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兽乐园

上一章:水栖人 下一章:游魂境

野武士参上

这次的故事不在刚果,但离刚果这个“魔境之国”不远。在我的一再催促下,某天夜里,我们的折竹大爷突然现身,跑到我家后就开始说起“Deza Barimo”的奇闻。说起来,这故事应该是“恶魔尿池”的姐妹篇才对——没错,就是那个有着大猩猩墓地的“恶魔尿池”。

我想先把“恶魔尿池”一带的地理做个说明。

“恶魔尿池”那一带被称作“Buringa Bulkane”(布林卡死火山群)。这片死火山群包括了刚果与乌干达境内的禁猎区“National Park Albert”“Ituri”大密林等地。我在“有尾人”的故事里提到“类人猿栖息地带”这个地方,那地方的最深处是一片死火山群。

我一开始就有个疑问,“Deza Barimo”这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个问题暂且不提,总之这地方与“恶魔尿池”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怎么说呢?“恶魔尿池”是万物寂灭之境,而“Deza Barimo”则是丑怪奇绝乐园。呵呵,听上去有些莫名其妙,看下去您就知道了。

言归正传,故事要从一家德国杂志社组织的自驾游说起。

“我记得,那是埃塞俄比亚打仗前发生的事。柏林人类学协会那些家伙想要赞助《发现》杂志于是就组织了一次‘非洲大地沟游’。他们要去的那条大地沟一直从死海延伸到埃塞俄比亚,横贯非洲中部。但这趟旅行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艰辛,倒不如说是游山玩水,排解工作时产生的压力。于是我就带着度假的心情参加了旅行团。”

“旅行团乘船穿越红海到达吉布提,进入达埃塞俄比亚国境后直奔首都亚的斯亚贝巴。之后他们渡过南方的哈瓦逊河,就到了Chilalo高原。高原上有一个名为‘卡拉’的善战部族,族中有地位的小头目手下通常有一帮称为‘Shiftas’的武士。这些野武士非常危险,碰到他们决不能放松警惕。再往前走,就能看到安柏亚高原,以及高原右面的西达摩高原。”

故事这才正式开始。

话说某天旅行团来到了一块海拔两千米的高地上。此处气候宜人,温度适中,阳光也很柔和,阶梯状的高地上覆盖着一层美丽的沢桔梗球花。

旅行团中最有活力的是一个叫佐泰克的男人,他是《发现》杂志的记者。趁着休息的空当,他悄悄地对折竹说:

“我的脑子里尽是谭雅夫人的影子。如果没有这位阿拉贝拉[1]小姐,我早就被吉布提的酷暑给折磨死了。”

“你还真痴情啊。”折竹笑着说。

几天前,旅行团到达吉布提后住进一家名为“大陆”的旅馆,佐泰克在旅馆中邂逅了一位气质高雅的谭雅女士。当地气候炎热,从沙漠中吹来的热风每天都会在城市中肆虐,煞人的高温让过惯了舒服日子的白人叫苦连天。而这位年约三十岁,气质端庄,言谈大方的清丽佳人又怎么会来到这“白人禁区”?旅馆中的男人皆对这个神秘的女人产生兴趣,总觉得她那蒙娜丽莎般的微笑中隐藏着秘密。

佐泰克自然也成为夫人的俘虏,但最终赢得夫人青睐的却是英姿飒爽的折竹。就在队伍即将出发的那天,谭雅夫人邀请佐泰克与折竹去海上捕鱼。刚驶出港外,就看见鱼群开始在渔船的四周聚集,海面下漆黑的鱼影像离弦之箭一样穿过渔船。手拿鱼叉捕鱼是这个无聊小镇中唯一的娱乐。

“昨晚土人区响起了鼓声,你们听见了吗?”

“夫人,您是说‘Zar’吧。”佐泰克想借机卖弄一下自己的学识。

“这是年轻土人聚集在一起进行的集体祛病仪式。他们喝下名为‘Kat’的魔药,其实是一种烈酒,在麻痹状态中和着鼓音跳一晚上的舞蹈。在埃塞俄比亚也有类似的活动。另外,未亡人聚集的活动则有不同的含义。”

“呵呵呵呵。”夫人突然大声笑起来。

“佐泰克先生,您的话太伤感情了。要说未亡人的话,这里就有一个啊。”

佐泰克没想到会失言,现场气氛顿时变得十分尴尬。不过两人这才明白谭雅夫人为什么看上去总是没有精神。

三人走到栈桥上,夫人握住折竹的手,说道:“我想与两位暂别一段时间。折竹先生,多亏有你在,我才能在这无聊的地方玩得很开心。佐泰克先生,也请你打起精神来吧……”

