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魂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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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驾着雪橇?

其实之前的几篇都是开胃小菜,从本篇开始,作者将带领读者进入真正的诡异魔境。首先我们就来讲“Ser-mikSuah”的故事。话说在北纬七十五度格陵兰高原中部附近,有一块从未有人进入过的神秘地带。那地方气候寒冷,冰河峻险,狂风酷寒。放眼四望,数百里内不见人烟。这个地方就叫“Ser-mik-Suah”,翻译过来就是“冥路之国”的意思。这是一片在极光下散发着神秘气息的土地。不过这“冥路之国”究竟有什么神奇的地方?请听我慢慢道来。

格陵兰岛的内陆的海拔在八千英尺到一万英尺之间,是名副其实的高原地带。而且这座高原上覆盖着千百万年也不会融化的冰雪,整座高原都被大冰河所围绕。一般人根本无法进入这个地方。如果想要凭借一副血肉之躯进入高原探险,那简直就是自寻死路。所以这里才会被称为“冥路之国”,爱斯基摩人深信这是一个死灵聚集的国度。

读者们或许觉得这样的解释还不充分。那作者我就开始介绍有关“冥路之国”的各种信息。

若说马来狂狼症是丛林中的妖孽,那“冥路之国”中最可怕的莫过于冰雪的召唤。被召唤的土人就像中了邪一样,执意要驾着雪橇进入让人恐惧的冰山深处。明亮刺眼,像曼珠沙华一样的极光倒挂在天空中。狂风暴雪像刀刃一样从土人耳边刮过,稍不留神就会跌下万丈深渊。踏入冰山就等于踏入了冰雪构成的墓地,被召唤的爱斯基摩人无论如何也要顶着风雪继续前进。

我将自己知道的内容说了一遍,折竹对冥路之国应该也很感兴趣,却一直没有开口。不光如此,我说了这么多他好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说得不对吗?这冥路之国可是魔境中的大魔境啊。等我说完后,折竹才开口说道:

“我知道了,有关冥路之国的传说,你也听说过一些。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里,只有一个错误。受到冥路之国召唤的爱斯基摩土人驾着雪橇飞奔,那样子简直就像是被死灵附身了一样。只是有一点你没说对。”

“我究竟哪里说错了?”

“那个驾着雪橇的爱斯基摩人不是活人,而是死尸!”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我点头表示同意。折竹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什么死灵聚集之地终究只是爱斯基摩人的迷信。以前大部分都是折竹讲给我听,这次换成我说却没讲到点子上,我还真有点过意不去。

“原来如此。死人还在驾驶雪橇,但这个死人不是魂魄而是真正的尸体吧?”

“对,是死尸没错。”折竹冷静地说。

“是真正的死尸在驾驶雪橇飞奔。至于什么魂魄驾驶雪橇在空中飞翔,那只有你们这种写小说的文人才想得出来。我再重申一遍,爱斯基摩人的尸体早已冻得冰凉。”

听到这里,我有半天说不出话来。折竹这家伙突然笑了,从怀里掏出一本名为《格陵兰的冰河界》的洋书。书里记载了德国探险队与一八七零年,在格陵兰东北岸,马里·费鲁泰玛海岸登陆时的探险记录。折竹熟练地翻开书页,指向某一节让我看。

第二天五月十六日,天气依然很糟糕。雪下得更大了,连帐篷内的温度都下降到了零下五十二摄氏度。呼出的热气立即就会在脸上结霜,帐篷内堆起了一尺多高的雪堆。突然,一个叫“E Tooka Shoo”的爱斯基摩人陷入濒死状态,他的脉象很微弱,几乎听不见心跳声,体温下降到三十二度,接近死亡的温度。

“他快要死了。”我转头对一个叫“AL Ning Wa”的爱斯基摩人说。

“他怎么会突然陷入濒死状态?他刚才还活蹦乱跳的,真是太奇怪了。”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奇事,那个应该已经死亡的E Tooka Shoo突然原地坐了起来。他怎么活了?我正打算把他扶起来,一旁的AL Ning Wa却对我说:

“他已经死了,虽然还能动,但已经死了。”

他见我还是不相信,就又说:

“你不信的话,尽管再量量他的脉搏。还有脉搏吗?若是活人的话,双手应该会变得很暖和。”

原来如此,他说得没错。E Tooka Shoo的体温和刚才一样,一点儿都没有变,还是那么冷冰冰的。不过尸体居然自己会动,我被眼前发生的事给吓住了。AL Ning Wa又继续说道:

“老爷,别管他,随他去吧。E Tooka Shoo受到冥路之国的召唤,变成了死尸,马上就要上路了。这种事在我们族里经常发生。”

正说到这儿,E Tooka Shoo就缓缓地爬了起来,他走路的样子就像个发条玩具,步伐充满机械感。他走出帐篷时,雪花顺势吹进了帐篷,我连忙闭上眼睛,等睁开眼时,他已经消失不见了。这时外面传来了雪橇犬的吼叫声。狂风暴雪中,雪橇的铃声和犬吠声渐渐远去。

他走了。神秘的“冥路之国”是真实存在的!E Tooka Shoo的尸体驾驶着雪橇,不久就消失在昏暗的风雪中。

这是何等诡异之事!我捧着那本书,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折竹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我听后仿佛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怎么样?我可不是故弄玄虚,这可是魔境中的魔境。其实在这个地方进行探险,还有另外的目的。这涉及国际法上的先占问题。”

听到“先占”这两个字,我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先占是什么意思,我相信各位读者应该都清楚,但还是在这里做一个简单的说明。所谓先占原则,就是哪个国家最先进入无主的土地,并且由本国政府发出先占宣言,那么那块无主之土就成为了先占国家的领土。最近先占问题导致不少国家之间发生纷争。

“原来如此,冥路之国的探险旅程原来还有这一层意义。打算先占哪块土地?新发现的北极岛?”

