂住嘴退了出去,照常靠在大门门框上呕吐,干呕,她肚子已经早就呕空了。这时已经是下午,阳光从外面斜照进来,将丰韵丹长长的影子投射在堂屋正中。

不,不是一个影子,而是两个!

一个影子举着尖锐的东西朝另一个影子靠近!

“小心!”我站起来,一个箭步冲出左厢房,朝大门外扑过去,然而还是晚了,丰韵丹的后心插着一把刀,嘴里涌出血来。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人跑出院子,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追出去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我无比懊恼地走回去,抱住丰韵丹,不住地擦去她嘴角涌出的血水,我重复着这个毫无意义的动作,眼泪还是落了下来,丰韵丹睁着涣散的眼睛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胡子,带我走……”

穿灰色西装的人,全世界有许多穿灰色西装的人,但是,在这里只有一个,邱老四!

是的,邱老四是唯一的解释,他一定是暗中得知大号小号兄弟携有巨款,起了垂涎之心,所以和他的同伴约好杀掉我们所有人,侵吞财物。他的同伴多半就是那个开船的,所以邱老四才会欺骗我们船因故来不了。

邱老四几经周折把我们带到祠堂,他的同伴则早就埋伏在祠堂中。他们编造了一个关于祠堂的传说,把我们骗得团团转,怎么都不会怀疑到他们才是杀人凶手。

如果说刚才我仅仅是不害怕,那么现在就是怒火中烧了。

我走出牛屠户家的院子,就听到有人叫我:“胡子,你怎么在这里?我找到后门了。”

对面祠堂的后墙上冒出一个人头,诧异地看着我。

装得真像啊,我在心里冷笑:邱老四,你多此一举了,偷冷干掉我就行。不过,既然你给我喘息的机会,我当然会把握的。

我脸上神色不变:“老四,后门在哪里?”

邱老四说:“就是这里,我这里有张梯子,凶手是翻墙进入的,你看,牛屠户家墙上也靠着一把梯子。”

“你想说明什么?”

“凶手就是牛屠户。”

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握紧手里的尖刀:“小号呢?”

“小号就在我后面的屋子里,大号的尸体居然被人弄到了这里,还有,那间屋子停了许多上了年代的棺材,你过来看看吧,太奇怪了。”

我的涵养还是不够好,城府还是不够深,我冷笑着说:“我奇怪的不是这个,而是你为什么不问我找到书生没有,为什么不问我丰韵丹去了哪里?”

邱老四一怔,露出半个身子,跟着抬脚跨上高墙,跳了下来,站到我面前问:“书生呢?丰韵丹呢?他们是不是出了事?”

我一刀送进他的肚子:“你怎么知道他们出了事!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是不是?”我的愤怒完全发泄了出来,一刀又一刀朝邱老四身上戳去,“你不该这样的!不该这样的!”

邱老四勉强抬起一只手指着我,另一只手痛苦地捂着腹部,十几道鲜血箭雨似地喷出来,射了我一身一脸。邱老四满脸不相信的神色,慢慢地倒了下去:“原来,你才是凶手……”

我心中突地一跳,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邱老四死到临头,没有必要表演得那么入神。难道,他并不是凶手?难道,我被人利用了?

我“嗵”地一声跪了下来,嘶哑着声音问:“老四,你包袱里还有没有灰色西装?”

“我向来只穿灰色……的西装……”邱老四的脖子一软,脑袋垂了下去。

我被凶手利用了,凶手只是借用了邱老四行李中的一套衣服,就借我之手杀了邱老四。

我仰天咆哮:“天啊!”

四周一片寂静,这个村子的村民和村民家的房子距离相当遥远,但村民和祠堂几乎是相连的,就像一座城池,村民的房舍不过是守护城池几个重要方位的了望台。

按说,小号应该能听到我的叫声。他没有回应,要么是他看到哥哥的尸体,伤心得太入神了,要不就是遭遇了不测。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凶手当然不会就此罢手。

我抹上邱老四的眼皮,重重叹了口气,搬起靠在牛屠户家墙上的梯子。

翻过墙,是一条狭窄的巷子,用以隔开祠堂主体建筑和外墙。主体建筑上有个包着铁皮的小木门,铁皮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门的下部分木质也差不多腐烂了。我推开门,就见到了棺材!

