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栖人
| 上一章:“太平洋漏水孔”漂流记 | 下一章:畸兽乐园 |
里约热内卢的滑稽演员
大年三十的午后,折竹孙六带着一瓶巴西烈酒“Pinga”来我家拜访。折竹一来,肯定有好故事听。待会儿他会一边喝着美酒,一边说“神狂之河”的奇闻。我舔舔嘴唇,心想真是太好了,便坐着等他开口。
故事的名字叫做“水栖人”,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水栖……是生活在水里的意思吗?”
“是呀。”他坦然地点点头。
人类怎么能生活在水里?
听他这么一说,我真的有些生气。
“喂喂,拜托你别开玩笑。”我有些耐不住了,愤愤地对他说道:“人就是人,怎么能像青蛙、海狗那样栖息在水里。你还是说点正经的吧。”
见我一脸不屑,折竹取出一本阿根廷地理学会的会刊Revistra Geografica American哗啦哗啦地翻了几页,找到要找的内容后,伸出粗壮的手腕指着那个标题让我看。什么?那上面写着“Incola palustris”,意为“沼底栖息人”。见我一脸茫然,折竹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魔境通,无话可说了吧。好嘞,小少爷你下来吧,让叔叔开始说故事。”
我那三岁的儿子正坐在折竹的膝盖上,此刻自然被他的狂笑吓得不知所措。别看折竹平日里神神秘秘的,他在孩子中却有个“泰山叔叔”的美名。虽然他有时候看上去粗枝大叶,一脸孩子气,根本就不像老是板着脸的日本人,但这其实只是雄鹰不露利爪的表现罢了。
如果没有过人的身手,又怎么能闯入未知魔境再全身而退呢?他在这“水栖人”的故事里将有什么表现……就让我们洗耳恭听吧……
“说起来,让我碰上这事纯属偶然。当时我认为进军‘神狂之河’太过仓促,决定整个计划延期一年进行。这一年中我便在里约热内卢闲游,偶然让我听到了‘水栖人’的事,便被卷入这命运的旋流。”
“你问水栖人到底在哪儿?别急嘛,你让我喝上两口,然后从里约热内卢的四月开始讲起。”
里约热内卢的香风是巴西人的骄傲。
每到四月时节,棕榈花香和着海湾上吹来的柔风四处飘散,走在香风中顿觉心旷神怡。折竹从东海岸步道旁一家露天酒馆中走出来时,正赶上一阵香风吹过。椰子叶簌簌作响,他沐浴着香风往人群熙攘的山道上走去。这条路上有两家高级俱乐部,名字分别是“恋鸠”和“处女林”,只有那些入住头等舱的客人才有资格进入。
“呵,‘处女林’这名字还真俗气啊。”
折竹小酌了几杯,略带醉意,但脚步还算稳当。当他晃晃悠悠地路过“恋鸠”后门时,一个沉甸甸的东西突然从他眼前飞过。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旅行箱。紧接着从里面传出男人的怒骂声:“快滚出去!你这种没本事的家伙也配来我们这里表演?快滚!”
各位,这种场面在电影里没少见吧?蛮横的伙计拎着可怜虫的脖子,往他腰骨上一踹,连人带箱给踢了出去。这套夸张的动作可是拉丁人的绝技之一。
唉,刚刚被骂的那艺人就是个可怜虫。折竹想看看那艺人长什么样子,便捡起他的旅行箱站在门口等他。他做这些事完全是乘着酒兴,心想反正那人稍后就会被伙计赶出来吧。如果当时折竹没那么多事,也就没有后来的探险故事了,他也根本不会去“帕奇尼荒湿地”(Esteros de Patino)找什么“水栖人”。
没过多久,入口处突然出现一个大个子男人。只见那男人走下步道,往四周张望了一圈,看见折竹拿着自己的箱子,便走过去对他说道:
“大哥,那箱子是我的。”
“我想你肯定会出来,所以替你看着。拿好了,这东西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吧。”
说罢,折竹便递出了旅行箱。
他本以为会被伙计像野猫一样撵出来的家伙肯定长着一副可怜虫的衰相,但面前这个男人肩膀宽厚,后背就像块门板。四肢健壮,身材高大,一身匀称的疙瘩肉就像古希腊的雕塑一样,让男人见了也不住赞赏。
但他穿的衣服实在太寒碜了,根本不像是个在俱乐部里表演的艺人。
——没搞错吧?
折竹递过箱子后,问道:“喂,这箱子真的是你的?”
“哈哈哈哈,当然是啦,刚才那一幕您没看到吗?”男子大笑道。
“刚才那人不是叫我滚蛋吗?他是这里管事的,叫奥利维拉。我拜托那矬子让我继续表演一场,并且保证会大受欢迎。但他不肯。算了算了,唉,他不肯我也没办法。”
这男人个性开朗,口才也不错。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被俱乐部赶出来的可怜虫。他长得很像那个经常演帅气小生的道格拉斯·范朋克[1],连那豪爽的笑声也很像。
“其实也怪我不好,四天前我骗他说自己会反串表演,这才让他雇了我上台。头两天我凭些下流段子也博得了不少掌声,但接下来就不行了。”“被观众嘘了吗?”
