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完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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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自证真灵就可以自由自在地操纵真灵之力,而自由自在地操纵真灵之力则意味着无所不能,那么白驹把以污染之力自证真灵的真灵术士称之为第二只异界鬼魂确实不算是言过其实。
而假设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类都是大真灵的“细胞”,以污染之力自证真灵或许就等同于把大量的毒素打入大真灵的深处,之后自然就会发生大规模的病变。届时,污染之力说不定就会蔓延到大真灵的“全身”,也就是大多数人类的身上。
这听上去是极其疯狂的行径。然而在医学的世界,根据用法和对象的差别,某些原本是毒的物质也可能会变成药。白驹也不是想要毁灭全人类,他既然如此信誓旦旦地说要用污染之力强迫我自证真灵,自然就有信心通过疯狂的做法导出符合预期的结果,也知道如何才能够让自己心爱的妻女避开被波及沦为不死人的结局。
在笼罩柳城的这个相位空间里,我也看出来了很多熟悉的往日踪影,这意味着白驹并没有傲慢地相信自己才是绝对正确的,而是虚心地吸收了狂信徒及其学生传教士的技术精髓,也承认自己是受到了黎明的启发。或许他对于学术的态度远比在我面前有意表现的形象更加谦虚。但是说到底,他只不过是把原本的地狱图景改变成了更加高效率的地狱图景而已。
“黎明、狂信徒、传教士……他们的失败最后都成为了我的养料,安全局和法正的技术也要为我的新世界计划做贡献。以我的研究为起点,我播种的众多种子最后都被我所收获。”白驹缓缓地说,“就连你也是,魔人李多。虽然你的出现是个意外,但是你也要为我所用。”
“想都不要想。”我说。
“你应该感激我才是。你不是想要为正义的事业做出贡献吗?不是想要牺牲在正道上,从良心的责罚之中逃避出去吗?”白驹振振有词地说,“那么就把自己奉献给我!诸如安全局那样的超级组织尽是些大逆不道的东西,我才是正义的!”
“你也好,安全局也好,都是视人命如草芥的一丘之貉。”我说,“难道你以为只要跟我说了这些废话,我就会心甘情愿地帮助你了吗?”
“这不是你自己可以决定的事情。还是说你以为自己仍然有着胜算?”白驹说,“法正在相位空间展开以后就没有用处了,我放任他去试探你,只是想要看看你的反应而已。毕竟你是就连黎明和狂信徒都可以打败的危险人物,我不得不警惕。然而你宁肯把列缺放在那里都没有对法正用出你想要拿来对付我的底牌,就意味着那多半是仅限一次的招式。”
他貌似是终于结束了对我的观察,认为现在走过来是安全的,便向我走了过来,“而只要像这样提前封印住了你,你就无计可施了……”
说着,他对着我抬起了手,似乎是想要通过封印法术对我做些什么。
与此同时,他也来到了我出招的距离。
就是现在——我在心中默念,而塞壬则停止了继续吞噬我的灵魂。
一股无与伦比的力量,从我灵魂的内部爆发了出来。
白驹的封印法术原本已经把我限制到了接近普通人的程度,而在爆发之后仅仅一瞬间,我的力量就突破了主力级的极限,也突破了原本超主力级应有的层次,一路上升到了大术士白驹所在的层次,甚至还有着继续上升的趋势。
巨大化的塞壬之刃出现在了我的手里,缠绕在我身体上的白色绑带飞快地崩碎了大半。白驹顿时神情剧变,我对着他释放出了巨大的刀罡。
光芒化为海啸吞没了我正前方的广场,就连远处的建筑物和街道也被卷入。只是这么一击,威力就轻而易举地到达了我打败黎明时使用的高频率连射刀罡的总和。从我站着的地方到千米之外的风景全部都化为了焦灼的荒野。
而白驹却没有死在那一击之下,他避开了。就在我动手的瞬间,他全身分解为了无数的白色光芒粒子四散逃离。而下一瞬间,他在我的上空重新凝聚出了自己的身体,对着我伸出手掌。
这一刻,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了生擒我的意思,那是明明白白的杀意。即使没有我也可以继续新世界计划,要是在与我的战斗里死去,那才是真的一了百了。从他的掌心处轰射出来一道巨大的白色光束炮。
