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信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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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生获宣得入正殿之时,恰巧落木也在。

以他对长安的陌识,仿佛落木从一开始就格外受到宫中贵人们的赏识,他医术精湛、温和而又肯为效劳,他医治阳平公的腿疾、照顾太后的头风,并且时常能得天王的召使。而相对于他来说,桐生恩遇平平,却直到他的这一次胆大的冒险——

落木垂首在殿下,双手拢入长长的青白色的衣袖,他平淡地在他经过的时候一言不发,甚至连眼睛都不眨,像极了一尊雕像。

他们许久未与彼此说过话了,哪怕见面都像是去年的事情了。

苻坚坐于上首,案侧平整地摆放着数量不少的上书,他简单地吩咐了一句,于是落木稍低一低头,从跪坐的姿势站立起来,恭敬地告退下去。

桐生跪了下来,行过大礼,脑袋低低地埋在袖子里,眼睛盯着自己弯曲的膝盖。

宋牙弓着腰从上首迎上来,笑得眯缝起灰色的眸子:“陛下赐坐,先生请。”

隔得远远听见殿门开了又闭的动静,窸窸窣窣的,像禅雀的叫声。此时的天气暖和得多了,撤下炉子,殿中的空气便显得清新而跃动了不少,桐生的手合在膝上,平整的指甲上少不了乌黑乌黑的伤,厚重的茧却退去了许多。

“朕听得昨日又有些咳嗽。”苻坚说,手上换了一份上书,一眼扫过去,连朱笔都未启,直接扔到了边上。

“回陛下,”桐生低着头:“时值寒暑易节,加之气血亏空、外热里虚,郎君旧疾犯了些。”

“这倒不是什么要紧事?”苻坚问。

“是。”桐生应道。

“还是小心些,朕便将这些事,都交给你了。”苻坚将朱笔向砚上扫了扫,平平静静,却不容有差的口气。

“是。”桐生又应,却应得迟了些。

苻坚抬头看了他一眼:“先生有什么话要说?”

桐生犹豫了犹豫,还是端起身子,微向前倾,跪拜下去:“陛下,暑夏将至,郎君外疾可医,却始终受了些惊吓,成日惶恐,怕也不利恢复,还望陛下多加宽慰。”

苻坚挑起了眉毛,窣地将案上的上书扫去一边,语气还是不变,压得既低沉又威严十足:“原本不过妇人小器,他是新兴侯的胞弟,居于宫中陪伴其姊,若照顾不周,朕也没法向新兴侯交代,此事到此地步,也不宜过分张扬了。”

桐生微微把身子更深地压进衣服铺开的前摆之中,微微答应着:“是。”

风把帘幕吹起来,又把一室的熏香打灭了。

“陛下,太史令与赵侍郎求见。”

朱笔上*漉漉的墨水滴了一滴在案上,又被袖摆不经意擦了过去,像是一抹血。

“我昨日随陛下去看望过郎君,见他气色已是好了,只听着这么几句咳嗽声,这不——陛下就记着了,倒不是疑着先生……”正殿的门再度合上,宋牙随着桐生出来,整了整衣服,道:“陛下是着急了,近日召幸的几位美人、才人,都不尽兴……究竟还是郎君知道陛下的喜好脾气。”

桐生知道是在对着自己说话,只礼貌地点点头,却听着怎么也笑不出来。

“郎君此刻午睡该醒了,正是闹脾气的时候。”宋牙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垂在正中,由长袖子落下来盖住,他一边等候着桐生穿上鞋履,一边自顾地说着安慰话:“其实啊,郎君的脾气咱们都清楚。只是陛下宠着他,也器重先生您,您可万莫觉得委屈了。”

桐生蹬好了一双看旧的鞋,微微向宋牙弯了弯腰。

宋牙侧了侧身子让出一条道路,随着桐生身旁一步步拾阶而下,微微仰起头来看着天叹了口气:“唉——我跟陛下也许多年了,让他为难又上心的事啊,确是不多。”

桐生看向他。

宋牙状似未曾看别的,只是盯着天,他接着说:“郎君觉得委屈,陛下怎么不知道?这一天成十份的上书,为的都是些什么事?不知道的不知道,知道的装不知道,独陛下,生生压着呢。”

桐生皱了皱眉,即刻又舒展开来。

“先生是陛下倚重的人。”宋牙将脚步放缓,踏踏实实地落到平地上去,他看向桐生:“若能为陛下分忧,陛下自然高兴。这件事,陛下明着不宣,暗地里也不能跟郎君知会,不是查不着,也不是不查,实在是……不得不罢了。”

“宋侍郎的意思……我不太明白。”桐生随着他把脚步稳下来。

“春狩祭祖,多大的事,谁射出的箭,扎着什么猎物,都看箭尾是谁的字号。”宋牙说:“郎君中箭不是在猎场……是离着陛下休息的地方近……射中郎君本不是什么大事,罪名下来,只得是谋害陛下啊。”

桐生听得糊涂起来:“可是……前朝之事?”

