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漏水孔”漂流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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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宫来的孤儿
就在我为撰写魔境传奇而才思枯竭之时,犹如天助般让我碰到了时隔六年刚刚归国的折竹孙六。
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他的出现竟会让我如此兴奋?各位有所不知,这折竹孙六,乃是奔走世界各地,捕捉珍稀动物的猎人。他并非受雇某个固定的雇主,用时髦的话来说是“自由职业者”。会到他那里买东西的人,除了国内有钱有势的收藏家外,还有世界各地的博物馆和学者。而对我这个作家来说,折竹更是个至宝般的人物。
他去过的地方不计其数,这其中有不少是常人不敢踏入的魔境。比如,白天也昏暗无光的海绵性湿土密林、连水银也能被冻住的寒冰高原等等。今日有幸碰见折竹,我便忙不迭地开口问他有关魔境的事。
“海上有没有什么魔境?比如藻海之类的?”
我想给折竹出个难题,开口问道。
我还没听说过海上有什么魔境,如果说是神秘的海岛,那也应该算是陆地。只有在大陆腹地、密林深处、冰川上或者毒瘴弥漫的沼泽中出现的神秘地带,才算是魔境吧。
刚才我提到藻海,其实现在藻海已经算不上魔境。螺旋桨刷刷一转就能把藻海里的怪马尾藻给切得粉碎。墨西哥湾流的正当中,北纬二十度至三十度的海域里就有一片可怕的藻海。
公元前迦太基的航海家哈诺恩发现了这片藻海。帆船驶入藻海后如果海上无风,船舵又被海藻缠住,船员们只能坐着等死。
寂静的藻海就像冥河一样阴森,四周尽是些不知搁浅了几百年的破船。变成白骨的水手靠在那些破船桅杆上。新来的遇难者看到这些便彻底绝望了,有些人还没死就变成了疯子。食物和淡水一天天减少,没饿死也会得败血病病死。死后尸体腐烂,眼球被海鸟啄走,这凄惨的光景听听就觉得吓人。还好现在科技发达,行船不再靠桨,而是威力巨大的钢铁螺旋桨,所以藻海已经不具威胁,算不上什么魔境。
“大海中就真的没有魔境了吗?”
见我如此失望,折竹带着三分嘲笑的口气,对我说道:“喂喂,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像藻海那种古董你还提,你这点见识还能去写魔境小说?要说这海上的魔境……这里一个,那里一个……嗯,至少有三个。”
唉?我一个都不知道,折竹却说有三个?那这魔境——不,应该是魔海——究竟在哪里?称其为“魔海”,定有其不同寻常的地方吧……
难道,是在海图上也找不到的某个地方?
“这魔海嘛……就在太平洋中央。”这话又让我大感意外。
“那地方在东经一百六十度,南纬两度半,从俾斯麦群岛东面出发不足千里,从格林尼治岛出发,向东南方走八百公里就到了。还不知道?就在密克罗尼西亚群岛与以前曾居住过食人族的美拉尼西亚群岛之间。”
“哦?那里叫什么名字?”
“有很多种不同的叫法,但最常见的是新几内亚土人所使用的名字,Dabukku—‘海水漏洞’。”
土人的语言果然十分幼稚,但也十分形象。“海水漏洞”其实是指一片直径数百海里的涡流海域。
这片海域在赤道无风带“热雾之环”的范围内,环境极其湿热。涡流的外围海水流速十分缓慢,但越接近中心地带流速越快。这旋涡比“梅鲁斯托雷姆大旋涡”要大上百倍,而且不是若干个小旋涡的集合,而是单个直径长达数百海里的大旋涡。
旋涡里的海浪有土堤那么高。特别是面向赤道的那一侧,因为地球自转的缘故,海流旋转的速度简直可以用飞来形容。那旋转产生的海浪高达数米,看上去就像是一圈大环礁一样。
最先发现这个大旋涡的是十七世纪的西班牙人。这群冒失鬼没找着澳大利亚,却发现了这么一个怪物。
当他们看见那像土堤那么高的海浪出现在眼前时,慌忙掉转船头向后逃去。
旋涡上笼罩着一层湿热的云雾,有人便称它为“Los Islas de Tempeturas”,也就是“飓风狂飙的群岛”之意。
“原来如此。”我越听越兴奋,但有一点不太明白,便问道,“群岛是什么意思?难道在大旋涡的中央还有岛吗?”