换成仅仅是使用“烧魂模式”的我,在这种攻击之下是躲不开也防不住,只怕一个照面就会败亡。而现在的我却只是猛地一挥武器,便把那光束炮正面劈开,然后以空气作为踏板,向着白驹极速冲去。
白色光芒粒子在白驹的手中凝聚,化为了一把长剑,与我的塞壬之刃重重地撞击在了一起,就像是两个巨大的陨石在空中互相碰撞一样,夹杂浓密灵性波动的冲击波向着四面八方轰击出去,甚至在下方的地面都凭空出现了巨大的坑洞。
“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都已经封印你了,为什么你会突然爆发出来这么强大的力量?”白驹匪夷所思地说,同时再次观察起了我,“难道这是灵魂的燃烧?不对,之前的你也是燃烧灵魂,但是没有爆发过那么强大的力量……使用这种力量,不可能安然无恙……”“你没有想错。这一战之后,我的灵魂就会燃烧殆尽。”我说。
“灵魂的完全燃烧……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是什么燃烧自己的灵魂。我可是显灵术士,你当着我的面燃烧自己的灵魂,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白驹无法接受地说。
答案很简单,因为现在是我更强。
先前与我对话的时候,他之所以没有注意到我其实已经进入了“完全燃烧模式”,是因为没有看破我的战斗隐藏。从他对我使用封印法术的那一刻起,我与他之间的较量就已经开始了。他作为显灵术士或许有着对于灵魂的特殊觉察力,而我也有着在战斗之中有着超常发挥的特殊隐藏力。“觉察”和“隐藏”就好比是矛与盾,获胜的从来都是性能更高的那边。
白驹看上去仍然无法相信我这是在燃烧灵魂,不过他似乎是姑且先假设真是如此,我感受到他对着我的灵体在一瞬间便施展了数十次高温燃烧的攻击。就好像黎明的高温一样,他的法术攻击也有着相似的效果,可以加速我灵魂的燃烧,使我立刻迈入自我毁灭。
这一手拿来对付我过去的“烧魂模式”大概是效果拔群,但是现在不管用,塞壬在得到黎明的记忆之后早已令燃烧灵魂的状态得到了对于外部高温的抗性。
“不好意思,虽然你刚才说要生擒我来做些有的没的,但是我已经先死一步了。”我说,“而你也要死在这里。”
闻言,白驹却是不回话,他毫不迟疑地后撤开来,同时发动了空间转移。
这是理智的对策。既然我的状态并不是永续的,并且用完之后就会迎来死亡,那么暂避锋芒就是最优解。而他正好精通空间转移,非常擅长从战场上撤退。
我看到,他从我的面前消失了,甚至从噩梦柳城之中消失了——然而,这是下一刹那会发生的事情。
白驹发动空间转移的速度极快,就连现在的我也无法随机应变地处理。但是我的觉察力在战斗中可以料敌机先,爆发至极致的时候,甚至能够让我看到短暂未来的画面。
既然无法随机应变的处理,那就料敌机先地处理。而我不止是提前一刹那看到了白驹空间转移的画面,还感知到了空间本身的变化。令人联想到克莱因瓶的,无法用文字言语形容的更高维度的通道,提前进入了我的视野之中。
我对着那无形的通道提前轰击出了刀罡,就在刀罡来到那个空间位置的时候,无形的通道也恰到好处地浮现了出来,并被刀罡彻底击碎。
白驹的空间转移发动失败了。
紧接着,我再次看到了下一刹那发生的事情:白驹发动了元素化,他把自己的身体分解为成千上万的白色光芒粒子,向着不同的方向高速逃窜。
这种方法是无法从我的手中逃跑的。我举起了塞壬之刃,准备打出扩散的刀罡,使其化为靛蓝色的光之洪流吞没周围所有的白色光芒粒子。只要在所有的白色光芒粒子还来不及分散太开的时候动手就可以了,虽然扩散的刀罡威力会降低,但是分散的白驹也无法组织起来足够强力的防御。
然而白驹却做出了与未来视的画面不一样的动作——他的长剑对准了我,从尖端处急速集中起来极致的白色灵性波动,化为了一道仿佛足以毁天灭地的能量光束向我轰击过来。
我立刻便醒悟了。相同的招数无法对我或者咬血通用第二次,对他亦是如此。当我利用未来视击碎他的空间转移的那一刻,他就迅速地找到了对付我未来视的方法。他也擅长预知未来,当初他就是通过预知梦捕获了我,而如今,他更是使用了某种手段,使得我看到了“错误的未来”。
他充分地利用了我的破绽,趁着我反应不及的机会打出了自己的必杀技。