虽然与谭雅夫人已是一别数日有余,但佐泰克依旧时常想起这位神秘的女性。

“折竹,你可别忘了是通过我的介绍,你才会认识谭雅夫人的啊。就算我偶尔找你倾诉一下相思之苦,你也应该安慰我一下才是啊。算了,你如果不想听就直接说,用不着到处躲我。唉,想想也不是没道理,你是个世界闻名的探险家,而我呢,只不过是个杂志社编辑而已,所以……”

佐泰克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他屏住呼吸,将视线聚焦在远处台地上。定睛一看,一个黑影骑着马像风似的穿过山路,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跑来。

那是谁呀?六辆车急忙刹车,应该不是传闻中的野武士。如果是他们的话,他们不会轻易现身,而是等人接近后才从树丛中跳出来。

众人对这个骑马飞奔而来的人感到疑惑。那人骑着马跑进洼地,一下子失去了踪影。正当众人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候,那人又猛地从金合欢丛中跳了出来。

来者举着长枪,大声呼喊着:“呀呀呀!那边的旅行团听好了!吾乃‘Ghedeb’山地的野武士头领‘Carsa Allamayu’是也!南行途中遇见诸位,特来讨一顿Dergo!”

所谓“Dergo”在日语中就是一宿一饭的意思。怕各位读者产生误解,作者要在这里说明一下。

考虑到人物身份,作者特意模仿了日本武士的腔调。这样写并非没有根据,埃塞俄比亚的武士头领也像日本的大名一样,出行时必有一长列仆人跟随,他们有的举矛扛枪,有的扛着装行李的箱子,浩浩荡荡,威武壮观。而且野武士说话时的遣词用句和庶民也有很大分别。

再回头来说说面前这个男人,他身高六尺,看上去年纪不大,五官端正,一身茶褐色的肌肤,蓄着一口长须,身形伟岸。男子胯下的骏马毛色雪亮,马身上还挂着一柄弯刀。看他的打扮,绝对是一个有身份的武士。

不等那男子再次开口,佐泰克便开口嘲笑他说:

“喂喂,看你的打扮还挺像。我在亚的斯亚贝巴见过真正的武士,你手里拿的兵器未免也太原始了吧?”

“哇哈哈哈哈!”那名唤卡卢萨的武士突然大笑道,“竟把我和那些人作比较,您真是愚不可及啊。那些人穿着崭新的棉上衣混充武士的家伙只能骗骗那些外行人的眼睛。他们没上过战场,身上没有刀伤,甚至连投枪发出的尖啸声都没听到过。把我和那些人作比较,真是有辱我武家的身份。怎样?你不想见识见识我的武技吗?”

说着,卡卢萨骑着在原地兜了一圈,身子在马上倏地一个转身,一支标枪“嗖”地飞向天际。血光一闪,一只鹳鸟从天空坠落。观众都看傻了眼,卡卢萨却不以为意地说道:

“如何?恕在下重新自我介绍,吾乃野武士是也。”

小元帅

卡卢萨象吞鲸饮,顷刻间便将一整坛蜂蜜酒喝得干干净净。美餐告一段落,他眯着醉眼开始说起自己的故事。

“卡拉野武士在婚娶时有一个传统,当他们看上了某个姑娘,一定要捕捉一头狮子或者大象献给那个姑娘,姑娘才能嫁给他们。但后来野兽越来越少了,最近无论是狮子还是大象都不见了踪影,村里捕猎经验丰富的老人也不知道那些野兽都跑到哪里去了。因为这个原因,男子无法娶妻,女子无法出嫁。那些男人在情急之下只能想出了别的法子来代替这个传统。”

“哦?他们想出了什么方法?”