“有些事您不知,落木先生却明白,起初都有这心有这胆,如今有这心……只是,郎君进宫的名义,是因陛下怜惜慕容美人思恋家人,特准幼弟进宫为伴,所以,郎君即是君侯的胞弟,朝臣的亲人,出了事情,是要给说法的……”

桐生还是迷茫,蹙眉看着他,宋牙微低了低头,示意他凑过去,附在他耳边轻悄悄的,吹了一阵风儿。

慕容冲罩着一件冬天穿的披风下了床,边咳嗽着边将打开的窗户一一合上,没等到合上多少,便已有人前来代劳,他默默地清了清嗓子,走去一边,又有人递来痰盂和漱口的水。

“郎君该透透气才是。”王洛走上前来,等着他将漱口水吐出来,递上一碗茶。

慕容冲又咳嗽了两声,面色有些白,刚漱过口,又显得唇上莹莹的红艳,他微微抬起眼来,却一副漠然掉兴的面目,向茶水里看了一眼,却没去接下。

“我从来不喝茶。”

王洛也不尴尬,顺手将茶交给底下的人:“这茶是陛下赏的,去年您爱喝的,过了时节还念着呢。”

“今时不同往日。”慕容冲坐在榻上,小腿微微垂下来,脚尖差一些便够到了地面。

“郎君长高了许多。”王洛说。

“哦?”慕容冲面色平淡,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脚背:“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王洛没接话,慕容冲反倒笑了笑。过了一会儿,有人端了热水,王洛便递了上去。

“放那凉一会儿吧。”慕容冲抬起下巴指了指案上:“不然烫嘴。”

王洛点点头,过一会儿又说:“郎君不出去走走?如今虽不如雪景,却也到了花开的时候,湖里去年的冰化了,鲤鱼也该出来了。”

“一会儿不是还要喝药吗?”慕容冲说,略微低了低头,融进了毛茸茸的领子里,眼睫像鸟羽一样忽闪了几下,显得神色都黯然了一些,他说话还是讽刺,却听出有些呜呜的空灵:“再说了,我也没东西喂它们,去湖边做什么?”

王洛将两手握起来:“天越来越长了,白天时候多,离夜里睡下还有足了时候。”

“以前不也一样,有什么两样?”慕容冲说着,又躺回了榻上,微微一仰头,便看见榻顶上:“我姐姐要封贵人了,多高兴的事,母凭子贵。”

“夫人近日胎像不稳,也不便来看您。”王洛解释道:“新兴侯府的老夫人为此,也获准入宫探望,就这几日的事。”

慕容冲脸上微露出些欣喜的红润表情,却僵僵硬地剥离下来,他的眼眶有些红了,吸了吸鼻子说:“可不是吗,靠得住的只有自己亲生的,只不过……他靠着谁呢?”

“自然是靠着陛下。”王洛说。

慕容冲不置可否,转过身子去,背着外面:“那倒不错。”

桐生心事重重地拐了个弯,正见慕容箐在门前正吩咐着些什么事情。

“先生。”慕容箐远远看见了他,便走上前来:“我刚才进去的时候,弟弟睡着了,我正要回去,最近几日没能来,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桐生淡淡地行了礼:“好些了。”

“那……那就好。”慕容箐笑得有些尴尬,她微微垂下眸子,脑袋上的金玉簪子便叮叮当当地跟着撞下来:“还是要……多谢先生。”

“夫人言重了,夫人与郎君姐弟情深,但天气渐暑,夫人本就不宜怀胎,此刻还是多休息、少走动为好。”桐生客气道。

“其实……我本以为他醒不过来的……以前虽不说,但我总习惯着靠着他,就像未嫁时,靠着母亲,在宫里,远了母亲,只能靠着他,而当初……”慕容箐抽了口气,目中亮晶晶的:“当初以为他醒不来的时候,便就一时没靠了。”