折竹连忙摆手说:“错啦错啦。不是某个岛屿,我说的这片无主之地就在格陵兰岛。”

他说的这句话让我觉得很奇怪,我还真没碰到过像他这样无视现实的人。

我为什么会这么说,因为除York海角外,格陵兰全岛都是丹麦的领土。虽然冥路之国位于格陵兰岛的腹地,但是格陵兰岛沿岸都是丹麦的领土,这内陆地区自然也归属于丹麦。国际法中有腹地主义这一法则,所以折竹现在再来说什么“先占”是不是晚了一点?在格陵兰岛上,现在根本就没有什么无主之地了。

刚才那个死尸驾雪橇的故事吊起了我的胃口,所以自然对“冥路之国”的探险充满了期待。但先不管我个人的兴趣,有一点我还是没搞明白。要说先占,肯定是某个国家提出的,而到现在我还没搞清楚到底是哪个国家要进行“先占”。折竹满面红潮地说:“你问是哪个国家?当然不会是他国。如果日本政府肯追认我的功绩,他们早就发出先占宣言啦……”

我想已经没必要说得太详细了。折竹打算赤手空拳地实现德国人发现新北极岛的梦想,在永冥乡探险的同时,他还怀揣着为国争光的激情。唉,作者就此代替折竹,写下他探险的经历吧。

大力女小野部女士

闻名全美的威杰马戏团如今正在纽约郊外的贝罗斯巡回表演。某日清晨,团员们大多还未起床,马戏团的帐篷内只有厨房里有人忙碌。折竹站在豢养海兽的水槽前,隔着铁栅栏观察里面的动物。水槽里的气味十分难闻,折竹下意识地捏住了鼻子。

“这是刚到手的动物。”海豹驯养师修林滔滔不绝地向折竹进行说明。海豹、海狮等总共有十四只。它们不住地拍打前肢,发出低沉的吼声。狭小的笼子显得十分热闹。

“其实这些动物都是在一个地方捉到的。我训练了一段时间,发现其中有一只性情十分凶悍。那东西看上去不像海豹,也不像海狗,更不像海狮。反正是四不像,我也猜不出这究竟是什么怪物,于是就请折竹先生您来给看看。”

“这么早就起来了啊。辛苦了。”

马戏团团长威杰走进安放海兽的帐篷,他向两人打了一声招呼。折竹此行还带着自然科学博物馆的肯普纳先生,而威杰团长和肯普纳先生则是老相识。

团长显然十分敬重折竹,向他弯身问好,然后转身对修林说:“你别光顾自己说,你把训练过程给折竹先生演示一遍,先生一看就明白了。”

修林只得穿上像铠甲一样的铁质裙裤,这是保护腿部不受到伤害的护具。如果不穿这玩意儿,就算经验多老到的驯兽师估计也有生命危险。他跨过栅栏走进水槽内部,一头头壮得像巨石似的海豹向他露出獠牙。

铁质裙裤发出咔嚓咔嚓的金属摩擦声,修林手拿铁棒,转头对外面的人说:

“这些家伙在野外只吃活鱼,如果要拿死鱼喂它们,得拿绳子把鱼吊起来,在它们面前晃来晃去,这样它们才会一口把鱼吞掉。就这样,必须拿饵喂它才行,它才肯上台表演……给它好吃的,它就乖乖地爬上舞台,鼻尖上顶着一颗球慢悠悠地爬上准备好的梯子。爬到顶端后,再把球投进篮筐里。这就是顶球表演。”

“如果表演得好再给他鱼吃。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野生的海豹也能完成出色的表演。它们只要有东西吃就会很听话。但那些‘Gori Nep’就没那么好训练了。”

“‘Gori Nep’是什么?”折竹插嘴问道。

“哦,我忘了说了。‘Gori Nep’就是那只四不像的海兽。您看见铁质裙裤上面那几个窟窿了吧?都是它咬出来的,那些家伙发起狠来非常可怕的……唉,该请本尊出场了,那家伙不合群,所以单独给它安排了一个住的地方。”

这只名叫“Gori Nep”的海兽身形很像海豹,却不像海豹那样有厚重的体毛。它一看见折竹就露出了尖利的獠牙。身体上散发出一股绝不屈与人类的野性。折竹似乎认出了这只动物,便转身对肯普纳说:

“肯普纳先生,你可曾听说过一种名叫‘A Pellah’的动物?”

“安培拉?从来没听说过,是什么?”