但是我并没有反应不及,而他的必杀技也无法与我接下来的一招相提并论。
一直以来,我都在处心积虑地思考要如何打败强敌,但是这场我生命的最后一战反而没有了那么多的阴谋诡计,有的只是以所向披靡的力量粉碎一切障碍。
白驹封印在我身上的白色绑带终于全部破碎,我的力量上升到了完全超越他的地步。这一刻,我手中的巨大化塞壬之刃失去原有的形态,变成了宛如火焰般摇曳不定的超高密度光体。而我则紧握光体巨斧,将其重重地挥落下去,爆发出来巨大的破坏之光。
靛蓝色的破坏之光顷刻间就把白色的能量光束彻底压过,进而完全地淹没了白驹。在刺眼的光海之中,他的嘴唇微微地动了动,隐约念了什么人的名字。
然后,他消失在了光芒里。
光芒像是海啸一样推平了眼前的一切,这个地方——噩梦柳城的中枢也在铺天盖地的爆炸里化为了不毛之地。
结束了。
我落回到了地面上,同时,就好像充塞周围空间的非常识空气正在抽离一样,我感受到笼罩柳城的相位空间在逐渐地溶解。看来是因为我完全毁灭了这处中枢,放置在这个地方的设备也被我彻底摧毁了。噩梦柳城无以为继,只有就此落幕。
我想要再去帮帮列缺,但是没走出几步,一股排山倒海的虚弱感涌上心头。我不由自主地跌倒在了地上。
“完全燃烧模式”到极限了。
也就是说,我已经到此为止了。
我立即拿出来“污染”注射器,把“污染”全部注射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好让自己的灵体在完全崩溃以后也不至于消失。这样,虽然我今后是再也无法以人类的形态继续感知这个世界了,但是塞壬还可以存续下去。
我知道塞壬也看到了我的动作,所以便呼唤了一声,“塞壬。”
“……我在。”她回应。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我问。
“……你是想要把自己转化为阶段二的不死人,同时把塞壬之刃变成我在现实世界活动的身体。如此一来,即使你‘死亡’,依然可以源源不断地产生真灵之力,进而成为维系我身体的供能装置,使我得以存续下去。”她果然可以分析出来我的目的,“而你之所以直到刚才都在瞒着我,是因为你知道我一定会拒绝。”
是的。
在我想出这个办法之后,我一直都在思考如何让塞壬接受我的心意,因为我真的不想要拉着她陪我去死。
但是既然她的心意和我一样,无法接受对方为了自己而做出无法估量的牺牲,我要说服她就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而在这个思考的过程中,我也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情。尝试使用隐瞒和欺骗的方法把自己以为好的东西硬是塞给对方,这种做法,不正是她很久以前说的“强加的善意”吗?
说到底,她的性命是她自己的东西,最终决定权也理应在她的手里。
所以我不会逼着她非得去走自己不喜欢的道路。而在此基础上,我还是想要对她交出自己的心意。这不是命令,而是期望。我不会要求她马上就接受,也不会要求她最后非得去接受。
我希望她在我死后先活个五年,不,先活个十年试试看吧。
我想要告诉她,并不是说觉得未来是什么样,未来就一定是什么样。即使当下觉得很难受,只要活下去,说不定还是会遇到好事的。如果我在无罪释放的第一天就在那个无人看到的角落自杀,就一定无法爱上青鸟,无法认识塞壬,无法与父母和解,无法拯救那么多人。
那时候的我对于自己和未来无限悲观,却阴差阳错地走了下去;然后,虽然跌跌撞撞,但还是走到了今天。
所以,塞壬,你也要活下去。
这次轮到你成为我的主人了。
你说,只要我幸福,你也会幸福。这一点,我也是一样的。
如果十年之后的你仍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无法令自己幸福和安心的事物,你就用塞壬之刃把我杀了,再和我一起走也不迟。
我头脑昏昏沉沉地说出了自己所有的想法,然后拿出了自己怀里的四个护身符,“对了……这些护身符也要拜托你送给青鸟和我的父母。这三个是他们的,而这一个则是我做给你的。虽然你之前说自己没有身体所以无法收起来,但是之后就会有了。”
“……我不能接受这个。”塞壬说。
“为什么呢?”我问,“你很讨厌这个世界吗?”
