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二里 妒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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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软件首席编程师邓榕新,在办公楼的突然暴毙,引起了媒体的广泛关注。法医出具的初步死亡原因是,心肌梗塞,猝死。
对于这一结果,陶子嗤之以鼻。在死亡现场,机智地与警方人员周旋后,她得以近距离观察到死者。
邓榕新死的当天,自己正好采访过他。在给警方提供笔录时,陶子重申,以白天邓榕新与她谈话的状态来看,不像是有严重隐疾的人。
有着同样怀疑的,不仅是新闻记者。
几天来,游戏界的多家竞争对手,同时向陈氏的“山村系列”提出了质疑。多数人认为,编程师邓榕新之死,很有可能是长期接触陈氏的恐怖游戏,产生了排斥。他想要离开游戏中令人发悚的山村,却苦于无法停止,最后暴毙而亡。
面对这一言论,总裁陈华表面不作回应,暗地里却组织了一支精锐的律师团,时刻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官司。
邓榕新的猝死疑点重重,放下手中不停转动的笔,陶子拎起电话,迅速按下几个按键。
“喂,这里是陈氏软件编程部。”电话接通,另一头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你好,我是《申报》的记者陶子。想请问贵公司失去邓编程师后,在运作上是否有影响?还有……”
“对不起,记者小姐。”电话另一头,男子打断她,说道:“工作时间,我不便接受采访。但可以告诉你的是,一家大规模的公司,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人而无法运作。”
手不觉间将电话捏紧,陶子又问:“我可以知道,你是哪位吗?”
“陈氏软件的编程师之一,谢飞。”男子答道,“目前暂时代理首席编程师的所有工作。”
话音一落,电话就挂断了。
“谢飞……”陶子默念这个名字,将之写进了“陈氏采访案”的笔记内。随后,她探出身子,唤了一声隔壁桌的同事:“胡子,邓榕新死亡的现场照片,再给我看看。”
虽为刚从新闻系毕业的本科生,但胡子利落的工作作风,却像一个经验十足的老记。他利落地把照片递来,说道:“师姐,你还敢看这照片,怪吓人的。”
陶子没答他话,翻阅着手中的照片。她永远忘不了死者临终前可怕的表情,像是受到了严重的惊吓,他的五官极度地扭曲着,嘴巴大张,几乎可以看见咽喉。两只充血的眼珠暴露突出,如同要掉下来一般。
顿时,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陶子克制着呕意,对胡子道:“你与总编说一声,我的新闻稿已全部赶好,先回去了。”
几乎是奔跑着离开编辑部,当高跟鞋踩出的“喀哒”声回荡在空旷、无人的车库时,强烈的反差令陶子一时间无法适应。
一种莫名的恐惧,无端地从她心头升起,总感觉在这偌大的车库内,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自己。此时,陶子有些后悔没与同事一起下班了。
飞快地取出钥匙,坐进车内,待车门关上后,陶子才舒了一口气。但她没有马上开车离开,而是从手提包内取出一枚小巧的U盘。
这是在邓榕新死亡现场的机箱上,掉落而下的U盘。在给尸体拍照的时候,这枚U盘像是通了灵性,直直地掉落在她的脚边。
陶子捡起了它,瞒过了办案人员,瞒过了搭档胡子。说不出具体原因,但她隐隐预感到,这枚U盘就犹如被诅咒过那样,接手的人将开始另一轮恐怖的循环。
她不想牵连到太多人,仅此而已。
挣扎了整整数天,陶子终于下定决心,要看看U盘中的内容。翻开副驾驶座上的笔记本电脑,她将U盘插入机身。显示屏右下角即刻显示,发现新磁盘。
对于陶子而言,捡起那枚掉落的U盘,是她步入深渊的第一步。而打开U盘这一举动,则像多出了双无形的手,在她背后猛推一把,加速了她沉陷的速度!
毫无疑问,U盘内是邓榕新死前不慎存入的“山村七里”程序包。
市面上,刚推到第六款的“山村系列”,居然已将第七代制作完毕。这一发现,令陶子有些惊讶,她迅速点开程序包。诡异的山村入口即刻跳现而出,占满整个屏幕!
——请输入您的资料。
显示屏上,冷冷地跳出几个字。
已不是第一次玩这类角色扮演的游戏,陶子熟练地按指令输入:
冒险者姓名:陶子
性别:女
填写完毕,刹那时,一个鲜红的拇指印按上了陶子的资料,令她感到一阵发悚。系统又提示她选择身份背景。
——1.逃犯 2.偷渡客 3.记者 4.学生 5.古董贩 6.探亲者 7.探险者
七项选择中,陶子毫不犹豫地选择了“3”。因为她本就是一名记者,且深爱这份职业。随后,屏幕上画面渐渐散去。眼前出现了一个山村,当陶子想要走入时,一行类似题记、警示语的字条,忽然跃入她的眼帘——嫉妒的生长,无需土壤。只要微忽其微的理由,就可让嫉妒肆意蔓延,吞噬整个身心。
“嫉妒?”陶子低喃。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张古怪的地图,群山之中隐藏的,正是一座不为人知的山村。那是一座处在奇异位置的山村。村庄的外围大多被包含在群山之中,山连山的外壁,垄断了它与外界交流的途径。排山倒海般的黑山墨林,像要吞噬内部的所有生命。
手头的资料,惟能证明那座山村处在山东东面。我揣着一张手绘地图,不时端望两边绿到发黑的山林。
虽是白天,这里却还能听见怪鸟低鸣,树丛间随时可见忽掠而过的动物身影。身处山中不感心旷神怡,相反,一阵阵往心头涌的,只有恐惧!
大概是因为要前往的山村过于隐蔽,我查阅了许多版本的山东省地图,发现上面对之的描述,最多只是象征性地标个数字,证明群山之中有这么一座鲜为人知的山村。
此刻,与我一同坐在颠簸骡车后的,还有这次的采访搭档,盛君美。
与她的合作并不愉快,甚至可以说是彼此厌恶。这一路,我们都警慎提防着,就怕一不小心被对方给灭了,然后弃尸荒野。
前方的骡子一声惊嘶,不像马却也尖锐。把车的老汉回过头,操着浓重的山东口音说:“姑娘,到了!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
我向前看去,只见车前几尺处,有一根破败的木桩生生地插在山石中,上方扭曲写着两个鲜红的大字——杜村!
风,突然间平地而起。拉车的骡子一阵骚动,疯狂地扭头就跑。它动作极快,幅度又大,我与盛君美即刻从车上被飞摔到地。
先前,那骡子始终盯着前方端望。一种直觉告诉我,这牲口看见了我们所无法看见的东西,惊吓过度才失控逃走。
一思及此,我蓦然感到一阵发悚。
把车的老汉死拽缰绳,边拉边骂,总算把骡子拉了回来。乡下的老人大多纯朴,他跳下车,忙把我和盛君美扶起来,说道:“实在对不住啊!不能再把你们往里送了,这杜村邪门得很!以前发生过一场瘟疫,死了的人都来不及烧!”
盛君美没搭理老人,自行打开背包,检查携带的物品有没有被摔坏。我无奈地一皱眉头,对于如何当一名合格的记者,看来盛君美还是没有经验。
在缺乏采访对象材料的前提下,当务之急,是收集当地相关资料。我看了一眼身后的木桩,诡异十分,像是一个划分风水岭的记号,标志着通往杜村的甬道。
“既然闹瘟疫,那为什么不及时通知防疫站呢?”我问。
“谁说没有啊!”老汉大叫,“防疫站的人来了一批,感染一批。查不出病因,白白牺牲!”