“是海豹与海象的杂交,学名是‘Qrca Lupinum’。这种动物非常凶猛,并且有一个非常霸气的译名,叫做‘鲸狼’。它个性孤独,经常南下捕食海狗。因为极其罕见,至今都没有标本存世。没想到能在这里看见传说中的动物,我的运气真好啊。”

“嗯,的确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温厚的学究君子肯普纳也深感幸运。这只奇兽非比寻常,它是指引折竹前往“冥路之国”的命运使者。鲸狼没有发出吼声,只是盯着折竹,瞳人中散发着狡智、残忍的,令人深感战栗的光芒。这只极洋之狼,孤独海狼邪恶的眼神令人感到不快,折竹也因此突然想起了一件数日来一直让他感到困惑的怪事。

请恕小生失礼。大探险家折竹先生,如果这世界上有一个未知的国度,我相信您一定会花钱购买有关这个国度的情报。恰巧小生手中就有一份,无奈目前手头窘困,不得已只能出卖这份情报。

请与明日午后三时至三时半,来东二十四号街莱克勋码头一家叫“老鸦”的酒吧等候。我会在座位上放一支杜松子酒做记号。

K. M

居然贩卖一个国家的方位,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交易。既然是一个国度,那就有别于其他密境,但这个世上还有未知的国度吗?简直是开玩笑。

折竹对这封信嗤之以鼻。

后来,K. M又来了几次信,但折竹都没拿他当成一回事。

但昨天又发生了一件事让折竹觉得蹊跷——有男女两人突然来访。折竹看了一眼他们递出的名片,忍不住心中惊呼一声。哦!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人物。

一个是“无伤卢西亚诺”,纽约的黑帮头子;另一个是“牝鸡弗洛”,卢西亚诺的情妇,魔窟组合的女王,手下有上千名妓女,上百家妓馆,每年净收入一千两百万美元,是个了不得的女人。这两位在黑道上响当当的人物究竟有什么要紧事来找折竹?

大探险家VS黑道双璧,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事,都肯定会让人拭目以待。

“贸然来访,请多见谅。”弗洛开口说道。

虽然她长得很像年轻时的明星葛丽泰·嘉宝[1],服饰品位却让人不敢恭维。而且,她身上梅毒药剂的气味比香水还重,可惜空长了一副美丽的容颜……这两位统领黑道的大人物突然来访,让折竹感到措手不及。

“素闻先生大名,久仰久仰。此次我们前来,是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先生能助一臂之力。至于是什么事,我们就长话短说了。”

“请说。”

“不要问我们要到哪儿去,去做什么。只想请先生按照我们的指示搭上一艘名为‘弗拉姆号’的大船便可。”

“说了半天,你们是打算绑架我?”

“请听我们说完。”卢西亚诺继续说道。

“‘弗拉姆号’会一直往北行驶。到了某地,希望先生一定要帮我们做一件事。”

“某地?某地是哪里啊?你们要我干什么?”

“非常抱歉,现在还不能告诉您。但我们向您保证绝不是什么坏事,也绝不会触犯法律……请您放一百个心。”

黑帮头子的一番话让折竹觉得诧异。要借用我的力量,我能干吗?难道是让我去探险?年收入有八千多万美元的卢西亚诺竟会求助于折竹,说明他所面临的问题已经不能用钱来解决。一直往北,难道是北极吗?!折竹在心中做出了千万个假设,但也无法确定这两人的目的。但第六感告诉他,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您不说话,就算答应我们了?”弗洛焦急地问道。

“想必您清楚我们两人的身份,但我们偶尔也会做些正经生意。倘若先生愿意帮忙,我们会送一份大礼,让您后半生衣食无忧。折竹先生,您就答应了吧……”

折竹的沉默让弗洛焦躁不安,他俩的本性渐渐暴露出来。

“难道您不知道我们都是干什么的吗?”

“干什么的?那你说来听听。”折竹直截了当地说。门外面传来了咯噔咯噔的脚步声。难道来者就是卢西亚诺的护卫,代理杀手捷普?!折竹面不改色。看来威胁也不起作用,卢西亚诺十分为难。

“很抱歉。那娘们儿不会说话,让先生您见笑了。无论如何,请先生考虑一下我的请求。我看先生您是条汉子,既不吃软,也不吃硬,只求您卖我一个面子。”

折竹抽出香烟吸了一口。他知道门外杀手的枪口正对着自己,但无论这对阎魔夫妇说什么好话他都不为所动。

真安静啊,空气中只有卢西亚诺那喋喋不休的说话声在流动。想不到纽约中心最嘈杂的西区,竟有这样一个闲寂之处。

“只要您能帮这个忙,就算是我们欠您一份人情。除了打打杀杀外,还有很多地方都能为您处理。”

“我可不想让黑道欠我人情。”

“唉,您这样说可真是太不给面子了。”

卢西亚诺苦笑着站了起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便对折竹说道:“我听说您最近总是收到一个人的匿名来信是吧?”

“没错,您这双顺风耳还真是什么都知道。”

“我给您一个建议,绝对不要相信那人所说的话,现在有很多人利用这种方式来欺诈钱财。那就此告辞,家里还有生意要等我处理……”

两人说完就走了。折竹想不通他们要自己干吗。请求的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卢西亚诺话中所指之处乃是北极?就算他手握上亿资产,兴趣异于常人,但在北极又能玩出什么新花样呢?而且他和那个写信的人是什么关系?想着想着,折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想用秘密换取报仇,却受到黑社会压迫的可怜少女。他总感觉这个卖秘密的少女和黑帮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相互牵连。

去那家叫“老鸦”的酒吧看看吧。但当天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酒吧里并没有出现他要找的人。看来这个秘密要永远烂在那姑娘的心中……

第二天,折竹和肯普纳拜访威杰马戏团。折竹站在“鲸狼”的面前又想起昨天发生的事。肯普纳问威杰团长说:

“是谁在给这条鲸狼喂食?”