“可不是吗?但话说回来,凭我这种水平还能在‘恋鸠’的舞台上表演三晚,我还真佩服自己。”
“你倒真直白。”折竹被男人的爽利劲儿给逗乐了。
“我看你完全是临阵磨枪,连笑话怎么讲都不会吧。”
“呵呵,穷急了就什么也不顾了。不是有句老话吗——痞子搭手数十回,锅碗瓢盆也能沾。”
说到这儿,男人抬头狠吸了两口夜空中的冷气,抬头眺望着寂寥的星空。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咕噜一个转身对折竹说道。
“大哥,我有点东西要给你看看,但这儿不是地方。”说完便拉着折竹钻进了小巷。
“是什么啊?”
“我想让你看看这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两三个亮闪闪的光粒。折竹接过一看,哟!原来是未经研磨的钻石原石。大的有二十克拉左右……那手感就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折竹惊呆了,马上把东西还给他说道:
“这是你偷的?还是走私带进来的?”
“这您先别管,大哥你是日本人吧?在桑托斯或圣保罗这种地方,日本人都是移民。里约热内卢也有日本大使馆。所以说,你们要运点什么东西可用不着交关税,这就是身份带来的福气。我卖东西也要看人,一般人我还不给他看呢。怎么样大哥,这东西卖给你,你准备出多少?”
但折竹的注意力都被其中一颗钻石给夺走了。其余的原石虽然也很贵重,但这颗非比一般。那颗原石个头很大,散发着美丽的蓝光。
如此完美的极品钻石,绝对不会是巴西出产的。
“这不是巴西产的吧。我看是南非几内亚出产的。”
“您这话说的,这石头刚挖出来还热乎着哪。实话和您说,既不是巴西也不是圭亚那。这几颗都是南美一个新矿里挖的。”
如果就此问下去,说不定就能打探到什么别的消息。可惜折竹不是那种瞅见宝石就看进去拔不出来的人。那男人见折竹无意购买,也觉得很失望,便把钻石又放回了口袋。
“唉,这玩意儿可要烂在我手里了。巴西对宝石什么的管得非常严,随随便便拿出去卖的话,被捉到了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男人笑着和折竹告别,他往前走了一两步,突然立地当场,仰天长啸道:“老天爷啊!你真要把我逼上绝路?看着吧!老子就是去要饭,去牧牛,也绝不会向你低头!”
要问男人什么时候最帅,不屈的时候最帅。男人的这股气势让折竹觉得此人不一般,决不能轻易放过。
他话多,甚至有些厚脸皮,却让人不觉得讨厌。这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历?是小偷?还是走私贩子?既然拿着来历不明的钻石来贩卖,肯定是这两者之一。
嗯,这小子真有意思,先请他喝一杯再说吧。折竹吐着醉腔向他开口说道:
“哟!我请你喝一杯如何?”
“喝酒?!”那男人一脸兴奋地反问道,“有碗饭吃就行,还有酒喝就太感谢了!大哥,你真够意思!”
于是这二人就走进了位于秋千街的一家饭馆。这“水栖人”的故事正式开场。
就差一个数
这个巴拉圭男人名叫坎波斯,全名是坎波斯·福格莱德·蒙泰西诺斯。
坎波斯在巴拉圭首府亚松森上大学,中途退学后就去当了牛仔,之后还当过斗牛士、入伍当过兵等。细数起来,大概做过五六个行当。
几杯黄汤下肚,坎波斯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这个人啊,只要捡了芝麻,就有可能丢了西瓜。但我为了西瓜,是绝不会安心于小小的芝麻。这和女人是一个道理。对男人来说,能让他爱得要死要活的女人,这辈子也只能碰到一个。你看唐·璜[2]和卡萨诺瓦[3]不就是吗。他们阅女无数,其实是为了寻找一生的真爱。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是个完美主义者。”
“是吗,这就是你的放浪哲学。那些小钱和平凡的幸福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是吧?”
“是啊。说起来我才发觉,‘Bicho’今晚要开奖。”
“Bicho”是巴西的动物彩票。彩票上印着动物图案和数字,今晚十二点会通过广播公布中奖号码。折竹和坎波斯喝着美酒嗅着香风等待彩票开奖。折竹已经烂醉如泥。
“哦,你就拿着张彩票坐在这里傻等……喂,坎波斯,我怎么觉得你这么滑稽啊。”
“哈哈哈哈哈。我像块石头似的坐在这里真的有这么可笑吗?我并不是想中彩票,这是赌博。要想赌一赌未来,这是最好的方法。”
十二点快到了,四周所有人的手中几乎都拿着彩票。看来这彩票的普及率是非常之高。广播里开始播报中奖号码了。首先播报的是动物图案,头等奖五万米雷斯对应的动物图案是响尾蛇。坎波斯对上了,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中奖号码。五九六二一,数字一报完,坎波斯突然大叫一声。
“怎么了?你中了吗?”“就差一个数,大哥,你看!”