“呵!这么大的事,媒体怎么不介入?难不成中国又瞒了一个艾滋村?”盛君美的语气很轻浮,从她来《申报》第一天起,我就十分不满她的工作素养。就现在来看,凭她刚才那句话,就非常容易招致受询问人的抵触情绪,无法收集到更多资料。
果然,那老汉像是不愿多说了。他坐上骡车,低道:“这村子好些年也不见有人进出,大伙都传那里面遍地是菌,沾上一点就没命!”老汉说完,驾着车,一溜烟走了。
我与盛君美步行到,刻有“杜村”二字的木桩前。她问:“杜村?会不会因为村里人都姓杜?”
“如果是那样,不该叫杜家村更合适吗?”我抚去木桩上厚厚的灰尘,说道:“刚才把车的大爷说这村子少有人进出,我想,是不是杜绝往来的意思?”
显而易见,盛君美对我的看法也不苟同,冷冷一笑,独自走入杜村。
来此采访,是为《申报》的专题“走进隐蔽山村”组稿。基于现今乡村类报道,十分受读者关注,报社便派出几组记者,分头深入各地鲜为人知的山村,了解当地情况。
我跟着盛君美一同走入杜村,那是一座被遗忘、废弃的村庄。步行了整整五分钟,入目尽是一片萧条,地上爬满野草,可见长年少人在上行走。
远远地,我与盛君美同时看见一间完整的茅屋。凌乱之中,显得格格不入。从外部看去,就知那茅屋潮湿得很,屋顶沉沉地耷拉着,随时有坍下的可能。
见我站着不动,盛君美不屑一哼,接着步到茅屋前方,低头走了进去。
我很想上前,双腿却犹如扎在了地上,难以迈步。一股不祥之兆倾刻窜遍全身,我想叫喊盛君美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箝制着,难以发声。
突然——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从茅屋内传来。那声尖叫几乎响彻整座山村,像是亡死的厉鬼在灰飞烟灭前,聚起了所有的残念汇聚喊出。穿透力之大,似能刺透人的心脏!
那一刻,我的心跳明显缓了一拍。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刹那间涌上心头。
周边的景致大肆旋转,我开始自责,怎么能让盛君美落单,一个人进入未知的领域呢?双腿渐渐有了知觉,我飞奔向茅屋。冲入屋子的一霎,整个人立即进入到一处阴冷的空间。分明是六月天,身处茅屋却如置身冰库,那种阴冷直渗到骨子里。
令我大感意外的是,先行进来的盛君美,居然安然无恙地站在屋里。见我闯了进来,她挑高了嘴角说道:“要是怕,就在外头候着。”
这话不出于关切而是嘲笑,我一捋头发,说:“你什么意思?叫这么大声吓谁呢?”
盛君美没有回答,只是投来一撇不屑的目光。
这回她与我一起接下杜村的采访任负,并不是想要共同合作,而是另有隐情。尽管她长期与我不合,但刚刚那个表情仍让我略感蹊跷。
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余音缭绕,至今回响在我的耳畔。不到恐惧的顶点,绝发不出这等声音。以我刚刚飞奔到茅屋的时间来算,盛君美根本不可能如此迅速地调整好状态。
除非尖叫者,另有他人!
这个骇人的念头刚一形成,我即刻感到浑身寒毛直竖。茅屋内潮湿、阴冷,充满霉变气息,不像是有人居住。地上散落着几张草席,让人不禁联想起它们的一大作用——包裹死尸!
盛君美不信邪,走去将草席一掀。刹那间,一股腐臭之气袭卷而至,无数只苍蝇“轰”一声迎面扑来。
混乱中,胃部一阵恶心,我挥手驱赶着眼前的苍蝇。尽管草席底下空无一物,仍让人对这间茅屋充满了厌恶。我没有多虑,忙拉着盛君美冲出门。
“干什么?”一到门外,盛君美立即挣脱我的手,喊道:“你有没有点专业精神,就这场面,瞧把你吓得!”
我心里暗骂,你厉害也别等我拉你出来了,才卖弄啊!我侧身,刚想要反驳她,却一下子怔住了。下一刻,心已猛地悬到了嗓子眼——
就在我看向盛君美的同时,她身后虚掩的茅屋门竟慢悠悠地打开了,里面忽明忽暗,闪烁着两个光点,正死死地盯着门外,像是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
似乎有一个不知名的东西,就在那空无一人的茅屋内,虎视眈眈地窥探着门口。那一刹,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而颤抖。除此以外,还有另一个可怕的喘息,飘渺、遥远却真实存在!
“有人!”
盛君美一唤,再度让我警觉起来,难道她也感觉到了?
“陶子,你看你后面!”
她这句话,说得我浑身一紧,急忙转身,只见一个黄瘦的老太太站在我背后。老人穿着极为邋遢,身上的衣服几乎辨不出颜色。她头发蓬乱,脸上的皱纹深得如同刀刻一般。
过去,我听过一个笑话。说是一个老太太用额头上密密麻麻的皱纹,辗死了一只苍蝇。现在,联想起茅屋内的诡异场面,加上面前这个老人,这笑话只能让我想要呕吐。
那老太太瞪着眼睛,浑浊的眼珠像要掉出来一样,她向我们伸出一只藤蔓般干枯的手,口中念念有词,像在读着这世间最邪恶的咒语。
盛君美走去,向老人伸出手,我猜想她大概是想与老太太握手。
“我们是来采访的,请问……”话没说完,盛君美突然惊叫一声,白皙的手背上,已被那老太太抓出几条血痕。
“我说,你怎么这样?”盛君美在采访遭拒时,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就是拿出相机给对方照特写。这样一来,通常的后果就是遭采访者殴打。
现在,她已拿出了相机,证明我的猜测是正确的。在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她时,盛君美已迅速按下了快门。
闪光灯亮的一刹那,像是触动了老人的一根可怕心弦。她忽然间暴怒起来,歇斯底里地朝我们冲来。
在她死死拽住盛君美的头发不放时,周边看似荒芜的草丛中,居然猛地跳出一群人。他们有老有少,个个眼神空洞,像是着了魔一般,上前疯扯着我与盛君美。
“住手!我们是记者!我们没有恶意!”我一遍遍重申着自己的身份,换来的只有村民们愈加的疯狂。他们如同被操纵的僵尸,上来抢夺我们的行囊,拳脚叠加,暴风骤雨般地袭来。
动荡的视线内,我看见盛君美慌忙取出手机,我不知道现在她打给谁将会得救。远水根本无法救近火!
我们已陷在这非人的境地中!眼前的这些是人,此时却如兽。
盛君美的手机,不知被谁“啪”的一巴掌打落在地,随即被践踏得粉碎。她嘶声竭力地叫喊着,又被村民粗暴地拖扯在地。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满面惊恐,身上的上衣已被剥去。几个村民一同上前,把盛君美连拖带拉地拽了起来,向村子的深处走去。
视线渐渐模糊不堪,我的眼睛已湿润一片,眼看着同伴被人强掳,我却毫无还击之力。
逃!惟有逃,才可换回一线生机!没有时间多想,我狠狠咬了抓住我的村民一口,那人即刻惨叫一声。趁他松手之际,我赶紧飞奔逃离。
疯狂的追喊声仍在背后尾随。仿佛跑掉了整个生命,等我停下脚步时,也不知身处杜村何处。眼前是一条不算干净的小溪,我蹲下身,望着水面上自己那张扭曲的脸。缕缕寒气直侵心房,闭上眼的一霎,茅屋内那两点鬼魅般光亮,随即呈现眼前!