“是啊,大大小小有七八座岛吧。那些岛屿千万年来与世隔绝,你很想知道岛上有什么吧?”
折竹似有深意地一笑,他的眼神让我感到这其中定有个惊天的故事。接着,他便开始述说起Dabukku中岛屿的情况。
“新几内亚土人把旋涡中心像黑点一样的岛屿误当成了孔穴。旋涡中心要低于海面,看起来就像一个大漏斗一样,所以才叫它‘漏水孔’。”
“哦,太平洋的漏水孔原来是这么来的。”
“是啊,说不定旋涡的中心真有大洞,所以才会形成如此大的旋涡。多年来都没有人成功进入大旋涡里,所以也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成因。”
“一九一二年,当时德国新几内亚公司组织的探险队想挑战‘太平洋漏水孔’。这次探险让现代人第一次领略到了魔海的恐怖。漏水孔海面下是一片暗礁,无论是纵向突破还是顺流前进都十分困难。船身太重或者阻力较大的船,比如汽艇只要开进去就被暗礁凿穿。最后探险队只能乘坐最原始的划桨独木舟。”“独木舟比汽艇要轻多了,而且船身细长阻力小,转瞬间就被旋涡给卷了进去。如何进旋涡的问题总算是解决了,接下来要考虑登陆那一座岛屿。计划进行到这里还算顺利,但只要进入了大旋涡就无法回头,因为旋涡中无法逆流而上……对于探险队来说,这是一次单程冒险。”
“……”
折竹一直提到“龙宫”这个词,我有些耐不住了。这小子肯定隐瞒了很重要的事。
“在探险队面前还有一大障碍。刚才我也说过,这里的环境极其湿热。‘太平洋漏水孔’又是个大漏斗形状,海面温度变得极高,蒸气甚至能遮挡住太阳,四周暗无天光。探险队员们称这种现象为‘海潮空洞’。”
“那时探险队还做了一个试验。他们把装有大蚜虫的箱子放入海中,顺水放入蒸腾的海面。当时的空气温度大约有摄氏四十五度。大约过了十分钟后,他们把箱子拉上来,发现大蚜虫的体温居然也变成了四十五度。你想想,如果人类的体温变成四十五度,那脑子会被烧成什么样?”
“我想象不出来,那里大概是地球上最热的地方了吧。”
“嗯,就算不考虑温度,乘坐独木舟进入大旋涡。独木舟以每小时三十海里的时速顺着海流漂到离外海最近的岛屿大概要花费半天的时间。这半天时间内,独木舟一直在飞速转圈。每小时三十海里……坐在上面的人还能有命吗?虽然我不是医生,但我想一般人肯定是没命了。”
“我懂了。”我放下笔记,失望地对折竹说道,“我懂了,只要人还是血肉之躯,就根本无法进入‘太平洋漏水孔’。那你说了半天不是让我空欢喜一场吗。”
一听这话,折竹突然收起之前悠然的表情,有些不高兴地说:“喂喂,让人把话说完好吗?正传我还没开始说呢,这只不过是个引子。我这就将‘太平洋漏水孔’的秘密告诉你。”
“是……是吗?”
“嘿嘿,凭你当作家的直觉,应该早就猜到‘太平洋漏水孔’里肯定藏有什么秘密吧?虽然我没去过那里,但我认识一个去过那里的人。他是当时唯一的生还者,和我有一段奇缘。”
“哦!他是谁?”