棺材有十几具,都用长条木凳搁着,中间一具大棺材的下面有一个人,那是已经死去的大号,里面角落的一具棺材下是浑身鲜血尚未死去的小号。小号在血泊中爬着,他的胸口被开了一道大缝,心脏已经被拉出到体外,随着他的爬动在地上拖着。一跳一跳的,让我仿佛能听见“咚咚”的声音。

看来,凶手还没来得及将他的心脏挖走。

也就是说,凶手就在这附近。

我并没有立即跑过去救小号,他已经没救了,我不能因为他而分神,不能让凶手再找到杀我的最佳时机。

短短五六米的距离,小号仿佛爬了一个世纪,他爬到大号的身边,一手握住大号的手,一手用力指向上面,然后停止了呼吸。

上面?上面是棺材,难道小号在暗示我,凶手藏匿在那个棺材中?

我握紧手中的尖刀,慢慢地朝着中间那个棺材走去,心中盘算着如何对付棺材里的人,如果我主动去掀棺材盖,凶手必然会在我腾不出手来的一刹那刺杀我。如果我不去揭开盖子,那么隔着棺材,我也就不能对凶手怎么样。

我唯一的办法是守在棺材外面等,等凶手自己忍不住从里面冒头。

这个房间阴森潮湿,墙角还有不知名的小虫在啁鸣,异样的安静让我浑身都被冷汗浸透。棺材里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恨不得自己变身成电视里那种武林高手,将这棺材一脚踢碎,连带里面的凶手化为齑粉。对了,我虽然办不到这一点,但我搞点破坏的能力还是有的。我不一定要自己掀开棺材盖,我只需要弄翻它,拉掉一头垫棺材的木条凳就可以做到这一点。

我轻轻将大号小号兄弟从这棺材底下拖开,以免棺材掉下来将他们的尸体砸烂。就在这个时候,我隐约听到一声冷笑。

笑声仿佛来自于棺材内,有仿佛不是,我登时后心发毛,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僵硬地扭动脖子转过头,后面却什么也没有。

我双手抓住凳脚用尽全身力气一扯,那口棺材轰然倒下,一阵腐臭的气息扑鼻而来,我凝神戒备,准备随时冲上去给凶手致命一击。

棺材四分五裂,棺材里面没有人,但是有心,很多很多的心脏,有的已经腐烂出蛆,有的颜色还很鲜艳。凶手把挖来的心都放在了这口棺材里,小号一定是发现了这一点,他指着这口棺材的意思我明白了,他是要求我帮他拿回大号的心。

这里的心脏是如此之多,可见邱老四并没有骗我们,那个传说是真的,而我,该死的,我居然错手杀了邱老四。

“娃子他个娘呦,不带着娃子走呦……娃子那个宝呦,别走那么早呦……”歌声越来越近,脚步声从祠堂的里间,直朝堆放棺材的房间而来。我转过身,就看到通向里面的房门口站着那个疯子。

疯子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尖刀,咧着嘴傻笑,乱蓬蓬的头发下眼睛晶亮有神。疯子笑着笑着忽然咧嘴哭泣起来,挥舞的手里的尖刀叫嚣:“我要心,要心!”

“你不是疯子!”我咬牙道,“你是装疯卖傻对不对?你就是那个凶手。”

疯子侧着脑袋揣摩我的话,嘴角的涎水随着脑袋歪侧的角度垂下来,他搔搔头发,愁眉苦脸地看着我,竟是企求的语气:“要心,给我心……”

我说:“你别装了,你这个该死的变态,你根本不是疯子。”

“不,他是疯子。”一个缓慢的声音在我后面冷冷地响起,“他是个偷心的疯子。”

我的后腰一凉,后面那个不速之客已经将一把尖刀对准了我的腰眼,如果我想反抗,那人只需要将刀朝前稍微一送,就能要了我的命。这时候,我心中竟是异常的平静,死,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是谁?”我冷静地提问。

“你是我见过的最不怕死的人了,这时候居然还有心思问我是谁!”身后的那个声音略显苍老。

“不,我怕死,但我想做个明白鬼,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要听?”