我万分确定,那是一双眼睛!一双带恨的眼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周遭更显阴森恐怖。不知名的动物躲在暗处低叫着,压抑的氛围就快将我逼疯。双手早已颤抖得不像话,忽然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我忙一转身,突感另一双冰凉的手猛地抓住了我!
尽管那双手冰冷无比,我却像被烫到一般,赶紧收回。
“多久没人来杜材了,今天怎么会迎来两个弱不禁风的女记者?”
来者的声音带着不屑,我一抬头,看见面前站着一名男子,年纪似乎要比我小上两岁,语气倒是傲得很。我迅速一扫男子的衣着,相比那群疯狂的村民,他倒是穿着整齐的运动套衫,不太像住在深山隐村中的人。既然他已知道我是记者,可见我与盛君美被村民围攻的一幕,他也看到了。
“我想知道为什么。”暂且放下恐惧,我问:“为什么同是外来者,你可以安心在村里游荡,而我和我的同事却会被村民追捕?”
男子有些诧异我如此快地看出问题所在,说道:“他们一向排外,我是个特例。不过,你们采访的方式确实生硬。”
“生硬?”尽管不满盛君美的工作风格,但听了面前人的话,我仍然反驳道:“即使是美联社的记者,在面对一群土著人时,满面微笑也不管用吧?”
“他们不是土著人!”男子突然打断我,“记者小姐,我有必要和你详细谈一谈。”说完,他转身走开,像是料准我必定会跟上。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我的同事还在村民手里!”我在他背后叫道。
男子没有回头,高傲一如既往:“你还有选择吗?”
继续逗留在树丛间,迟早让村民找到。的确!我别无选择!虽然心怀不甘,可惜别无他法,我只好跟他走去。
到达男子住处的门口,他作了自我介绍,简单的只有四个字:“我叫王鑫。”
“陶子,《申报》机动部的记者。”我礼貌性地回了一句。
王鑫的住处是一座整齐的瓦房,进门是大堂,四个角分布着四间房。这是乡村住宅的典型风格,虽然残旧,但比起入村时看到的破败景象要好上百倍。
我惊讶地发现,在这间瓦房里竟还有电子设备。轻轻一敲电脑机箱,我问:“这种山旮旯的地方,也通电?”
这话显然令王鑫不满,他哼了一声,表示反感。
我并没忘记盛君美的安危,直奔主题:“你知道我的同事被抓去哪儿了吗?得救她!”
“我可以把她带回来,但如果你们再惹火这里的人,我就不会再帮第二次了。”
王鑫不冷不热的口吻,让我有些恼,我生气道:“杜村杜村,杜绝往来。我们和你都不是村里人,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杜绝往来?”王鑫一笑,“你理解得也有道理。不过,我一直把这村子的名字理解成‘妒村’的谐音,妒忌的妒。”
妒村!
这个解释立即让我浑身一冷。一张张阴险的人皮面具在眼前飞掠,笑容背后暗藏杀机。没有真情,没有友谊,惟有仇恨与妒忌!这是一个怎样的村庄?
双手不觉间汗湿,我把手伸入口袋,却不慎把袋中的照片弄掉在地。那张照片,我一直贴身珍藏,也因此没被村民抢走。
照片飞到王鑫脚边,他捡起后递来,用眼神问我,那上面的女孩是谁。
“她叫张艺。”我答道,“是我在《申报》的同事,半年前报道中东战况时,被炸身亡,尸骨无存。”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王鑫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忽然间,他瞳孔一缩,嘴里蹦出几个字:“你嫉妒她吗?”
这突然一问,顿时让我懵在原地。王鑫问出这句话时,面无表情,只是机械地振动嘴唇,声音犹如机器所发出的。
“什么?”我轻道,有些不敢回想那个问题。
王鑫看我一眼,音色又恢复了正常,指向左手边的一间房:“你先去休息吧,我知道你的同事在哪里,我先去把她接回来。”
一听这话,我即刻表示要与他一同前去,却被王鑫断然拒绝。他说村民一旦看到外人,容易起攻击心,只有他独自去才更为妥当。
王鑫走后,我独自待在房里。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小半间屋子,我坐在床沿,端看手中张艺的照片。
她才只有二十八岁!我迅速捂住自己的额头,记忆之门被猛地撕开,一组鲜血淋漓的照片在眼前闪烁。那是张艺死后,大使馆方面带回的现场照片——街道上散布着死者残缺的肢体,无处不弥漫着战争的恐怖,血肉模糊!
我最好的搭档,《申报》最有发展前景的女记者死了!
手中的照片被我捏得有些扭曲,使得张艺的脸变得格外狰狞。我忽感一股寒气从手指间升起,直袭心房。房顶突然传来声响,一块瓦片应声落地,“砰”的一声,在黑暗的夜色里,显得沉闷十分。
我走到窗边,惊讶地发现那间诡异的茅屋,竟屹立在王鑫住所的不远处。这让我感到极度不安,杜村如同一个八卦迷宫,而中心就是那座古怪的茅屋。像是无论走到哪里,只要还身处杜村,就仍在它的窥探范围中。
天色很黑,那屋子给人的感觉压抑得很,像一颗耷着一头乱发的巨大头颅,凭空长在了地上。分明相隔这么远,我却隐隐觉得那茅屋开启了一扇窗,里面露出了两个光点,目露凶光!
唰!我猛地拉上了窗帘,坐回床沿,忐忑不安。
一阵强烈的睡意包围了感观,我没有关灯,闭目靠在床栏上。半睡半醒间,听到屋外的大门“嘎”一声被推开了。
进王鑫家时,我已注意过,家里的设备虽还过得去,但房子毕竟还是旧的,门是在乡村才见得到的木栓门。王鑫进进出出,也不锁门。夜不闭户,用来形容这样一个山村,此时看来,却有些怪异。
我猜想王鑫已带回了盛君美,忙起身,去开卧室的门。房间两扇木门之间的距离很大,只见一个人影兀地从缝隙间闪过。我忽感不对劲,伸向门栓的手立即停了下来。
“是王鑫吗?”这一问,我明显发现自己的声音正在颤抖。
回应我的,是死一般的沉寂。我一步步向后退,眼睛死死盯住门缝。来者不是王鑫与盛君美!因为他们没必要长时间站在我房外,不作声。
一阵尖锐的刮门声,在耳畔骤然响起。我无法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声音,脑海刹时一片空白!
“嘶嘶”的刮门声持续着,像是刀刃、爪子之类尖锐的东西,在门上用力刮着。我很快理出头绪——仅一门之隔,一个未知的东西正扒着门,试图将木门刮开!
紧张时刻,听力变得出奇地好,我甚至能听到门上木屑掉落的声音。身体难以控制地颤抖着,我无助地张望了一眼这间密封的房间,无处可逃!
我紧盯着门缝处,就怕从外面扭曲挤进一只苍白的爪子,将门栓推开。尽管我想到用桌子顶住木门,可身体已被恐惧所吞噬,根本动弹不得。
崩溃之际,手机的短信提示音突然响起。这一声响,如同解除封闭我行动的灵符,我如蒙大赦,赶紧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端望。
而就当我看到那条短信时,瞳孔刹那间缩小了,呼吸逆流着,直冲大脑。屏幕上是简简单单几个字:
——陶子,你嫉妒我吗?