坎波斯彩票上的数字是五九六二零。真的就差一个数。这酒喝得真丧气,自己的命也这么丧气。坎波斯呆呆地注视着桌面,一旁的折竹则倒下呼呼大睡。
折竹喝得大醉,第二天醒来时已近日落。一抬头,发现坎波斯坐在床边,他正在用一双巧手修补裤子。他就是昨天那个坎波斯吗?折竹有些恍惚。自己应该是被坎波斯背回来的,对了对了,彩票没中……一闭上眼,昨晚发生的事就像走马灯似的在折竹脑中重现。坎波斯笑着对折竹说道:
“兄弟,你醒啦?”
昨天还叫自己大哥,今天就变成兄弟了。坎波斯一双巧手在布料上飞针引线,他见折竹十分惊奇便说道:
“怎么样,我女工不错吧。大家都没老婆,所以缝缝补补的都让我来做。”
“是很灵巧。”
“呵呵,无论是针线活儿还是烧饭做菜,反正是没有我不会的事情。我还想出了一种新型的纽扣,可以用在女孩穿的束胸上呢。”
就算面前这个奇男子真是个小偷,折竹感觉自己也不会讨厌他。两人意气相投,此时已经变成了要好的朋友。坎波斯暂时寄居在折竹家里,当晚两人又喝开了。
“其实我有话要对大哥你说。”坎波斯突然露出极为严肃的表情。
“昨天晚上彩票的事让我想了很久。中奖的那注是响尾蛇五九六二一,而我那张是六二零只差一个数。那意思难道是说我再往前走一步就能成功了?不瞒你大哥,我觉得现在是我这辈子最困难的时候,但也是离一生中最大的好运最近的时候。”
“是你想太多了吧?”折竹认为他的想法很有趣,笑着说道,“在我们国家可不是这么看的。”
“什么意思?”
“在我国差一步的意思是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没有那个缘分。一辈子也追赶不上,总之是很不好的意思。”
“切,这话真丧气。”坎波斯咂咂嘴,但他不仅没有失去自信,反而说出了让折竹更为吃惊的话。
“总之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一定要抓住这近在咫尺的好运气,所以我有事求大哥你帮忙。我想试着去抓抓看,这应该是最简单的方法。”
“什么方法?”
“请大哥你借我点钱,今晚我去一趟赌场。”
折竹盯着坎波斯的脸有半天没言语。这小子脸皮也太厚了,但他说这话时却让听的人没有丝毫厌恶感,反而有种名正言顺的感觉。真是邪了。唉,说不定坎波斯就真能时来运转,只要他金盆洗手不再做小偷的勾当,这也算为我积了一份阴德。
折竹平时不大用钱,但他每周有五百美元的薪水,所以借一两千给坎波斯也不是多麻烦的事。好吧,他爽快地答应了坎波斯的请求。
折竹告诉坎波斯,里约热内卢市内规模最大的赌场就开在“恋鸠”俱乐部内,但现在麻烦的是该怎么带坎波斯进去。坎波斯骗俱乐部管事说自己能讲笑话,结果被赶了出来,现在恐怕他已经上了俱乐部的黑名单。但坎波斯却一脸自信说不用担心。他剃掉了鼻子下面的小胡子,修长鬓角。这样一来,再也没人能认得出那个“讲笑话的坎波斯”了。当晚,两人来到了“恋鸠”。
里约热内卢的天上人间,面向贵宾所开设的Night Club,这里的宗旨就是不把客人的钱包榨干誓不罢休。欢声的背后即是哀鸣,七宗罪在此地欢聚一堂。
“您要下注吗?”服务生在轮盘赌桌前询问来客是否下注。身着华服的夫人裸露着她们雪白粉嫩的胸襟,脂粉香味与靡靡之音冲击着耳鼻。两人刚坐上吧台,大厅内的电灯就熄灭了。
“这雪白的,雪白的肌肤……”
随着歌声响起,舞台上的幕布缓缓上升。
歌手出场,大厅内的灯光也被重新点亮。
折竹和坎波斯在吧台内喝酒,坎波斯突然看见了什么,便招呼侍者过来问道:
“你知道那位女士是谁吗?”
侍者看了一眼坎波斯,笑道:“客人,您的眼光真好。你问的是那个身材娇小的金发姑娘吧。不过我先声明,身段这么娇媚,模样又这么漂亮的小姐,价钱可不便宜啊。”
坎波斯打断侍者的话,愤愤地说道:“不是那个!是右边那个穿黑裙子的。难道她也是这里的妓女?”
