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练
| 上一章: 第六十九章 表演 | 下一章: 第七十一章 猎物 |
风该是从不知尽头的极北而来,夜里裹挟着琐碎的冰雪作出呜呼的吓人模样。坐落于角落的侯府侧门微敞,门庭冷落,院中是慵懒刁钻的家丁倚着扫帚,落了浑身的雪花尚不自知地睡着。
“先生欲要拜访何人?”
看门的家仆从厚实的粗麻袖中伸出手来使劲掏了掏耳朵,一副实在疑惑又略带诧异的模样。
“新兴侯之弟,慕容泓。”
炉火呲呲伴着沸水咕噜噜地作响,当热气总算和着粗茶的味道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倒还不如一杯平淡的白水。屋子的主人不知从何处摸出两只旧陶碗,一只裂纹纵横的摆在自己面前,另一只尚算完好的以来待客。
桐生禁不住低头,茶叶的渣滓这时还浮于表面,总让人想要吹一口气叫它们随风散去,他轻轻从案上端起碗来,动作一拙,茶水顺着不大不小的缺口泼洒出来。
他们一时都有些难以名状的情绪,或许从乍一碰面就心照不宣地彼此藏掖,到如今尴尬地不得不流露出来。
茶碗打了个转,缺口便神秘地隐藏起来。
“先生别来无恙。”
桐生抬起头来,少年人的眼中蒙了一层淡淡的忧郁。他们许久未见了,以至于他一瞬间以为:本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因为也许再也记不起从前这双眼睛里饱含的热烈、远大和光明。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济北王也是。”
慕容泓笑了笑。
从榻上依稀传来些孩子的咳嗽声,慕容泓蓦地站起身来,桐生跟过去,见他笨拙地将他的茶水递到那个坐卧虚弱的孩子手中,这才意识到虽是这狭窄的屋子,他倒还未沦落到孤身一人。
方士惯性地半蹲下去,握住那孩子的腕。
“先生?”
桐生站起身来。
“夜里多烧些炭火。”
“谢谢。”
桐生忍不住看向他,在近榻微弱的烛火照耀下,一双黑白分明的双目满怀感激又不失去他的骄傲。
“您还记得从前宜都王家的儿子吗?”他们重新坐回了案前,总算是因这不大不小的插曲而有了合适的话题。
“取名凤的那位?”
慕容泓点点头,又径自在私下盘算起来:“您大概……统共的话……见过他两次,都在他很小的时候,大概……这么大。”他比划出一个襁褓的大小,继续说:“他也是那一年出生的,就是……那一年,想要跟着沾些……呃,福气……”
他说着说着也不知为什么竟停了,桐生等了他好一会儿,才接到:“不止两次,我记得他,记得清楚,他是……”
他指了指榻上的孩子,彼方正以一种类似幼鹿受惊的目光看着他们谈话,直到慕容泓将目光投放在他的身上,他才总算能安心一些似的。
“也是宜都王的儿子,就是……他的弟弟。”
桐生略有一些不解:“现在是你来照顾?”
慕容泓点点头。
“他很信赖你。”
慕容泓没有回答,连动作都没有,只是看着慕容觊发呆,半晌才似梦寐中一般说:“他只跟我们说过先生的行程,所以您在长安,我倒是一点也不惊讶。”
桐生终于不知道该怎样把话续上了,而恰他本就不善于应付这样的场面,他只能低下头,从身上摸索出什么东西放在案上,推到慕容泓眼前。
“这些是……”
慕容泓低头去看,借着灯光看出那不大不小的一只漆木盒子,桐生的一根手指还停留在盒盖上,像是生怕他打翻或者突然发疯,而他却意外地平静,平静的不能够再平静。
“先生见过他了?怎么见到他的?”
桐生想要狡辩,却在乍一抬头与他目光相接,总觉得这一黑一白两两分明的颜色似是容不下任何的谎言。
“先生,说实话,我真的希望他能够去死。”
桐生动了动眉梢,默默地将手撤回收进了保暖的长袖之中。
“您是不是以为我只是希望……希望宗族中最让人丢脸的东西消失呢?”
