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更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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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冲掀帐走进风中,身披件兔毛作领的长披风,虽没有狐裘的柔软,却足可以御寒。
他今夜没有回到阿城里去,而是住在军中,他近来时常如此,不爱住暖和的宫殿,倒十分愿在四面透风的军帐里。
风声里有萧声,萧声里还有笛声。
慕容永坐在冰凉的高阶上,眼看见乌云遮住半个月亮,不知正作何感想。他一刻神游到很远,连慕容冲走近都不知晓,直到他挨着自己身边坐下来,才惶然地坐直身子,道:“大司马!”
慕容冲摆摆手,他便也无再多礼。转眼见来人闭上了眼睛,仔细在风中辨认出萧声的调子,问道:“这是谁在吹箫?”
“回大司马,这是尚书令的意思。”慕容永回答道:“尚书令正午下的命令,叫咱们军中白日擂鼓的,到了夜里就往城头上吹楚歌。”
慕容冲眉梢挑动,却好在没有蹙起,半晌道:“这哪里是楚歌?”
“大司马,谁知道楚歌怎么吹呢?”慕容永说。
“可他吹的是阿干歌。”慕容冲说,语气倒无起伏:“阿干歌是鲜卑人的歌,秦军听得懂吗?再者说,如今是秋冬,风从北往南吹,这不是吹给自己人听的吗?”
慕容永没见到他眼里的哀伤,也没有白日里空洞洞的茫然,这么说,话里想必只是论高盖的这桩计策,便答道:“是啊,方吹起来的时候,正逢上小将军带兵回营,也是这么说的,小将军说话直,径叫那些人不准再吹了,却没人听他的,他便一气之下去找尚书令理论了。”
“想必他听这歌,难忍流泪吧?”慕容冲问。
这问话的确算得上突兀,慕容永愣了半晌才回说:“大司马,我也是听人说的,没亲眼见到,小将军还会流泪吗?”
“怎么不会?人还有不会流泪的?”慕容冲说。
慕容永没有立刻回答,他心底里想:的确是,连你都多少会装作流泪。
慕容冲也不打算要等他答话,他伸手招来了自己的詹士,下令道:“你去尚书令帐中,就说孤的命令,叫他手底下的人不许再吹了。也告诉小将军,叫他回去睡觉,不准再胡闹。”
詹事领命退下去,慕容冲又转向慕容永,问道:“除了萧声,还有笛声呢,谁在吹笛子吗?”
慕容永循着他的问话仔细听,果然听到了笛声,他想了想,道:“这是羌笛的动静,那想必是羌人在吹曲,声音太小了,应该隔得很远。可前日姚苌帅军退到了新平,也就是说,这动静是从长安城里传出来的。”
“吹的什么曲子?”慕容冲问道。
慕容永想了想,道:“羌人的曲子?听不清楚。”
慕容冲没有再说话,他从地上拾起一片落叶,落叶枯黄,不知从哪里掉落进来的,他闭上眼,将叶衔嘴边,轻鼓唇,起初尖锐的声响渐慢平和而柔顺,终至和上笛声的调子,又盖过了。
慕容永似乎想起了什么,却的确喊不出这歌的名字,只是说:“像是敕勒人唱的歌,叫什么来着……”
慕容冲不再吹和,从此刻坐的地处遥遥向远方,只见到乌浓的夜色,透过夜色想必也没有什么,但知道骑马快走两步,很快就会到长安城下。
“这么说,不光是鲜卑人想家,羌人也想家。”慕容冲说。
慕容永细想也不知怎么回话,只能应和道:“是啊,有谁不想回家去呢?”
慕容冲闭上眼,心里想着邺城,又不由想到许久前年夜里慕容楷的那番言论,觉得甚是可笑。他掰着指头细数着过往的人:音容模糊在记忆里,再见却只能从黄土里掘出来。
这么说来,是都死光了。
远游人的故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倘真叫他们说出来,恐怕一日说不完,可何时回去见了,又与说的都不一样。这兴许是因为时间总不由人,人和景,总要颓颓地荒废一个,或两者都不再。
既然如此,长途跋涉的,去哪里呢?
慕容冲忍不住就问慕容永道:“你在长安城里,还有亲人吗?”
