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难相知

上一章: 第九十七章 凉夜 下一章: 第九十九章 鹰

秋暮的长安鲜不至落雪,却依旧能冷到人的骨子里去。

王猛倚在榻上,由着四角的炉子都烧炭,呛人得很。他手中攥卷,笔尖颤巍巍的,始终落不到实处,他灰乱的眉宇之间褶皱深如沟壑。

“陛下还是陛下,多少年了,这急了病就茫乱投医的毛病,也没个改过。”

邓羌从他手心里摘了笔,又将几扇窗子打开,屋子里虽冷了些许,却终究通透了。

“陛下心里头不是滋味,只嘴上不能说。”

王猛从干涸的喉嗓挤出声笑:“什么是不是滋味的……是人总有这一步路,不过是早晚了,有些事情,是早就注定好了的,你能有什么办法呢?”

“丞相你啊……”邓羌面上自然是无奈,又不知到底要说些什么:“怎么……怎么会不明白呢,偏偏还要装这份糊涂,陛下是……”

王猛笑得咳嗽,整个人佝偻下去,让人觉出可怜,他平复了一会儿,语气黯了下来:“陛下是明君啊,可惜我若去了,又着实放心不下啊……”

“你又要说这丧气的话了。”邓羌说。

王猛摇摇头,又从肺腑里叹出口气来:“我近日时常做梦,梦见的,都是我以往忧虑的。”

邓羌剑眉蹙起:“你从来是不信这些的。”

“人老了,有时候,就不得不信命了。”

邓羌颇有些伤怀,偎低了脑袋像受了委屈的模样。

二人沉默着,像各自想着心事,到门被轻推开,又合上,老仆步履蹒跚着进来,到了近前,驼背弯下去:“主公,是外殿的先生来了。”

桐生将四面窗子闭合,往炉子里添炭,火烟于是更旺了。

王猛饮下苦药,热腾腾一碗却不觉暖和多少,他仍倚着榻,神情颇是安详。

“前日方有好转,已是大愈之势,偏就又不好了。”

桐生听完他的话,又将软枕垫在他的腕底:“陛下祭天慰灵,又要大赦天下——”

“先生之言,”王猛打断了他的话:“天命所至,当真可随意更改?”

桐生指尖落于跳动的脉搏,沉默了许久终归还是摇头,由是明显察到那腕子松懈了几分气力。

人都是畏死的,无论因何缘由,总归要在视死如归之前,有如是几番挣扎与思怀。

“丞相昨夜,可有梦见什么?”

王猛摇头,却又即刻否认:“不甚清晰,只觉如在水中。”

“昨日是火。”桐生说。

“是大火。”

桐生之意略显踌躇。

“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火从何方而来?”

“自东南而起。”

桐生从焚起的熏烟望向屋子的角落。

“晋于东南,若战火腾起,遇水则败。”

宣室殿。

“陛下是因丞相之事……”

苻坚耳边正听宋牙于殿外打发着李美人,连日心头的烦闷与不安使他脚底如同生火,如何也站不住了,他面着窗外,窗外的花木掉光了叶子,也不闻夏日叽喳的鸟雀声了。

该是站得久了,眼前幻惑起来,一会儿又像是有人低低在笑,垂下头去,果然见那人还是当年的模样,倚在窗边,眉眼间冷漠,唇稍却扬着笑意。

他慢慢地相信了这偌大宫室之中的确生有鬼魅,要化作他心底隐秘的所在。

他从来不是个有所长形的人,唯独对他还是不忘的,他听说他在为病死的赤烈守孝,让人发笑的圆滑和故作的世俗,陌生得他几乎要认不出来。

苻坚有些想念过去的慕容冲,柔软而又姣好的身体,还有一双永远看不透的双眸,眸底里是变幻无常的情绪,他总也猜不透,有时它们阴沉着,却只因丁点小事明媚起来,阴沉时有不符他年纪的魅惑,明媚时又有该属他那时刻的天性。

……这是怎么了?

无端地因这幻想又开始思念,苻坚疑心自己究竟是被什么样的鬼魅缠身,才会对他念念不忘,亦或是哪一日见他现在的模样,就可以抽身于永远美好的幻象。

他服下一味丹药,浮躁的不知所想便能够平复一些。

殿门推开了,窗前的幻象一刻不见了,宋牙慢慢地走近,到他的身边才偎下身子。

“陛下,落木先生来了。”

外殿自初秋闭关,本也是要到冬日才肯出来,恰逢王猛之事,又有各地异象叠生。落木乍一进殿,先闻到的是隐于安神的异香,他的脚步滞缓一刻,又很快拔开,站定到苻坚的面前,才款款地下拜。

“近日总有困倦。”苻坚落座一侧,宋牙便将窗子合了上去。

“按理说,”落木仍旧跪坐:“是不该的。只不过,陛下近日因丞相之事过劳,也是有的。”

苻坚当真是疲乏了,总觉以往赖以吊神的仙丹也不管用,他以手支额,又道:“朕听说,太后近日时常梦魇,先生也去看过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落木的心底仿若坠石,一刻将要出口的话咽下,好一会儿才浮上来。

“太后言,梦有烈火,又有群鸦。”

“这如何解?”

