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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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不至七月,各处营帐却都立起了火盆子,到了夜里,火一旦烧得旺了,就使人燥热,但若灭了,又觉得冷。

燕兴元年,夏天去得格外早。

幼容早早地睡下了,火盆子就摆在她脸边烧,火星蹦出来落到地上又沉寂,慕容冲披衣下地的时候,一贯冷的手指尖都焐得很热,他坐在榻沿穿靴子,抬头的时候撞上什么东西,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晌才想起来,原本是幼容从田野上采了野花缝进粗麻布里,做成个香囊挂在榻头。

慕容冲不是很喜欢这东西的香气,他伸手把它扯下来,扔到火里去。

睡前幼容该是忘了形,竟问他长安城里的事,问到宫里的夫人们用什么料子做香囊、熏什么香、裙子上绣什么样的边。

慕容冲意外地没有恼怒,仔细地想了许久,倒是真的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手掀开帐子的时候,夜风正扑进来,他顾忌火盆子兴许会被风吹翻了,于是刻意地回过头去,腾起的火焰埋着烧了一半的麻布香囊,他突然很想用铁钩子将它捡回来,却也只是一念之间。

他因帐子里升火穿着太少了些,乍一到外面去才觉得冷,他朝中军帐而去,那里还亮着灯,门帐的一角掀开了缝隙,从内里传来不大不小的呵斥声。

慕容冲手里端着油灯,怕被风吹灭了,故意用手掌裹起来,他身旁立着巡夜的小卒,看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忍不住就问:“中山王,您等什么人呢?”

“没有。”慕容冲眼盯着中军帐,也颇算和蔼地答了他的问:“高将军什么时候进去的?”

“晌午。”那小卒指着月亮,压着声附在他耳上道:“现在,天都黑了……”

“宿勤将军呢?”慕容冲问。

“宿勤将军哪还敢露面啊?”小卒摇摇头,又十分大胆地去看慕容冲的眼睛:“大王,大将军是不是替您出头呢?”

慕容冲眉梢一动:“怎么说?”

“宿勤将军今日说的话,大将军都听见了。不瞒大王,我也有弟弟,若我是大将军,岂容一个小将军如此以下犯上?”

慕容冲不再说话,还是站在帐外,一直等了许久,等到手脚冷得有些麻木了,才总算听见铁靴子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高盖一只手把门帐从缝隙处掀开,黑着脸走出来。

慕容冲把油灯交给方说话的小卒,走得不急不缓,到了跟前才唤:“高将军。”

高盖打从中军帐里出来,便一直垂着脑袋,下巴对着靴子尖,也没顾忌旁人,循着声眼睛抬起来,才见慕容冲已不知何时站到了正前,不过几步的间距。

“……中山王。”高盖抱起拳头,还算恭敬地行礼。

慕容冲两手叠在一起,都抱在胸前,他往前多走了一步,又颇合时宜地止下,半侧过身子,作出相邀的手势:“这时节,躺在帐子里觉得热,帐外头站着又觉得冷,不如实在地走动走动,将军呢?若在帐里待得久了,不如陪孤一起走走。”

这话没给彼此留多少的余地,高盖一手按在腰间,一手伸出来:“中山王请。”

慕容冲回过身,却没有走到他的前面去,他抬眼去看月亮,脚下走得很慢,高盖显出两难,迈出了大步不好收回来,却又不能真的与他并着肩走。

风吹过去,把披风掀起来,慕容冲偏头,还是走得不急不缓,两人渐离了中军帐,走到巡夜的小卒手里举的火把底下,高盖却始终只看脚下,蓦地肩侧有些凉,瑟缩一下才想起去看,只见到慕容冲仿佛是笑了一笑,又像仅是牵动嘴角,而后,从他的肩膀上扫下些琐碎的头发丝。

不只是高盖,连慕容冲自己也似恍惚了片刻,伸出的手很难收回来,悬在当中,又僵僵地夹进袖子里。

想不起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像过了许久,又像是在昨天,他躲在宣室殿的屏风之后,看一局棋下到残末,之后,苻坚的手就这样抬起来,扫去王猛落在肩上的白发。

他用力咳嗽了两声,声音太过刻意,却足够掩饰情绪,他用手按着嗓子,声音却还是难免沙哑:“听帐外头站着的说,将军从晌午就见了大将军?”

高盖面上有些难堪,答道:“是。”

慕容冲站定了:“不过是抢了几垛粮草,也不是什么大事。”

高盖微微曲着身子:“大王,您有所不知。”

“孤知道,”慕容冲很快地答道:“孤与大将军虽非一母同胞,但也是自幼一块儿长大的,这军中,除了孤,还能有谁知道?”