“呵呵,这东西一开始谁的话都不听。直到一位女士出现,它才肯吃东西。喂,去请河马女士到这来一下。”

没想到那位女士竟然是日本人。她说自己叫“Onobu san the Fatima”也就是大力女小野部女士。她是一个挥舞重锤,表演力技的艺人,身高五尺九寸,体重三十贯[2],头顶一个特大号的椭圆形发髻,身穿紧身衣裤。三百多磅的铁锤让她挥舞,那是虎虎生风,令人目瞪口呆。有人说日本的美女是“大和抚子”,而这位小野部女士则可称之为“大和鬼莲”。

狂人的无线电

“哟哟哟,我听说有日本人来,没想到是个帅哥呀。你就是……你就是那个探险家折竹?”

这就是小野部女士碰到折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马戏团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而诙谐、洒脱的小野部女士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个性格豪爽的半老徐娘。她十岁离开故乡广岛,如今已经三十有六,在马戏团中生活了二十六七年。

她刚来马戏团的时候,整个马戏团的设备还靠马车搬运器械。如今更新换代,马车已经换成了货车。威杰马戏团也从草台班子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大马戏团。而这位从业二十多年的“老前辈”也自然成为了团员们心目中的“大姐头”。

大力女身上虽然有令人可敬可爱的地方,但绝不是一个美女。如果让她和别的女人站在一起,谁漂亮谁难看,大伙儿立马就能分明白。

“你看我这体格,就知道那头怪物为什么会这么听话了吧。”折竹看了一眼鲸狼,又看了看手拿饵料桶的小野部女士,不禁笑了起来。

“怎么样?发觉了吧?”

小野部女士哈哈大笑。

“那家伙看到我这块头,还以为我是它们的亲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缘分吧。我和这家伙都是从别的地方流浪到这马戏团来的,尽管语言不通,但我们还可以传心嘛。”

“喂,大姐头。你别光说不练好不好啊,给我们表演表演你的传心术嘛。”

一个脸上涂着白粉的小丑起哄道。

刚才还在睡梦中的马戏团如今已经迎来了忙碌的清晨。侧耳倾听,帐篷外传来清洗马匹的水声和练习鼓号的乐声。抬头还能看见帐外那棵榆树已经发出了嫩绿的新芽。折竹心中还留有最后一个问题,究竟是谁把这头鲸狼卖给马戏团的。团长对他说:

“是一个叫克鲁德·缪夏的人卖给我们的。他住在伊斯特十四号街,高架桥的下面。他工作的那条捕鲸船捉到个怪物以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最后只能低价卖给马戏团。”

折竹打算去找那个叫克鲁德的人打听鲸狼的出处,肯普纳自然也对此很感兴趣。听到那人的姓名时,折竹似乎想通了什么事。克鲁德·缪夏(Kurt Munzer)不正是那封信上K. M署名的缩写吗?

卢西亚诺为什么会对克鲁德上心,他们要求折竹前往的地方,种种疑惑似乎在此刻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如此看来,这条鲸狼成为解开所有疑问的钥匙。

那地方究竟有什么值得黑帮头子垂涎三尺?是金矿、钻石还是石油?是秘密,埋藏在冰层中不为人知的秘密。此时的折竹早已成为了好奇心的俘虏。

“折竹先生,你要和这头海兽交流的话,可别忘了我啊。到时候可一定要来问我。”

“那是那是。”折竹嘴上这么说,但心早已经飞到了克鲁德·缪夏的身边。

两人离开马戏团,立即去拜访克鲁德。

那地方是犯罪者和流浪汉的老巢。住在那里的人大多处于赤贫状态,而且人种极其混杂,不同的人说着各自家乡的话,粗听下来,大约有二十七种之多。基督教救世军(Salvation Army)呼吁政府和民众来拯救住在这里的人,但只要东河还是那么浑浊,这一切恐怕只是空口说白话。

“就是这里,209号。”

登上皮货店和理发店之间的一条楼梯,就是克鲁德居住的破旧公寓。墙壁上的油漆剥落,屋内的灯光像一根金线,穿过开裂的木板,照在走廊上。高架桥上轰隆声常年折磨着住在这里的人,光着脚的孩子们像洞窟里的耗子一样在房间里跑来跑去。折竹找到了克鲁德所居住的房间,便抬起手敲敲门。

“进来,是马蒂吗?”

屋主惊奇地发现来者居然是两个男人。折竹报上了姓名,克鲁德显得十分高兴。果不出所料,他就是那个写匿名信的K. M。

克鲁德好像生病了,有客人来也躺在床上并未起身迎接。他看上去三十多岁,长相十分英俊。

“啊,您真的来了。我知道您一定会来的,前几次或许是因为有事正好没时间。”

克鲁德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开始述说有关未知国度的事了。

“折竹先生,我听说您五年前曾乘坐潜水客船在北极进行过考察。你认识缪夏博士吗?”

“知道,缪夏博士?他和你有关系吗?”

“阿道夫·缪夏正是家父。”克鲁德一脸感慨。

“您应该知道他是个造船工学家。他梦想着为自己的国家寻找新的领土,而新北极岛就是他的目标。他称呼那里为‘冰原上的都市’。一九三三年,他自费制造了一艘潜水艇向北极进军。因为我体质上不适于潜航,只能搭乘一艘老旧的捕鲸帆船跟在‘尼莫号’,也就是那艘潜艇的后面。无奈我们运气太差,出发后半个月一直在遭受暴风雪的蹂躏。到最后连无线电也坏了,我们与尼莫号失去了联系,差不多漂流了一个多月才漂到了格陵兰岛东北岸‘Koldewey岛’的海湾里等待过往的船只前来救援。”

“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尼莫号又在哪里?”肯普纳扶了一下粗框眼镜问道。

“我们也不知道,无线电坏了,完全没有他们的消息。后来有一只捕鲸船路过,我向船员要来了零件和工具才把无线电修好。之后过了三天,一天夜里我偶然与尼莫号取得了联系。请您想象一下当时的情景,虽然是晚上,但太阳就像盏白炽灯似的高挂在空中。[3]当我听见自己父亲的声音时,那种喜悦是无以言喻的。但是……”

“您父亲说了些什么吗?”

