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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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内焚的仍是旧日合香,却意外地少了些味道,笔尖在青黑色的砚台边缘游顿,提起笔杆,又不知写些什么。
“陛下,天晚了。”宋牙猫着身子凑到他耳边,不禁侧目窥探天色,果已蒙上一层漆黑的幕布。
苻坚没有回应,只是站起身来。四周侍奉的宫人只多不少,却莫名让人觉得这偌大的宣室殿只有此刻显得空荡荡的,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子,外面的空气一拥而入,冲散了馥郁的香气,倒是使人清醒了许多,苻坚虚了眸子,向长廊的尽头眺看,什么都没有。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更多的像是一种习惯,习惯他坐在案前,支着额眼看着少年形状姣好的下颔一下下磕着衣领,目光中迷离困倦,方一反一贯的刻意,而显得颇具孩童情态。他常常赤着脚悄悄穿过前厅,走到窗前,打开窗,漫无目的地向外张望;他会在睡前挨个的将灯烛熄灭,站在床榻上踮着脚尖将帐幔放下来。
他会说梦话,乱七八糟的,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
“陛下。”宋牙压得低沉的动静再次在耳畔响起,眼前长廊的尽头便又变回了长廊的尽头:“李美人候着了。”
苻坚眉端微皱,却很快平复了下来。
“他怎么样?”
宋牙一怔,灰黑的眼珠子绕着眼眶悄莫声息转了一圈,笑着问:“陛下是说……”
“慕容冲,他怎么样?”
宋牙低下头,轻声答道:“回陛下,送去的吃喝皆不见少,成日呆坐,一句话也不说。”
苻坚不知为何突然轻笑了两声:“倒像是在邺城。”
宋牙似是有些不知如何作答,只能点头应道:“彼时倒也下饭下水。”
苻坚收了笑意,从窗前转过身去,朝内室走去,在榻前站稳了振挥双臂,示意更衣,宋牙打量着他的背影,轻声对着一旁的小侍的耳朵吩咐几声,那小侍是如领了一道旨意,碎着步子退了下去,方到门前,正与门外的人照面。
自外而来的守门内侍同样是低着头碎着步子,一路匆匆地进了内室,在苻坚面前跪下,声音尖细:“陛下,桐生先生求见。”
宋牙看向苻坚,只是他背对着他,也所幸他是背对着他。
“这么晚了,为何事?”过了一会儿,苻坚才问道。
“回陛下,先生说,是为陛下一桩烦心事。”
这话落下,一旁更衣的侍女不知为何地停下了动作,苻坚似乎是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肩膀微耸到慢慢放松下来,这口气便又长长地呼了出来,气氛格外的安静,底下跪着的内侍不由地心底打鼓,宋牙立于一侧,良久不见动静,便径自走上前来笑语道:“陛下何来的烦心事,天这么晚了,不如——”
“让他进来。”
后话戛然卡在嘴角,宋牙眉梢一动,见苻坚已转回了身子,擦着他的肩自行走到了前厅,端坐在了案前。
“让他进来。”他又重复了一遍。
桐生一路紧随着引领的内监,眼下除了白玉的砖石、高立的门槛,就是温凉平滑的卵石、砂浆,他走到正中也不曾抬头,只是蓦地跪下去,声音不小,咚的一声。
他的脑袋深深地埋在铺开的袖子里,直到得到允许,却也没有见到他阴影中的面目和神情。
“先生为何事而来?”
“陛下可否挥退左右?”
这反客为主的问话来的意外快,连苻坚和宋牙都未反应过来,时间过了一会儿,宋牙微微蹙眉,眼见着苻坚似乎有所动似的,挥了挥手,他也只得领着一众宫人从宣室殿内撤了出去。
周遭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闭门而全部消遁去了,苻坚看着他总算慢慢地将目光投来,面色凝重而苍白。
“陛下恕罪。”
慕容冲倚着窗子半坐半躺,门前摆放的汤粥一类凉透了,不再有恼人的味道,他眼里盯着一片片的梧桐树,不然就是直挺挺的竹竿,都是绿油油的望不到尽头。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二声,慕容冲伸出舌头来舔舐干涸的唇齿,回过头来,再度看向那些清汤白粥。
他从来不是一个有毅力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屋子中央,抬头看,横悬的房梁垂下一根边缘参差的白绫,是他从榻上撕扯下来的,昨日便悬在之上。他曾尝试着将它打成了一个圈,把脖子搁在里面,却只过了一会儿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想怎么样,反正都是一样,就像前日那般,被人捉着脖子掐死了,不与自己悬着脖子吊死是一样的吗?
