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虞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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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雾渐浓了,开合窗子都像有呛人的雾气,张婧娥矮下身子,指尖温柔地*幼子的面庞,所到之处生凉,又化在男孩子温存的热度里,她拍到他的肩膀时,需要伸长了手臂,一时就想到了从前宫中那宛若鬼魅的存在,或许彼时还不及这般高度。

只是个孩子啊。

苻诜未从母亲眼中读出一些过于悲天悯人的感慨,告别之后就转过身去消失于重重的帘幕和屏帷之后了。

张婧娥站起来,一旁的人还想要去搀扶她。

宣室殿前还燃烛火,她如一道不动的塑像立在殿后,透过一面偏置的铜镜去看阴暗的一角。

室内的静默像已维持许久,轻而易举无法打破。

慕容暐的眼睛里是一潭枯死的水,干涸之后便见到水底的浑浊和腐锈,他以最规正的姿态跪在殿下,弯曲着脊背、伏低下头颅,肩腿都跪得麻木,看来卑微又怯懦。

他此刻望见宣室殿卵石与热浆浇灌的地面,竟然像极了邺城的正阳殿。

慕容氏起兵为乱,以兴复为由,他百口莫辩。

来此之前,他近乎惶恐地想要撇清关系,但当一纸文书砸在头顶,他却又即刻清醒似的平静下来。

像是过了很久,久到灯架上熄灭了几盏油灯,他听到头顶飘来的一声叹息,忍不住抬头去看,才在灯火极微弱的映照下见到帝王灰败的颜面。

“吴王已定关东,可速备大驾,奉送家兄皇帝,当率关中燕人,以虎牢为界,与秦永为邻好。”

苻坚的声音沉得像要落到地上去,语气又颇重地像要砸下来,他自顾将慕容泓的书信复叙一遍,又去审视慕容暐的神情。

“你若欲去,朕必资备,一如当年以国士之礼厚待之。”

“慕容氏……真可谓人面兽心。”

慕容暐一口吐息咽回喉底,心头初如绷直的双腿渐慢酸麻,到如眼前一阵莫名的玄惑慌乱,他的眼帘未曾落下,眼底空洞洞的,像是在看壁上的雕龙附凤,又像抽离了现实而陷于幻境中了。

他怕了。

手心本就薄聚的热度消散而去,冷冰冰地撑着地,唇齿又因颤动难以发声。

这话比之一句捏定生死的命令更能使他浑身战栗,慕容暐惧怕这样的选择,他既不够坦然地选择一死,又不具勇力应下归去。

归去?归去哪里呢?

若说慕容垂从始至终都怀揣野望,而慕容泓与慕容冲的忍辱负重又偏偏等到了今日的结果,那么他呢?

从亡国的时刻,从侥幸于命的时刻,他再也未以皇帝自居自处。尽管他曾因子嗣微薄彻夜难眠,却又不敢进奉亡父母的灵牌,他甚至恐惧族人的目光,连他曾最以为亲的人。他想起慕容冲说的话,淡漠得像寒冰扎在他心底里,霍开了一枚李子大的血窟窿。

他还怎么归去?

像是求饶,慕容暐将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一阵钝痛似能分散一些心中的惶惧,他再磕下去,不说话,嘴角却尝到了滚热腥甜的味道。

苻坚蹙眉去看他叩头不止的模样,直到他慢下来,身子佝偻地屈服着,血泪满面,话说出来不如求饶般嘶喊无助,而是支吾闪烁。

“陛下待臣恩深义重,臣不忍……不忍……”

苻坚没有立刻回答他,仰头去看朱红的房梁和由梁上垂下的帘幕,他怠于欣赏慕容暐此刻的模样,因他同样高鼻深目,肤色白得像雪,却流于普遍和世俗,又过于千篇一律,乞求的模样不堪到了极点。

他想起另一个人,在记忆里,当他因薄怒而掐住他伶仃的腕子时,他的目光总是飞快地躲闪开去,唇却紧紧地抿着,呼吸薄而弱,单单是怎么也不肯发抖,眼底因疼泛红了,也不肯哭。

到了今日,恐怕也会如这殿下的人一般吧。

帝王如同失望一般泄气,疲惫地阖目,手支在额角笼起半面的阴翳躲了起来。

就像是朝暮思梦的珍珠沦为了砂砾,又或者是蓦然地发现喜爱的青枝只会在某一年的春天里苍翠,一时之间便找不到什么可以寄托深情的地方了。

“行了。”

慕容暐仍在叩头,脑袋里嗡嗡地作响,沉重得抬也抬不起来,甚至在他听到苻坚开口的一霎,也因为未能听清而迟钝地犹豫。

好在他总算停下了,殿外的更漏也趁势可以发出声响。

苻坚的口气更像是边叹边叙,他最终说:“不是你的错。”

慕容暐僵直的身子仍匍匐着,非但未因这类似宽恕的话语有所松懈,反倒从眼底溢出汹涌的泪水。

苻坚又说:“下去吧。”