“……因为我已经满足了。”她轻声说。
“满足了?”我感觉她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过去的我很害怕你。不止是害怕你,我也害怕‘它’。你们都不在乎我,眼里完全没有我的位置。但是,我其实很想要被你们爱……”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而你如今愿意用生命相信我,带着我去外面玩,还给了我拥抱,所以我已经满足了,没有任何遗憾了……”
我顿时产生了不好的念头,“塞壬?”
“谢谢……”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细不可闻。
我连忙再次呼唤了她几声,而她再也没有传出来任何的回应。同时不知为何,我感觉自己虽然虚弱到像是要死了一样,但是即使再过了一会儿,我依然没有真正死去。
完全燃烧之后,我没有燃尽死去,塞壬却是再也没有了反应。这意味着什么。某个我怎么都不愿意去想的可能性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而到最后,我终于无法承受住涌上心头的虚弱感,失去了意识。
穿过朦朦胧胧的黑暗,我在塞壬的梦境缓缓地醒转了过来。依然是那片铺满月光的山林草地,然而过去一直守候在这里的塞壬却不翼而飞。
取而代之的,是一本躺在草地上的书。
终章 真心为你
一个月之后,我找到了复活塞壬的方法。
先从噩梦柳城事件结束后的事情开始说起吧。
首先是最重要的部分,关于在噩梦柳城之中人间蒸发的数百万人,他们都在噩梦柳城瓦解之后平安无事地回归到了真正的柳城。因为白驹原本是打算把他们做成不死人的,所以就没有放任恶魔去袭击他们,只是把他们转移到了噩梦柳城的深层而已。
说是“深层”,从他们的视角来看其实就是突然变得空荡荡的深夜柳城。他们被解放出来之后有一段时间仍然记得自己的神秘经历,而全国社会也针对有那么一段时间化为空城的柳城爆发出了巨大的舆论风波。然而才过去一个月,舆论又都转向了新的热点。这不是政府在幕后操纵舆论,仅仅是所有人都逐渐地对其漠不关心了而已。亲身经历那起巨大风波的柳城市民仍然会在生活中时不时地谈论起来,但是再过一段时间也会彻底变得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吧。
他们不知道是什么威胁了自己,又是什么拯救了自己,仅仅是一成不变地回到了过去的生活。看着这些变化,我有时候会想起来法正说过的话。他就是因为厌倦了这样的反差,所以才会疯狂地追求新世界吗?但是我依然不认为他的手段是正确的。
而白驹,他的目的,大概只是“回家”而已吧。
列缺并没有牺牲在与法正的战斗之中,只不过他在负重伤的条件下勉强自己发动了爆发秘法,一度陷入了濒临死亡的境地。前些天我在医院里听说他勉勉强强地脱离了生命危险。命是保住了,要再像是过去一样战斗是行不通的。这次的他伤得真的很严重,再也无法回归到超主力级术士的领域了。
法正则是被确认了死亡。杀死他的人并不是列缺,而是青鸟。
实际上法正在与列缺的战斗中是真的占尽了优势。列缺原本就是负伤战斗,即便使用了爆发秘法也无法发挥出超越法正的力量,更加不要说法正还用巨大恶魔先把列缺给消耗了很多,之后只要采取拖延战术徐徐图之就可以胜利。而在这种条件之下,列缺依然把法正逼迫到了精疲力尽的地步。
相较于列缺,法正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将其视为假想敌,准备了不知道多少克制的手段;更加不要说他还对列缺知根知底,对于列缺的弱点以及可能打出的底牌更是了如指掌。在重重优势加持之下,法正险些杀死了列缺。
就在这时,远在柳城安全局,感应到列缺的灵性波动被压制到快要油尽灯枯的青鸟,毫不犹豫地出击了。对于能够化身为雷霆并且掌握路线图的青鸟来说,自己与战场之间的距离简直就是一步之遥,她一口气就护到了列缺的身前。
为了恢复到足以战斗的地步,青鸟原本就打算在我们之后再出击。这会儿的她虽然要说是恢复万全也不尽然,只不过法正在与列缺的战斗之中消耗得更多。
而法正则压根儿就没想到青鸟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估计是以为青鸟由于上次的爆发秘法而失去行动能力了。论及真实战斗力,他超出青鸟半个等级,此刻却是变得后继无力,想要逃跑也跑不过青鸟的神速。最后青鸟亲手将其斩杀了。