高盖垂着眼,未曾回话。

慕容冲眸底深黯,即使唇稍还带笑,也叫人觉得冷,他盯着高盖的眼睛,语气却很轻快地飘扬上去:“其实啊,大将军这个人,若把他说得一无是处,倒也不妥,凭他治军一向军纪严明,论功行赏,该是绝无偏私。”

“只不过……”他的声音沉下来,眸子里却没什么情绪了:“他呀,赏也分明,罚也分明,一旦要是有人不顺他的意了,他也不会顾及什么情不情分的,一定要杀一儆百。”

高盖的眼睛里像是水波撼动,他忍不住看向慕容冲,后者却恰好地移开了视线。

“从前,桓王新丧,孤做了大司马,将军猜怎么着?”慕容冲笑了一声,自行地答道:“大将军往孤的府上送了只麻雀,意在讽刺,说孤不过凡鸟,怎堪兵马之任。您看,我们倒是亲兄弟呢,彼时,他还要仰仗我呢。”

“大将军——”

“大将军不念情分,孤却想得清楚。”慕容冲打断他道:“当年大将军于河东起兵,若不得将军资扶,何来今日?将军您是管仲、是萧何,理应是有不世之功在身的,怎么因一件小事,就要受此斥责,在军中颜面尽失?”

他们总算得以对视,高盖仔细地从他的眼睛里想要找到些什么,却一无所获,一刻又听他笑,眉眼却还是平静得出奇。

“若孤是大将军,高将军怎么会受此委屈?”

高盖心下一沉,腰间又蓦地空了似的,剑刃磕着鞘被拔(这也和谐)出来,划开夜色与冷风竖在眼前,仔细看,竟如一面镜子,正能够映出人半边的面目。

“将军此剑,吹毛断金,照人如镜,只是……乍一看来,就知封存许久,未免太过可惜。”慕容冲手握着剑柄,垂眼找准了鞘口,渐渐地归合进去:“欲要成事,只在当下了,如若错失良机,只怕机不再来。”

高盖去看他的手,过于苍白的皮肉夹着纤瘦的骨头,关节的方位有一层浅薄的红,手指很长,却松松地攥起来。

“还望将军替孤向宿勤将军——陪个不是。”

幼容把猎来的兔子剥了皮,灰色的皮毛一侧血淋淋的,一侧却很干净,她嘴里咬着粗线,穿过针去,开始琢磨着怎么在慕容冲的披风上做个毛领子。

她把兔子肉架到火上去烤,一会儿就有了香气,她把新做的香囊挂到榻头上,掀开帐子想要把韩延和慕容永一并叫进来。

她的身子已经有些重了,虽还未能使人看出来,走几步路却必须要扶着腰,她伸出头去,却找不见他们二人,索性披件衣服就走了出去。

“明日?”

高盖剧烈地咳嗽起来,宿勤崇低下头去,二人并着肩,甲衣难免磕碰,二人不再说话,一直到了马厩。

“明日夜里。”高盖重复了一遍。

“那中山王怎么说?”

“中山王尚不知晓。”

宿勤崇犹豫地看向马厩子里脑袋埋在马槽子里的赤烈:“那……是不打算叫他知晓?还是——”

高盖摇摇头。

“若是事成了,怕还有后患的。”宿勤崇说:“慕容觊不说,段随也算得上大将军的心腹,如若不一并除了,日后怎么办?”

赤烈仰起头,打了声响鼻。

高盖有所怀疑地打量赤烈,半晌才说,“这都是今后中山王要*心的事了。”

宿勤崇点头,二人的靴子都踩着地发出声响,很快又消遁了。幼容一手捉着赤烈的马尾巴,她面色苍白,到这时了才总算得以闭上眼睛,渐慢地松懈下来。

慕容泓仍旧端着油灯,手掌按住“邺城”,很仔细地摩挲着,他的眼睛有如细长的河流,从周遭层层高拔的山脉里流淌出来。

慕容冲从外掀开帐子的时候的时候,他的手正堪堪地收回来,他转过身,见他朝地上扔下一匹幼鹿,仔细看,猎物为一箭贯穿了胸腹,已是死物了,却还淌着血。

“今日帐外很静。”

慕容泓打开一只坛子,烈酒的醇香冒出来,在鼻子尖盘桓,盘桓了很久,又弥漫到角落里,他摆了三只碗,都倒满了酒,慕容冲从门帐的缝隙看帐外凉透的夜色悄莫的钻进来,搓着手掌凑到篝火前去:“是不是天冷了,都躲进被子里去了?”

“天冷了,就要下雪了。”慕容泓回答道:“你和道翔,都喜欢下雪。”

“是我喜欢下雪。”慕容冲说话轻飘飘的,像游走的魂灵:“他喜欢我。”

慕容泓觉得,定是有一口气闷在在胸前,才使他不得已喘息的,他端起一只碗,才到了嘴边想要饮尽,却被慕容冲捉住了腕子。

“七哥,你等等。”慕容冲说。

慕容泓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一个小小的自己。

“这酒烈不烈?”慕容冲垂下眼去,慕容泓便看不见他眼睛里的自己了,他慢慢地也端起碗来,兴许是不太会饮酒,故而只是浅浅地抿了一口,就蹙起了眉头。

“真辣。”