“那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五岁孩子?我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各位读者一定以为自己看错了吧?五岁,的确是五岁。这篇《“太平洋漏水孔”漂流记》里的怪事,还真是层出不穷啊。
从黑人群岛来的浦岛太郎
大正三年的秋季,商人们都筹划着在海外市场大捞一笔。这其中就包括折竹的内兄,他在海外开了一家南海商社,也就是后来的恒信社。
一艘小帆船正乘着东风在赤道上破浪前行。这艘装有辅助发动机的“海鸥号”载重量大约有五百吨,货船舱内堆满了杂货和磷矿石。
年轻人憧憬海上生活,认为这非常浪漫。帆船主帆倾斜,说明船身正在海面上疾驰。寂静的南海之夜,耳边除了浪花拍打船体的声音和引擎的轰鸣声外便什么也听不见。仰望天空,可以从两块帆布的中间望见那美丽的南十字星。折竹在采集珊瑚礁时,也曾被这番美景所陶醉。北风不能总让他们搭便车,行驶了一段路程后,帆船驶入了赤道无风带。
“太吵了,船长。”折竹有些懊恼。
“这辅助发动机运转时的声音就像是地狱里在开舞会。唉,天气这么热,我都有些头昏脑涨了。啊!那是?!那是什么!”
折竹在桅杆的下面搭了一个帐篷,他一个挺身从帐篷里站了起来。帐篷外的海面上腾起一层热雾,四周无风无浪,浓蓝的海面也褪去了颜色,让人在一瞬间误以为天地被揉成了一团。
折竹在左舷四五十米远的地方看见了奇怪的东西。一眼看上去很像环礁,但环礁并不是这种颜色。也不像是岛屿,因为如果是岛屿,附近的海面上应该会有漂浮的椰子。
“那个啊。那就是‘太平洋漏水孔’里的旋涡。外形像环礁一样边缘朝外凸起,只要进去了就别想出来。那可是太平洋上有名的魔境啊。”
船头传来了尖锐的叫喊声,一个在桅杆上的水手用他的铜锣嗓子大喊道:
“前面有怪东西!右舷八点方向……一只鸟正抓着像笼子一样的东西。”
话还没说完,那两只鹈鹕就被打了下来。一个水手把那只用葡萄藤做的笼子拉上来一看,吓得急忙向后跳开。笼子里究竟有什么?众人上前一看,竟发现笼子里是一个没穿衣服的可爱男孩。他好像处于昏迷中,呼吸十分微弱。这不是在做梦吧?这附近可没有岛屿,海面上怎么会突然出现一个被笼子关着的男孩?
所有人都像喝醉了似的盯着这只笼子,于是就发现了系在孩子身上的一封信。船长取过信,看了一眼就把信交给折竹。“好像是用德语写的。”
“哦,我瞧瞧。这上面写的是:我成为了这孩子的代理父亲,和他生活了一个月。我们在‘太平洋漏水孔’里。德国人,丘奈。”
“太平洋漏水孔”——众人听到这几个字就感觉脸上像突然被人揍了一拳头似的。但这孩子应该是怎么跑到魔海中去的,又是怎么出来的?所有人都像傻了一样站在烈日下一动不动。
孩子被送进船舱休息,而折竹一脸凝重,就像正在做一个还没醒的噩梦。他爬上桅杆,眺望帆船左面正在远去的“太平洋漏水孔”。
究竟是人在倾斜还是海在倾斜?不用考虑这么多,反正连做梦也想象不出的奇景如今就在眼前。远方海水喷涌出苍蓝的水柱,大漏斗的涡纹内暗藏着像兽牙一样的礁石,这只是能观察到的,旋涡深处雾气氤氲的地方肯定有更为骇人的奇观。烟雾彼端传来轰隆巨响,那是“太平洋水漏”的中心在咆哮……
写这封信的德国人弗里德利·丘奈是德国新几内亚拓展公司的青年干部。他曾是知名的龙骑兵中尉。自从前年加入了柏林人类学协会组织的新几内亚探险队,便对南海发生了浓厚的兴趣,退役后进入新几内亚公司。这个男人是个运动健将,拥有如羚羊般均称强健的肢体。如果给他戴上一副单片眼镜的话,看上去就是个典型的贵族士官。
五月份,丘奈突发奇想打算划独木舟出海。他的目的地是德属新几内亚弗西亚哈四千里外,一座名为“Vailima”的岛屿。《金银岛》的作者斯蒂文森就葬在那里。丘奈驾驶的独木舟经过改装,船身两侧装有绑着浮筒的长杆,用以抗击大浪。
于是他就驾着这么一叶扁舟出海了。丘奈差不多在海上待了四个月,他充分体会到了航海冒险的乐趣,打算回家稍作休整。