“凤从烈火中生,太后梦中却是黑鸦,鸦乃不祥之物,可见是他之祥瑞,而我之凶兆,当年——”

苻坚抬手作止,落木才堪堪缄了口,抬头去瞄宋牙,见他双手在前恭敬垂立,眼眸却闭合,眉间不怎畅快。

宋牙将落木送出殿外,便见宣室殿里点起了灯,才发现天色也已黯淡不少。

“近来民间传闻颇多。”宋牙双眼裹在皱缩的眼皮之下,垂垂地看着脚下:“陛下这些日子啊,也是心烦意乱的,有些话,越来越听不进去了。”

“天有异象,又逢丞相病重,虽不至人心惶惶,却也总有些议论。”

宋牙点点头,脚下的步子放缓,几乎就要停下来了。

“听闻……公侯之中,不乏有至外殿的,只是不知,宾都侯可有去过?”

落木随他慢了脚下,夜里风大,呜呜地在耳边像泣声:“倒是新兴侯有至外殿。”

“哦?”宋牙眸底翻涌,面上却还是一副模样:“新兴侯,他如何了?”

“愈见憔悴了。”落木如实地回答:“说是,常常梦见亡母,又加上长子早夭,不知是否亡人怪罪,该当如何祭奠才好。”

“只是这些事了……”宋牙自顾言道,又环顾四下,声也压沉了些:“先生今日之话,是太后与赵侍郎的意思?”

落木不知为何生了局促。

“这是天意啊。”

宋牙眉头蹙起,倒也不评议些什么,只是说:“有些话,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又怕当真是亵渎了天意,不知道该不该与先生讲。”

落木的心一跃到了嗓喉之间,堵得他如何也喘息不得。

“在这宫里,陛下就是天,所谓天意,那就是陛下的意思。”宋牙说话还是小心,却叫人也能听懂了些许:“赵侍郎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糊涂人……其实,这所谓的鬼神啊,有时不过就是人心,顺意则灵,逆意则诡。”

落木眉头紧蹙,不知是否在踌躇他的意思。

“我跟在陛下身边,也有很长的时日了。”宋牙拍抚着袖子:“来来去去的,也明白了些许的道理,有时候,人也要为自己考虑,又哪里会有那些诚心意的实话呢。”

“我呢,也是人啊。”宋牙接着说,这次却仰头看着月亮:“没多少远见卓识的,只想着这一辈子膝下无儿无女,到老了可该怎么办呢?所幸啊,上天还是眷顾的。”

落木知晓他所说的必然是慕容垂的长孙了,不由地便又想起最后见慕容冲时的情景,他的目光深邃,看向他,倒不像是有什么诡计。

他像是极聪明的,却叫人难得理解。

“天气是冷了。”

怜生手里捏着针线,密密地缝着,由着一旁的母亲在旁指点,总算没什么纰漏。

“你哥哥在军中,少不了打拼,依你父亲的脾气,我不如问问你。”崔母手中也在勾勒针脚,一边在与女儿打听着:“太守是能等着冬日前,擢升他吗?”

怜生面上有些为难:“他也没告诉过我。”

崔母有些急了,急忙放下了活计:“他不说,你也要问一问的,他多年轻啊,坐上太守的位子,身边也该有亲信的。”

怜生支吾地说:“我知道什么……”

崔母皱了眉,又不好再说些什么,只把东西再捡回手里,过半晌才说:“你是觉得委屈了?”

怜生摇头:“我委屈什么,他很好。”

“你这样想,我是放心的。”崔母说:“无论如何,他才是你的依靠。”

“他总是不得闲。”怜生说这话时低着头,有些落寞的模样:“我等着他,要等许久的时间,有时候我不敢扰他,又觉得不像夫妻了,连话都不说。”

“这些日子,长安也有些事故,又是秋收过后。”崔母说:“你做你的体贴,有时候话多了,不如无话,无话却知心,才是夫妻。”

怜生等在书房的门前,手中捧着缝好的披风,领子特意用的皮毛。

慕容冲不在书房,兴许是去狩猎了,到这时候也未归来,怜生又等了一会儿,等到天黑了,才见到他。

慕容冲只是看了她一眼,径直进了书房,摘去了风帽之后鬓发有些凌乱,怜生走进去,又局促地不知该要说些什么。

慕容冲转过头,将披风也摘去,余光向怜生微隆的腹部,不辨情绪。

怜生不敢看他,心底打着鼓,指尖缩起来,紧紧攥着手里的东西。

屋子里生起了炉子,怜生才觉得有些暖和,暖和过来就耐不住地神思游走,游走到一半,腕上一凉,抬眼便见慕容冲正打量她的五指。

“女人的手,怎么成了这幅模样。”

这话说起来不觉,听到自己耳边便有几分熟识,他拉着她的手到了嘴边,唇的温度落在密密匝匝的伤处。

“还疼吗?”他含糊地发问。

怜生一时像惊愕又类似无措,却不久漫*眼眶,摇了摇头。

慕容冲松开她,看了眼房梁,又看屋子的角落,角落摆放的铜镜里模糊映出他的脸。

“怎么像个哑巴似的。”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飘飘地像是自语,方才仿似体贴的态度泯去,怜生看他,又成了一贯的冷漠。

“东西放下了就回去吧,已经这么晚了。”

七月,王猛循霍光先例下葬,十月,新诏禁老庄图谶之说。

隆冬过去,春三月已是狩猎之时。

“驾!”