“很奇怪。我怀疑父亲的精神是不是出了问题,如果您听到有人这样说……”克鲁德双目迷离,似乎是在回想当时父亲所说的话。他接下来所说的话极其诡异,或许各位读者在听过后也会禁不住“啊”的一声大叫出来。

——我们正在接近“冥路之国”,马上就要发现格陵兰岛内陆的新领土了。

或许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这更让人无法理解的话。笔者在小说的开头就说过,根据国际法的规定,只要占领岛屿沿岸,那内陆自然也归占领国所有。格陵兰岛如今已是丹麦的领土,内陆哪儿还有什么新领土?博士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那他说这话难道是在开玩笑吗?或者他已经疯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到现在还不清楚。我想脑子好的人大概一想就能明白,无奈我天生愚钝,不得已只能放弃猜测。后来通信就中断了,耳机里只剩下电噪声沙沙作响。没办法,我只能放弃父亲,离开了那个海湾。”

“原来缪夏博士死了啊。”折竹沉着脸,喃喃自语道。

这时折竹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难道博士是受到了“冥路之国”的召唤才会发疯的?他那段让人莫名其妙的疯话或许是博士变成尸体后,驾着雪橇在冰原上飞奔的时候通过无线电说出来的。这个念头仅仅一闪而过,他又开始问克鲁德别的问题。

“刚才那些话你还对别人讲过吗?”

“我只对一个人说过。前年我在格陵兰岛寻找父亲时,捕捉到了那头奇兽鲸狼,但那怪物没卖多少钱。之前的探险已经花光了我们的积蓄,我又得了该死的结核病,最后沦落到了西区这个鬼地方。您问我为什么不回自己的祖国?因为我怕受到迫害犹太人运动的牵连。”

“当时国家处于动乱最严重的时期,到处都是密探,虽然我不是犹太人,但也不愿在那时回国。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父亲的旧交——检察官罗格威尔先生帮助了我,我才不至于病死街头。他是我的大恩人。”

克鲁德口中的检察官罗格威尔是纽约黑帮的眼中钉,肉中刺。为官清廉自不用说,他还赌上了性命想要扫除那些社会渣滓。另外,罗格威尔检察官还是下一任州长候补,对此卢西亚诺一伙自然是竭力反对。

克鲁德应该把父亲死前发生的怪事说给罗格威尔听过。但关键是卢西亚诺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克鲁德,你和卢西亚诺那帮人有交往吗?”

“那些浑蛋怎么会认识我?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不认识!这让折竹越来越难以理解,难道是克鲁德在撒谎……如果他说的都是真话,那真是太奇怪了。折竹突然换了一副强硬的口吻问道:“有些事你还藏着没说吧。如果你想要钱,就说个数……”

“唉?什么意思?!”克鲁德发愣道。

这小子不像是在说谎,那卢西亚诺那帮人又是怎么知道“冥路之国”的秘密的?那些家伙看中的只有金银财宝,以及一切能够换取财富的东西。如果不是为了贪图这些,诡异的“冥路之国”又与他们有何相关呢?折竹绞尽了脑汁也无法找出这两者的联系。

“对了,你不是说要把未知国度的方位卖给我吗?除了那几句摸不着头脑的话以外,你父亲有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情报?”

“有的。”克鲁德定了定神,便开始说出最重要的秘密。“捕捉那头鲸狼的地点,就是他告诉我的。”

“什么?!捕获鲸狼的场所?”

“是的,父亲通过无线电告诉我具体的方位。那是在北纬七十四度八分,西经……”

话还没说完,现场突然发生了意外。克鲁德身后的窗户砰的一声碎裂,他的太阳穴上炸开了一个血窟窿……克鲁德就像一个白痴一样,张着嘴从床上滑落到地上。

卢西亚诺一伙在关键时刻堵上了克鲁德的嘴,让他永远也无法开口。

西经……唉……

“冥路之国”争夺战

不用说,这肯定是卢西亚诺命人下的毒手。怪事一件接着一件,但整个事件中最诡异的莫过于缪夏博士在无线电里说的话。唉,没想到克鲁德会落得如此下场。折竹叹了口气,黯然注视着克鲁德的尸体。

“冥路之国”里究竟有什么如此吸引卢西亚诺?折竹绞尽了脑汁也想不出来,只能干着急。妈的!碰上高尔丁死结[4]大探险家折竹也只有叹气的分儿。各位读者,事件如此错综复杂,您看到这里想必也感到头疼了吧。

克鲁德的父亲缪夏博士为何会说在格陵兰岛内陆发现属于德国的新领土?难道他被“冥路之国”内的魍魉迷惑变成了疯子?