桐生微微抬头看进他的眼睛里,那闪烁的光彩总不至于是打转的眼泪。
“我是觉得……我的兄弟……他……”
“你原谅不了他,却竟然原谅自己吗。”
慕容泓的目光直直地犹如一柄锋利的剑刺穿过来,他近乎咆哮一般的:“我没有,这不是我,错不在我!我无能为力!”
桐生不再说话,而他自己也逐渐地冷静了下来,慢慢地他的目光变得呆滞,藏在案底的双手几经挣扎总算放到了明面,他默默地将盒子收入怀中,将头颅低垂到一片浓重的阴影底下。
“算了,您就当我是吧,真正潦倒下来,才知道以前的日子怎么能够叫难过。”
桐生松了一口,又仿佛提了一口气。
“先生。”
重新屏住了呼吸。
“韩信究竟,为什么会死?”
空气中漫涌而上的窒息让人实在无法多呆一刻,桐生站起身来,也来不及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他转过身,急急地想要夺门而出,终究被一个声音叫住。
“先生,麻烦您告诉他,就说我将这些东西全部丢进了水里。”
温室殿。
“咳咳——”
正在布菜的一应宫人俱都停了下来,紧张地盯着上座刚刚拿起著匙的男人。苻坚微微皱了眉,低头俯身时却没了方才一股慑人的燥怒,身旁的少年持续地又咳嗽了几声,他便轻轻撑起袖子,于他背上轻抚几下。
“莫不是旧疾又犯了?”
宋牙收回了方才一时聚集于此的目光,转身对着布菜的宫人打了手势,一室便又照常地开始鱼贯。而王洛微微俯下身,尽量压低柔和的声线回复道:“回陛下,郎君这些日子在外游转,穿得少了些。”
苻坚挑眉,略带些质疑地看向王洛,又低头看向慕容冲,后者面色微红,低着头淡淡抿了一口热汤,像是没听见他们的谈话,却在下一刻兴冲冲地将碗端到苻坚面前,像个邀功的孩子:“陛下尝尝。”
苻坚总算舒展开眉头,轻拂过他头顶柔顺的发,淡道:“朕观这几日兴头不差,胃口也好些了,既是愿意出去了,今后便注意一些,王洛,你也跟着仔细些。”
“是,陛下。”
慕容冲半依在苻坚怀里,默默地不说话,放下空了一半的汤碗。
“今年开春狩祭,陛下不复参与,只有百官与王子争猎。”
慕容冲站直了身子,任身旁的宫人为他加了厚重的披风,边角精致而独特的绣样撒下,和着赤色的锦缎,他看了一眼窗边悬挂的鹰架,雏鹰已然不复从前的幼小和丑陋,而是逐渐拥有了一副丰满而漂亮的羽毛,他朝着走过去,微微踮起脚尖抓住那东西的翅膀高高地抬起,还未等有下一步动作,就被王洛一把抓住了手腕。
“郎君当心。”
慕容冲侧目看了他一眼,王洛便立即放下了牵制住他的右手,当慕容冲再度抬手欲去拨弄那已醒转过来的大鸟,他又再度将他拦了下来。
“郎君,这畜生可养不熟,认不得谁是主人。”
慕容冲面上似是有不屑,执意地又将手抽回,硬是揪住了那鸟儿的翅膀。
所幸的是它只是挣扎。
王洛松了口气。
“我若偏要叫他认得呢?”
挑衅而又别具意义的问话,王洛并不应答,慕容冲倒也像是本就不期待着这一答复,他默默松了手,自顾自地走回那一面铜镜之前。
“不认,便吊着,再不认,便饿着,实在不认,就剪了翅膀去,叫它根本不记得,它本该是只凶兽,叫它知道,打生下来,它就该是关在这笼子里的。”
“郎君好魄力。”
“拜人所赐。”
“……”
“陛下赏我以弓箭猎鹰,不过是叫我摆着好看的。”
王洛不再接话,走到跟前替他将毛领围上。
“王侍郎。”
“郎君请吩咐。”
慕容冲从另外宫人的手中接过了小小一只手炉,背着身子,微微虚目看向铜镜中模糊的影像:“自古以来,像我这样的人,最后的下场是什么?”
“这可说不好。”
少年蓦地转过身,追问道:“怎么说不好?”