“既然没有什么野兽可捉,那就猎一些别的能证明自己勇气的东西,比如……人类。那些年轻人向北面的阿巴伊,南面的肯尼亚、乌干达和刚果出发,杀害他族,削去他们的首级带回来做战利品献给姑娘。而姑娘们,居然也欣然接受。唉,这真是一个残酷的仪式。那些年轻人就像亚的斯亚贝巴的败类一样沾染上了歪风邪气,不去捕捉强大的野兽,却把矛头指向手无寸铁的他族……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武士道精神。”

说到这里,卡卢萨闭口不言,抬头望向虚空似乎若有所思。高原上的春光乍暖,沢桔梗花雾弥漫,食蜂鸟雀声四起。卡卢萨有些害羞地说:

“唉,我觉得我年纪不小了,是该娶个新娘……”

卡卢萨要是把一口长须给剃了,定是个面相英俊的青年。

“幸运的是,我有一个青梅竹马叫马古塔,她答应做我的新娘,但我不愿像其他人那样,用杀害他族的方式来获得迎娶她的资格。思前想后,我便打算身先士卒,一扫族内长存已久的陋习,去乌干达捉一只野兽回来。倘若此行能够成功,也能恢复卡拉昔日武士道精神的真髓。”

卡卢萨这番话说得十分诚恳,让听者不禁肃然起敬。众人都喜欢上了这个为改革陋习而身体力行的年轻人。但仅凭一马单骑就深入荒山野岭捕捉凶猛的野兽实在让人汗颜。途中会遭遇矫捷的猎豹与群体活动的鬣狗,就算这个青年再勇猛,到时候也会寡不敌众成为它们的腹中碎肉。

想到这些,折竹不无担忧地询问卡卢萨。卡卢萨则指指自己的坐骑,说道:“您知道这小元帅跑得有多快吗?”

“这匹马的名字叫小元帅?!”

“正是。您可别看它矮小,其实却是一匹良驹呢。我爱它仅次于马古塔。”

折竹仔细观察,发现这马与其说是良驹,不如说是一匹神驹。身形介于普通马匹与骡子之间,虽然胴体矮胖、四肢瘦细,但骨相不凡,双目炯炯有神,与中国内地的名马相比,委实有过之而无不及。只见它通体雪白,身无一星杂色。连见多识广的折竹都不知道非洲有这样一种马。

难道是新出现的物种?他开始仔细观察小元帅。

普通的非洲马又高又大,通常用来作为骑兵胯下的坐骑。与那些马一比,小元帅在外形上就相形见绌了。折竹猜不出此马的来历,他抚摸着马鬃并发出呜呜的声音逗它。

“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这马究竟什么来头?”

“哦?难道这匹马不简单吗?”一旁的佐泰克拿着笔记,发话问道。

“反正我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马。所以……”折竹转头问卡卢萨,“我想问问,这匹马是哪里产的?”

“乌干达。部落里的人是在乌干达腹地猎人头的时候捉到的小元帅,我骑它已经快两年了。或许它是野生的吧,在和它熟悉之前小元帅非常彪悍,不好驯服……小元帅的确有很多神奇的地方,比如它在很远的地方就能闻到豹子和鬣狗的气味,跑起来快捷如脱兔。要想一个人去乌干达,没有它的陪伴的确很困难。多亏了小元帅,我才能躲避那些野兽的偷袭。”

“唔,作为马来说,它的嗅觉的确很敏锐。”折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因为他知道,一般的马可没有如此灵敏的嗅觉。眼前这匹小元帅似乎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

这匹马来自乌干达腹地,在乌干达与刚果的交界处可是一个魔境密集之地,有被称为“恶魔尿池”的野兽墓场,也有叫做“Deza Barimo”的畸兽乐园。难道小元帅是从后者跑出来的?

正在做笔记的佐泰克忽然发现小元帅在看自己。被一匹马这么看,让他觉得不太舒服。

“喂喂,别这么看我,看得我怪不舒服的。”

从那天开始,卡卢萨和小元帅就加入了旅行团。那些挑夫只要被卡卢萨看上一眼就低着头不敢说话。毕竟他是个野武士,得罪他可没好果子吃。

越过图尔卡纳湖就进入了乌干达境内,他们来到了一个离刚果不远,名叫“Mabriki”的部落。这个部落就在刚果禁猎区“National Park Albert”的旁边。想要从此地进入禁猎区要缴纳一笔不小的费用,只有那些日本来的有钱人才付得起。

每到晚上,那些角马的哀鸣声就搅得卡卢萨睡不着觉。

“我很想在此地狩猎。看得出,先生您是个对动物有研究的人,我想邀您和我同行。”

“恭敬不如从命。”折竹也很久没有狩猎了,受到邀请自然不会推辞。

这一带没有看到野象的足迹,卡卢萨又不喜欢用斑马或者角马做饵捕捉狮子,最后他竟然打算骑着马从正面冲入狮群。这种不要命的做法让折竹看得目瞪口呆,卡卢萨却说很久以前的卡拉人就是这么干的。

“你真要这么干的话,我们换个地方。我没有捕猎许可证,白天不能在禁猎区里捕狮。”

“您的意思是知道哪里可以偷猎?”