“哦,那位啊。”侍者接过小费,笑着答道,“她住在格洛丽亚酒店,偶尔来我们这里玩玩轮盘赌。说实话我们也不清楚她的身份。”
那女人看上去年纪不小,瓜子脸,气质像百合花一样高贵美丽,站在人群里犹如鹤立鸡群。
坎波斯心中一热,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女人身上移开。再过一会儿,他就要走向命运的赌桌了。
魔镜“蕨切株”人间风水轮流转,乘胜追击,必能力挽狂澜!坎波斯旗开得胜,连中三元,正准备乘胜追击,命运却和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无论他怎么用心去赌,仍是输多胜少。几盘下来,手中的筹码已所剩不多。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一旁的折竹似乎认定坎波斯必败无疑。但这时坎波斯却做了一件让折竹目瞪口呆的事。
“诸位!”坎波斯起身向四周扫视了一圈说道。
“我有个不情之请,请各位海涵。如各位所见,今天我的手气实在很差,但我不打算就此铩羽而归,所以打算拿一件东西出来下注。诸位先看看,有意的人请和我一决胜负。”
那东西在坎波斯的口袋里沙沙作响,他把东西掏出来往桌上一扔,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还沾着泥土的石头发出璀璨的光彩……钻石!而且还是钻石原石。
“喂喂,可别光看哪,没有人下注吗?”坎波斯有些急了,口气也变得粗鲁。
“我可不是来卖这五粒钻石的。听好了,老子要赌的是……老子要赌比钻石更珍贵的东西!听到了吗?这些钻石可在哭哪。它们说你们这些人都不识货,百亿千亿放在你们面前,也不知道去争取。”
坎波斯就这么连说带比画地提出了最后的赌注。
“老子要赌的是这世上还不知道的钻石矿。如何?你们谁来出价赌一把?没人?若我输了,就告诉你钻石矿在哪里。”
立即有人喊五万,但坎波斯没理他,五万五千,六万,价格一点点往上涨,但涨到七万时突然就没了声音。
坎波斯是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就算能拿出价格不菲的钻石示人,也无法立即赢得众人对他的信任。而且出入这家俱乐部的大多是富人,他们贪婪但也十分狡猾。假如坎波斯是个骗子,输掉了七万对他们来说也算不上什么,但坎波斯必须说些更实在的内容才能让他们上钩。
“好吧,那我就把钻石矿的大致方位,以及我发现它的经过告诉各位。但我有言在先,如果你们还是不相信我,只肯出七万这点小钱,那我就立即回家。”
赌场、舞池、“恋鸠”俱乐部中所有的客人都被坎波斯吸引住了。
“钻石矿哪,就在‘Gran Chaco’呢。怎么样?这地方你没听说过吧?”
在南美还有四块未开拓的处女地。首先是人尽皆知的亚马孙,其次是俄里诺柯河上游某地。往南走还有个叫巴塔哥尼亚的地方,那里埋着很多完整的恐龙化石。而这第四个地方就是“Gran Chaco”大查科平原。
大查科平原位于南纬二十度至二十七度之间,地处巴拉圭、玻利维亚、阿根廷三国境内。平原内有密林也有沼泽,别名“平原魔境”。那里栖息着珍稀鸟兽,但平原腹地人迹罕至,别说是科考的学者,连Mattaco族的印第安人也不会去那个地方。
“大查科平原里有条皮科马约河(Pilcomayo River)。”坎波斯滔滔不绝地说道。
“平原北面长久以来一直是玻利维亚与阿根廷两国必争之地。目前两国已经在那一带各处筑起堡垒,处于一触即发之势。但两国为什么要争夺这个地方?他们究竟贪图什么?难道是领土划分不清?其实都是为了这条皮科马约河。”
“各位,各位!你们听说过帕奇尼荒湿地吗?在巴西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蕨切株’。”
帕奇尼荒湿地就是蕨切株,听到这里众人炸开了锅。各位读者一定觉得这个名字很奇怪吧。蕨类植物绝大多数是草本植物,如果茎有大拇指那么粗,那整株植物肯定非常巨大。而这个地方竟然叫“蕨切株”,说明这里的蕨类植物都有树木那么粗壮。各位应该可以想象出“蕨切株”究竟是怎样一个鬼地方了吧。[4]接下来再开始说皮科马约河究竟有什么妖异的地方了。
皮科马约河原本没有固定的河道,河底是土质柔软的冲积层,所以河中没有岩石。中下游河流扩展成多股叉流,流经许多由沙洲分隔并随潮汐变动的小水道。所以会出现今天还是河流,明天就变成了湿地,到后天干脆就不见了的现象。简直就像个淫荡的女人一样,不断变换自己的睡床。皮科马约河流域中最恐怖的地方就是我刚才说的“蕨切株”。这里的水生植物长得又多又密,船开到这里根本无法下桨,但又不能往回走。
皮科马约河在“蕨切株”又分出两条别名为“暗秘河”与“迷错河”的支流,主流则继续南下。Ramos Gimenez教授组织的探险队对以上三条河道进行考察,想要探清“蕨切株”的秘密,但这次探险苦难重重,探险队花费了一年时间才到达“蕨切株”南隅。其后就发生了世界惊叹的奇闻趣事。
“蕨切株”内随处可见像小指一样粗壮的“细茅”和遮天蔽日的巨型蕨类植物,脚下是腐败发酵的沼泽黏土。突然,一个像长发女人的生物从水中站了起来。吉梅内斯教授离那生物只有几百米远,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给吓呆了。等回过神来仔细观察,才发现那生物不是“像”女人,而的确就是女人。但当他打算细看时,那“女人”一下子遁入水中不见了。