噩梦柳城事件也就此落下了最后的帷幕。
因重伤而被送入医院的不止是列缺,我也是一样。超速再生是塞壬支援给我的力量,尽管如今的我依然有着异常快速的再生力,却已经不是那么荒唐的恢复效率了。而且我也无法自己吸收和燃烧灵体碎片,拿不出来那么多的灵性力量去再生自己的肉体和灵体。
就结果上来说,我的灵体并没有陷入结构分解的地步,只是依然受到了相当重度的烧伤。这种程度的烧伤放到以前不过是动动念头就可以修复的伤势,现在就麻烦很多了。直到一个月后的今天,我才终于可以生活自理。
事实就与之前的我想到的那个“最坏的可能性”一样,真正为“完全燃烧模式”付出代价的,并不是我,而是塞壬。
不止是“完全燃烧模式”,就连“烧魂模式”也是如此。
过去的我曾经浮现过几次疑问,为什么我这个原本连术士都无法成为的人,却可以靠着燃烧灵魂爆发出来如此强大的力量?虽然有着疑惑,但是我从未深究过。我这个“普通人”毕竟都可以使用几乎所有术士都无法使用的真灵之力了,就算灵魂之中再潜藏着什么非常识的力量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再者,我大约还无意识地有过这样的想法:哪怕塞壬真的就“烧魂模式”这一技能对我隐瞒了某个破灭性的后果,我也愿意在讨伐邪恶的道路上以自己的生命全部承受。
但是,如果说这股力量主要不是来自于我的燃烧,而是来自于塞壬的燃烧呢?说不定白驹之所以无法看透我的“完全燃烧模式”,并不是因为我的“隐藏”胜过了他的“觉察”,仅仅是因为完全燃烧的并不是我的灵魂。
就如同我想要牺牲自己让塞壬活下去一样,塞壬也想要牺牲自己让我活下去。
我直到最后都没有觉察到“完全燃烧模式”的异常,多半是因为塞壬混淆了我的知觉。从去年知道她可以支配我的知觉时,我就推测过她以后就连我的觉察力也可以支配。按理说我是不会误判自己的生死的。搞不好她就是通过这一手令我误以为完全燃烧的是我的灵魂,还特地捏造了我会因此而死亡的错觉。
即使推测出来了这些,我依然有很多问题无法理解。比如说,塞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为了我付出那么多,说到底她为什么会成为我的武器……以及,她最后那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对于最后的部分,我其实在听到的那一刻就已经隐隐约约地有了答案。
而她的遗书则解答了我以上所有的疑问。
……
塞壬的梦境已经没有了塞壬,取而代之的则是躺在草地上的神秘书本。翻开之后只是看了一眼,我就立刻明白了,这是塞壬的遗书。
自从决定相信她之后,我就从来没有询问过她的真实来历,她也从来都不去提及。而在临近消灭的时候,她便把自己过去的记忆整理为书本,留在了梦境之中等候我去阅读。
顺带一提,她还在我杀死白驹之后将其灵体碎片全部拿到了,只不过那里面好像是没有白驹的记忆,也不知道是白驹自己将其全部删除了,还是她来不及提取。就算是后者倒也没什么大碍,白驹自己也说过,关于复活“它”的仪式知识是无法删除的。所以她就在临近消灭的时候将其提取出来,放在了自己遗书的附录里。
还是先说说她的真实来历吧。
其实答案已经是昭然若揭,塞壬就是我和“它”的子嗣。
严格地说,塞壬并不是某个具体的子嗣。我和“它”之间在过去有过很多的子嗣,而塞壬则是这些子嗣的回响纠缠形成的融合个体。
以前我对青鸟提过这件事情。我与“它”之间的子嗣当然不是人类,连人形都没有,甚至都不是胎生的,而是外貌丑陋而又恐怖,扭曲破碎的卵生怪兽。就与其母亲一样,它们有着残忍而又疯狂的习性,并且喜食人肉。我的本能是这么告诉我的,如果放任这些怪兽留在人世间,迟早会酝酿出来恐怖的灾祸。兼之我尽管深爱“它”,却对其子嗣没有爱屋及乌的心理,便将其全部“处理”了。
虽然它们都有着匪夷所思的不死性,但是当时的我相信自己已经彻底杀死了它们。因为我的凶器可是塞壬之刃,是足以为肉体与灵体带来双重毁灭的恐怖武器。
而后来的我则是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即使肉体和灵体都死亡也不会真正死去的怪物。异界鬼魂是如此,阶段三不死人亦是如此。即使肉体和灵体都被消灭,也能够以理论无法解释的“回响”形态存在于世间。就连塞壬之刃也无法杀死这样的对象。
魔人时期的我在“它”的影响之下就是阶段三不死人,而我与“它”之间结合诞生的子嗣,又怎么可能会是只不过被毁灭了肉体和灵体就轻易死去的生命呢?