克鲁德说父亲在失去联系前告诉他一个坐标,鲸狼便是在那个地方捕获的。可惜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暗杀,会做出这种卑鄙行为的肯定是卢西亚诺一伙。

卢西亚诺一伙是从何处得到了有关“冥路之国”的情报?据克鲁德说,这件事他只告诉过罗格威尔检察官。但检察官和卢西亚诺一伙是敌对关系,而且黑帮会对“冥路之国”如此感兴趣,说明那里肯定隐藏着莫大的经济利益。可惜的是,真相都随着克鲁德的生命一起消失了。

折竹沉思片刻,试着在脑海中整理目前所获得的情报。但想来想去,疑问是理清了,但仍旧无法看清解答的方向。他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魔境的召唤,看来要查清真相,非得亲自赶赴魔境一探究竟。折竹催促坐在死人身旁的肯普纳,刚才那一枪把肯普纳的魂儿都吓出来了。

数日后,两人遇到了罗格威尔。可惜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显示克鲁德的死与卢西亚诺有关,所以无法用法律制裁他们。但他们达成了共识,决不能让克鲁德死得不明不白。

他们的胸腔中燃烧着正义的怒火,一定要抢先踏破“冥路之国”,解开无线电之谜,征服魔境,并且要让不义之徒得到应有的惩罚,以告慰克鲁德在天之灵。

而在准备的这段时间里,小野部女士频繁拜访折竹。

“不好意思……我又来了。”这是她每次来时会说的开场白。接连几次过后,折竹有些不耐烦了。可是小野部女士却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而说:“不用管我,你们忙你们的。”便拿起一本杂志装模作样地看起来。其实她是在偷偷地注视着折竹的一举一动,这让折竹感到十分不自在。

打搅了,我又来了。现在一听到这话,折竹浑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小野部还真是厚脸皮丑女的典型。一想到体重三十六贯的女人正在深情款款地注视着自己,折竹就感觉胃里翻江倒海。

后来又发生了一件让折竹感到厌恶的事,小野部女士居然想要参加“冥路之国”的探险队。她在队伍里负责照顾鲸狼,但去探险为什么要带着鲸狼?那是因为所有海兽都在脑中储存着有关栖息地的记忆。通过观察鲸狼的反应,或许可以探知捕获地点。

看来小野部女士是黏上折竹了,折竹好生厌烦。

但折竹不是神,如果是神的话就不会不知道小野部女士频繁接触自己的理由。原来小野部女士除了暗恋折竹外,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他。就在出发前一天的晚上……

折竹今天心情不错,他本以为小野部女士昨天没来是彻底死心了。谁知道刚这么想,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折竹感到一阵恶寒,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屏息装作不在。

“折竹先生,您在家吗?”小野部在门外高声问道。

拜托你快走吧,只要不出声她应该会回去吧。折竹不住地在心中祈祷,但过了半天她也没有走的意思。门缝下面突然塞进一张白纸模样的东西……仔细一看,似乎是个信封。难道她是想借着封信表明心意……一阵恶寒又向折竹袭来,但对方似乎改变了想法,又慢悠悠地抽回了那封信。

这封信究竟写的是什么,折竹这个凡人当然不会知道。事实上,这却是一封有关他命运的来信。

参加探险队的一干人等在古老的捕鲸港撒莱姆集合。五月十九日的清晨,他们登上“发现号”朝北极神秘的“冥路之国”出发。

发现号经过纽芬兰,行驶到拉布兰海域时海面的颜色就发生了变化。蓝色逐渐退去,白昼一天天变长,气温也一点点地下降。等船开到格陵兰岛西海岸德乌斯海峡的时候,船上所有人都缩成了一团。

海平面突然腾起无数浪花,仔细观察,才发现是无数水流正在朝发现号涌来。船只急忙转向,倒霉的是居然碰上了前有追兵,后有堵截的情况。鲸鱼在海面上喷出一条水柱,而水柱的对面突然出现了一只帆船。

水手长露出担心的表情,说: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那条帆船。”

“唉?那是什么船?”

“我想起来了!那是卢西亚诺的‘弗拉姆号’!那艘船的帆是全新的,我应该不会看错。”

船长命令开动辅助发动机加快航速,并且命令水手拉开所有的船帆驶入烟雾弥漫的海面。大约行驶了两三海里,水手长架起双筒望远镜。

“果然是他们!”说完,他转过头注视着折竹,脸上带着恐慌之色。

“弗拉姆号”就像一匹甩不掉的野狼。虽然还不知道卢西亚诺和弗洛是否就在船上,但这两条探险船日后必定会发生冲突,这是无须赘言的事实。

那今后的路途有多凶险就不难想象了,不光要抵挡风雪酷寒,还要时时提防卢西亚诺一伙人的偷袭。

再往前行,就是昔日的北极探险家皮瑞[5]命名的中部浮冰群。海面上漂浮着大如小山一样的浮冰,船只行驶要格外当心。驶过“Kangek”海角,探险队总算在“Upernavik”岛的右面,赫鲁姆斯岛附近一处名为“恶魔手指”的海湾上登陆。据推算,从本地出发,“冥路之国”大概在正东方二百五十英里处。

破船仿佛是想吸引众人的眼球,就那么肆无忌惮地横躺在海湾里展示着它残破的身躯。那是富兰克林爵士[6]的探险船“恐怖号”的残骸。船身已经朽坏,只剩下触目惊心的肋骨露在外面。过了近百年,这条破船早已成为了海鸟的巢穴。“冥路之国”仿佛是要给探险队一个下马威,刚刚登陆就展现出如此恐怖的一幕。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鬼气森森。

海鸥与潜鸟在雾蒙蒙的天空中穿行,海面上弥漫着银光闪闪的浮游生物,碎冰和冰山排列成行。折竹想起拜伦诗中的一句话,总感觉四周像冥界一样荒凉。在正式进入“冥路之国”之前,探险队还要到北部Etah一带的爱斯基摩人营地做最后的补给。但最关键的是,他们还不知道“弗拉姆号”的具体方位。