九月二日的夜晚,丘奈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弗西亚哈。
——故事要从这里说起。
丘奈划着那条扁舟从土人在水上搭建的“Maraibo”小屋间穿过,船头一头扎进红树林边上的泥潭。往返八千公里的旅途总算到达了终点。他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海岸边的哨所,走进屋内。
丘奈有些诧异,出外旅行的这段时间里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德国士兵都不见了,睡在哨所里的都是些从未见过的士兵。那身军装应该是波利尼西亚群岛的土人士兵。
“怎么回事,我们国家的士兵都到哪儿去了?这些怪家伙是什么人……”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墙上的布告,读了一段脸色就变得煞白。原来这块殖民地已经被濠州舰队给占领了。读到末尾几行,他气得血都涌上了脸颊。
感谢当地民众协助我军抓捕德军守备队长冯·奥森。你们饱受德国人的虐待,现在是翻身的时候了。冯·奥森和他的残部家属都逃入密林时,是你们向我军通报,让我军能将其一网打尽。我军不会忘记你们的情谊。濠州军与你们约定,一定会实施善政。
但是,禁止你们去捡队长夫妇以及他们的儿子还有白人士兵的首级。
弗西亚哈守备陆战队长贝雷斯福德
丘奈眼前一黑,几欲晕倒。他想到好友冯·奥森和他儿子威利的惨死,积聚的怒火开始猛烈燃烧。
太没有人性了!就连一个五岁的孩子都不肯放过。或许杀死他们的是那些积怨已久的土人,但在背后操纵这一切罪魁祸首就是贝雷斯福德。
仅仅过了四个月就失去了安身落脚的地方,丘奈现在的处境就像是浦岛太郎……尽管目前他的处境也很危险,但好友一家的惨死让他茫然若失。
我要杀了你!贝雷斯福德,你这畜生!我一定要杀了你!
丘奈的心中只有复仇,正巧当晚月黑风高,脚步蹒跚的丘奈鬼使神差地来到了守备队长的官邸。窗门大开,屋内有一星灯光闪耀。墙上挂着儿童戴的小丑帽,桌上放着玩具喇叭和模型海盗船。
“太好了!”他在心中喃喃自语。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没想到贝雷斯福德这家伙竟然也有儿子……这真是天助我也。只要能复仇,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把那个躺在小床上的孩子抱起来用毛巾被那么一裹,就带着他乘上小舟,如离弦之箭一般离开了弗西亚哈。
密林逃亡
丘奈划船驶向漆黑的大海。那孩子似乎没发觉自己被陌生人从父母身边带走仍旧睡得很香。
这个孩子有罪吗?!即便是以复仇的名义,但也不能杀死一个无辜的孩子。
冰凉的海风让丘奈恢复了理性,他感到十分愧疚,开始同情起那孩子的处境。
现在该怎么办?
应该马上把孩子送回家去。丘奈本来就是个喜欢孩子的人,他拉开毛巾被,想看一眼那个孩子的长相。
旭日东升,星影消逝。一缕白亮的曙光照亮独木舟。丘奈突然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不对,这不是贝雷斯福德的孩子。”他自言自语道。
这不是贝雷斯福德的孩子,他看上去只有五岁,头发乌黑,皮肤是琥珀般的黄色,肥嘟嘟的双下巴看上去十分可爱。这是个黄种人的孩子!丘奈为这意外的发现而惊讶。在摇摇晃晃的独木舟中,他抱起了那个孩子。
“哎呀。”
孩子睁开了又圆又亮的眼睛,他一时半会儿还没明白自己的处境,只是呆呆地朝四周张望,但过了一会儿,便抽抽搭搭地开始哭泣。
“叔叔,这里不是杰克的家。”
“是啊,但叔叔马上带你回家。小朋友,你的家在哪里呀?”
“我爸爸给人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你是说理发师啊。小朋友你是在哪里出生的?”
