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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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牙矮下身子挥指四边的人将舆端得平稳落地,他偎低着身姿,像驼背,又显得臃肿。他的一只手伸出去,到车舆里去,恭敬地等候着。

“这时节,宫里闷热了,陛下又合该散散心。”

这话归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再合适不过了,既有那么几分劝导的意味,又不失去讨巧在。苻坚搭着他的腕子站出来,正一轮炎阳在头顶。

“这宫里,也有这么冷清的时候。”

宋牙回头去看桐生,见他迈过步子来,正随在帝王旁侧:“陛下既为太后守孝期满,的确该如宋侍郎所言,阿城梧桐参天,正是避暑——”

苻坚叹息,由是将这话头打断,他仍于此不置可否,眼却看得很远,像要穿透宫墙:“朕是觉得,这几日用过仙丹,身上是轻快,却不知是否到了夏日,总是嗜睡。”

“也是有的。”桐生答话利落:“陛下可是时常有梦?”

苻坚摇头,过了半晌才说话:“兴许是老了。”

桐生不言语,便又由着宋牙笑起来答:“陛下正值壮年,怎么就老了呢?”

“怎么算老了呢……”苻坚自语着,好一会儿又贴着墙根停下步子,将头转过去:“你说,人总忍不住要去想身后的事了,又总觉得诸事再不着手,就着实地来不及了,这样,是不是就是老了呢?”

桐生默然片刻,从心底里自然知晓他所说的,只到了嘴边踌躇:“陛下想的,是什么事呢?”

苻坚没有答复,反倒是宋牙一半一半地明白过来,一旁说得多了些:“陛下戎马半生,想的自然无外乎天下了。”

“你说,这天下,怎么就是朕的了?”苻坚问。

宋牙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陛下圣明,举贤任能,重用丞相,宽厚百姓,四服夷狄,这天下,不是陛下的,还能是谁的呢?”

苻坚目光中一刻茫然:“这么说,还亏得朕得了景略啊。”

宋牙与桐生相视短暂,还是由后者说:“陛下,前面是昭阳殿了。”

桐生跨过门槛时还颇有感慨,念起当日慕容冲神色惊恐,告诉他,那孩子的灵魂是在宫中腐朽的烂木藏身的,突然就忘却了他是如何狠心拧断婴孩脆弱的脖颈的。

可是……

他的眼前又是最初他举起利刃,眼也不眨就将爱马斩断脖颈的场面。

昭阳殿已许久未有人居住了,却从正殿打开了大门,一股焚香的气息绕过房梁,张婧娥跪坐案前,背对着来人。

苻坚已然迈步,却未有人通传的动静,宋牙立在门前,也将蹙眉欲上前去的桐生拦下。

案上摆的多是糕点,虽没多少精致的样子,却总归是规整班样地摆在一起,张婧娥神色淡然,手中拿的针线,虽做的是小公主的衣裙,却将流云的图案绣得飘然如妙龄的少女。

苻坚一时心中有所感慨,环顾昭阳殿的模样,却怎么也记不起慕容箐的面目,又不像过了多久的时日,偏偏就忘得彻底。

“大概是有……两年了吧。”

张婧娥将线头扯松,垂头默然地行礼。

“只有你还惦记着她。”

张婧娥站起身:“究竟是愧对的。”

苻坚从她的话中听不出委屈,乃至讥讽亦或责怨,只模糊地记起她从前温柔,说话像水,如今也是。

“是朕对不住你。”

“陛下说的哪里话?”

苻坚向前拨开未拆的纱帘,仿佛云雾缭绕,总算到了窗前,窗前是妆镜,因窗子是开的,还有伸来的绿枝,白木樨于春日开败,花瓣也不知烂于哪片泥土里去了。

张婧娥跟在他的身后,看出他眼中的滞涩,索性将窗子掩上,才说:“人已经去了,陛下莫要触景伤情了。”

苻坚任由她去做,目光也从窗前飞走。

张婧娥退后几步,转身从前来的宋牙手里接过薄透的外披,振了一振:“做人,总归是有许多无奈的,更何况陛下,您是人中之龙。”

苻坚像是有一腔的话要与她说了,又不知从何开口,他想他是真的老了,仿佛一夜之间,又仿佛积年累月,从前的一股热情渐渐消散去了,像是活在梦里,双腿立在虚无的云端,踏前一步都不肯,他想起曾经与王猛策马,一并驰骋到夕阳下山的地方,那时还颇为矫健,抱负深而远。

要是如今呢?