“找到了,大概没发现我们,‘弗拉姆号’上那些家伙就把船停在Kuk岛上。真要打起来,先下手为强。”

负责在沿岸搜索的队员报告情况,Kuk岛离此地大概有二十英里。想必对方也派出了陆上探险队要和折竹他们一决雌雄。

关着鲸狼的铁笼旁放着作为饲料的冰冻鱼肉。小野部女士那肥硕的身躯外包裹着一层厚重的毛料,看上去就像个道地的爱斯基摩人。

穿越冰原峻岭,耳听暴雪狂风。折竹想起了跨越阿尔卑斯山圣伯纳隘口的拿破仑。

小野部女士凭借表演杂耍时练就的技巧,用一根绳索做成缆车将行李和队员们吊到高处。

一路上不断出现掉队者,到后来队伍里只剩下两个白人,一个是知名的冰川研究者扎贝克,还有一个就肯普纳。

气温下降到零下四十五度至零下六十度,在这种冰天雪地中,只要睡过去就别想醒来。

这还是七月末,离“恶魔木质”也不过数百里地。没想到刚走过一段狭路,他们就遇到了大风雪的袭击。

天地晦冥,飞雪走冰。透过那狂风卷起的雪雾,他们能看见遥远的彼方有一片连岭若隐若现。

半边面颊直到咽喉位置突然失去了知觉。所有的雪橇犬都缩起了身子,或许是太过寒冷,以至于无法闻到任何气味,它们都不肯前进。探险队站在狂风暴雪中进退两难。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风雪稍稍变弱,肯普纳突然看到了什么,指着前方大叫道:“啊!快看!是卢西亚诺!”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数台雪橇正在横穿雪原。

来了!来了!

众人急忙将装满鱼干海象肉的食物箱子堆成一个半圆形的阵地,架起枪准备迎击。

面对这阵势,小野部女士不知何故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新大陆

“他妈的,如果死在这儿就前功尽弃了!这帮兔崽子肯定是循着橇痕追踪来的。有胆量就放马过来,老娘恭候多时……”

豪言壮语还没说完,下半句就被狂风掩过,不过众人也由此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偷袭的人马,而是海市蜃楼。幻景中一个人正驾着雪橇孤身前往“冥路之国”。光影魔术将一座山峰幻化成数座,刚才“群攻”的假象只是光线产生的幻景。等风雪吹过,幻景消失,雪原上连一只狗都没有。

“咦?什么情况?!”话音刚落,众人周围的雪堆中就露出数十只黑色的鼻尖。真令人不敢相信,雪橇犬竟然能在如此寒冷的环境中睡眠……这是一个十分关键的提示,折竹似乎摸清了“冥路之国”中发生的种种怪象。

“看来此行不虚啊。”

折竹若有所思,喃喃自语道。

他们开始攀登暂称为P1的无名雪峰。行至在冰河口时,冰屑像火矢一样从天而降。三个月内,探险队攀登雪峰三十六七座,越过冰河无数,路途有多艰苦简直难以名状。他们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进入极地后小野部女士对折竹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不像在纽约时那么黏糊了。

“那个女人对严寒有充分的抵抗力,在这种环境下居然只穿一套紧身衣裤却从不叫冷。这种人恐怕只有在加拿大北方,到处都是驯鹿的地方才能碰到。而且你发现了没?她最近的样子可是有些奇怪啊。”肯普纳对折竹说道。

从刚才,小野部女士就在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她嘀咕的是什么。折竹觉得有些奇怪,但没过多久就把此事忘在了脑后。

“‘弗拉姆号’的那些家伙肯定在追踪我们。雪橇犬的嗅觉比指南针更敏锐,雪地里只要残留粪尿和冻伤留下的血迹,就算经过几个月,它们也能够闻得出来。”

话是这么说,折竹却并没有为此事担心。在深夜的太阳下,折竹一边听着雪崩的声音,一边在思考着一个重要的问题。四周的山岭冰河渗透出一股死亡的气息,极地特有的孤独感常常让探险者发狂,但折竹的头脑此时却无比清醒。

“那种人……不,应该是特殊的人种或许会在特殊的环境下冬眠。除此之外,就没有办法来解释‘冥路之国’的秘密。爱斯基摩人在受到召唤时,就是处于冬眠状态,所以他们的脉象薄弱,体温也接近死亡的温度。”

“而导致冬眠的原因,就是极度寒冷的气温。冬眠后,他们在幻觉中的召唤下,义无反顾地驾驶着雪橇冲向冰山。当然了,此时他们应该感觉不到严寒带来的伤痛。如果运气好的话,那些没有跌落山崖而到达雪山深处的人是否在那里组成了一个部落?消耗身体中储存的脂肪睡在雪下度过寒冬,到了春天再苏醒过来,然后捕猎麝香牛,在体内储存过冬的养料。难道真有一种会冬眠的爱斯基摩人?”