发信人的名字跳入我的眼眶,是死去的张艺!
屋外的刮门声不知何时停止了,我瞪大了眼睛在房里乱转着,惊慌失措。砰!膝盖突然撞到桌腿,我猛然跪倒在地,手指下意识地按向了手机上的“删除”键。
张艺确实死了!她的手机也伴着她,灰飞烟灭在中东。我保留着她的号码,只是对故人的怀念,为什么一个死去的人竟会发短信给我?
寂静,似乎保持了一个世纪。
等到浑身都已酸麻不堪时,我才勉强站了起来。门缝外仍然一片漆黑,我鬼使神差地游荡到门前,与房门正对而立,将眼睛凑到门缝上,向外张望。
咚!一声沉闷的撞门声突然袭来。门缝外,随之多出了一颗血红的球体,与我的眼睛几乎相撞。我仿佛听见一声尖叫,那是发自我内心的尖叫,因为此时声音已跟不上大脑的指令速度。
与我隔门对望的,是一颗充血的人眼!我隐隐看到眼下暴露的惨白皮肤,虽然惨不忍睹,但直觉告诉我,这是张艺!被炸身亡的张艺!
下一瞬,门栓自行动了起来!像是外部有一只无形的手,正使劲从门缝中推挤着,想要将门打开!
如同在逼我回答短信中的问题。咚!又一记猛烈的撞门声,木门重重地呻吟着,无力支持。
“对!我嫉妒你!我恨你!”嘈杂的声音令人发疯,我揪着自己的头发大叫:“我嫉妒你可以去中东,可以接有分量的新闻!战争算什么啊?有武装部队保护记者,怎么可能有危险?可你却死了!多么讽刺!”
刹那间,门外的所有声响停止了。我的每一根血管都崩到了顶点,终于支持不住,重重跌倒。
醒来时,已至清晨。王鑫与盛君美都站在了我身边,我赶紧坐起身,发现自己已躺回了床上。
“我带她回来时,敲你的房门没反应。弄开门栓后,发现你晕倒在地。”王鑫说着,倒了杯水送来。
晕前的可怕场景仍历历在目,我接过茶杯,感到自己的手仍显冰冷。抬头望向盛君美,忽感她看我的目光有些凝滞,不太对劲。那一刻,我忘了与她的不快,用眼神询问王鑫,她是否受到过侵犯。
“放心吧,她没事。”王鑫说完,径自向门外走去。
“王鑫!”我叫住他,“你这房子干不干净?”话中意思,不言而喻。
王鑫转过身,不答反问:“你看见了谁?”
这一问,令我语塞。我不知如何向一个外人解释我与张艺的关系,两个最敌对的密友!
“你的冷静速度令我佩服。”王鑫说,“但扪心自问,真正不干净的是哪里?”
他说话时,手指指向的地方,正中我的心脏。我浑身一颤,跳开问题,说道:“多谢夸奖,一名专业的记者必须时刻保持冷静。”
王鑫笑,笑得高高在上,像是看出了什么破绽,他默默走出了房间。能从那些不可理喻的村民手里,将盛君美救出,证明王鑫是一个不简单的人。而他还对我隐瞒了一些事实,诸如杜村的背景。
我与盛君美待在房里,她坐在我对面,除了外套不翼而飞外,身上的衣衫倒还算整齐。可她却一言不发,犹如受了刺激。我试着去拉她的手,不料她却抢先一步拽住了我,眼神迅速变得可怕,像被魔鬼附了身,要把我吞噬一样。
“人渣!你以为自己是新闻女侠?张艺死了,机动部就你说了算吗?”
虽早知盛君美对我不服,但听她亲口说出这等伤人的话,仍然难以接受。不过,我说过,我遇事素来冷静得比常人快,故我可在惊诧的一秒钟后,神情不屑,道:“你嫉妒我吗?”
话一出口,心里顿时犯毛。这不正是那条致命短信的问题吗?
我情不自禁地摸出手机,翻开收件箱,才意识到由于过度惊吓,我已在昨夜将短信删除了。对面的盛君美被我那一问给击怒了,她粗声喘息着,像随时都会给我一巴掌。
勾心斗角,充斥着每一个工作群体,《申报》编辑部也不例外。一次恶意的错报时间,让我误了一场政要会议的采访,以致总编对我大失所望。而给我错误时间的人,正是盛君美!
总编室内,我拿出手机,证明她错发采访时间。但整个编辑部,只有我一人不知盛君美的手机,在一周前就遗失了!
自然而然,我成了偷盗手机的嫌疑对象!栽赃受害人,罪加一等!
总编没说什么,但氛围还是变了。报社压抑的气氛令我窒息,我主动要求参加“走进隐蔽山村”的采访。那是一个小栏目,却能让我逃开同事怀疑的目光。
总编的安排永远出人意料,他竟派盛君美与我同行!初衷是希望我们在途中互帮互助,化解不快。上了年纪的人,总是想得很天真!
我开始怀念张艺,她与我永远能配合默契。写稿、拍摄,任谁皆可,但这些日子已经逝去,不复存在。
经历了大半夜的恐惧,第二天醒来后,我明显不在状态,打了几篇草稿,仍无法理出采访大纲。混乱当头,身为搭档的盛君美却不帮一点忙。打她回来后,除了对我说过句挑衅的话,就再也不曾开口。好几回,当她站在我身后,我都本能地感到一种怨毒的目光,穿透而来。
在房里躺了一个上午,我走出房间时,发现王鑫并不在家。他的神秘身份是采访杜村的关键切入点。我有些着急,却见盛君美安然坐在大堂中,不声不响,犹如一尊标本。
“看看这个。”她忽然向我扔来一个黑色物体。
我接住一看,那是一本漆黑封面的硬抄本,纸张仄旧,应当用了不少年。而就在我看完硬抄本首页的第一行字后,立即质问:“你怎么随便翻看别人的工作日记,这是侵犯隐私的。”
采访,有时的确需要旁门左道的功夫,但这是相对娱记而言。我从不主张用这等手段,可就在说出那句话几秒后,我立刻又感后悔。因为硬抄本中所记录的内容,确实对了解杜村极为有用。
飞舞的钢笔字迹、简洁的记叙文字,一看便是医者手记!我看了眼落款时间,与现在已相隔了整整十年。
“这很可能是瘟疫期间,来杜村救治的医生所留下的。”盛君美拨弄着一台石英钟,低道。
细看盛君美的脸,总感在这一夜之间,她似消瘦了许多。两边的颧骨凸得极高,双眼下凹,模样有些可怕。我暂且压下对手记的好奇,问:“你昨天到底被村民抓去哪里了?有没有受伤?”
“明知故问。”盛君美低哼,“你快看手记!早点结束采访走人,我可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一天。”虽然嘴上没有苟同,但我清楚自己的想法与她一样。进入这样一个怪村,任谁都想早些离开。我低下头,再度开启硬抄本,认真阅读起来。
1996.5.12 阴
杜村,气候潮湿,人口千余。患病人数已达百人,死亡八人。症状均为全身起红疹,状似红斑狼疮,高烧不退。运用抗生素,效果甚微。
1996.5.15 小雨
组织将无名疫病归为免疫系统疾病,按常规治疗,患者并无起色。今增两人死亡,村民情绪激动,欲冲入防疫站打砸。
1996.5.20 晴
走访杜村,进行深入考查。该村地势偏高,水流在下,故怀疑病菌由上导入水源,被村民饮下。已向上级申报了水质化验。
1996.5.23 雨
申报遭驳回。近两日死亡人数骤增,村民涌入诊室轰砸。病情、局势,均无法控制。
手记相隔几天,必会记录一次,我细细翻阅着这些被沉封的文字,如此洗练,言简意赅,却让人清晰看到当时的场面。
杜村,曾是一块被蹂躏过的土地!
