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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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冲曾幻想过许多种再聚的场面,譬如哪一日清晨他昏昏沉沉地睡倒在窗前,午后醒来的时候,眼前只有可足浑焦急的面庞:红妆金饰,还是那一副娇媚的容颜,待他缓慢地张开眼睛,她会握住他的手,告诉他午前他曾从马背上摔下来。再或是夜里他盯着飘摇微弱的烛火,数十个数,再转过头去,就能看到慕容凤四仰八叉地与他接席而睡。

总之不会如当下吧,他想。

“郎君。”

慕容冲眨了眨眼,看清楚正前高悬的匾额之上几数无比刺目的大字,他听到王洛不紧不慢的催促声音,终于肯从车上走下来。

门前站着慕容暐,他的模样似乎有些变化,慕容冲却分辨不出来了,他们彼此隔着相当的一段距离对视,慕容暐的目光中夹杂着一些略微复杂的情绪,他最终还是率先低下了头,于是慕容冲才得以顺理成章地擦着他的肩膀进入府邸。

随着视野的骤然开阔,一些许久未见过的人一下子变戏法一般全部挤进了目前,当先正抄手指令家仆的慕容温率先停了下来,目光在他的身上打了个圈,之后几是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慕容冲有些喘不过气,幸好这样的局面没有维持多久,终究在一片沉默的尴尬中所有人都恢复了先前的态度,对他便宛同视若无睹。

慕容冲却竟然松了一口气。

一旁自始至终无什动静的王洛不知何时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从背后伸出一只手来,对着他道:“郎君,咱们这边去。”

慕容冲看了他一眼,那一双常年不起波澜的灰黑色眸子仍旧是宠辱不惊,他突然有些感激他。

沿路上没有引领的亲戚,甚连家仆都未曾有,他们一概都像是看不见他,慕容冲的步伐似乎从未有这么快过,却在灵堂前一下子刹住了脚。

慕容凤自灵堂内磕过了头,一只脚迈过门槛,另一只脚尚悬于空中,他的神情说不上是怎么回事,面色杂些青白的颜色,总之不很好看,他睁大了眼睛看向慕容冲,嘴巴慢慢地张开来,却什么话都没听他说出来。

慕容冲但觉眼皮突突地跳动,心底一股苦涩宛如嘴巴里填满了黄莲。

慕容凤仍旧看着他,尝试着将悬空的右脚缓慢地落到实地上去,他这么做了,之后却又开始新一轮的踌躇,时间像是定格了,连空气都好似凝固,直到他的后背一股猛烈的撞击——

“兄长……咦——”慕容觊该正当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他仰头咧嘴,说话含含糊糊地,蓦然朝正前方看,待了一会儿,竟然迈开小步向慕容冲跑了过去,一把牵起他的手来。

“冲哥哥!”

慕容冲像是被冻僵了似的,一点一点地挪动着下颔,过了一会儿他的目光总算全然垂落下去,正见到慕容觊亲昵地将柔滑的脸蛋往他手心里磨蹭。

“冲哥哥?”该是意识到了这里紧绷而异常的氛围,慕容觊拧着眉心,说话声轻飘飘地带着试探:“你怎么了?”

慕容冲心底一寸寸地揪起来,他想他从小到大,应该始终没有如此尴尬的时候——哑口无言。

慕容凤的脚腕有些发麻,身后又是一串从急到缓的脚步声,他没来得及回头看,不过想一想——应该知道是谁了吧……

“七哥。”

慕容凤浑身一凛,一股寒意上侵,他甚至不知道这该不该是慕容冲的声音,蓦然从心底的一股冲动迸发出来,像是没有径直通过头脑,他快步拾着阶梯而下,捉住了慕容冲的手腕。

“凤皇,我陪你走走。”

从灵堂拐过,庭院便显得安静了许多,他们之间的气氛又沉寂下来,就连慕容觊都抿紧了小嘴不再说话了。

慕容冲朝身后看了一眼,王洛虽还跟着,却已经离开了很长的距离,漫不经心,似乎是自行在散步。他回过头,看向天空,正中几朵云彩,单调得很。

“听说……听说你七哥也要赴北地就职了。”

慕容冲点点头。

慕容凤深深吸了口气,低下头去寻思了半晌,总算又能顺着方才好容易挑起的话头说下去了:“时……时间过得真快。”