慕容泓忍不住笑了,他失神地去看墙上的绘图,目光定在一个方位,就怎么也移不开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凤皇,你记不记得,年夜里我们偷了叔公送给皇帝的酒,说好了,谁能喝下一碗,就能知道任谁的一个秘密。”

慕容冲点点头,语气里也辨不得情绪:“记得,我喝了一碗,你却耍赖,说君子坦荡荡,哪有什么秘密。”

慕容泓也不说话,仰着头喝干了一碗。

慕容冲忍不住抬头去看他,二人的眸子对上,都忍不住笑了。

慕容冲坐直了,想了想才说:“其实,小武是我自己摔死的,因为当年听宫里的太监说,乌龟的甲碎了,就会自己爬出来。”

慕容泓哽住,舌头底下泛苦,又冲上一股辛辣,他和着口水咽下去,还是笑了。

慕容冲也笑了,两人相对在笑,笑到最后,也不知是为何而笑了。

慕容泓一边摇头,一边用手去擦眼角的泪,他又为自己倾满一碗,饮下去的时候又听慕容冲在笑,就忍不住要跟着他笑,凉凉的酒液就淋在脖子上,呛着了嗓子,接连地咳嗽了几声。

“你每次跟我过不去,我就想——等到夜里,若有道雷能劈死你,我宁愿少活十年。”慕容冲盯着碗里的酒:“可是,等晚上灯熄了,躺在榻上,总后悔,就闭上眼想着如果明天还能见你好好活着,我愿再少活十年。”

慕容泓从舌尖尝到一丝酸味,一直弥散到鼻腔里,又冲到眼睛里去。

慕容冲替他倒酒:“你接着喝,我还没说完呢。”

慕容泓觉得他像是要哭了,语气里的味道跟他眼底里的一样,都是酸的。

他又饮,碗还没放下,就听慕容冲说:“我一直都嫉妒你,每次四叔一夸你,我就嫉妒你。还有,你总觉得我跟道翔要好,可是……我更喜欢跟着你,你才是我亲哥哥。”

慕容泓没说话,他的眼望着碗底,一时不察,就走神了许久。

慕容冲吸了吸鼻子,从他的手上夺过碗,倒满了又还给他。

慕容泓没有动,慕容冲也未曾催促,他自顾地端起碗,放到唇边。

舌尖尝到了辛辣的味道,像是一簇火灼破了皮肉,他闭上眼,很快地饮下去,碗落到桌子上的时候,慕容泓也没有说话,只是自顾地把第三只碗端起来,递给他:“你再喝一碗。”

慕容冲没有犹豫,他目光底的深水与碗中清浅一层的烈酒相对,喝下去的时候,使劲眨了眨眼,像是因为酒呛了嗓子的缘故。

“我很想我的哥哥。”慕容泓的眼睛红了,却没有落泪,喉结滚动,声音听出哽咽,也到底没有哭:“不管他……他是罪人也好,多么十恶不赦——他如今,是苟且偷生、还是死在乱军了……可是,他始终是我哥哥啊……”

慕容冲看着他的眼睛,听他的声音渐慢地陷于生涩,又趋近微弱到不可闻。仔细要去回忆起慕容臧的音容,却过了许久也只是一副轮廓,他近乎悲哀地联想到慕容儁、慕容恪,乃至慕容箐与可足浑,这才发现年幼时以为最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在了此刻——

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唯一能够描绘的容颜,也是苦涩而消瘦的,那人背着月光佝偻着身形,两颊凹陷进去,鬓边洒下银丝,风一吹就飞起来。

他很难忘记慕容永在山坡上用一只手为他牵着马,细细碎碎地说话,他说,是皇帝救了他一命。

慕容冲的眼前是血,血融成字在薄一层的纸张上留下很深的印记。

他把碗摔到地上,指尖似无意地撞上破碎的陶片,划出一道很长的血口。

很疼。

慕容泓看着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就像随着风才能飘进耳朵里来的,他说:“凤皇,你知道吗,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你。”

慕容冲愣了愣,他瑟缩了一下,背脊的旧伤开始隐隐地疼,他转过头,去看门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说的不是秘密。”

是谎话。

慕容泓不置可否,他转过身子,整个人都倚在墙上,把脸贴着“邺城”,泪水终于成串地落下来。

“凤皇,我想家,我想……我想回家,我想咱们还跟从前一样,一块儿爬树、一块儿掏鸟窝,一块儿……一块儿……”

慕容冲的眼底有了波澜,却忍住不去看他哭泣时候的样子。

“七哥,你变了。”

“我没错。”慕容泓的声音很低,眼珠子意外地黑亮:“我一直没有做错,可是,这世道总要*着我……”

慕容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醉了,快到了帐外,才被冷风吹醒了一些,他一只脚踏出去,另一只脚却像灌了铅。

帐外篝火灭了,空落落的,什么人也没有,虽说如此,却也黑得叫人心中疑惑,抬起头,才发现原来今夜没有月亮。

“七哥,”他没回头,声音也不知传没传进去:“其实你没变,你只是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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