“哈哈哈哈,你猜对了。我们索性就换个地方,偷偷地狩猎吧。”

第二天,卡卢萨和折竹就骑着小元帅翻越国境。他们来到被骄阳照晒的草原上,丘陵郊野都在蒸腾的热气中摇晃,到处都是一丛一丛的柴栗。前方跑过一群斑马,炫目的黄黑斑纹跃入视野,但不知怎么的小元帅突然向斑马群猛冲。

“等等!元帅!快停下!”

不管卡卢萨怎么吆喝,怎么拉扯手里的缰绳,小元帅就是不听。

只见他像中了邪似的,飞奔进斑马群腾起的沙尘中。

卡卢萨惊呆了,他钻进了一张黄白条纹交织而成的网。再这么跑下去,我会被带到什么地方?向来胆大的野武士也开始害怕。突然,一旁的丛林中响起了枪声,飞奔中的小元帅前脚一曲,无力倒地。卡卢萨也跟着从马背上翻了下来。

“坏了!被猎区的看守发现了。”

卡卢萨揉着被摔疼的腰,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他想过不了多久,看守就会拿着枪,怒气冲冲地走过来质问他。但没想到出现在他面前的居然是一张白色面孔。

“唉?马上居然还有人,我原本是想射斑马的……”

说这话的是一个穿着猎装的白人美妇。她大概是想表示歉意,便开始拍打卡卢萨身上的尘土。小元帅的腿被打中了,在地上挣扎起不了身。

“还好没打中你。不好意思把你的马打伤了,要多少钱你开个价吧……”

“你住嘴!”卡卢萨指着那女人用蹩脚的法语怒吼道。

“小元帅是我的宝贝,它比我的手指还要重要,你拿什么来赔?如果它是在战场上倒下的我不会那么伤心,但它竟然被你这种女人给打伤,真是太可恶了!”

看着小元帅血流不止,卡卢萨急得泫然欲泣,浑身发抖。从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是折竹。那妇人看清来者,欢欣雀跃道:“好久不见,折竹先生,是我。”

她边说边挥着手向折竹跑去。

“啊!是谭雅夫人。”没想到会在这种荒郊野岭听见熟悉悦耳的女声。折竹与神秘的美妇谭雅夫人,在禁猎区“National Park Albert”重逢。

残兽台地

夫人认为当地的兽医完全可以治疗小元帅,但折竹在现场对小元帅做了一番紧急处理后,坚持让人将它送到内罗毕治疗。载着小元帅的卡车出发前,折竹塞给司机一封信,里面写着对兽医的嘱咐。看折竹满怀期待的样子,他大概是想借此机会对小元帅做一番细致入微的检查。

谭雅夫人每天都会来营地拜访。有一天,两人站在盛开的蜀日葵花丛前,谭雅夫人对折竹说道:

“折竹先生,您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吗?”

“是来打猎的吧?像您这样的有钱人只要交纳一笔微不足道的入场费,就能尽情狩猎。那么,您对哪种动物情有独钟呢?”

“哦,您是这么想的?”夫人狡黠地笑道,“其实我是来找东西的。”

“哦,找什么?”

“找人。唉,我还是把这张名为‘谭雅’的假面具拿下来说话比较好。”夫人突然将话锋一转。

谭雅只是化名,她是法属索马里前任总督劳鲁·卡斯坦拉的夫人。这位前总督夫人是贵族出生,她的娘家在卢瓦尔的蒙泰夏鲁拥有一座城堡。劳鲁总督老得简直可以做她的父亲,所以他们的婚姻只不过是政治联姻。劳鲁在从政前是个事业成功的商人,人总是在获得金钱后开始觊觎权力。夫人的黄金时代便是在寂寥中度过的,她和刚愎冷酷的丈夫完全合不来。所以当她听说丈夫要被调任到索马里任总督,而那里的天气又不适合白人妇女居住时,不知道为什么反而非常高兴。

去年,夫妻两人来“National Park Albert”狩猎的时候,劳鲁在“Ituri”大密林附近一条名为“Rutchru”的河边神秘失踪了。劳鲁的性格十分乖戾,别人说左,他偏要往右。他不听别人雨季危险的劝告,执意要靠近河边,结果……

搜索队找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发现尸体,如果他在这种季节走进“Ituri”大密林,那就和死了没有什么分别。夫人这次故地重游就是为了确认劳鲁的生死。看来她恢复旧姓,恢复自由之身的日子不远了。

“虽然他失踪有一段日子了,但没有找到尸体还是会引起他人的非议。唉,我看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其实他早就死了。但没有找到他的尸体我还是不能安心。他就是这么个人,脑袋掉了,只要还有一块皮在,就会从地狱里爬回来。呵呵,我是在说笑话。但我的确很想知道他到底是生是死。唉,这么一说又让我回忆起那些不好的事来。这真是一场悲剧。”

“那夫人您就是为了找寻丈夫才到这里来的?”