马蹄践过高拔青草,惊醒林中睡鹿,一箭疾来,只闻一声长鸣,猎物应声倒地,肚皮起伏着*利箭。

“陛下杀了王佩,却不废外殿,是什么意思?”

慕容冲纵马飞驰,顷刻拔出一箭再向空中,射中野雁,他的神情之中满是得意:“崔长史,怎么一箭不发?”

“太守好箭法。”

慕容冲并未追问,只扯了缰绳停在正中,才自言道:“陛下杀的是王佩,禁的是老庄,实则呢,朝中人人皆知,丞相临终之时劝杀鲜卑,是依谶而言,赵侍郎屡次进谏,也是依谶而言。”

“崔长史,你说——”他话里说得高兴,眼角却没了笑意,一刻只扬着头盯着崔渊道:“陛下为何不杀鲜卑?”

崔渊不加回应,只是将地上猎物拾起,拔了箭羽:“畜生躲不住暗箭,人还防不住奸人吗?”

慕容冲也不恼:“人啊,别说为了谁,都是为了自己,陛下是明君,是仁慈之主,宣扬儒说,岂会将虚渺之言纳入耳中?如今,丞相去了,太后也已仙逝,有些事情,就更是白费力气了。”

崔渊无话,便见他跨下马去:“自古以来,帝王将相,凡是万人之上,又有谁是愿为左右束缚的?都说功高盖主,下场就很可悲,说得多了,就要成哑巴;听得多了,就要成聋子;热血有时候上头了,脑袋就离掉下来不远了。您说说,韩信为什么死了,这还不明白吗?”

崔渊想要回答,迎面却又急匆匆地来了人,向地上半跪,便道:“主公,夫人生了。”

慕容冲回到府邸,已闻到哭声,那哭声清脆,又柔弱,门前人说,是个漂亮的女孩儿,眉眼张开,便知是他的孩子了。

他没有回应,看不出高兴。

进门时怜生正倦倦在床,见他来了,也从苍白的脸面透露出红润的光泽,等他走近了,乳母便将孩子欣喜地抱给了他。

“下去吧。”

怜生不知此刻该说些什么,她怯生生地看向慕容冲,像是新妇,见他终于低下头,面上无什表情,只是看向襁褓中的婴孩。

婴儿在父亲的怀抱里安稳了不少,她的皮肤像初冬才落地的雪,双眸紧闭却看出狭长的轮廓,她停止哭泣,歪着头像要睡去。

慕容冲的神色复杂,伸出手以虎口挨近她稚嫩的脖颈摩挲,又*自己的下颔。

未生须髯。

“主公?”

慕容冲没有理会,他的手有如颤抖,徘徊在婴儿脸颈带着初春的彻骨寒凉,他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些什么,想要将那孩子放回到母亲身边。

她哭了。

慕容冲的动作止于一半,婴儿的痛哭声愈来响亮,揉皱的潮红的小脸像是遇见什么可憎的怪物,包在襁褓之中束缚的双手也挣脱出来,胡乱地挥舞着。

他的呼吸不稳,唇齿间不可抑制地厮磨。

怜生如同看出他的异样,艰难地撑起身子,想要接过孩子。

慕容冲的神情蓦然地冷淡,他的手再次移至婴儿颈间,他背过身,远离了床榻,虎口泛了白,婴儿的哭声便顿刻沙哑。

怜生自然知道他是在做些什么,她因方生产过而周身无力,即使翻下床榻也要用尽解数,她跌下去,重而闷的声响,而她的孩子已在父亲手中哭声愈渺。

“主公!”她的声音嘶哑,跪伏着上前抱住了慕容冲的小腿。

慕容冲回身躲避她的阻拦,手上施力,一如当年于昭阳殿,却果决更甚,他面无表情,漠然地可怖,脆弱的脖颈很快应声折断,脚下女人的嘶吼也随之消匿。

怜生双眸睁大,泪水如断线落下,她瘫软在地,惊呆于突来的变故。

慕容冲深深地吸气,弯腰将婴儿的尸身递还给她。

“孽种。”他的语气轻飘飘,再平常不过。

热门小说如何挽凤止,本站提供如何挽凤止全文免费阅读且无弹窗,如果您觉得如何挽凤止这本书不错的话,请在手机收藏乐高小说
上一章: 第九十七章 凉夜 下一章: 第九十九章 鹰
热门: 我真的是反派[快穿] 天才宝宝:这个总裁,我要了!(番外) 无心勾引》 仙剑奇侠传3 跟情敌保持距离失败 游戏老公要求面基怎么办 盗墓之惊心诡事 那时汉朝:大结局·妖孽乱政·帝国瓦解 灵媒少女的影后之路 穿成万人迷替身的我只爱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