一箭射到靶子上,瞄准了红心去的,不偏不倚。

慕容冲收起长弓,由着爱马信步向前去,新做的骑服贴着身子,显出蓦然抽长的身形,他又拔出一根羽箭,向着更远的方位——密密的绿叶之间。

嗖。

破风出箭,该是射偏了,离着靶子极远的距离,直到有仆从快着步子回来,手提着腹底穿箭的灰兔。

慕容冲面上无什自满,只是仰头看向院子里圈起的一方天。因是夏日,阳光耀目得很,迫得他双眸都虚起。

“今年的收成又是大好啊。”

“何以见得?”

韩延嘿嘿笑着挠头:“主公,我猜的。”

慕容冲回头看他一眼,才依着马镫翻身下来,四下有人替他将弓箭卸下,他便只顾垂着脑袋,拍抚双手的积尘,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是怎么猜的?”

“开春连着下了几场雨,到这时节又难得了这样的好天气。”

慕容冲坐到树荫底下,由着人将茶碗递来,也只是浅抿了一口,他的眸底映着茶水里漾开的涟漪,又不像茶碗那样浅。

“雨下得多了,就涝了;天热得狠了,就会招致蝗灾。”

韩延一愣。

慕容冲没做解释,只是合了茶碗落在石桌子上,又自顾地说:“如今,四海一统,就只剩下东南一隅了。”

韩延不明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些,但见他难得地勾了唇稍,竟是笑了一声。

慕容冲站起来,看样子是要回府里去:“鹰要飞上天去,还需要教吗?”

长安秋日一如既往,蒙到了夜里便就冷如严冬了。

漪兰殿张氏复宠,诞下麟儿,已不能算是新闻,苻坚将丹药服下,又由桐生呈上一碗助眠的苦药,却偏偏见底时浮出一粒蜜糖。

“为将者,为陛下南征北战,怎还要受教于一派穷酸书生?单叫灭了声威,不该是治军之道。”

苻坚半晌未动,方要出言的赵整也就不便再说,倒叫朱肜如似得了意。

“那依你之见,若与东南交战,可否得胜?”

朱肜与赵整面面相觑,抬眼向丹陛之上,帝王仿似心不在焉,已将方才之话过耳一遍,不曾记忆。

赵整清嗓,拱手向上道:“陛下平定四海,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虽是极好的势头,却也不能忘丞相终时之言,晋非无人,又无失人心之举,今时,我当厉兵秣马,休养生息才是。”

苻坚回头看向桐生,又觉出疲乏来,不知是否是药物起用,头脑里一刻都是模糊的映像。

赵整与朱肜退下去,苻坚便由宋牙搀扶着向内室去,桐生在一旁相随,听他边走边道:“朕心底有了这样的念头,不知是福是祸。”

桐生不急回答,只是淡然道:“陛下何出此念?”

苻坚看一眼四下,灌浆的砖石,雕栏画壁,垂下的帘幕像裙裾。

“朕老了,已不知还有多少个年头,有些事,不想留着作憾事。”

“陛下怎么又说这些话呢?怎么就老了呢?”

桐生不语,由着宋牙一旁安抚着将他搀扶上榻,才在一侧站定躬身,一并告退下去。

上欲攻伐东南晋国的消息一时不胫而走,朝中却各有言凿。

苻融端在案侧坐得挺直,指尖扣在茶碗的边沿,险些就要挨着茶水,话到了张张嘴的功夫却又只能咽下,邓羌在一旁将枚棋子按下,盘上黑黑白白的算是满了,却也没定出个输赢。

“平局了。”赵整在旁道。

邓羌看向他,满面的神情不加遮掩倒不输苻融的眉头紧蹙:“赵侍郎,你向来是最公正的,棋还没下完,怎么就平局了?”

苻融撤回手来,也像是无心于棋盘上的输赢了。

“阳平公该是进过宫了。”

苻融点头,总算是将茶碗端起来,放到嘴边抿了一口才道:“王兄此次不知是受何人蛊惑,当年丞相临终之前曾千万叮嘱过,我所言,乃至漪兰殿与中山公所谏,皆不能用。”

赵整沉吟片刻,不再言语,换了邓羌起身,道:“外殿一向通得鬼神,如今怎么说?”