即使是赤(和谐)裸柔软的双脚踏地也显得格外沉重,宣室殿的大门开启又合闭,像是有人的**滚落了阶梯的动静,紧接着是内监拥上前去搀扶的琐碎声响。

苻坚很累,额角突突地胀痛,直到一双颇是温柔的手攀上来。

张婧娥的力道不轻不重,手心里的温度刚刚好,帝王渐渐放松下来,伸手去揽她的腰,她于是顺服地贴坐在侧。

苻坚看着她,苍黄的面色与眼角的细纹注定她不复从前的光鲜亮丽,眸子里沉淀着岁月打磨的温柔,既不灵动,也不活泼。

他用手去*她的面颊,很柔软。

“朕恐怕……是真的老了。”

张婧娥用侧面挨近他的掌心,答道:“人都是会老的。”

苻坚颇有感触似的,透过打开的窗子去看廊厅外黯淡的木樨花在微凉的夜色里瑟缩枝叶。

“若是李氏、王氏,或是……宋牙、王洛他们,此刻恐怕要说:‘陛下怎么会老呢。’”

张婧娥不置可否,她的眸子阖为一线,缓和地拉扯至濒近额角,趋于平淡,最终陷于松弛的皮肉又消于无形。

或躁动难安,或紧绷如弦,此刻却像是一下子都平静了下来,就如斑斓的春日过去,鲜花总会凋谢,以往艳丽的勾人深陷,一下子失去了,彼时乐此不疲的追寻也积淀了一身倦怠,到了冬天,就像垂死的枯树,反倒希求一束温暖的篝火炙灼心底难言的落寞。

“宫中到了夜里,无论春夏,总是很凉。”

苻坚只觉得这话熟悉,像是从什么人的口中听到过似的。

“一处很暖,一处很凉。”

“那为何……不烧炭火呢?”

张婧娥抬头望着他,眼底里有水光,却不像是要哭的样子:“陛下,怎么向褥子里塞炭火呢?”

苻坚仿佛听到萧管的声音,像书里说的楚歌,虽未曾听过,却断然就是了,他想到美人怀剑刎颈的场面,想到彼时的意气、不顾一切的坚决,心中很是愧疚,却很难去忏悔。

为他死的,都是虞美人。

为他活的,也是虞美人。

他想起慕容冲曾经坐在石凳上,与他隔着梧桐粗黑的枝干,眸子像深渊,一刻又浅得浮出岸底,他的声音刻薄得太过刻意,像对着王洛在说,又像是对着自己在说。他说宫里的人,血都是冷的,只有血是冷的,流出来才不觉得有多疼,而往往是那些一腔热血的人,总不会把血洒在宫里。

帝王的叹息落在女人的掌心,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又轻得像羽毛落地,他说:“朕很累了……”

“陛下,”她答道:“我知道。”

马车的轮子轧着地,总算从浓夜的一头到了另一头,新兴侯府外的门庭未经打扫过,门槛却像是新的,院子里一棵不知何时就枯了的银杏树,腐死的枝干伸出院墙。

马车停下来,有三两个干瘦的家仆前去接应,搀扶下一副佝偻的骨架子,步伐不稳地落了地。

府中的主母眼眸模糊了,泪水顺着哭烂的红痕落下来,她上前一步去,险些被裙子边绊倒在阶下,她扑到丈夫的怀里去,姿势很是难看。

慕容暐搂紧了她,手心像透过皮肉摸索到了她躯壳下剧烈跳动的心肺,他迷茫地仰起头来,去看同样迷茫的夜色,乌云全然遮住月光,一丝半点的缝隙都不曾遗漏。

“你回来了……回来……终于回来了……”

大秦国的新兴侯听到来自于他夫人的哽咽,她说了半晌的话,却只有一句,她的指尖按在丈夫的肩膀上泛了白,用尽了力气在倾诉。

慕容暐垂头去看她的样子,浓密的绿云不见,她的发丝干枯稀薄,甚至挽不成最简单的鬓样,脸的轮廓凹陷,颧骨却突出。

她的手很凉,应是站在夜里等待许久的缘故,她很瘦,指肚都坚硬得像是□□的骨头。

人到了末路,再深刻的眷恋,都抵不住一份长足的相守。

慕容暐有许多话要对她说,却终究化作了一句:“你放心吧。”

女人滚烫的额头烙入他胸前的肌理,她使劲地点头,手指尖发狠地攥着他的衣袖:“咱们先进去,进去再说……”

慕容暐想要扶着她,腿脚却仍旧软得像陶土,他们更像是彼此搀扶,跨过门槛的时候,宫车正正停在阶下。

慕容暐回过头去的时候,他的妻子正死命地捉握他的食指,等到王洛从车上款款地走下来,他正看向屋檐。

“变天了。”

王洛将两手揣进袖子里:“是啊,这秋天的雨点子一旦落下来了,天就要凉了。”

慕容暐摇摇头:“不是,一会儿,乌云就该散了。”

王洛不以为然:“依我看来,这雨总要下个一日,才会停下。”

府门前打的灯照出慕容暐半边的脸,他的袖子抖落下来,罩住与妻子交握的右手:“恐怕您想错了,长安的秋雨到这时节,还落不下来。”

王洛虚起眸子,恭敬地颔首道:“夫人。”

慕容暐没有作出任何要何人回避的手势,也无什邀他入内一叙的诚意。

“听起来,君侯倒更像是个……长安人。”

慕容暐双目空洞:“怎么会呢?”