“或如分桃断袖,也或不如,亦或甚者,再有超脱此外。”
慕容冲低下头,厚重的毛领簇拥着苍白的面颊,他有许久不曾说活,却也不像以往穿戴好了就急着出去,只是默默地站着,最终不清不楚地问了一句:“可有娶妻的?”
“娶妻生子,都是有的,只是并非那么容易。”
蓦然一股情绪从黯然到明媚起来,慕容冲抬头,却不很快地彰显出来,半晌的对视才总算是有一句笑语:“王侍郎与他人的说法可不一样。”
王洛也笑:“如何说?”
慕容冲收敛了唇齿,侧首看了一眼周围站立的宫人,似是并不想回答,只是环视一圈又重将目光收了回来,落到面前人的身上,烟雾狡黠流动,嘴角依是已然熟识并且不屑一顾的戏讽。
“看来,伶人倒是这宫里最说实话的人。”
长安又下了雪。
“名字?我?哦……我单名一个冲字,父……母?我?哦——”
一束柔软而蓬松的雪用来写作歪歪扭扭的字体。
“你没有亲人了?”慕容冲似乎是在尽力地露出一些遗憾的表情,可却仍然使面容僵硬地可笑:“这么说,我还好一些,我有……我……我有父母,都健在,有一群弟弟妹妹……”
女孩儿显出了疑惑的表情。
“你听不懂?还是……听不见?你不会说话?也听不见?”慕容冲迟疑了一下,默默从地上拾起她方才书写用的树枝:“不然我也用写的。”
低头时蓦然喉间一凉,是指尖上的触觉和温度紧紧贴着震动的声带,他的动作稍一滞缓,抬头时女孩儿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安静地闭上了眼睛,三根手指并起来,感受着他的发声。
许久,他笑了一声,略带嘲讽的语气像是改不过来似的:“现在,你又看不见了。”
女孩儿笑了笑,他也笑了笑。
“我……为什么进宫?因为……可能是,他们养不起那么多孩子,我又是最大的儿子……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见过杀人吗?见过马见过枪吗?原来你是汉人吗?哦,我母亲也是汉人,我父亲……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女孩儿的眉毛动了动,指了指他身上的披风,又指了指自己。
慕容冲该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只不过他开始有些语塞,当女孩儿再度指了指他披风上的绣样,他才终于点了点头:“是……是我母亲。”
当寒风再度吹起来时,他蓦然觉得僵硬而疲劳,恍惚之间,似乎这一天已将这一年的话说完了,他从未……不对,该怎么说呢,他从前,应该是很爱说话的。
慕容冲抬起头看着天,他感觉女孩儿的手缓缓地撤了回去,她也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他还像夏天的禅雀一样,围在母亲的身边叽叽喳喳不停地说着话,记忆的太遥远就仿佛不真实了,又或者,根本不是从前的事,而是,从未有过的事。
他甚至有一刻开始认同了自己方才编织的身份。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儿的手指再度抚上,他便又重复了一遍,她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条雪白的布帛。
“阿布?你叫阿布?还是……阿锦?阿白?阿素?”
女孩儿使劲地摇头,最终还是拿起了树枝,方要书写,疏忽被彼方起身的动作止住。
“阿素就阿素吧,时候不早,改日再见吧。”
寒风被挡在门外,愤怒地拍打户牖,张婧娥轻手轻脚地将棉被拢紧,侧过身来对着一面铜镜将发上简单的簪花取下。
“夫人,天还未晚,说不定过会儿,陛下就来看您了。”
素腕轻镯,就着披散开来的墨发,张婧娥从铜镜中找到那仍旧面目寡淡的女孩儿。
“练儿,他可……真如传闻中乖戾?”
炉中静静烧着炭火,偌大宫殿静静地只有窗外风吹的呜呜声,宫殿的主人似是并未恼怒抛出的话语未得什么回应,只是轻叹一口。
“总归还是个……孩子吧?”
仍是未有回应,张婧娥默默站起身,将窗户推开,不及旁人的劝阻,在一片阻拦和劝说的声音之下,自逐渐合上的窗瞥见外面碌碌而走的车舆。
| 上一章: 第六十九章 表演 | 下一章: 第七十一章 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