那是个女人,肯定是人类而不是别的生物。但在泥中生活,水下呼吸这又是人类无法办到的事。那她到底是不是人类?这个问题让教授纠结了一整天。第二天,两个面色惊慌的队员闯进教授的帐篷。他们在“蕨切株”采集虾类的时候,突然看见泥地里冒出一张男人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就像是日本的能乐面具……两人被吓得魂飞魄散,但那张脸迅速地没入了泥中。这让教授益发相信水栖人的存在,他还给水栖人取了一个学名叫“沼底栖息人”。但没想到的是,学界却将教授的发现当成笑谈。
仅仅在“蕨切株”的门口溜达了一圈就碰到了如此诡异的事,但这和坎波斯的遭遇相比就不算什么了。坎波斯是这世界上第四个见到水栖人的人类。
“去年我还是巴拉圭军队里的一个中尉。唉,那个国家只要有学位就能在部队里当官,我刚学会发号施令,就被送到了任职地。那地方离‘蕨切株’非常近,在皮科马约河防御区里一个叫‘La Madrid’的地方。到任以后我就向上级献策,全队人马先扔下枪,占领‘蕨切株’。没想到我刚说完就被臭骂了一顿,大概是我说‘扔下枪’惹毛了上司。但当时我没想这么多,只觉得非常愤怒。心想:‘好,你们不去,我一个人去。’现在回想还有些后怕,当时真是被怒火冲昏了头。”
“我觉得心诚则灵这种话都是骗人的,灵不灵终归还是要自己试了才知道。吉梅内斯走了一年才走到‘蕨切株’的门口,而我只用了十天就到了他们当初到达的地方。可能是我运气好,无意中避开了难走的沼泽,所以走得这么快。”
“初次踏入‘蕨切株’就让我碰到了水栖人。离我四五米远的地方,突然从水里冒出一个东西。是人类!看来吉梅内斯没有说假话。那是一个可以在水中生活的两栖沼底栖息人,在秘境‘蕨切株’中躲藏了数百年的怪物。”
“水栖人的身上穿着不知是水藻还是什么东西做成的织物。仔细观察,在我面前出现的水栖人应该是男性。他胸口有一个拳头形状的印记,其他身体特征和我没有什么分别。那家伙突然伸出一只手,扔了一样东西给我。我接到东西再去看他时,他已经没入水中不见了。水栖人会给我什么东西?是蕨类植物叶子捏成的一个泥团。我揉开那个泥团,里面掉出几颗像是化石一样的石块。我把那石头洗干净,才发现是闪闪亮的钻石。”
说到这里,坎波斯向四周睃望了一圈。
“这下你们该信了吧?我在水栖人出现的地方做了一个记号。如何?各位打算出多少钱买我的信息……”
无人应答。
坎波斯正要发作,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柔美的女声。
“五十万,我认为您这条情报值这个价钱。”
说罢,喧嚣的人群纷纷为声音的主人让道,而坎波斯则像个傻子似的睁大眼睛望着来者。
啊!就是那位像百合一样高洁的女士。
亡灵乎?水栖人乎?
“您好。”坎波斯用火热的目光注视着那位女性,微微屈起身子向她打招呼。
“怎么玩您定吧,我觉得三局两胜太麻烦了,不如一局定输赢,您没有异议吧?”
“但我不太会玩扑克。”
这女人的说话声让人听了十分舒服,她高贵的容颜有一种别样的美感,言谈举止就像个出自深宅大院的大小姐,说起话来略带三分矜持,让人觉得心痒难耐。
但令人疑惑的是,身份如此高贵的小姐为何会来这种地方与坎波斯进行莫名其妙的豪赌?豪放风趣的坎波斯却早已被这位小姐的美貌给迷得神魂颠倒。只见他他目光迷离,仿若沉浸在梦境之中。
“那就用‘Escada de mao’来决胜负如何?”
“Escada de mao”这种玩法简直连小孩都会,所以深闺中的大小姐想必也会知道。围观的人都笑了起来,用小孩子的游戏来争夺五十万,这实在是闻所未闻的趣事。但那位小姐却对笑声充耳不闻,刷刷几笔就写好了支票。支票出自花旗银行里约热内卢支行,那这位小姐应该是美国人吧。支票上的署名是露易丝·温岚德。
坎波斯只是瞟了一眼那个名字,就如同被雷劈了一样,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是怎么了?!他就像被人从头到尾浇了一盆冷水,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坎波斯你小子到底是怎么了?你再这样可就要输了啊!”发觉坎波斯突然变傻了,折竹不禁为这场赌局捏上一把汗。等一切准备就绪,在场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牌局上。五十万一场的牌局开始了。
胜负的过程作者就不多做描述,总之坎波斯稳赢。他手里还剩一张红桃1和一张方块10。他只要出方块10这场比赛就结束了,围绕在牌局周围的紧张感也随之开始消散。周围人都说这小子运气真好,这样就赚了五十万。打扇的声音此起彼伏。
“呵呵,坎波斯这下可是赢定了。只要善用这五十万,他能当议员,当将军,就是总统也不成问题啊。想要在拉美诸国当个总统也不是不可能。”折竹在坎波斯背后替他盘算着。坎波斯甩出一张牌,却把折竹惊得连下巴都合不上了。难道是出错了?连小孩都知道要出那张方块10,他却随随便便地把红桃1给扔在了桌上。这绝对是惊人的逆转!场内一阵骚动,瞬间分出胜负。
坎波斯输了,露易丝获胜。
“我知道你看上她了,但不至于傻到这种地步吧?”