慕容永听过类似这样的提问,却依旧愣住了,他想起慕容柔一把泪鞠到地上去,说:凡是鲜卑人,没有能活的。由是,当日那样的回答也算不作是错的,他摇摇头,仍旧是道:“没有了。”
慕容冲站起来拍拍身上沾染的尘土,他一只手搭着慕容永的肩膀,说不上用意,兴许是觉得他在说谎所以稍作安抚,再不就是他站不稳了,所以要扶着他。
慕容永抬头也看不清他的面目,所有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很深的阴翳里,不要说神情了,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过慕容永想,他们毕竟是一样的人,都并不在乎有谁死了、或是活着,诚如自己的眼中只看得到前路怎么走,那么慕容冲应该也是如此。若说有所不同,那就是他更会假装,譬如山间的满面泪水,再譬如今日在帐中的茫然四望、怅若有失。
“孤方出来,是听说韩延与段随求见。”慕容冲居高处说:“说话久了,连正事都忘了。”
慕容永连忙站起身,道:“是啊,大司马,方才他们还在这里说话,见您帐里没点灯也没生火盆子,就以为您到阿城里去了,不瞒您说,我也以为,您今夜回去了。”
慕容冲没做解释,只是问:“他们为了什么事要见孤?”
“正是为了尊号之事。”慕容永道:“如今,陛下……先帝,先帝遇难,而您是皇太弟,理应早晋尊号才是。”
“等到开春吧。”慕容冲说,话夹在叹息里,却不似因何事而叹息,单单是为了长舒口气罢了,他回过头,又问:“你觉得呢?”
慕容永注视着他的眼睛,那里仍无什波澜。
“回大司马,我以为,也该尽快。”他如实地答道:“您不称尊号,国不就一日无主了,可您一旦晋称尊号,天下就只有一个燕主了。”
他在注视之下发现慕容冲也在注视着自己,又听他问道:“都是这么想的吗?”
慕容永抱拳,答道:“正是了。”
慕容冲不再看他,他将披风空荡荡的袖子穿进去,回过身向前走,又蓦地停下来,过了良久才道:“那就这么办吧。”
慕容冲记得从前听族中长一些的回忆,慕容暐继称皇帝号那时候,整个邺城里都在准备,把挂在门上、戴在身上的素布摘下去,之后就开始忙活。忙活过后,到了当日里,慕容暐就穿皂缘领袖的中衣,外披玄袍,绛袴、绛袜,佩绶、挂剑,头上玉藻十二旒,一步步走到太极殿最顶上去。
年幼时想的是:那肯定很威风。可之后又听人言道,慕容暐那时也年幼,头顶上的冠冕太沉了,压得他走路都难,迈阶的时候绊了一跤,很是难看。
慕容冲站在阿城寝宫正殿里,由着怜生极温柔地替他梳理发髻,而幼容站在另一侧,挺着肚子,替他整理衣襟和袖口。
战事仓促,没有冕旒、没有佩绶,慕容冲暗自地庆幸:这样总不会摔绊了吧?
事实上,那些类似条款、板板正正的仪式都不必有,他只是像寻常在军营里见众将,等他们一齐跪到地上去,把称呼由着“中山王”、“大司马”、“皇太弟”改为“陛下”。
陛下?
陛下。
慕容冲想,这真是个笼统到随意的称呼。
他的詹事晋为了秘书侍郎,从旁站出来问道:“陛下,要定什么年号?”
幼容抬头听慕容冲的回答,见他平平地开口道:“现在就要定下了?”
“是,陛下。”侍郎答道,又转而问他的意思:“不然,要延后到朝上去商议吗?可是,方才尚书令遣人来报,说是军中还有些许事宜,都要等陛下决断。”
慕容冲觉得这身中衣着实太紧了,颈上如勒长绳,呼吸都不得,他没有立刻回答侍郎的问话,而是向幼容道:“你想什么呢?”
幼容乍听他向自己发问,这才发现手上错使了力气,吓了一跳,连忙松开谢罪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慕容冲摆摆手:“你到一边去吧,也不方便。”
幼容诺诺地走开,慕容冲于是又向侍郎道:“这有什么讲头吗?过往人,都是拿什么来定的?”
侍郎拘了一礼,恭敬地回答道:“就譬如济北王,定的是燕兴,其意自然是燕将兴。”
慕容冲垂下眼,半晌才道:“那就不必改了。”
那侍郎吓了一跳,险些以为是自己拿错了示例,连忙弓着身子就要跪下去,道:“陛下,这怎么行……”
慕容冲抬手示意他站起来,面上的确看不出愠怒,却似低沉,很快又道:“的确不行……济北王都已经是一抔黄土了,这么说,他定的年号就不能用了,燕兴……燕兴……”
他突然记起了许久前的一句话:燕兴,必在吴王。必在吴王?他想,怎么会是吴王呢?当年慕容恪亲口说过,燕兴在他们兄弟身上,慕容恪说过的话,怎么会错呢?