“我要听。”

“好,那我就讲给你听听,每次死在最后的一个人总能听到我这个故事的。”那人冷冷说道。疯子在他的话语声中也平静下来,靠在门框上发呆。

“我先给你说个故事。”那人不紧不慢地拉开话头,“从前,有一个叫香香的女人,嫁给了一个叫阿福的青年。他们生了个白胖小子,生活美满,家庭和睦。可惜好景不长,有一天,村子里来了个能说会道的小青年,花言巧语取得了香香的信任,这人又用能带香香去外国享福来拐骗她,可惜香香禁不住这个魔鬼的诱惑,扔下了襁褓中的儿子,跟着他走了。”

疯子仿佛沉迷于这个故事中,渐渐地沿着门框瘫下地去,啜泣有声。

“香香走后,儿子没多久也死去了,这个青年茶饭不思,老想着怎么去把香香找回来,村子里的人告诉他,找回来也没有用,那个人把你老婆的心偷走了,青年于是就疯了。外村人偷走了香香的心,他就要从外村人那里偷回来,可惜这么多年来,偷回来的都不是香香的心。”

疯子原来是这么来的!我脑子里乱做一团,惊叫:“你们真的是疯了,人家说的偷心只是一个象征,说的是窃取感情,你们居然,你们怎么能真的去挖人家的心脏。”

“不止是别人的,还有你的。”那个声音仍旧不紧不慢,“我这个父亲总不能看着儿子痛苦而束手不管吧,我只能帮他,他要偷心,我就杀个人来让他偷,他要娶老婆,我只等尽量地积攒财富,你们城里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有钱就有老婆,有钱就不怕被偷出去的心回不来。”

“杀人越货?可你们为什么要杀牛屠户呢?”

“他看到了我们父子踩着梯子爬进爬出,而且,牛屠户这么多年来买卤肉,应该攒了不少。”果然,这个人是疯子的父亲,也就是这个村子的族长。在偏僻的村落,一族之长的权势还是很大的,我总算明白了这个村子里的人为什么那么怕事,不爱和人交流。他们是心中有话,却不敢说话啊。

我说:“我明白了,族长大人,这地方不但是你们摆放心脏的所在,还是你们窝藏赃物的地点,其余的棺材里,恐怕都是那些死在这里的外乡人的行李吧?”

“你真是个聪明人,可惜,聪明人都活不长。”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把尖刀,长度足够刺穿两个人的身体,凄然笑道:“你也是个聪明人,所以也活不长。”

我身子朝后急退,那人手中的尖刀从后腰捅进了我的肚子里,那人来不及收手,已经被我的急退顶到墙边,我举起手中长长的尖刀,用力朝着自己的胸腔刺去。

疯子依旧在傻笑傻哭,哽咽着那首属于他自己的凄厉的歌。在我完全失去意识之前,我看到一颗满头白发的脑袋垂落在我的肩膀上。

屋角不知名虫子的叫声又奏响起来,祠堂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依稀是有人在叫:“牛屠户,牛屠户在家吗,我们是赶路的,来买点卤猪心……”

全文结束,陶子深吸了一口气。她清楚记得“山村七里”中,七个背景身份中的第二个选项是“偷渡客”!

在这充满福尔马林气味的医院内,分明离游戏中的山村这样遥远,但仍感到一阵发悚。

不到半个钟头,陶子就亲眼目睹了多名垂危的病人,被火速推入急症室。病床从她身边推过的一瞬间,陶子仿佛看到死亡正拖着长长的尾巴,目视着这一个个气息薄弱的猎物。

为胡子的诊治的医生走出了急诊室,陶子连忙迎了上去。

只见医生的眉锁得很紧,沉声道:“他的生命特征都很存在,但意识却已完全消失。我们已给他作了多方面的检查,发现他的大脑曾受到过剧烈的刺激。”

“意识完全消失?”陶子失声喊道,“这意味着,他可能变成植物人?”

“如果无法激醒他的大脑,不排除这个可能。”

耳畔“嗡嗡”一片,医生后来说的话,陶子几乎无法听清。早上还好好的人,居然就这般被宣判成了一个失去灵魂的傀儡?

这一结果,令陶子难以接受。她猛地跌坐在座椅上,下意识地翻看胡子写给她的笔记。而就当她翻到故事结束的反面一页时,几个英文单词,霍然撼动了她的灵魂!

——Sorry,Miss Tao.Game ove.

看到那行字的一瞬间,陶子就断定,这绝不是胡子本人写的。

蓦然间,强烈的悲愤绞上心头,陶子重重地合上笔记本。她明白,此时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亦或是幽灵已向她发出了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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