折竹对这个猜想拥有充分的自信。头顶上一片小极光来回摇晃,看上去就像扭曲的彩虹。核心处的金色线条飘向雪山的顶峰。第二天清晨,队员们像往常那样,默不做声地起身出发。十天过去了,他们攀越过数座雪峰,到达一块盆地状的冰原。小野部女士照例去给鲸狼喂食,但不知为什么,今天鲸狼显得特别兴奋,它趁小野部女士不注意,突然钻出铁笼。

“快来啊,鲸狼跑出来了。”

小野部女士大声喊道,而鲸狼已经用鳍在冰面上滑行了有很长一段距离。突然,鲸狼掉进了冰坑中,众人赶忙跑到冰坑旁往里看。折竹突然喊了起来:

“冰河里发出的不是蓝光?水面是绿玉色,说明这下面的水是海水。”

一般内陆冰河中的水面就会发出美丽的蓝光,但此地处于内陆,冰河里流淌着的怎么会是海水呢?他们放下一段绳索,沾了一点水上来。一尝果然是咸的。折竹不慌不忙地开始对众人说:

“诸位,多亏了鲸狼,我们有一个重大发现。我们从地图上所见的格陵兰岛其实不是一个完整的岛屿,而是分成了两块或者三块。缪夏博士在无线电里说的那些话,我总算是搞明白了。”

“根据国际法规定,南部沿海地区已被丹麦占领,所以北部腹地也属于丹麦的领土。但我们在这里发现了新的海峡,说明北面的陆地与南面的陆地其实是分开的。冰河的对岸可以算是新发现的无主南极岛。”

这是一个伟大的时刻,折竹发现了这块被冰层所覆盖的海峡,完成了缪夏博士没有完成的志愿。众人都为新发现而感到高兴,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卢西亚诺一伙人是否会来偷袭。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过冰原,继续往“冥路之国”前进。前方大雾弥漫,山峰向内侧倾斜,等雾气散去,他们抬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刚刚走出一个巨大的冰河口。断崖上挂着无数粗壮的冰坨。折竹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行李中取出一台微动计进行测量。当晚他对小野部女士说:

“其实冰河不止一条,类似的冰河是由猛烈的风雪将河面冻结形成的,河面一旦开始运动就会发生危险的冰海啸。我把肯普纳他们交给你了,万一出什么事,希望你能带他去避难。”

谁知到了当天半夜,四周传来万雷齐发的响动。是地震吗?折竹赶忙钻出睡袋,发现对面的峡谷中发生了美丽却又令人恐惧的冰海啸。看来自己的推断没错,但既然已经嘱咐过小野部女士,肯普纳他们应该没事。

到了第二天,一个爱斯基摩人大声嚷嚷道:“队长快起来!大事不好啦!扎贝克先生不见了,肯普纳先生死了。”

折竹一惊!肯普纳没有去避难?他急忙赶往现场,发现帐篷原封未动,肯普纳的死状惨不忍睹。肯普纳的身体被镰刀一样锋利的冰块切过,右腕,以及右膝以下血肉模糊。

折竹叫来小野部女士,瞪起眼睛问她:“我昨天不是告诉过你了吗?为什么不带肯普纳和扎贝克去避难?”

“哦,那件事啊。”小野部女士表现得很无所谓。

“我给忘了……”

“浑蛋!”折竹勃然大怒,一拳打中她的身体。

“你这样做,简直是杀了他们两个!”

“死了不是正好吗?如果他们不死,今晚死的就是你。”

“啊?”折竹还没搞明白怎么是回事,就被这个大力女给拎了起来。小野部女士把折竹拎到了冰河边,倒吊着浸到了冰冷的河水中。

“人家救了你,你不说谢谢,竟然还要打人,你还是在水里清醒清醒吧。”

“快放我上来!”折竹惨叫道。一上一下,他仿佛看到冰河的深处有青色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和你说实话好了。那个肯普纳和扎贝克都不是好东西。美国人就是这样,管他是黑是白,只要扯上钱就无所谓。那个检察官罗格威尔也不是表面上那么清廉,他比黑道还坏。可怜的克鲁德在死前把所有事都告诉他了,包括缪夏博士那通奇怪的无线电通话,还有捕捉鲸狼之地的经纬度。所以格陵兰岛四分五裂的猜测,罗格威尔早就想到了。但要亲赴当地考察的话,就需要探险方面的行家。他想到了你,打算事成后把你杀掉。那个坏蛋检察官让黑道邀你参加探险,表面上似乎是黑道出面,其实暗地里都是他在操纵。肯普纳也早就被罗格威尔收买了,他是安插在你身边的一个奸细。你把这种人当成朋友,真是可怜。”

“啊?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偷听到的。那天你来马戏团的时候肯普纳也在场,他和团长说的话我都听到了。那个团长是犹太人。”

“是犹太人又怎么了?”

“为了犹太建国啊。犹太人想要建国必定需要土地,所以他们就和罗格威尔商量,想要花钱买下这块土地的情报。而你这个笨蛋竟然中了罗格威尔的圈套,乖乖地来这里探险。你听好了,要是没有我,你早就死了。其实在纽约我就打算把真相告诉你,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因为你根本就不相信我……你不止不相信,我看根本就是讨厌我。”

说到这里,小野部女士就没有再往下讲。她无法表达的恋情只能化为悲伤随风而逝。折竹也充满了对她的感激。因为冰海啸,他们失去了大部分补给,探险队只能放弃对“冥路之国”的探险。而新大陆也就像一个梦一样,在冰河的深处摇荡。

注释

[1] Greta Garbo(1905—1990),电影史上著名的女星,曾获颁奥斯卡终身成就奖,1999年被美国电影学会选为百年来最伟大的女演员第五名。

[2] 重量单位,一贯合3.75公斤。

[3] 格陵兰岛每年有连续五个月的白昼与连续五个月的黑夜。

[4] 古亚细亚的一则寓言,传说谁能解开皇帝战车上的死结,谁就能成为亚细亚之王。后来亚历山大大帝手起刀落,将结斩断。后人便将“高尔丁死结”当做一切疑难问题的代称。

[5] Robert Edwin Peary,美国探险家。

[6] Sir John Franklin,英国船长,北极探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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