“是啊,虽然上次搜查队找了很久,但我还想雇土人再找一遍。如果能确认他在森林里迷路了,那我才死心……而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将来。”

夫人说得很坚决,就算她那生死不明的丈夫是成功的商人,有权的政客,但她对他却没有一点儿夫妻间的关心。在夫人的口中,劳鲁是个令人厌恶的男人,他现在失踪了这么长时间算是渎职,就算没有死也要被政府收监。

也不难理解夫人想要找到丈夫的心情,无论他是死还是没死,都是让自己解脱。劳鲁生死不明,反而会让夫人感到不安。折竹开始同情夫人的处境。

“您丈夫有没有自杀的可能?”折竹冷不防问道。

“本来在雨季接近密林就不是一般人会做出来的事,何况还是一个人跑去过河。夫人,您不觉得他这样做是有计划的吗?”

“您说的我也想到了,所以我才会去吉布提拜托现任总督搜查总督官邸。本以为会找到记载他心情的只言片语,但翻了一遍却什么都没发现。从那时候开始,我为了避人耳目便化名谭雅……”夫人面朝薄暮,深吸一口气说道。

天色渐暗,肉色的鹈鹕飞向密林上空。在那片神秘未知的密林里,隐蔽着夫人生死不明的丈夫,而那人的生死则直接影响到夫人的未来。

想到自己不安的未来,夫人焦急地问道:“您怎么看,折竹先生?劳鲁如果真的走入密林,他还有生还的可能吗?”

“必死无疑。”折竹斩钉截铁地说。

好了,我们再来说说谭雅夫人。其实一路上夫人都有一个男伴同行,那男人名叫休达,关系上算是夫人的姻亲。他表面上装得十分有教养,其实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夫人年轻的时候曾与他相恋,每次来营地拜访的时候,他都会将这段经历拿出来吹嘘一番。在这趟刚果之行中,他也以夫人的伴侣自居,四处干预夫人的社交。

之后又过了五天,内罗毕的兽医给折竹带来了消息。折竹把医生的信读给大家听:

“我开始读了:根据您的嘱咐,我用X射线对这匹名叫‘小元帅’的马做了一番检查,结果发现了肉眼无法辨别,遍布全身的线条。换言之,这匹马就是传说中的变种白斑马。原来‘小元帅’是斑马产下的白子[2]。”

听到这话的人都感到很惊讶,只听说过长颈鹿会产下非常稀有的白子,但还未听说过斑马也会有类似现象。这样说来,小元帅的体型的确很像斑马。而且它是野生的,刚开始十分怕人,嗅觉也比人工驯养的马匹来得灵敏。

卡卢萨还真找到了一个宝贝。整个营地都为这个消息感到兴奋。而小元帅的主人卡卢萨现如今正在夫人的帐篷内正襟端坐。

“请问,营地里的人是怎么评价我的?”

“他们都说夫人您是一位高贵美丽的女士。”

“呵呵,您还真是油嘴滑舌。请放心吧,我不会生气的,麻烦您实话实说。”

“佐泰克先生到哪儿去了……”卡卢萨像打算岔开话题,便自言自语一般说道,但见夫人不依不饶地盯着自己,只能叹了口气,说道,“唉,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一定要知道这些。”

“呵呵,您生气了?是啊是啊,如果总是在意这些闲话,那多不开心啊。您如果担心部落里其他人的眼光,以后和马古塔小姐在一起也不会幸福的。”

“好吧,既然夫人不在意,那我就直说了。他们说,那个未亡人叹气的样子非常可爱,所以忍不住想要惹她生气或者和她开玩笑。他们就是这么说的,并没有批评夫人的意思。他们还说,您看人的眼神太过直接,会让人觉得不好意思。还有一位先生说得就有些过分了。他说,死了老公的女人就得有寡妇的样子,还那么大大咧咧的,真不知羞耻。”