折竹呆若木鸡,这明显是坎波斯故意输给她的。不用问,他会这么做是因为一见钟情。折竹看看两人,唯有一声叹息。但到了第二天,折竹才明白其中缘由。
第二天露易丝如约拜访。她来的目的,是想告诉折竹和坎波斯自己参加豪赌的理由。今天露易丝穿得非常雅致,让她看起来更像一朵高贵的百合。
“折竹先生,您认识一位叫三上重四郎的医学博士吧?自从阿根廷政府出台了针对关帕塔哥尼亚人的保护区政策后,他就经常到市政府去示威。”
“我知道,但他去年就在帕塔哥尼亚失踪了……”
“不,他不是在帕塔哥尼亚失踪的。三上在读书的时候发表了一篇论文《Petrin堆积说》,这您应该知道吧。”
三上重四郎是学界的佼佼者,他在学生时代就发表过一篇化石素堆积说的论文。
化石素这种物质原本存在于植物中。植物在快要灭绝的时候组织中就会产生化石素。松树枯死后枝干就腐烂了,但杉树却能碳化变成神代杉(阴沉木),是因为化石素让快要灭绝的植物变成了“化石”。
三上认为人类的血液中也有这种物质。他将阿根廷混血儿的血液与帕塔哥尼亚人的血液进行对比,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生活在阿根廷南部,目前面临着灭绝危机的帕塔哥尼亚人血液中居然没有化石素。这说明他们的种族要比阿根廷人年轻。
三上用自己的发现指责阿根廷政府,他认为帕塔哥尼亚人之所以会灭绝并不是自然原因造成的,而是冷酷的阿根廷政府不愿建立保护区,希望帕塔哥尼亚人就此灭绝,减少政府的负担。
三上发誓要将这个发现通告全世界,以此来拯救帕塔哥尼亚人。他单身前往帕塔哥尼亚,之后便下落不明……
帕塔哥尼亚环境恶劣,到处都是寒冷刺骨的荒漠,阴霾的天空下刮着狂暴的西风。土人因为缺乏食物纷纷患病倒下。如果不建立保护区,让他们迁离这个地方,那无论送多少药也无法拯救他们……
三上本着人道主义的精神,呼吁全世界来帮助帕塔哥尼亚人。但身为带头人的他却突然消失了。一年后仍旧没有他的消息,三上的行踪成为了一个谜。
听完露易丝的话,折竹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问道:
“露易丝小姐,你和三上君是恋人吧……”
“是的。我们是大学同学……”说这话时露易丝眼中腾起幸福的火花。
“阿根廷政府视三上为眼中钉,或许他没有失踪,而是被政府秘密地关在某个地方。我来南美,是希望能打听到他的消息。”
她用手支着额头,继续说自己的爱恋与不幸。
“我不惜重金用尽了所有的方法,但遗憾的是,至今都没有打听到他的消息。如今我心灰意冷,甚至有些自暴自弃。以前在家时从来没有去过赌场,所以那晚才鬼使神差地来到了‘恋鸠’。”
“露易丝小姐,我知道五十万对您来说只是个小数字,但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会接受坎波斯的挑战?”
“那是因为……”露易丝的脸颊突然泛红,“我听坎波斯先生说水栖人的胸口有个拳头一样的印记。正巧三上的胸口也有块形状相同的红斑,所以……”
倏然涌上心头的激情,压得露易丝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我认为坎波斯先生看见的那个水栖人就是三上!”
露易丝说完后,三人相视无言。三上就是“蕨切株”里的水栖人?!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如果他能在沼泽底下活动自如,那三上重四郎根本就不是人类。坎波斯叹了口气,说道:
“露易丝小姐,让我说两句吧。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故意输给你吗?因为我曾听说过你的名字。”
“有一个细节我没有说清楚。那个水栖人扔给我的泥团里不光有钻石,上面还写着几行字。可惜在我接到泥团后,大部分的字都看不清了,只留下一个人的名字。就是你,露易丝·温岚德。”
“是真的吗?!坎波斯先生!水栖人就是三上,他想让你给我带话,那些钻石就是报酬。”
露易丝这辈子还没遇到过这么巧的事。整件事让人无法相信,但不管三上是生是死,他让坎波斯替自己传话则是一个事实。露易丝重新燃起了希望,她说服折竹和坎波斯,希望他二人能与自己同行前往“蕨切株”。
千变万化大迷宫吉梅内斯教授探险归来后,留下一张像海图一样的“蕨切株”地图。上面的标记很详细,记载着各种沿途需要注意的信息。折竹在美国地理学协会的帮助下搞到了这张地图。一行人准备了几天,便开始向“蕨切株”出发。
一路上,他们要躲避密林中美洲豹的袭击,还要从草原狼群口中逃生,好不容易才和一百来个印度挑夫来到了“蕨切株”。
他们眼前是一片浩渺无边的大沼泽。沼泽上覆盖着密不透风的水藻和水草,稀稀拉拉的细茅草中间生长着巨型蕨类植物。蕨类植物的叶片弯曲成奇怪的形状,就像一只抚摸天空的手掌。
至于生物,沼泽中只有为数不多的几种爬行动物。只要扒开水草,就会发现那些长蹼的小东西。
这里的确是个适合水栖人生存的地方。
五天过去了,沼蛙的叫声回响在阴湿的沼泽上空。折竹和坎波斯坐在帐篷边隔着篝火对饮。他们好不容易才将茅草点燃。折竹问坎波斯:
“你还没放弃露易丝小姐吗?”