从手记的字里行间中,我猜想作者可能是一名出色的年轻医生。说该人出色,是因为他注重细节,想法颇多,少有医生在写病历之余,还会自备手记用来总结。而认为该人年轻,则因为他并不得志,自身想法受到上级制约,可见并没有太大权利。
手记记录了在杜村一个月的历程。文字告诉我一个信息,就是手记的作者很负责。可是后来文字却戛然而止,突兀地令人措手不及,结尾处也没提到究竟有没有调查出疫情源头。
“这会不会是王鑫的手记?”盛君美问。
“不可能。”我一口否定,“依他的年龄,就算真是医生,96年时应该连医学院也没考上。”
整个下午,我与盛君美都在各自的房里等待王鑫。直到傍晚他才回家,我立即拿着硬抄本过去询问。不料王鑫一见手记,立刻板下脸来,怒道:“谁让你乱翻我的东西?有没有点素质?”
我一愣,随后反击:“素质?你明知道这村子里有古怪,却处处回避揭露真相,还与我谈素质?”
“你们走吧!”王鑫一把抢过硬抄本,吼:“你们的确不该来,马上走!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就如我与王鑫的脸色一般。我走到窗前,背对他说:“我有采访权,我这人怪了,就是吃软不吃硬!”
正当王鑫怒发冲冠,想要冲来拽住我时,窗外忽扫而来的一束手电光芒,同时刺痛了我与他的眼睛。
那是从茅屋窗口射出的光线!有人正躲在那个黑暗、诡异的茅屋内,用手电窥探着!
“村里人不会进那间屋子,你的同事呢?”王鑫首先回过神来,朝我大吼。
身体不经意地抽搐了一下,我蓦然意识到盛君美似乎不在家中,刚才我与王鑫发生争执,她也没走出房间。
“她去茅屋了,被吸引过去了!”许久,我颤声说出这句话。一个恐怖的想法在脑中形成,盛君美根本不是自愿走去茅屋的,而是一种可怕力量逼她前去,非去不可!
下一瞬,我与王鑫同时飞奔出门,直冲向茅屋方向。夕阳下,它就杵在我们的前方,映衬着火烧红云,恰似一颗被砍下的头颅,血光漫天!
离茅屋越近,那股摄人脊骨的寒冷就越强烈,难以形容。我飞奔着,浑身汗毛早已立了起来。
就在我与王鑫赶到茅屋的同时,几个村民也从另一处岔路涌了出来,他们个个焦急万分,目带畏惧,死死瞪着茅屋,却无人敢进去。
究竟是怎样的力量,令一个村子的人都被倍感恐怖?
我看见那群人中,有一个女人格外激动,突然间,她摆脱了其他人的束缚,猛地扎入茅屋。所有动作都在瞬间完成,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接着,一声撕心尖叫随即从茅屋里传出!
我记不清自己是以何种心态,进入茅屋的,跨进门槛的那几秒,记忆像被清空了。呼吸混乱间,我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血腥一幕——刚才冲入茅屋的女人正抱着一具类似女子的尸首,放声痛哭。
之所以断定那是尸首,是因为那人的肢体已不完整,面部血肉模糊,像被木桩之类的东西捣辗而致,暴露在外的眼珠中写满了畏惧。地面上还散落着死者的断臂,我极力抑制住呕意,那是一具令人发悚的尸体!
猛地发现,茅屋的角落摊坐着一个人。当我走近时,她忽然跳起来,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嘶声喊:“姓陶的,你想害我?没门!我今天就杀了你!”
动荡中,我看清了那人是盛君美!她眼中折射出最怨毒的妒恨,如同厉鬼,双手的指尖就快陷入我的皮肉。
“咳……”我无力挣扎,说不出话,更谈不上劝她。砰!一声沉闷的捶打声后,颈部的束缚渐渐消退,盛君美倒了下去,王鑫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被妒恨腐蚀了,不能再待在杜村了。”王鑫说完,打横抱起盛君美,又硬将我和那个抱着尸首的女人,一同赶出了茅屋。
一出门,即刻惹来村民大哗。他们甚至备好了棺木,像是早知道有人死在茅屋内。可我不明白,为何村民会如此仇视那个跑入茅屋的女人。几个老者甚至咒骂着冲上来,撕打她。
王鑫实在看不下去,喝道:“行了!你们是因为死了家人,嫉妒她活着吗?”
一听这话,村民纷纷停手,他们害怕王鑫话中的一个词,嫉妒!
村民默默将支离破碎的尸体放入棺木,运走,没一人理睬那个哭泣的女人。王鑫劝我一同回去。我摇头,示意要留下陪伴那个孤独的女人,心头不时闪烁着一个直觉,她可以让我了解更多线索!
见我执意不走,王鑫只好带盛君美先行离开。在他转身的一刹那,我居然听见他发出了一声哽咽!
周围一下子寂静了,只听到一阵阵女人的啜泣声。我走到她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递去一张纸巾。那女人怯生生地看着我,我帮她抹去颊上的眼泪,轻道:“不要害怕,我可以帮你。”
这是一次心灵的交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与她只是彼此看着,无人开口。沉默,被打破在一声叹息中,那女人总算说了话:“死的是我小姑子,是我害了她……”
话匣一被打开,辛酸即刻全倾而出。谈话中,我知晓了那女人叫季雯,嫁到杜村不久,丈夫就暴病而死,婆家人断言她克夫,将丧儿之痛全数转移到这可怜的寡妇身上。
季雯忍辱负重,她年轻且贤惠,村里不乏喜欢她的人,而这其中就有丈夫的妹妹所心仪的对象。
“我从没和她喜欢的人搞过对象,可她就是不信我。”季雯捂住自己的脸,痛苦万分:“三天前,我小姑子骂我跟着她,那时我就害怕了,因为我从没做过。村里有个传说,说是太妒恨一个人,就会有厉鬼变成那人的模样,把你引出去害死。”
话一至此,我即刻打了激灵。细想一下,在盛君美第一天被带回来时,古怪的谈吐以及刚才她口口声声说我要害她,莫非都是看到了我的幻影?
最可应证季雯所言不假的,是我亲眼所见的张艺鬼魂!或许那也不是张艺,而是潜伏在杜村的鬼魅作祟!
“季雯。”我抽出一支烟,手指僵硬着,点了几回才把烟点上,低声问:“你能给我具体讲讲杜村的传说吗?”
季雯闭上眼,像在回首一段不愿想起的记忆。良久,她叹:“杜村十年前发生过瘟疫,死了很多人。防疫站控制不了,怕病情扩散,最后连医生也逃走了。”
我静静听着,轻轻吐出一缕青烟,继续听季雯叙述。
“防疫站的人悄悄逃走,村里还有没得病的人啊!村民都很悲愤,他们发现还有一个医生没来得及逃,大家把怨火都撒在他身上,听说那人是被活活打死的。”说到这里,季雯微震肩膀,指着前方的茅屋,颤声道:“就在那间屋子里……”
无数个环,在我脑中形成一条链。我忆起初入杜村时,听到的那声恐怖至极的惊声尖叫,原以为是盛君美所发出。但现在看来,那是厉鬼的唤喊!刺穿心肺,直击灵魂!它在控诉着,鲜为人知的冤情!