“长安什么时候落雨,什么时候变天,什么时候暖、什么时候凉……”王洛把话说得平淡:“只有长安人知道。”

“您是哪里人?”

王洛无意地看向他,看出一阵心酸。

“君侯,乱世里,谁还有家呢?”

“是啊……”慕容暐点点头道:“人葬在哪里,哪里就算是家了。”

王洛蹙眉:“当年在陛下面前,您说过,狐死首丘。”

“那是畜生啊。”慕容暐答道:“人呢?人不一样,想要死葬故里,实在太难了。”

王洛不再说话,雨点落了一阵砸在他的肩膀上,沉甸甸的,却果如所说的,一会子就停下来了,周遭亮起来,倒也不能算是乌云散去了,而是天近乎亮了,还是看不见月亮,太阳也没升起来。

他撑起了袖子,眼睛总算垂下去:“陛下之意,君侯是君侯,只不过,叛贼以兴复为帜,打的是君侯的旗号,君侯若以书信招降,方为人臣之节。”

慕容暐的目光向着东方,那看似是太阳要升起的地方,他的眼底有光,却不够透彻,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像是魔怔住了,而王洛却不着急,只是耐心地候着。

直到他回过神,深深地埋下头去,总算答道:“是。”

关东。

慕容冲掀开帐子,秦国的使臣正立在门前,他脚下的步子慢下来,目光流转至帐中,佩剑磕着甲胄作响,一室的目光都乱纷纷地投来,连那使节,也暗中别过脸来。

慕容泓站在正中,慕容冲远远地与他目光相视,直到近前才听他掌根按剑柄转了一圈,铿锵的动静很是响亮。

“还请秦使暂且回避,容我兄弟商议方可决断。”

慕容冲回头以余光审视来使,见他不失高傲地振袖,而后掀帐离去。

“你自己看吧。”

慕容冲这才重新打量起帐中,慕容觊由着案上取了一封书帛递到他的手上,隽秀的墨字由紧凑到舒展在眼下,慕容冲认出了这笔迹,所以只是读了一行,便还了回去。

慕容泓眉梢挑动:“你怎么看?”

慕容冲不急着回答:“什么怎么看?”

慕容泓双眸虚起,像在*视。

慕容冲悄然地环顾四周,一幅幅甲胄叫不上名字,兜鍪下一双双眼睛盯着他,都在等。他想起在太极殿上,皇帝与太傅刁钻的言语里提及了吴王的姓名,这时候,满朝就如此刻一般,盯着一人在等。

信是慕容暐的笔迹,满篇艳俗的寻章摘句,都是两个字:招降,若再有两个字,则是:懦弱。

还要他怎么看?

“大将军怎么看?”

慕容泓不答,转向慕容觊,又问:“你怎么看?”

慕容觊的目光毫无例外地落到慕容冲身上:“祖宗基业,不是一人之基业,国仇家恨、兴复之事,怎可有一日忘之?”

慕容冲笑了一声,又抿紧了唇,眼角还是弯的,刻意地压下去,一边摇着头:“大将军问你的意思,也就是大将军的意思。”

他这话说得晦涩,也昭然。慕容觊忍不住站出来,声音方才压着也高昂了起来:“不然,中山王之意,是要依照信上皇帝之意,再度向秦国俯首称臣吗?”

“家兄皇帝。”慕容冲顿了一顿:“既是皇帝,也是长兄。不可违的是皇命,既是皇命,也是兄命。”

他的耳边有拔剑的声音,侧目去看,寒光一晃,又跌回去。

慕容泓轻咳两声,周遭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那,中山王,你的意思是?”

慕容冲不说话,只是走上前去,从案上重新取下那封书帛,他拔剑的动作很快,快于他人,在寒光未能触及脖颈之前,那封书帛已然一裁为二,从正中薄纸一张掉落在地,殷红的笔划透过纸张。

仿佛夜里的风将纸张吹起,灯烛灭了,又点燃一根,窗外天渐渐亮了,干枯的指尖顿了一顿,终于等到血流干了。

“吾笼中之人,必无还理;且燕室之罪人也,不足复顾。汝勉建大业,以吴王为相国,中山王为太宰、领大司马,汝可为大将军、领司徒,承制封拜,听吾死问,汝便即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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