慕容冲没有给予他回应,只是从袖子里伸出手来,一下子捏住慕容觊的小手。

慕容觊似乎很高兴,仰着一张白嫩嫩胖乎乎的小脸冲他使劲地笑。

慕容凤看在眼里,不知哪里有些不舒服,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说:“你七哥要去北地做长史……我看,阿觊还是跟着他……”

“你记不记得当年在中山王府咱们一起种过竹子。”慕容冲突然问。

慕容凤怔了怔,答道:“记得,后来记得,似乎没长成。”

“听说这长安城留得住凤凰。”慕容冲说:“一雌复一雄,□□入紫宫,大街小巷都在传。”

慕容凤胸口有些憋闷,面色涨得微潮。

“陛下在宣室殿也种了竹子,今年一下子都长成了。”慕容冲接着说,突然话锋一转,面向着他问:“你有什么事,像以前一样跟我讲,我去替你求求陛下。”

慕容凤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由于过急促,他该是呛到了,面色突然间就通红,他剧烈的咳嗽起来,慢慢地蹲下身子去,还在不停地咳嗽。

慕容冲看了他一眼,面上的表情一成不变,他撒开握住慕容觊的手,倏忽从他身边走过去,向着灵堂来路而回。

慕容凤似乎已不再咳嗽,却始终也没有站起身来,坚无可摧终究还是应时崩塌,他不受控制地跪伏在地,足膝抵着泥土,抽泣着哭了出来。

慕容冲回到灵堂,从门口便能一瞥暗色的棺椁,他往前走了一步,到门槛停了下来,他没有低头去看四下跪坐的都是些什么人,却大抵上知道:靠近门前的慕容德看了他一眼,便立刻收回了目光,慕容楷轻轻地咳嗽了两声,于是慕容宝与慕容肃等人都低下了头。

慕容冲迈过了门槛,走到灵位前,跪伏下去,头磕在地上的声响发闷,最后一下响过之后起身都变得困难了,王洛微微矮下身,将他扶起来,慕容冲有些迟疑,却聪明的没有表露出来。

衣角蓦然被一股力道拉住,慕容冲的余光瞥见一个高瘦的影子笔挺地坐着。

慕容麟的脑袋深深埋在领子里,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拉住了慕容冲的衣角,而慕容冲也像是能够明白,顺势坐到了他的身旁,离着灵位更近的一侧。

“咳——”坐在正对面的慕容温终于忍不住大声地咳嗽了一声,本隔着慕容麟如今坐在慕容冲身旁的慕容亮便站起来,另寻了个位子坐下去。

气氛这时才到达了一个顶峰,慕容冲抬眼看向慕容温,对方站了起来,手中端着一碗温酒,像是不小心失了手,一下子摔碎在他眼前,酒液溅到了面上去,周围霎时连衣裙摩擦的声音都没有了。

慕容冲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手腕被一股力道牵制住,他听到慕容麟悄声唤了一句“凤皇”。

“你放肆!”慕容冲站起身来,习惯一般,他这样说,眼睛红红的,恶狠狠地盯着慕容温。

慕容德跪直了身子,但似乎没有要上前制止的意思,而慕容温也像是没听见他的威胁,径直地重新坐了回去。

这下子只剩下慕容冲一个人突兀地站在灵堂中间,四周是跪坐的人,低垂着脑袋,实则暗暗地用余光打量着自己——

心跳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唇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在这压抑的氛围里似乎再多待上一刻他都要窒息而死。慕容冲看了一眼慕容麟,他的头重新埋进了领子里。

嘴角牵起,轻轻地笑出了声,慕容冲抬起头,转身朝门口阔步而去,门前一直守着的王洛似乎想要跟随,却被他沉声斥语吓怔当下。

“都滚开!”

慕容冲从庭院穿过去,一路上渐渐地连家仆都不再走动,他便开始奔跑起来,初春微风细雨,星星的雨点渐连成片,成了势,打落在肩上、发上,*漉漉的。

身后一个人都没跟上来,他像是跑累了,他终于在一口深井前停了下来,腿脚发软,一下子跪坐在了井前。

井水幽幽,倒映出他半张狼狈的面庞,慕容冲伸手捉着井沿,慢慢又将另外半张脸探出去。

一时就想,干脆现在死了呢?