那些子嗣并没有真正地死去,而是化为了“回响”。同时,虽然被我杀死的时候充满了疑问和恐惧,但是刚刚出生的它们还没有来得及学会仇恨。它们依然盼望着我和“它”的接纳,无时无刻不缠绕在我的身边,时而在我的耳畔发出虚幻的呓语。它们不敢接近“它”,因为与我不一样,“它”能够意识到“回响”,甚至自身的本质就是某种无比恐怖的“回响”。
只不过就算是它们也无法在纯粹的“回响”形态下进行完整的思考,实际上“回响”原本就不是能够保留理性的存在形态,最多只能浑浑噩噩地维持自我意识,并持续不断地感受到痛苦和绝望而已。而它们之所以还可以“盼望”和“呓语”,是因为在被我杀死之后,它们保留了部分自己的灵体碎片。
吸收、吞噬、消化灵体碎片从一开始就不是塞壬之刃的力量,而是它们的力量。被塞壬之刃杀死的灵体会化为无数的碎片,而它们在被杀死之后则保住了自己的些许灵体碎片,借此保住了自己的思考能力。
然而如今塞壬的灵体就连碎片也被完全燃烧,她已经是纯粹的回响形态了。今后她也只能永远浑浑噩噩地维持这个扭曲的形态——不出意外的话。
言归正传,魔人时期的最后,我被列缺带队逮捕,被困进了治愈梦境。而它们想要为我派上用场,便卷着残余的灵体碎片自我统合,化为了我在治愈梦境里见到的“任塞”。
如今想来,她在当时就已经给出了关于自己真实身份的提示。她说自己的灵体已经损坏到了几乎只余回响的地步,而后来的我如果能够结合异界鬼魂和阶段三不死人的相关信息,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推测出来“当年那些子嗣还没有死”的可能性,甚至是直接联想到塞壬的身上去。然而我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这一层。是因为线索不足够吗?还是因为我的推理能力不足以推理到这一层吗?或许也有那样的因素吧,但是我知道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
只是因为我真的很不在乎它们,就连回忆都基本上不会去回忆而已。
归根结底,它们真的是“有着残忍而又疯狂的习性,并且喜食人肉”的怪兽吗?显现在我面前的塞壬从来都没有表现过残忍而又疯狂的习性,而从除夕夜的表现来看,塞壬也从来都没有如同“它”一样拒绝过普通的食物。
所以,它们会不会仅仅是在模仿我,模仿自己的母亲而已呢?