他低下头,又看向对着床榻摆放的铜镜,昨日被他摔得粉碎,一片片利刃一般的镜片反射着清冷得光芒,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新鲜的伤口。
或许隔天他就要被从这屋子里带出去,戴上镣铐,刀斧手在他的眼前将一柄砍头的刀磨得发亮,之后一下将他的脑袋剁菜一样切下来。究竟与自己在脖子上划一刀,有什么两样?
甚至比对起来,似乎自己了结要显得有尊严许多,但转念便想到:他还有什么尊严可讲?
一直以来宽慰自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放弃,倒还不如开始就放弃了,既然开始没有决心一死,那么到这时候了,总有不甘心的地方。
但是思来想去,总归只两个字:畏死。
慕容冲倒不害怕死人,因为似乎从记事起,他就已经在刑场上见识多了脑袋滚地,上下分离的场景,他或许也曾捂着眼睛不敢看,但总有一双大手掰开他的遮掩,在他耳边既温和又严厉地说:“死人,是这世上最无能的人。”
这句话多少年来像是一个火烫的烙印,只能在心底越烙越深,而不会随时间消泯。
“四叔,什么时候,人可以了结自己的生命呢?”
那时候那双大手的主人面色凝重,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一颗在冰冷的泥地上停止滚动的脑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最有勇气的时候。”
他从来不是一个有毅力的人,也从来不是一个有勇气的人。
慕容冲再度看了一眼房梁,突然鼻子酸了下来,却也没哭出来,他一步步迈得艰难,却总归到了门前,跪下身子,端起了碗筷。
桐生从宣室殿出来,沿小路走,到了地方,只见门前已有人在等着他了。
“先生来了。”满面横肉刀疤的壮汉现今像是个笑嘻嘻的哈巴狗,点头弯腰无不恭敬:“这人倔得很,自来了一句话也没说过。”
“她是个哑巴。”
“哑……哑巴?”事情显是出乎了那壮汉的意料范围,他张大了嘴,说话开始有些支吾不清:“这哑巴怎么招供?何况是这么大的事?”
“不光是个哑巴,她还是个聋子。”桐生说。
“这……”
桐生的面色不变,说话也云淡风轻的,倒像是十足的成竹在胸,他侧目来盯着那壮汉的眼睛,没一会儿对方便颓软下来,躲闪开去。
“我是奉陛下旨意彻查此事,无论她是谁。更何况……”桐生顿了顿:“更何况以她的情况,反而更易得招供。”
那壮汉从为难变为了一头雾水,搔着后脑问道:“先生是说……”
“不必上刑,由我来。”
阴暗的室内只点了几根灯烛,白天便与晚上似的,漆黑一片,桐生绕过几道阻隔,从房屋的尽头看到一抹人影,毫无生气地低垂着脑袋,那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他的到来,抬起头来盯着他看了半晌,情绪似乎有些激动似的,手上镣铐挣弄得铿锵作响。
桐生平复呼吸,一步一稳地走上前去。
阿练的眼角*润了,之后开始汹涌泪水,她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伴着冰冷的铁器碰撞。
桐生似乎不急,他慢慢地跪坐到她面前,从袖中抖出一面白帛,又隐约似有一柄匕首似的仍窝藏在袖中,他一只手钻进袖子里,再拿出时手掌已是淋淋的鲜血。
阿练像是看呆了,睁大了眼睛,面色骇得苍白。
桐生没有多去顾及她的神情变化,握紧流血的手掌,沾着鲜血在布帛上写了一个字。
冲。
阿练的情绪似乎一下子激动了起来,她抬起头,紧紧地盯着桐生,桐生倒也不急,只是与她对视。
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眼睛便成了最诚实而机敏的感官。
阿练渐渐地平静了下来,一下子由跪立而颓坐在地上,桐生像是松了口气的模样,又握着手掌,于布帛反面开始书写。
“宫人阿练,谋害王嗣。”