赵整与苻融相视片刻,由着苻融答道:“外殿闭门谢客,其意不得而知。”

邓羌如似不解:“陛下近年笃信外殿,若是外殿出言相阻,又何来的忧虑?”

苻融没有答话,看一眼赵整彼此会意。

“想当年,赵侍郎与陛下送长乐公时曾将当下喻为伯劳鸟,我着实是怕一旦前线火起,各地起乱,到时首尾难顾。”

赵整点头:“当年外殿卜出一卦,称是龙兴于东,我一直耿耿于怀,鲜卑为患是迟早之事,如今落木先生自太后去世长在终南山中修行,余下虽出同一师门,不见得与你我一条心思。”

怜生的面色不好,不如初嫁时双颊还有少女的晕红,她的颧骨凸起,瘦弱得像为风催,空洞洞地站立,一会儿又像无脚的魂魄拖着长裙飘去,从压在箱底的秋装抽出一件短小的披风捧着。

慕容冲站起身,那披风便搭在肩上,他的脚步滞顿一刻,方看清那之上清晰又模糊的纹路。

怜生未抬头见他眸底的波澜,只听动静知他将披风撤下,淡然一句叫人听不分明。

“拿去扔了吧。”

怜生接过披风,而非随他掷落在地,她虽不知这破旧又不合宜的旧物究竟有什么样的故事,却听府里人说,这算是宝物,也葬送过一条性命。

怜生胆小得很。

府邸外的骏马备齐,不知道要去向哪里,怜生没什么话要说,甚至不像一位主母,她小心地跟在慕容冲的身后,像是他差使的仆从。

清晨似乎酝了一场秋雨,太阳由是不见了眉目,一会儿又露出刺目的半边须,当慕容冲跨上马去,怜生便看不清他的脸了。

从那件事之后,他们像是没再说过话,连见一面都颇觉奢侈,他擢升了她的兄弟,吩咐给她最好的汤药,却总是没有解释。

怜生从起初的痛不欲生渐渐恢复过来,耳根子被流言泡软了,仍旧懦弱得很,她总是想起那一夜慕容冲身上淡淡的酒香味,不算宽厚甚至冷冰冰的怀抱,她记得母亲哭着宽慰她:这是命,他是她的天。

天啊……

怜生仍旧站在马下,恍惚的心神游离回来,便见他偎下身子,捉住她的手,轻飘飘的一句。

“保重。”

秋冬的平阳不至严寒,却也不算温暖,尤其快要到了夜里,黄昏还在徘徊,从城墙上远望,能见到尽处的霞光,却看不见太阳,慕容冲的手冷冰冰的,指尖泛白,将信帛从竹筒中抽出来,缓慢的延展开来。

依旧是几味草药的名字,还有些清苦的味道留着。

慕容冲的目光停留在信帛的最后。

当归。

他将竹筒揣进袖子里,腰间一柄木头做的佩剑,韩延顺着阶梯登上城楼,附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主公,人到了。”

崔渊与长子崔琳一并登上城头,慕容冲背对着他们,披风的下摆扬起,整个将他裹住了,他将怀里的战报取出来,却没有展开。

“崔长史,你我共事,已经许久了吧?”

崔渊看清他的神情,蹙眉不答。

慕容冲仍旧不恼,如往常一般笑起来,城头的风猎猎扯着旌旗,他说话的声音却清晰得很:“我第一次来平阳,你便跟我说,世人是健忘的,有些事,说忘就忘了,有些事,却怎么也忘不掉。”

他的手按在木质佩剑的箭柄轻扣,作出蹬蹬的声响。

“太守是个聪明人。”

慕容冲笑出声:“是啊,该忘记的我都忘记了,可是不该忘记的,这么多年来,我却一刻也不曾忘。”

他向前走了几步,正在崔渊的眼下,微微地俯下身子,正能贴附到他的耳边。

“崔长史,你说,鹰难道会忘了怎么飞吗?”

崔渊一刻觉出背脊发凉,密密的一层汗珠沁出,连带呼吸也滞涩。

慕容冲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稍稍撤身,目光中笑意盈盈,却使人觉冷,他退后几步,从韩延的腰间抽出佩剑。

温热的血液溅落在黑色的披风,黑红色的旌旗,以及斑驳的城墙,慕容冲转过身,曲指探试着剑尖的残余。

“替孤将这二人首级悬于城墙之上,效整军队,与孤今夜出城。”

建元十九年,淝水之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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