塞壬之所以一直抗拒向我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是因为害怕被我遗弃,甚至是再次被我杀害。所以就算是做武器也可以,或者说武器这个立场说不定令她更加安心。
因为她天生就具备阶段三不死人的不死性,所以就算我死去了,她也不会死去。然而她总是对我强调,如果我死了,她也会死。这是因为在她看来,她必须是个与我同生共死的东西,才可以得到我无条件的信赖。
她担心如果我意识到了她其实是“没了我也可以活下去”的独立个体,我就会以怀疑的目光重新审视她,重新审视这个潜伏在我的内部,可以操纵我知觉的来历不明者。实际上,她后来大约也明白我不会那么做,但是她连那万分之一的概率也无比恐惧。她无法忘记自己被我与“它”冷漠地注视,无论再怎么呐喊也无济于事的绝望回忆。
但是她依然渴望着我的认同,想要被我拥抱。
我回忆起了在最开始的塞壬的梦境,她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时对我自报家门的时候,我与她的对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你的生命之光,你的欲念之火。
——你的罪恶,你的灵魂。
往日的声音仿佛在我的耳畔回响。是啊,你说的一点都不错。
你就是我生命与欲念的结晶,我罪恶与灵魂的具现。是我无可救药的过去,也是我必须在未来弥补的对象。
我想要复活塞壬,并且,我已经看到了具体的希望。
为此,我必须先兑现与青鸟之间的约定,必须先复活“它”。
……
与白驹战斗的始末,塞壬的真相,我自然也全部告诉给了青鸟。
知道了我原本是想要与白驹同归于尽,青鸟自然是无法平静。而在听说我把“污染”打进过自己的身体之后,她更是露出了无比紧张的表情。
不过现在的我并没有变成不死人,估计是塞壬把“污染”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吧。
过去的我与旧骨战斗到了濒死,然后到无名山下投湖。那时候的我其实还是阶段三的不死人,而塞壬为了避免我陷入“死亡”,她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令我的塞壬之刃重新觉醒。
“它”能够开发我的真灵之力,塞壬也可以做到。甚至塞壬还更进一步,通过附身到我的塞壬之刃上与其合二为一,使得塞壬之刃变成了完全觉醒的力量。要形容的话,过去的“它”仅仅是帮我打开了通往力量的门,好方便我借用门后的东西;而塞壬则是霸占了门后的东西,再把自己连带那东西一起奉献给了我。
与塞壬之刃合二为一之后,塞壬具备了某些特殊的属性,比如说可以同步掌握到我掌握的法术,也可以把自己的力量支援给我,还可以把我受到的诅咒转移到塞壬之刃上等等。
因为“污染”有着像是诅咒一样的性质,所以我曾经怀疑过是不是塞壬把我阶段三不死人的“污染”转移走了。而我后来撤销了这个想法,时间对不上。塞壬觉醒这个能力是白日镇迷雾事件之后,而旧骨事件之后我就不是不死人了。
而从塞壬的遗书里我已经得知,她从一开始就会这个转移能力。仔细想想,她转移诅咒的能力来得也是有些奇怪,因为她其他方面的能力都是通过自己的学习和开发得来的,惟独转移诅咒的能力是随着成长自己出现的。既然她的成长会带来新的能力,为什么之后就没有继续出现这种现象呢?说是一开始就有的能力反倒是没有那么违和了。
她隐瞒这个信息的目的,就是人为地设计出这个“时间对不上”的结论。因为如果我日后知道了“污染”的存在,就会意识到她通过转移“污染”得到了阶段三的不死身,并且判断她为“没了我也可以活下去”的独立个体。而她不希望我产生这个判断。
当然,就算不转移“污染”,她也有着阶段三的不死身。作为代价,如今的她已经陷入了扭曲的形态。她没有活过来的每分每秒都是对我的地狱,似乎有着看不见的刀刃正在缓慢细致地切碎我的身体。我想,如果真的存在着惩罚我的命运,为什么会落到塞壬的身上。还是说真正会惩罚我的并不是所谓的命运,而恰恰就是塞壬呢?
按照过去的经验,化为“回响”的阶段三不死人是无可挽回的,但是在塞壬的身上,我看到了例外。
需要先说明的是,塞壬虽然现在归于无形,但是依然附身在塞壬之刃上,所以我也可以继续召唤塞壬之刃。而这些天我注意到,储存在塞壬之刃内部的灵体碎片正在无端且微量地减少,并且我隐隐约约地捕捉到了塞壬极其细微的灵性波动。
我很快就意识到了这种异常现象的真相。恐怕,这是连塞壬自己都没有预测到的事情吧。
塞壬有着吞噬被塞壬之刃所杀者灵魂的力量,但是细究起来,为什么她会有这样的力量呢?我想,这很可能是来自于“它”的遗传。对于拥有肉体的“它”来说,通过吞噬因自己而死之人来散播死亡也是模仿生物的一环,而塞壬作为“它”用那具肉体产下的子嗣,进食对她来说不是模仿,是本能。
对于异界鬼魂来说,“回响”本来就是其最自然的形态,肉体或灵体都不是其本质,因此发挥其本能也不是非得需要肉体或灵体才可以的。而塞壬作为接近异界鬼魂的生物,纵使她只余“回响”,也可以继续本能地进食灵魂。
只要留在塞壬之刃的内部持续进食灵体碎片,塞壬就可以恢复自己的灵体,复活归来。