“……”
“第一次看见她时,我就知道你爱上了她。所以你才会放着五十万不要,故意输给她。”
“大哥你是日本人,武士不是很守信的吗?你应该理解我的想法才是。我有将一切向她说明的义务,不会为了一点钱就背信弃义。我常对自己说,坎波斯就像草原上的风一样,做事问心无愧,行事浪荡自在。”
“抱歉。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折竹坦诚地向对方道了歉。
“但你爱上她了,这我没说错吧?你以前不是说一个男人一生中只能碰见一个真爱。我看露易丝小姐就是你的真命天女。”
“你很烦哎,大哥。”坎波斯有些懊恼。
“好,我承认。我的确很喜欢她,喜欢得无法自拔。这总行了吧。”坎波斯勉做笑容来掩饰失落。
但露易丝还有个水栖人男友是不争的事实。究竟是自己看见了亡灵,还是三上真的变异成了能够在淤泥中生存的水栖人?这个问题就像走马灯一样在坎波斯的脑子里回旋。
“露易丝是个痴情的姑娘,我很佩服她。这五天她一直盯着水面,几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认为自己看到的不是幽灵?”
折竹首次触及了问题的核心。
“你是不是也觉得三上其实没死,而且变成了可以在水中生存的水栖人啊?”
“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坎波斯有些生气地说道,“你不是经常嘲笑水栖人的说法吗?那你告诉我,身为人类的三上为什么要跑到沼泽里当水栖人?”
“现在还不知道,说不定日后就知道了。再说见过水栖人的不止你一个,我还在考虑水栖人是否真的存在。”
十天后折竹就验证了自己的话,他们随身携带的地震仪测到了微弱的震动。折竹命令土人找来枯枝在沼地上搭建浮桥。他们的目标是坎波斯碰见水栖人的地点。坎波斯记得那地方生长着五棵巨大的蕨类植物。出发时,除了随身装备外,折竹还让土人准备好三根一千英尺长的藤蔓。
“我们到沼泽下面去看看吧。”
折竹不像在开玩笑,露易丝和坎波斯不明白他的意思。这里的水非常深,连深谙水性的泥龟也不敢在这里潜游。他们三人又没带什么潜水器材,这叫他们如何下去?但折竹冒险专家的名号可不是骗人的。两人跟着他走过浮桥,来到了最终目的地,五棵大蕨的边上。
“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我们要从这里跳下去。什么都不要想,跟着我跳就是了。别犹豫,明白了吗?”
说完,折竹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跳入泥塘。血色残阳下,沼土像美女腐烂的肉体一样诡艳。两人见折竹跳了下去,也依次飞身入水。跳下去后,没想到泥水带来的憋闷感一下子就消失了,肺叶充满了空气,他们的呼吸十分顺畅。
“折竹先生,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在哪里?”露易丝在黑暗中不禁问道,刚才发生的事情让她觉得不可思议。湿润的空气中带着腐土的气味,四周温度不冷也不热。她伸出手向四周摸索,摸到了像是石炭藓一样的东西。
“这里是地下密林。”从远方传来了折竹的声音,只听他继续说道,“这里很久以前是一个草木茂盛的山谷,后来因为地表滑落就被埋到了地下。皮科马约河中的水流在寻找河道的时候,河水渗进土质柔软的冲积层,地下的阴沉木之间因此而产生了空间。这种空间越来越大,越变越多,到最后相互连通,就变成像蚁穴一样无边无际的多歧小径。这就是‘蕨切株’地下的大迷宫。因为上层是水,所以空间形状在不断变化。皮科马约河河水带来的水藻,也会将空间较大的空隙迅速填满。”
“三上也和我们一样掉下来了吗?坎波斯看见他的时候,他应该已经从迷宫里走出来了吧?”“应该是这样的,但我劝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折竹又转头对坎波斯说道:
“刚才你不是还笑话我拿地震仪吗?发生变化时,迷宫会微微震动,我是根据地震仪才找到这地方的。水栖人给你的钻石上有溪谷性金刚石土,所以我认为沼泽下面以前是个山谷。”
他们打开手电筒,果然像折竹说的那样,阴沉木像顶梁柱一样矗立在四周,柱与柱之间是附着苔藓的软土。