夫人常叫卡卢萨来聊天,就是要探听他人对自己的评价,其实她最想知道的是折竹的心意。夫人知道自己对折竹的关心已经超越了一般的友谊,说白了,就是死心塌地爱上他了。

一想到折竹,夫人就感到一股暖流在身体中流转,缓缓包裹住全身。

傍晚,一行人到河边狩猎。他们捉了几只河马烤来吃,那味道就像嫩猪肉,十分美味。晚餐时,折竹对大家说:

“大家听我说几句。大家应该已经知道小元帅是斑马产下的白子,但还有一个问题我不得不问。它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们知道,白子现象并不只有在动物界才会出现,黑人也会生出白子。我听说在某处有一个白子部落,住在那里的人都是黑人产下的白子。他们被称作‘Aethiopus Albus’,也就是白黑人。”

“你的意思是小元帅是从那个部落里跑出来的?”

“对,你说得没错。据我的推测,那个部落就在Ituri密林的深处,布林卡死火山群腹地,也就是传说中的‘Deza Barimo’。”

“……”

听众鸦雀无声。

折竹接着说道:“那个地名是‘残者台地’的意思,那个部落又叫做‘N'gulu rukha’——上帝的玩笑。嗯,其实那里就是畸形动物的避难所。上帝在创造生物的时候,难免会造出一些异类,而那些异类因为天生异常而遭到同类的排斥。上帝伸出慈爱之手,创造了这样一个乐园安排他们来此避难。无论是动物还是人类,只要与常态有异,就会本能地来到这个地方避难。”

“比如说红色的大象、一体三头的长颈鹿等。远古以来,那里就是畸兽的避难所。畸兽与畸兽交配,生出来还是畸兽,所以那里变成一个满是畸兽的乐园。”

猩猩危机

“一体三头?”夫人颤声问道。

“我好像吃得太多了,有点恶心。”一旁,有人捂着嘴巴说道。

“呵呵,那地方早已与世隔绝了。大约在十四世纪,白人还没有入侵非洲大陆。谭卡伊卡湖南纬五度附近发生了一场大地震。大地震将一个山谷震成了两截,地面凭空生出了一个湖泊。而畸兽乐园没有受到这场大地震的影响。山腹发生的雪崩将地面的道路堵塞,乐园被密林包围,那些树越长越密,以至于枝叶间密不透风,变成了一道天然屏障。”

“土人把这些密林叫做‘Jembe’,意思是刷毛或者刷子上的毛。大概只有身体光滑细长的蟒蛇或者让小孩斜着走,才能通过那么茂密的树林。但这些粗大的东西,恐怕就不行了呢。自从那次大地震发生后,身体畸形的野兽就算受到自然的呼唤,也无法进入畸兽乐园。但小元帅是个例外,它是从畸兽乐园里走出来的动物。所以我认为一定有一条不为人知的秘密通道,连接着两个世界。”

折竹说这一段话时神情严肃。平素他总会说魔境在召唤他,但不管有没有召唤,他都会不请自来。所以谭雅夫人邀他入密林寻找丈夫,他岂有拒绝的道理?

队伍出发的那天,佐泰克对他说:“那未亡人可就拜托你了,你这个魔境探险家这次要好好探一探美女那深如海底的内心。呵,我相信凭你的本事,这应该不难做到。”

他这番话别有深意,折竹听后哈哈大笑。

队伍中除了折竹、夫人、夫人的旅伴休达外,还有野武士卡卢萨。这可是个单挑野兽的好机会,怎么能缺少武人同行。几百个挑夫扛着装备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探险队开始了他们的Safari。“Safari”就是探险旅行的意思,各位在电影里应该见过。蜿蜒的队列中,土人挑着担子,头上顶着水瓮,而队长则坐在滑竿上优哉游哉。队伍跋山涉水,来到了劳鲁最后出现的Rutchru河边……

“夫人请看。”透过羊齿草那茂密的枝叶,折竹他们望向河面。

红色浑浊的泥水中,一群河马正在畅游。他们所处的河岸很难称之为“岸”,沙土上长满了冠毛羊齿,仿佛在招手示意他们走入地狱。

夫人看到这可怕的景象,脸色铁青地说:

“这就是地狱之门吧。我丈夫他竟然会在雨季走过这里,我现在相信您所说的话了。他不是想死,就是精神出了问题。”

一旁的休达插嘴说道:“我认为没有必要深入密林寻找,人在迷路后就会在一个地方反复打转。劳鲁先生或许没走多远,就在河边什么地方迷路了。”