然而,或许是因为她如今的形态过于虚弱,这个恢复的速度实在是太慢了。根据我的计算,今年是肯定不行的,至少需要等待到明年的中段。我的剩余寿命只有最后几个月,等不及这么漫长的时间。
除非我先去复活“它”,延长自己的寿命。
本以为自己会经过非常巨大的挣扎,真正做出这个决断却是很迅速。我立刻就决定了要去执行这个方法。
说心里话,纵使塞壬马上就可以复活过来,我也是打算稍微延长自己的寿命的。因为我不止是想要让她活过来而已,我还想要让她被爱、被拥抱,想要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去呵护这个孩子。
所以,这是我无比自私的愿望:我想要先暂时再多活一段时间。
四月中旬,上午,我办理了出院手续。
今后的我必须承担起监控和管理异界鬼魂的责任,每天定时为“它”提供自己的新鲜心脏。在塞壬复活之前,这段时间会有些难熬,因为我自身的再生力会跟不上。但是只要有着安全局的众多法术资源再配合我原本就有的强大再生力,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并不困难。
青鸟备齐了复活海妖所需的全部仪式材料,与我一起登上了无名山。
如今的我们都已经二十岁,青鸟的发侧也别上了新的白色康乃馨发饰。
“到头来,拯救了你的人并不是我,而是那个孩子啊。”青鸟感叹地说。
“我一直都以为自己是在拯救你。”说着,她转过头来看着我,“但是我时常思考,我的善意会不会仅仅是强加给你的,从你的眼里看来,我会不会其实是个对你充满了恶意的人呢?”
“没有那回事。”我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带我去见我的父母,谢谢你拥抱了我。”
如果没有青鸟,我非但无法走出今天这一步,甚至就连第一步都无法走出去吧。毫无疑问,青鸟拯救了我。
她接下来多半又会对我说“你跟我谢谢什么呢”吧。但是,这确实是我丝毫不掺杂虚伪和客套的,发自真心的感谢。
不过她却是没有那么说,而是稍微有点不安。我知道她在思考什么,便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你还记得过去我对你问的那个问题吗?”她不安地问,“我知道这个问题会让你很为难,所以就算你不回答也没关系。”
“无论你问什么,我都会回答。”我认真地说。
“那么我就要问了。”她做着深呼吸。
“你问吧。”我说。
“在你的眼里,我和海妖,哪边比较重要?”她忐忑地问,“或者说如果在我和海妖之间,你只可以选择一个,你想要选择谁?”
这确实是她以前也有问过的问题,上次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甚至不知所措,而当时的青鸟也像是能够看出我的踌躇一样中止了询问。
但是这一次,我不会再有踌躇。
“我选择你。”我说。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感到心里最后的枷锁仿佛脱落了,像是终于从某种东西里醒了过来。
“——嗯。”闻言,她也像是终于从什么里面解脱出来,露出了阳光的笑容。她牵起了我的手,说:“那么,就让我们开始吧。”
“不担心我会被魅惑吗?”我问。
“现在的你,一定不会了。”她说。
为了掩人耳目,我们找了片远离山道的空地,在这里布置仪式的法阵和材料,最后把“它”的断手从迷你异空间里取出来,放置在了法阵的中央。
断手的周围开始浮现出了靛蓝色的光线,逐渐地编织出了巨大的卵。
片刻后,巨大的卵完全形成,从里面酝酿起了宛如胎动般的动静。
我回忆起了数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时候的我找不到失踪的青鸟,只能饥肠辘辘地徘徊在夜间的山林里。
而今天,我和青鸟手牵手来到了这个地方。此时正值中午,太阳就在头顶上方,阳光暖洋洋金灿灿地铺在草地上,过去那么饥饿和寒冷的滋味仿佛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境。
虽然经历了那么多痛苦的事情,但是我并不憎恨“它”。
在无数个黑暗的角落,不知道拥抱为何物的魔人和魔物,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拥抱。而如今,多亏了青鸟,我已经知道了什么是拥抱。所以,或许这是个不着边际的念头,如果“它”也可以知道,那是多么好的事情。如此一来,或许我也可以称呼“她”,而不是“它”了吧。
一段时间之后,巨卵的胎动停止了,并从下半边破裂开来。大量宛如羊水般的液体向外倾泻,带出了里面那生物的上身。
我缓慢地走到了它的身前,而它则仰起脸,安静地凝视着我。
在那毫无道德和心机的凝视下,我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衣物,披到了它的身体上。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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