“后来呢?防疫站的人都走了,疫病怎么控制?”我掐灭烟蒂问。
“大家杀了最后一个医生,本以为只有等死,可那怪病却自行消退了。”季雯一顿,又道:“老人们有个说法,说那厉鬼不让大伙死得这么容易,它要报复,狠狠折磨村里人!第一个死的,就是杜村的一对姐妹!”
那是一对貌合神离的姐妹,从小就爱互相攀比,水火不溶。那一晚,二人发生了口角,姐姐一气之下跑去了朋友家。妹妹待在家里,忽见姐姐又折了回来,站在窗外,眼神凶狠。妹妹即刻冲出去与她理论。随后,两人便一同神秘失踪。
等父母察觉姐妹俩,直到深夜都没回家后,便跑去姐姐的朋友家寻找。不料那家人说,姐姐称妹妹前来挑衅,她要出去收拾她。
就这样,两姐妹离奇消失了!
大半个村子的人都帮着寻找,均不见人影。直到半个月后,阵阵恶臭从医生被杀的茅屋里,传了出来。
这时,村民害怕了,他们意识到错杀了一个无辜的医生,而他的阴灵仍徘徊村庄里,不曾离去!
当人们走进茅屋时,尖叫声即刻此起彼伏——失踪的姐妹找到了,不过她们已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两姐妹半跪着,手握尖锐的木桩,刺穿了彼此的胸腔,内脏外露。
村民不信是她们亲手刺杀了对方,因为照尸体的伤痕来看,致命大伤有好几处,没人可以做到被人刺穿肾脾后,还坚持着给对方的心脏再插上木桩。除非是某种力量,操控着两具尸体搏斗!自那以后,杜村年年发生命案,死者均惨死在茅屋内。所有的死者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极度妒恨某个人!
小姑子的死,令季雯抱着深深的内疚。对一个妒恨自己的人,抱以宽容,身怀歉意,这份内疚令我动容。我不断地安慰、开导她。
夜色漆黑,阴沉得令人窒息。季雯总算鼓起勇气,决定回家面对。我目送她离开,自己则依然没走,独自面对那间充满怨气的茅屋。这座凶宅中,逸满了无数凶灵,它们的核心便是那名十年前被杀的医生!
我曾在灵异杂志上看到,普通人可以通过某种介质,看到异世界的亡灵,比如拍照、摄像。这一信息给了我灵感,我取出手机,调到摄影模式,镜头对准茅屋。
我一步步向茅屋靠近,破败的木门隐约间开出一条缝,犹如敞开的地狱之门。忽然,一张熟悉的面孔在屏幕上跃现!与她视线相撞的一刹,我紧握的手机差点落地,屏幕上忽闪而逝的,正是张艺的脸!
我迅速移开手机,将视线停在茅屋前方,没人!
再举起手机,盯准屏幕,张艺那张充满敌视的面容,再度重现!
也许等待我的,将是一场难逃的血光劫数,但一个信念始终在我心中坚定——手机屏上的影像,一定不是张艺!
尽管我嫉妒她、恨她,但我同时也敬慕着她!这是一种复杂的感情,没有一份友谊可超过张艺在我心中的分量!
我没有退路!深吸一口气,毅然推开了茅屋的门!
手碰上门板的一瞬,一股刺骨阴冷即刻钻入皮肤。屋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手机屏上的丁点亮光,反倒像鬼火一般。
之所以通过摄像头端望这间屋子,真正的动机连我自己想到,也会毛骨悚然——我在寻觅亡灵,一群充满杀机、怨恨的亡灵!
“哒哒——”
随着背后房梁上,清晰传来的脚步声,所有恐惧的序幕刹时被拉开!
逃避,是出于一种本能,我不敢回头,依旧把摄像头对准前方。而在反光的手机屏上出现的一幕,随即令我浑身彻寒,惊恐到随时可以瘫倒!
那是一件沾满血污的职业装,正垂直于房柱,和地面平行着向下行走!手机屏上的画面突然跳到那件血衣的左胸处,上方挂着一张染血的记者证——《申报》特派记者,张艺!
双腿再也无法支撑,我猛地跌坐在地。绝望瞬间吞噬整个身心,我不愿去看那幕景象,眼睛却不受大脑控制,一刻也无法离开手机屏。
不可思议的事仍在上演,身后的职业装正在生长!确切地说,是有一具身体在它的包裹下疯狂生长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从衣领处伸了出来,她缓缓抬头,镜头忽地自动拉近,将她的脸部放大——
那是一张不成形的脸,像被大火灼烤过,五官难辩,白骨连着脊肉都已外露!这是张艺死后的样子?我无法想像,只想痛哭。
半人半尸的怪物仍在向我靠近。我像被定住一样,只能保持着颤抖的姿势。手机屏上,见她从干瘪的袖管内,甩出两只几乎成骨的手,就在我背后一尺之遥!
我无法闭上双目,眼睁睁看着两只枯手远远插来!想动,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崩溃边际,我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哭喊:“哥,你放过她吧!”
反光的手机屏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冲入茅屋。我看见王鑫红着眼眶,大声叫喊:“哥!算了,都过去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收手呢?是我!是我嫉妒你!因为你优秀、英俊,无所不能!那你为什么不把我带走?”
随着王鑫那声哭喊,禁锢住我身体的力量,刹那间解除了。我缓缓侧头,下一秒,左胸突感一阵剧痛,一把干枯的指骨正直直戳向我的心房!
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与我对视着!它横浮在半空,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哥!”王鑫猛地冲来,抱住那具血肉模糊的屈体,泣道:“是我对不起你!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怎么会来杜村,怎么会死得这样惨!你带我走吧,别在害人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无人动弹,听到的只有眼泪汹涌的声音。突然间,一声绝望的悲泣响彻茅屋,那声音似男非女,如同在经历一个转变的过程。与我入村时,听见的那声尖叫一样凄厉,一样绝望!
那具屈体在王鑫的怀里,痛苦地抽搐着。它在褪变,除去了血染的职业装,改为一身肮脏的白大褂,露出了本来面目。残缺却尖锐的指骨,突然缠住王鑫的喉咙,我看见王鑫闭上了眼睛,眼角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那是眼泪!
刹那间,屈体化作了一道黑雾,弥散在整间茅屋内。厉鬼的怨气并没完全解除,屋里还弥漫着杀气。我踉跄步到王鑫身边,伸身拥抱住他。他还是一个小孩子,一个因做错事而悔恨不已的小孩子。肩头被泪水沾湿,我听见王鑫含糊道:“他叫王继,是我哥,十年前来杜村救治的医生。”
惊讶,全已消耗在与王继的正面交锋中。我轻拍着王鑫的后背,听他继续说:“我哥以前成绩很好,他总笑话我学得不如他。我真的很恨他,他高考时,我把他所有本市高校的简章都撕了。我不要他常回家,希望他考到外地去!”
兄长的恃才而骄,让王鑫疲累。他不断地承受哥哥与他的对比,王继不经意的数落话语,令王鑫产生了妒恨心理。他开始厌恶王继的存在,想方设法让兄长远离他的视线。
“我没想到,哥真的考去进了外地的医科大学,他在我面前炫耀。”王鑫长叹一声,“是我在他心里种下了第一颗畸果!我哥他太能干,无论到哪里,他都有被人嫉妒的资本。”
天生不服输的个性,让王继在大学内发奋学习,顺利毕业成为了一名医生。
杜村闹瘟疫时,身为防疫站的年轻医生,王继的表现非常出色。才华横溢与骄傲自负并存,使他再度成为了别人嫉妒的目标。
妒恨如一条毒蛇,缠绕着王继的命运,冤丧异乡的惨烈结局,治定他阴魂难散!