桐生动了动眸子,却不说话。

“他以前脾气和性子,都古怪得很,连身边伺候的人,都不敢与他多说话。”慕容箐轻声说:“对我、对先生、对家人、有时甚至对着陛下……我不怪他,希望先生也别怪他。”

桐生有些动容,却只是干干地咳了一声。

“这次事以后,有的时候他看着我,虽然不说话,甚至说了话,却还是多多少少带着以前的口气,但我知道,不是以前了,他开始……开始重新……有能够信任的人了。”

桐生抬起头来看向她,而她倏忽地将目光收了回去,微微侧过脸去,掩住了另一侧面上的泪痕,她颔首,从他的身边轻盈地擦肩过去。

“郎君觉得身上冷?”

慕容冲将身上的被子踢下去,闷闷地回答道:“不冷。”

桐生没再多说些什么,指尖抚着腕间脉搏的跳动,心底却总有另一种跳动——自己的心跳声,强烈地波动到能够听得见。他抬了抬手,又落了下去。

“先生有心事?”慕容冲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还是又有什么毛病?”

桐生摇摇头,道了声无事,便将手收了回来。

慕容冲从榻上坐起来:“这么说,是我没事了?”

桐生低下头:“郎君还需修养。”

“从春天养到了夏天。”慕容冲有些焦躁:“以我自己看,已经好全了。”

桐生不说话,俨然还是一副不安的模样。

慕容冲看着他,似乎有所察觉的模样,微微抬起头来,余光扫到一旁站立的王洛。

“先生刚从陛下那里回来,陛下都问先生些什么了?”

“不过是郎君的身子,郎君近日有些咳嗽和畏寒,怕是旧日之疾。”桐生如实地说道:“今日,权且加几味以往的草药,还烦请郎君忍苦。”

“都是药,怎么都不会是甜的,王侍郎,早上的糖水,现在凉了吧?”慕容冲转头直直看向王洛,后者会意,转身恭敬退下。

慕容冲看着他离开,缓缓伸出手来,掌心一阵微凉的□□,桐生指尖顿了顿,一笔一画写在掌上,似乎都极为的沉重,不知是为辨认,还是为什么。

最后一笔勾过去,慕容冲愣了愣,掌心的凉意,顺着脊梁,一点点地钻进了心底。

慕容泓。

新兴侯府,屋子里的使唤里里外外忙碌着,经门口要入内的时候,恰被捧着些布匹的下人撞上,那下人慌里慌张地跪了下去道了声主母,新兴侯夫人抬一抬手,倒也不甚在意。

她向着身旁乳母怀里的小孩子看了一眼,笑容微微地挂在脸上,慈爱温柔,倒是遮住了许多稚气,显得老成了一些。

鲜少踏足的地界显得既陌生又熟悉,极其宽敞的屋子,布置得体,摆放还是老的模样,却是被皱缩成了这一副模样。

“母亲。”

可足浑对着铜镜端坐着,依稀还是那样一股气派,她褪下了金银的饰品和华贵的衣料,而面上又凭空地添上了些岁月的纹印,许久未见,倒像是一夜间半白了头发,她手足无措地打扮着,又向下面吩咐着要找哪一样首饰,像是全然未曾察觉到有人来了。

“母亲许久未做新衣服了,这次要做,就多做一些。”新兴侯夫人站在她的身后说道。

可足浑回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道:“贵人养胎,陛下恩准我常入宫走动,是得多做一些……你想的很周全。”

新兴侯夫人向乳母怀中看去一眼。

“这是谁的孩子?”可足浑放下了一只簪子,像是突然来了兴趣。

“母亲,这是您的孙儿。”

可足浑站了起来,微微打开襁褓,那孩子睁开大大的黑眼睛,冲她咯咯地笑着。新兴侯夫人凑上前去,欣慰地微笑起来:“母亲,您看,这鼻子像极了景茂。”

“是像他小时候。”可足浑的目光柔软了下来:“只不过啊,还是没有我的凤皇儿漂亮。”

新兴侯夫人缄了口,默默地低下了头。

可足浑松了手,重新坐到了铜镜前,目光变得茫然而涣散起来,而从铜镜里,黯然地映照出的,正是一个连她自己都陌生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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