阿练的目光中甚至看不出一丝波动,她平淡地看着那几枚小字,泪水开始不断如珠子般掉落下来,战时了眼前满是鲜血的布帛。
她缓慢地抬起头来,再度看入桐生的眸子,一旁的烛火煽动几下,映得她的面庞一半是阴暗中的苍白、一半是暖火下的僵硬。
她最终,点了点头。
桐生觉得一口气闷在胸腔里,咽下去也不是,呼出来也不是,他微微仰头,从地上站起身来,转过身走出几步,却又戛然停下,他回过头来,眼前的少女已经不再看他,只是伸出了一只带着镣铐的手,拾起地上的布帛,一下子抛入了烛火之中。
“陛下。”桐生再度跪在宣室殿中,弯下的腰慢慢坐直了起来:“成了。”
慕容冲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心底竟有这样的念头:原来人死了之后,是这样的。可是当他慢慢看清眼前,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没有死。
动了动手指,才发现昏迷时恍惚抱着的一柄长剑确有其物,他皱了皱眉,慢慢地将那东西从腰背底下摸索出来,放到眼前来。
一堆破缠烂布包裹着的……微微扯开一端,陈旧的木头。
木头……剑?
慕容冲猛地坐了起来,耐不住重重咳了一声,喉间腥膻,向下俯身,竟呕出鲜血来。
落木这时才意识到他已然醒来,从案前站起来,走到他的身边,轻柔地拍顺着他的脊背,一边不忘看向他方咳出之血的成色浓稠,总算是松了口气道:“郎君体内之毒,已尽排出,日后饭食不会再有混入,请郎君安心。”
慕容冲皱了眉头,目光紧紧的捉住他,像是不解:“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落木没有回答,眉目间略显出一些犹豫的神色来,压低了声音反问回去:“郎君此次,可是因陛下服食丹药之事?”
慕容冲先是一怔,随后却很快释然了,嘴角甚至噙出笑意来:“先生放心。”
落木微微松了口气,随后目光游离到一侧,又游离回到他手抱的木剑之上:“师兄旧物,托我交予郎君。”
慕容冲随手将那木剑掷在地上:“多谢两位先生。”
落木不受控制地眉目耸动,心底莫名地反酸,他站起身来,向后退了两步,倒还是恭恭敬敬地作往日的礼节:“郎君既已无事,在下便好回宫复命。”
慕容冲已倚入了床榻之中,垂下的帘幕遮住他的脸,落木于是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他半晌没有说话,便低下了头,转身对着门。
“先生放心。”
落木停下了脚步,方才那一声放心来的仓促,像是紧急之下想要喝住他,余音里还有一些难辨的情绪。
“先生救命之恩,慕容冲当谨记于心。”那语气平淡下来,以他平素淡薄的口*,这话听起来倒是意外含了几分感情。
漪兰殿内依是如往日平静,朱肜站在殿前,挥了挥手,一众羽林军便从殿外涌入,张婧娥面上波澜不惊,平淡得异常,她端正地跪在一侧,直到苻坚从殿外驾临,也不曾抬起头来。
苻坚站在她身前,一股压迫式的威仪,她却仍是老样子,只是微微颔首,甚连一声颤巍巍的陛下都不曾有。他们仍旧是这么一站一跪地相对着,谁也不说话,直至时间仿佛过了一季之长,朱肜上前一步抱拳一声:“陛下。”
苻坚像是叹了一口气,他的目光落在张婧娥的肩膀上,不知什么情绪,时间便又过了整整一季。
“你殿中的侍女,犯下如此大错。”
“请陛下责罚。”她的语气也如她的面色一般,她跪伏下身,尽管是磕头,也只是不轻不重正合适的一下子。
苻坚没有立即说话,只是转过身去,向着大门的方向走去,张婧娥只觉得心底有些生硬的疼痛,再之后便听到他的声音该是从门外传来的——
“禁闭。”
室内的羽林军踩着铁似的靴子纷纷从殿内撤出,张婧娥却仍维持着方才匍匐的姿势,除却肩膀微微耸动,便仿佛她还是一贯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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