“就在这里!”王鑫突然指着墙角大叫,“那些村民杀了我哥!他们一圈人围攻他一个!我哥是被陷害的,防疫站的禽兽们撤走时,故意不通知他!”
同行同事间的妒恨,会在不知不觉中吞噬友谊与良知。我想起《大长今》中也有类似情节。只不过,故事永远是故事。长今能在被其他医女抛弃后,重新振作,医好整个村的人,可王继却办不到。就算他有此能力,村民也没给他这个机会!
心脏一阵抽痛,为一个被嫉妒所扼杀的青年感到惋惜。我终于明白,为何村民不排斥同为外人的王鑫,那是因为他们愧对无辜的王继。亡者已矣,但冤魂却难逝。村民们正在赎罪,不敢冒犯冤魂的弟弟。
王鑫的体内流着与王继一样的血。可以想像,他寻找兄长之路的艰辛,没料到找到时,哥哥已变成一个怨气难消的厉鬼。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蓦然间,王鑫猛地紧拽住我的手腕,厉声问。他的眼神瞬间充满杀气,连音质也变得异常古怪,像是喉咙被割开,残喘时发出的声音。
意识顷刻如电流般在我脑海形成,我惊恐地望着眼前陌生的王鑫,不!此刻控制身体的灵魂并非他本人,而是厉鬼王继!
双目被锁在他充血的瞳仁里,只感身体虚浮,我似乎已进入了王继的意念中。仍是这个萧条的小村,黑山黄土,杂草丛生。
天色迷蒙,黑暗中带些血红,像是黎明。远处,我望见一群活物正在草丛中,匍匐前行。我定神一看,竟是一批身穿白袍的医护人员!此刻看他们个个如兽爬行,臀部撅得老高,还真有几分禽兽的模样。
这伙人明显是想在天亮前,撤出杜村。我悄悄跟了上去,尽管万分小心,脚还是不慎踢响了路面的石子。但他们似与我处在两个世界,并没察觉我的出现。
“还没通知王医生呢,就这样走,村民会迁怒到他身上!”一个护士模样的女孩轻声说道。
周围人的脸色都有所变化,却没一人回应她的话。那小护士又想张口,她身边的一个白袍男子突然拽住她的手,目带凶狠地示意她别再开口。
我看见那护士眼中带泪,可惜她没坚持到底,屈服在万劫不复的邪恶中。这或许是一场戏中戏,我猜想,可能那女孩对王继有着倾慕之情,又摆脱不了其他人的追求,这段感情就此陷入三角的尴尬境地。
正如王鑫所说,他的哥哥确实有太多令人嫉妒之处,他的专业素养、品行才貌、自信态度,逼迫周围的人提高警惕。可无论如何,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出色而将他摒弃!
掌心被指甲深深刺痛,我怒视着他们一个个逃出杜村。
太阳升起,整个山村仍然一片死寂。这时,山路上走来一个年轻人,他也穿着那一身白袍,不时停下脚步,蹲下身查看土质。越来越近,我看清了他的脸,一张清秀英俊、与王鑫有几分相似的脸庞。
这是十年前的王继!我肯定。
王继无视我的存在,飞快地赶着路。我在他身后追赶,吃力非常。走了不久,只见路边倒着一名老人,王继立刻跑去为他检查。
斑斑红点覆盖在老人的脸部,几乎溃烂。王继深锁眉宇,我见他压按着老人的胸腔,接着又俯下身,对上一对已经化脓的双唇,进行人工呼吸。一番紧急救援后,王继再扳开老人的眼睛检查,随后,他轻叹了一口气,回天乏术!
王继解下白大褂,罩在死去的老人脸上。就在他准备离开之际,一群愤怒的村民忽然从不远处涌了过来。他们全都手持棍棒、铁器,口里咒骂着,发疯一般朝王继冲来。一声沉闷的打击声,注定了悲剧的上演!
一个村民忽将一根木桩狠狠砸来,王继躲闪不及,他根本没想躲避,因为他没料到,村民们会如此过激地对待他。
“你们是医生啊!就这么一走了之,草菅人命!”
“这个准是没来得及逃的,应该把他杀了,吊在村口,以平民怒!”
鲜血从王继的头顶涌下,红了眼眶。村民的话像在伤口处撒了把盐,他一下子大失常态,发狂般地推搡着村民。
我看得出,他是想追上防疫站的人员。并非想逃,而是想要一个解释,为什么要弃村不顾,为什么不告诉他医务人员须全部撤走?
是谁?到底是谁在陷害他?是谁在嫉妒他?
王鑫的举动令村民们更为恼火,一路追打他至一间破败的茅屋。此刻倒在墙角的王鑫已如血人,被血浸透的半张脸上,只露出一双充满憎恨的眼。他猛然一吼,声音直刺每个人的耳馍:“你们嫉妒、栽赃陷害、是非不分!总有一天,你们会被自己的嫉妒心给害死!血债血偿!”
村民们显然被这句包含邪恶的诅咒,给吓到了。不过,他们很快就用愚昧打败了恐惧,又一次举起武器,逼向王继。
“不!你们不能杀他,他是无辜的!”我大叫着,扑上去。
我想抱住王继蜷缩的身体,劝阻被愤怒冲昏了脑袋的村民。可我的身体,却像一道影像般穿过了王继,跃在墙角边。刹那间,木桩、铁器如雨点般纷涌而下。
明明只是意识来到了这个世界。可那一刻,我却真切地感到无数冰冷的血液,泼洒在我的脸庞与心房,冰冷刺骨!
血腥的撕裂声停止了,四周一片静寂。我侧首,发现仍处茅屋,身边却已空无一人。地上留有一摊污血,我伸手抚过,泪珠滚落,一发不可收拾。
咒怨由此形成,杜村在劫难逃!
一个剧烈的颠簸过后,我的意识猛然回到现实。双手搭在另一人的肩膀上,我一抬头,发现王鑫正背着我离开茅屋。他赶得很急,几次差点摔倒,又支撑着向前迈去。
王鑫口中不断念叨着,边走边说。我靠在他的背上,听他颤声说道:“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这一声抱歉,大概是因把我带来茅屋,经历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而说。我摇摇头,低声道:“这不能怪你了,是我自己太过懦弱。”
话一出口,我猛地一惊。只因那句话的音质,绝非我平时所发出的那样。显然,这是一名男子的声音,低沉忧郁,带着浓重的哀伤。
我意识到,刚才那一瞬,我的身体内占据了两个灵魂,王继正通过我的身体与弟弟交流着。这是一段心路历程,我犹如旁观者一样,倾听着他们的对话。
王鑫真正讫求谅解的对象,也是王继。他痛恨自己年幼时的妒恨之火,间接将兄长逼上绝路。
弟弟对自己的厌恶,令王继对人与人间的嫉妒深恶痛绝,他极端地处理着人际关系,作茧自缚,轻蔑他人,导致他在得知防疫站的同事,陷他于不顾时,情绪崩溃。
现在,王鑫肩上真正背的,应该是他亡死的哥哥吧!