休达会有这种想法,或许是害怕进入密林。但上一个搜索队在这附近整整找了四天,连个影子都没发现,这次想要搞清楚劳鲁是生是死,只能进入密林查探。

密林内外仿佛有时差,林外艳阳高照,林内暗无天日。开路先锋挥舞着开山刀东劈西砍带着大队伍像蜗牛一样缓缓前行。脚下的海绵性湿土散发出浓浓的瘴气。巨蟒时不时会在队伍的周围露露脸,等人拿起长矛准备戳下去的时候,又一阵风似的溜走不见了。小兽被蟒蛇缠身发出的惨叫撕扯着队员们的神经,他们担心自己也会遭受同样的命运。在黑暗森林中度过的十天,对夫人来说比一百年还要难熬。

大概走了半个月,从地形来看,队伍应该是来到了某座火山的山脚下。金合欢和木槿丛逐渐增多,带头的土人突然停下脚步喊道:“白人老爷!大猩猩!”

说完,他就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循声望去,他们看见前方五十米处有一群大猩猩,并且闻到了野兽身上那股难闻的骚味儿。乌干达境内体型最大的猩猩“Berg-Gorilla”在一只老猩猩的带领下缓步前进。猩猩群似乎发现了他们,但没有发起进攻,只是略带挑衅地朝队伍咆哮了几声。它们巨大的身躯碾压过灌木丛,枝干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折竹回过了头,对夫人说:“夫人请别害怕,大猩猩之所以会发狂,是因为人类伤害了它们。只要不主动进攻,我们就没有危险。”

没过多久,这群大猩猩就从视野中消失了。但没想到的是,队伍附近突然响起了恐怖的吼声。也就是眨眼的工夫,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离队伍只有两三尺的地方。是那只老猩猩!这畜生可真狡猾,竟然懂得偷袭!众人慌了神,甚至忘记举起手中的武器。和这只七尺巨兽正面交锋,恐怕会血流成河。就在那危机一发之间,野武士卡卢萨一跃而起!

因为生态区分布不同,生在埃塞俄比亚的卡卢萨应该没见过大猩猩,但他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危机吓倒。面对一身怪力的巨兽,他反倒认为这是一个施展身手的好机会。

卡卢萨拿着半月刀跳到半空,不巧的是,握刀的手臂被树枝绊住,重要的武器就这么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但人已跳起,没办法回头,于是卡卢萨的整个身子就冲进了大猩猩的怀里。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真是太惨了!”

众人吓得都往后退,他们都以为卡卢萨死定了。但回过神来才发现,本应该变成一团血肉的卡卢萨竟然吊挂在大猩猩的胳膊上。而那只大猩猩也变得十分温驯,慢吞吞地向众人走来。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脑中盘旋着无数的疑问。

就连见多识广的折竹也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感到莫名其妙。他张着嘴呆立在原地,就像中邪了似的盯着卡卢萨和大猩猩。

“你这只死大猩猩,快跪下。”大猩猩很迟钝,对卡卢萨的抱怨充耳不闻。折竹走近一看,这才发现玄机。

原来那只大猩猩患上了睡眠症。一种名为“Tsetse Mabunga Chufwa”的赤道刺蝇是传播此症的高手。发病时淋巴腺会莫名发热,过不了多久,患者就会进入梦乡。只要得上了这种病,一整天都恍恍惚惚的,这只大猩猩恐怕就是这样。但这一带并没有发现赤道刺蝇,那这只大猩猩又是怎么会患上睡眠症的?

折竹想起达特·亚奈特曾做过一个有名的实验。一八九九年,西非冈比亚曾爆发过一次睡眠症。两个医生将睡眠症的病原体注射进猩猩的体内。这只猩猩一开始还很健康,但过了十三个月就出现了症状。难道说这只大猩猩在一年前被赤道刺蝇叮咬过?因为本地没有赤道刺蝇,肯定是有人患上了睡眠症。他被密林中的毒虫叮咬后,那只毒虫又咬了这只大猩猩。但这片丛林十分危险,住在附近的土人都不会接近这里。只有那个失踪的劳鲁曾来过这个地方。

折竹眼前一亮。虽然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推断,但的确只有他来过这里,而且刚好是在十四个月前。

“托您的福,我们总算找到了一些线索。”

夫人向折竹道谢,她回头看看倒在一旁的休达,忍不住笑出声来。刚才的“猩猩危机”把他给吓晕了,而一旁勇猛的卡卢萨却临危不乱。

“先生,您看我们把这只大猩猩捉起来带回去如何?”