转念又想:凭什么。

慕容冲眼见着井水中那张颇好看的脸蛋泛起了笑容,就像此时落在他嘴角的一丝雨点,冷冰冰的,这笑容越看仿佛就越出了一样诡异的效果,再看便狰狞起来,即使如此,他却像是着了迷,继续将身子前倾出去。

那笑容在水中越来越清晰,他病态的内心便越来越*不已。

猛地,肩膀像是被一人搂住了,大力地拥着他的背跌滚到一旁的土地里去。

“嘶——”慕容冲仰翻着身子,眉心紧紧拧起来,一只胳膊像是脱了臼,疼得忍不住打滚,他慢慢地侧躺过来,方才那袭人的生物像是也撞坏了,正捂着膝盖面目纠结成一团。

慕容冲得说,这人不然是家仆,否则——他是怎么进来的呢?

另一边的人应该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同样穿着白孝,初春的天气却竟然光着脚只穿一双草鞋,他看慕容冲看向他,便立即不顾自己的疼痛,一下子跳坐起来。

“你不要想不开!”

慕容冲也慢慢地坐起来,看着彼方睁着圆圆的两只眼睛一时竟也发不出火来,只一字一顿说道:“谁说我要想不开了?”

慕容永一愣,想是傻了。

慕容冲跌跌撞撞地从泥土地里爬起来,脸上蹭了些**的泥巴,头发也乱糟糟的,比方才的样子更显狼狈,慕容永随着他站起来,想了想,又说:“其实他们应该感激你,若没你舍身伴秦王,我们早就一块去见祖宗了。”

慕容冲回过头,瞥了他一眼,再度字字顿顿答道:“我没想那么多,只是想自己活命。”

这一次慕容永彻底傻了。

“我叫慕容永。”他最终缓了过来,趁着慕容冲还没打算好离开:“祖上是太(河蟹)祖皇帝的亲弟弟,现下……现下在城东卖草鞋。”

“哦,刘皇叔。”慕容冲漫不经心道,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转身要离开。

“等等——”慕容永一下子横在他面前,双臂伸开,挡住了路:“你先别急着走。”

“你有什么事?”慕容冲将手背到身后去,目光中有些鄙夷的颜色。

“我……”慕容永整了整言辞:“我想做官。”

“噗——”慕容冲一下子笑得弯下了腰去,似乎方才的所有不悦都扫空了去,他笑得面色有些红,在慕容永诧异的神情之下慢慢直起了腰:“你倒是现实得很。”

“有什么办法……”慕容永搔掻后脑:“生计是大事。”

慕容冲没说话了,只是看了他一眼,闪过身,从他身前绕了过去。

“哎——中山……不是——那个……”慕容永有些急了,转过头想要喊,却忘了该怎么称呼他了。从天而降一记闷雷,将他吓得一哆嗦,慕容永抬头看了看天,又向正前看了看那逐渐远去的影子,最终叹了口气回头扬长而去。

天边似乎再度炸开一枚惊雷,慕容冲瑟缩了一下,停下了脚步,回头去看,方才那人已经走远了,不见了踪影,突然想要笑——其实,从小到大,他的身边都是像他一样的人吧,只不过,没有一个人能够像他一样直白。

“你太冲动了。”

远远的,似乎传来什么声音,慕容冲一愣,随即躲进了一旁的屋檐底下,慢慢地,慕容温和慕容楷现出身来,两个人撑起两把伞,身上还披着麻。

“咱们因为他,几乎都抬不起头来了。”慕容温愤愤地说。

“嘘——”慕容楷支起一根手指头来,放到嘴边:“这话能够轻易说吗?五叔一向夸你懂事,你今日是怎么了?”

慕容温不再说话了。

“行了,你去那边找,找到了,记得说些好听的。”慕容楷说:“怎么样都行,有些事是摆在明面上的,不用咱们说,人家都知道,只不过,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在咱们这儿……有心者添油加醋一番,不怕不能治罪的,他在还好……无论你承不承认,若他不在了……”

“行了,我知道了。”慕容温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我去找就是。”

“嗯。”慕容楷点点头:“委屈你了。”

两人的对话似乎到这里就结束了,慕容冲眨了眨眼,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

随着第三声闷雷接踵而至,雨帘开始密起来,顺着屋檐哗啦啦地落到地上,就像是哪一年在太原王府门前,雨过天晴,却还是有雨滴漏着屋檐落到行人肩膀上。

那时候应该也是这样一幅情景吧,他想。

“待会儿他出来,身边应该还跟着老七和十叔家的小子,咱们不用多顾,径直奔着他去。”

“是,你等会,记得多说些好话,无论你承不承认,总之,他能帮得上咱们。”

“反正,咱们搬出宫是大事,最好是戚里,要是到外面去戍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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