王鑫不时谴责自己,他说道:“哥,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也这样背我上学,我有个女同学总跟我们一起走。后来我才知道,她原来是喜欢你,每天早上故意候着呢。”
无人回应王鑫,他像在自言自语,却乐意沉溺其中,又笑道:“其实我也挺喜欢那女孩,但她想看到的是你,我也没办法。后来班上有个小子欺负她,我拽起那人就揍了一顿。你猜我冲他说什么?呵!我说,我哥的女人,你也敢碰?”
说到这里,王鑫的声音已显哽咽:“哥,对不起。我只是太羡慕你,可为什么过去我们都把它理解成妒忌,理解成恨?”
双手突然间环紧了王鑫的肩膀,丝毫不受我的控制。我明白,是王继控制着我的手,抒发着他与王鑫间的兄弟之情。
天空落下一滴雨,掉在我的唇间,只是这滴雨有些特殊,带着淡淡的咸。我一抬手,感觉已能自控身体,手触及脸庞时,才发现我已泪落满面。
东方拂晓,所有的仇恨都已烟消云散于黑夜中。云端似有枭枭青烟,像在诉说着那徘徊已久的亡灵,终得以安息……
回到王鑫的住处,我们发现盛君美人已不在,随之一同消失的,还有王鑫替她从村民处带回来的采访设备。
我急着要出外寻找,王鑫却拉住我说:“不用找了,她已带走东西逃出杜村了。”
这话令我心头一凉,盛君美几次在杜村身陷危难,都是王鑫与我救了她。现在,她怎么能一言不发,不告而别?“搭档葬身神秘鬼村,无畏女记者独家揭露怪谈之谜。她大概已编一个惊天奇闻,回《申报》组稿去了。”我冷笑。
人的心,是如此难以捉摸。即便一同经历了大风大浪,想要换得一知己,还是难如登天。
“收拾一下,你也回去吧。”王鑫从房里的抽屉里,取来王继的医疗手记,递给我:“这送你,记录这里的事时用得着。”
我没想到,他居然将这样珍贵的手记赠送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下来。
“弟弟,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听到我对他的称呼,王鑫微愣。不过他马上就意识到,这样叫他,只是因为我们年龄上的差距。王鑫笑着摇头,并没回答。
我拍拍他的肩,说:“我最讨厌看一类鬼故事,就是设个夸张伏笔。一路协助主人公追查真相的角色,最后竟也是只鬼。你小子不会也在几年前死了吧?别我一出门,就看见门外立着一块你的碑。”
这话总算让王鑫笑了出来,他坚持让我收拾好东西,送我出门,证明门外没有他的碑后,直接把我送到了村口。
互道再见后,我向村外走去。杜村渐渐在我身后远去,忽听背后有人大唤,我回头,见王鑫挥手大喊:“杜村的村民还需要我帮忙,我不能现在就走!”
我使劲点头,心中默默为王鑫,为杜村祈祷着。
回去这一路,比来时要顺畅许多。中午时分,脚下的山路已变成平整的街道。少有人能想到,就在这山林深处,还藏有一个被世人所遗忘的村庄。
走时,王鑫那句要帮助杜村村民的话,始终在我耳畔回响。到了镇上以后,我直接寻访了当地的卫生服务中心。毕竟,疫病究竟是不是从源头上被控制住,村里人还会不会受病痛之苦,这些都必须彻查。
记者这一身份,给予我很大便利。在我出示了《申报》的记者证后,很快见到了卫生服务中心的负责人,一名年近花甲的老先生。
与他握了手,我直截了当地表明来意。那老先生有些惊讶,等我说完后,他半天才应上一句:“你说的是杜村?”
我郑重点头,看他脸色微变,又道:“您所顾虑的,我全都明白。我当记者,也是局限在一个大制度内。我想,当年撤走医生,也是为周边村子的安危着想。事隔十年,我只是希望防疫站再出面,为杜村村民认真检查,并非要挖出陈年旧事来报道。”
那位老先生请人给我倒了一杯水,说道:“组织医护人员有一定程序,姑娘,你不介意在镇上多留两天吧?”
这是一句婉转的默许,我欣喜地谢过他,答应几天后,与医护人员一同前往杜村。
三天后,我与镇上的医疗队,再次踏上了去往杜村的山路。住在镇上的三天里,我收到了一通无声电话,对方听到我喂了一声,便挂断了。我查了来电显示,那是一通从《申报》打来的电话,且我能断定拨打人就是盛君美!
她已安然回到了工作岗位上。我淡淡一笑,这一通电话又有什么意义?是她为甩下我而忏悔吗?大概她担心我已死在了杜村的茅屋内,想打电话来试探一下。
这个举动,让我感觉幼稚非常。嫉妒伤人且伤己,不知她现在坐在报社里,是否会感觉良心上的不安,会感觉一阵阵发悚?
抛开所有杂念,我目前最想做的,只有尽快将医疗队带去杜村。走入那迷宫般的山路不久,我就发现忘记了去路。周围的景致几乎都一个模样,黑山墨林,兽啸鸟鸣。
“记者同志,你还记得路不?不能拿我们这么一大群人开玩笑啊?”在群山的包围中转了足有七八个小时,天色渐渐变黑。医护人员不禁对我产生了怀疑。
山仍是那座山,路却已面目全非。任凭我如何回忆,也想不起入村的路。神秘的杜村,神秘地阻截了外人走入它的道路。
背包内还静静躺着一本书写笔记,隽秀的钢笔字迹,工工整整,这是王继的医疗手记!
一阵风沙突袭而来,卷起层层落叶,飞遍山涯。我取出那本手记,此时此刻,只有它可证明群山深处确有一个村庄,叫作杜村!
“杜村!杜绝往来,妒忌之村。”口中默默念叨着,退出游戏时,陶子只感头痛欲裂。先前骇人的山村之旅,让她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以至于她坐在狭隘的车厢内,长时间没有动弹。
离开!必须马上离开这个阴森、无人的车库!
当这个念头占据了整个思维,陶子马上转动车钥匙,企图开走,可无论如何努力,车就是打不上火。
胸前的安全带几乎将陶子勒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她有些着急了,手忙脚乱中,眼睛不经意瞥上挡风玻璃上的反光镜——
下一刻,车身突然剧烈地向前一冲,力量之大,连安全气囊也弹了出来。脸部已贴到了气囊,陶子浑身战栗着,她不敢回头,只因先前望向反光镜的一刹那,她分明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垂着一头乱发,坐在后车座上!
难道,这就是自己在“妒村”中,那名殉职的同事?!
一阵无起伏的敲窗声,几乎击溃陶子所有的心理防线。当她颤抖地侧过头,发现车外站的人是搭档胡子后,才放下心来。
车窗降下后,胡子在外说道:“师姐,我看到你在玩那款新游戏,你不该私藏那枚U盘。它可能会带来噩运。”
事到如今,无法再作欺瞒。陶子打开车门,让胡子坐进车内,她语重心长地说道:“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你必须答应师姐一件事。”
胡子表情严肃,问:“什么事?”
“‘山村七里’由我一个人看过,就已经够了,你千万不要去碰它!”坚定的语气,丝毫没有挽回的余地。强压住心头那愈来愈强烈的恐惧,陶子坚信,这一款受过诅咒的游戏,与邓榕新之死绝对有关。
热爱记者这个行当,并非它可以带来稳定的收入,陶子真正渴望的,是揭露真相时的那种快感。但胡子则不同,他才刚毕业,绝不能让他卷入这谜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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