“当然可以,但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

他们即将到达畸兽乐园的铁门“Jembe”。在这里生活着名叫“Akkwa”的刚果矮人,或许是探险队能够遇到的最后一个部落。Akkwa看见活的大猩猩感到非常吃惊。他们不知道玻璃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布匹可以用来做成衣服,在这里看不到任何现代文明的产物。Akkwa只有四尺多高,蓬松的毛发散发着恶臭,这会不会就是最原始的黑人呢?

或许是大猩猩吓到了他们?总之,部落里的土人对探险队十分恭敬。折竹用手势和酋长交流,询问一年前有没有外人来过。

“老爷您说得没错,是有个像你们那样皮肤不黑的人来过这里。我记得那天下着很大的雨,那人也不会说我们的话,就乱比画问我们有没有吃的东西。我们给了他几个自己种的芋头,他吃完后就往铁门那里去了。我觉得很奇怪,想跟过去看看他想干吗,结果发现那人横着身子正在往树丛里爬。唉,我看他肯定是爬到半路就卡住了,现在早就变成干尸死了……”

劳鲁,不用说,那人肯定就是劳鲁。既然酋长都这么说了,他是必死无疑。搜索劳鲁的计划就此终止。

第二天,折竹打算到铁门去看看,毕竟百闻不如一见。

“Mohonou”和“Motsouri”这两种乔木杉搭起了一座自然之墙,将幅宽两英里的死火山给围得严严实实,四周既没有进口也没有出口。

乐园入口

折竹在四周走了一圈,突然发现在树丛的最深处有一个地方的枯枝特别多。他觉得很奇怪,同时想到了什么。

“铁门生成时,这里的地面应该发生过崩塌,所以中间有的树木不是特别茂盛,根部的土质十分松软,但有树干支撑,还不会倒下。嗯,中间那些枯死的树木根部吸收不到水分,说明下面水土流失殆尽。难道说,那下面是个大空洞……”

只要穿过这片树丛,就可以进入畸兽乐园。如果那块地下面是一个大空洞,只要打通两端就可以生成一条通道。

于是折竹就雇用当地的土人开凿这条隧道。挖了没多久,他们就挖到了那块地的下面。抬头一看,头顶上满是树木的根须。

“这里好冷啊。”一行人全都抱住了肩膀,浑身发抖。

树木的根须掠过前行者的脸颊,四周水汽充足,泥土不断从洞壁上掉落。偶尔会看见光线像刀刃一样穿过天顶的土层照射进洞内。唉?前面好像有个大坑。

“莫非劳鲁先生是从上面掉下来了,才砸出这么大一个坑?那他说不定还没有死,而是进入畸兽乐园。”

大坑上方有个爬满白蚁的洞穴。从洞穴的缝隙里可以看到外面的天空。看到这一幕,折竹不禁暗忖,劳鲁或许是世界上最走运的人。

写到这里,作者也该收一收笔啦。

折竹他们总算是走进了荒凉的畸兽乐园……乐园里到处都是火山岩,而所有的动物都因为地层塌陷而死亡了。他们在沙堆中发现了很多已经变成干尸的动物,有长鼻子的角马,还有一个脑袋上长着两张面孔的猿猴。太阳照在荒漠上,曾经繁荣的“乐园”只剩下死亡的气息在四处弥漫。

夫人似乎有所发现,只见她一声惊叫,全身忽变得像木棒一样僵硬。

“啊!劳鲁。”

劳鲁全身赤裸,蓬头垢面,看上去已经疯了。他躺在岩缝里,听到有人叫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夫人看见曾是自己丈夫的男人竟然变成了一头野兽,受不了刺激一下子晕倒在折竹怀里。这一年中劳鲁变成了守墓人,一直在这片废墟里生活。而那个岩缝,或许就是他的蜗居之所。外人绝对无法相信折竹怀里的风月佳人曾做过那个野人的妻子。折竹面带悲伤地说道:“探求真实,往往会伤及现在的幸福。如果他能在那扇铁门前迷途知返,或许现在还是阿拉贝拉夫人的丈夫也说不定。”

注释

[1] 歌剧《阿拉贝拉》中的主角。

[2] 患有白化症的动物。

热门小说人外魔境,本站提供人外魔境全文免费阅读且无弹窗,如果您觉得人外魔境这本书不错的话,请在手机上收藏
上一章:水栖人 下一章:游魂境
热门: 70年代极品婆婆 退圈后我靠厨神系统火了 重生之当时明月在 外科医生穿成民国小可怜 女总裁的特种神医 如何挽凤止 火星崛起 心魔种道 炼丹师在星际的撸猫日常 双O互换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