他的袖口攥得很紧,像被什么人捉住了,耳边就又是那句:凤皇,永不会是他。
怜生从他身后绕到身前,像是见到了他袖口的褶皱,下一刻,慕容冲觉得掌背很暖,不由自主就松开了去。
慕容泓的确死了,慕容暐也死了,只剩他一个人,将要登上丹陛,听之下的人喊他“陛下”,搁在从前,他甚至做梦也没有想过。
当他还是中山王,当他还是……
有些事,他的确是不愿提起的,可越不愿提起,那些陈年的旧事就越会出现在梦境里,时时刻刻地折磨他、警醒他,有时候不只在梦里,还会从人的口里讲出来,就像是苻晖彼时坐在马背上,高喊着——
慕容冲心底里想,就像是他身边越来越少了从前的旧人,那么,旧事是不是也能翻过去?无论是丑陋的、鄙俗的、怯懦的、愧疚的……
愧疚?哪来的愧疚?
他一愣,猜测自己恐怕是想错了,他没有愧疚,是人都要为自己活着,如果他不想着活,就会有人*着他去死,就像是慕容暐将他送进秦宫、就像慕容泓的一发箭。
“那就更始吧。”
侍郎一时不及措手,连怜生与幼容都像是被他蓦然的开口惊吓到。慕容冲没有停顿,又接着道:“更始,无论兴亡、不讲功过,不看过去、无念旧人,既然如此,那就重新开始吧。”
长安城四季最为古怪的一年,更始元年。
“宿勤将军!您这是上哪去!”
宿勤崇勒了马,一跃跳下来,风风火火就要向中军帐去,乍听身后韩延追过来,紧接着又问道:“怎么不见尚书令呢?”
宿勤崇没有答他的话,只向中军帐中指道:“陛下可在帐中?”
韩延摇头,道:“昨夜虽是在军中歇的,可今晨又被叫回去了,说是段夫人生产在即,哎呀,这可是头一胎,兴许就是太子了。”
宿勤崇面上有些为难,踌躇半晌才重新开口:“既然如此,我就进宫去回禀了。”
他说着就要翻上马背,却被韩延捉了缰绳,低头时听他问:“将军,究竟怎么回事啊?尚书令不正率军与秦军战于雀桑吗?若非打了胜仗,那您急着回来做什么?”
“哪有胜仗可打啊!”宿勤崇皱着眉头答说:“你不知道,前方败了我才回来的,尚书令率军在后,即使回来了,也不敢来见陛下啊。”
慕容冲此刻正立在殿门外的廊厅。
因着去年的冬天过于暖和,甚连一场雪都未能见到,故而早春的绿树长得不够茂盛。连绵的阴雨下了几日,今日虽见到了太阳,却只有半边的脸盘。
怜生披衣从侧殿来,上前握住他右边的手,果不其然是冰冰冷的,她又听殿内的动静,一声高过了一声,仿佛痛不欲生。她原本是经历过生产的,自然知道疼,如今在外听这样的吆喝,手心里便薄薄地捏了一把汗。
慕容冲回过头问她道:“忠儿睡了?”
“才哄睡着的。”怜生答道,又说:“陛下,我进去看看吧?”
慕容冲摇摇头,怜生由是站定,过不一会儿从旁来传令的向前上了阶梯,一下子跪倒在地,喘着气汇报到:“陛下,宿勤将军求见。”
慕容冲皱了眉头,从怜生的手心里抽回手,转向他问:“怎么一回事?”
传令的还在喘息,一边答道:“尚书令在雀桑……败了。”
“又败了?”
传令的不敢抬头,支支吾吾答道:“是……陛下,宿勤将军正在外候着,尚书令已率兵回来了,刚进城,不敢来见陛下。”
慕容冲咳嗽了两声,因咳嗽得剧烈所以微微地弯下腰去,怜生前来扶他,却见他摆摆手,于是又向旁站,听他道:“从去年在仇班渠打了败仗,到今日还没胜过呢,要是不会带兵,就趁早把那身甲胄给脱下来。”
传令的还是伏着身子埋着头,又问:“陛下……可要传达给尚书令?”
慕容冲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谢陛下赏脚……谢陛下赏脚”传令的一曲身子,立刻喊道。
“损失了多少人马?”慕容冲问道,语气里也无方才一时的怒气了,却也不算轻松。
传令的从地上跌爬起来,伏在他耳边说了个数字,慕容冲沉了口气,挥手道:“走。”
他的确是打算要走,却被怜生揽住,她上前挽住了他的胳膊,眼里莫名地落下泪来,道:“陛下……”
慕容冲回头看了眼正殿的大门,像是突然就见一人闯出来,跪地道:胎儿尚不足产,不知能否保得住。恍然回神过来,却是的确有一人跪在他脚边,道:“陛下,不好了,寤……寤生,生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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