三人小心翼翼地前进,七拐八拐地走了一段路后,在一根阴沉木上发现了一段文字和一张地图。看到那几个字,露易丝激动万分。
记录者,日本人三上重四郎。
阿根廷政府把我关了起来,辗转几家监狱后,我和四个政治犯被赶进了“蕨切株”。他们用机关枪逼我们进入沼泽。那四个政治犯中,有一个是著名的左派女演员Emilia Vidali。真想不到她也会落得如此下场。我经常能听到缥缈的歌声,最终都没能找到唱歌的人。这里的地形非常复杂,就好像一个大迷宫。来到这里后,我感到一阵胜利的喜悦,因为我的理论得到了证实。一定有很多白人想要侵入这片土地,我在沼泽里发现了很多已经变成蜡尸的白人尸体。是他们体内的化石素起了作用,不然尸体在这种环境下很快就会腐烂。我没有发现瓜拉尼人(Guaraníes)的尸体,说明土人的尸体很快就被自然分解,根本没有留下遗骸。
这里四季温度差别不大,不冷也不热。食物问题不用担心,这里有很多盲虾和水藻可以果腹。泥土里有很多大钻石,但在这种地方,钻石没有任何价值。
今天我找到了迷宫的出口,出去一看,发现玻利维亚和阿根廷两国正在修建工事。我碰见了一个男人,并给了他一些钻石,希望他能帮我给露易丝带个话。
果然是三上!露易丝看着那些文字,一时泪流满面。这或许是三上留下的遗书。一旁的地图上标明了“祭坛”和“铁门”的位置,但那时迷宫的地形已经发生了变化,所以地图完全派不上用场。但不管怎么说,水栖人的谜团总算是解开了。
吉梅内斯看到的女水栖人大概就是那个女演员Emilia Vidali。沼泽里还有很多化石蜡尸,受到惊吓的教授一行便把那些死尸也当成水栖人。
三人继续前进,道路一会儿宽一会儿窄,他们爬上爬下也不知道走了多少路,拐过多少弯后,眼前的视界豁然开朗。光苔发出微弱的光芒照耀四周,他们发觉自己来到了一块洼地。
这里以前肯定是一片森林,早已变成碳化木的巨干矗立在四周。面对这等奇景,三人只有张大嘴发呆的份儿。
“啊!那里有人!”露易丝突然惊叫道。
远处躺着一个男人。他穿着像是叶子制成的破衣烂衫,身形枯瘦如枝。他似乎听到了动静想要抬起手来,但因为太过虚弱,身子无法动弹。
是三上!露易丝用望远镜看清了男人的面容。无奈两人隔着一片坑地,贸然前进只会深陷泥潭。爱人就在眼前,但自己却无法靠近。露易丝悲恸欲绝。
这时,坎波斯挺身说道:
“我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着。”
露易丝的眼中渗出了感激的泪水。坎波斯拿出随身携带的藤蔓,编成一张梯子放在坑地上。对于坎波斯来说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这是他男子汉的原则。
他抱着三上一步一步地来到露易丝和折竹的面前。当他把骨瘦如柴的三上交给折竹时,突然脚下一滑!跌入泥潭。
就在这时!土崩石裂,泥潭中的泥水开始流动。
“坎波斯!”折竹狂喊着他的名字。泥潭中的坎波斯面色苍白,他已经放弃了希望,笑着对折竹说:
“我不行了,我已经没救了。你们快走吧,上面的土层已经开始崩塌了。”
“坎波斯先生,我对不起你,你是为了我才……”露易丝哭着说。
“别了,坎波斯。”折竹不忍卒目,颤抖着说道。
“看来我离好运总是差一步啊。”坎波斯对露易丝说,“露易丝小姐,祝你幸福。”
折竹背着三上和露易丝寻找出路,他们的身后传来了坎波斯朗诵《西哈诺·德·贝热拉克》[5]的声音。那是西哈诺在死前向罗克珊表白时的台词:
“在我无趣的一生中,因为有你的存在,我只能倾听过路女性衣摆的摩擦声。”
啊!露易丝突然顿悟,她发觉三上对自己来说已不是那么重要,因为她已爱上了这个敢为自己牺牲的男人……
坎波斯继续朗读:
“哲学家、诗人、剑客、音乐家、天界的旅行者,爱情的殉道者。坎波斯·福格莱德长眠于此地。”
注释[1] Douglas Fairbanks Jr.,二战前出道的好莱坞影星。
[2] 西班牙传说人物,一生风流倜傥,有“情圣”之称。
[3] 意大利冒险家、作家,18世纪享誉欧洲的大情圣。
[4] 蕨类植物绝大多数是草本植物,极少数种类,比如桫椤,能长到几米至十几米高。“株”的意思是露在地面上的根和茎。
[5] 戏剧家埃德蒙·罗斯丹所作的爱情悲剧,又名《大鼻子情圣》。
| 上一章:“太平洋漏水孔”漂流记 | 下一章:畸兽乐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