“悉尼。我妈妈去年在悉尼死了。爸爸就在军队里帮人咔嚓咔嚓,那些军人叔叔把我们带到这里。但爸爸他上个礼拜的星期六得疟疾死了。我叫阿八。”
这孩子才五岁就在蛮荒之地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他的懂事让丘奈感到心痛。孩子又告诉丘奈,父亲死后,他就搬进了贝雷斯福德的家,成为了杰克的玩伴。贝雷斯福德的孩子杰克就睡在墙边上,是丘奈自己抱错了。但不管怎么说,必须把这孩子送回去。
“叔叔,我想尿尿。”
说着,阿八便开始扭起屁股。
“杰克说不能往海里尿尿,不然小鸡鸡会被撞木鲛咬掉的。”
丘奈只好稳住阿八的腰好让他尿尿。这时他的手突然抖了一下,因为他看到远处中央山脉中一面英国国旗正在缓缓上升。完了,没办法把这孩子送回去了。远处传来了起床的号声,事到如今丘奈不知该如何是好。
自己连一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丘奈不知该怎么安置阿八。贝雷斯福德家一定闹翻天了吧,他们或许已经开始搜寻全岛。待在这里不是办法,迟早被人捉住。
但是,接下来能到哪儿去呢?
周围不是英属,就是美属,总之一个德国人待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这里没有一寸土地是安全的,这让丘奈感到极其郁闷。这时阿八突然开口说道:
“叔叔你要划船到哪里去啊?可以到阿八的家乡去吗?”
“可以呀。”
听自己这么说,阿八突然眼睛一亮。
“阿八,你不想回到杰克的身边吗?”
“唔,但杰克总是摆架子。玩的时候他也老让我当坏人,自己扮演打海盗的英雄。若能回家,我就不会被他欺负了。”
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思乡,真是太可怜了。丘奈何尝不想回家啊,但他什么也没说,只紧紧地抱着阿八,泪如雨下。
“好吧。孩子,我们一起回家。”
两人踏上了回家的旅途,但此前要先找个地方藏身。新几内亚最北端有个人迹罕至的海角“Nord Malekula”,那附近岩礁乱立,船只无法靠近。走陆路去那里要穿过“Niningo”湿地,那条路很不好走,就连住在山里的黑人也不会贸然前往。但眼下只有这一条路,两人便沿着Augusta皇后河逆流而上。
河的两岸是巴布亚热带雨林,这一带每天都要下七八次暴雨。下雨时电闪雷鸣,雨水把丛林浇灌成一片浊海。
丘奈驾着独木舟在羊齿草间穿行。Augusta皇后河十分危险,不光河中有鳄鱼,淤泥里还潜伏着一种叫“Ragh”的小鲨鱼。
新几内亚几乎看不到哺乳动物,这里是毒虫和爬行动物的天下。丘奈用船桨扯住一根蔓草靠岸,然后背着阿八开始穿越湿地。
密林中植被繁茂,土地晒不到太阳,都变成黏糊糊的泥沼。羊齿草大得像小树,巨澜的枝干上长着有毒的木刺。爬山虎那似乎带毒的肥叶与小蛇般粗的卷须四处疯长。牵牛花盘有人头那么大,鹦鹉和大闪蝶从他们面前掠过。不知从哪里还传来极乐鸟的叫声。他们一路驱赶蜈蚣,躲避毒蛇,走了半天才走出湿地。
一片半英尺宽的死沼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水面上漂浮着令人作呕的黄色矿物残渣,看上去很像人皮肤上的痂。这种地方别说睡莲,连一根草都没有。船桨在这里也无用武之地。
“孩子,你想拉屎吗?”
“叔叔你要捉泥龟是吧。我拉不出来。”
人粪是用来捕捉泥龟的饵料,这几天他们就靠吃泥龟充饥。现在的问题是,他们没办法横渡死沼。思前想后,只能去中央山脉中的小个黑人部落“Matanavat”寻求帮助。他们被困在这里已经快一小时了,丘奈感到十分绝望。
这时,丘奈听见死沼中有什么东西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听上去就像人在咂嘴。
那东西每响一次,就有小鸟发出遭遇危险的哀鸣。丘奈一拍手,说道:“我记起来了,新几内亚有一种巨型猪笼草。利用它我们就能过沼泽啦。”
猪笼草伸出的藤蔓虽然纤细但极富韧性,据说一根藤蔓能够承受一百斤的重量。小鸟只要被藤蔓缠住,无论怎么挣扎也无法挣脱,只能被猪笼草拖进笼中消化。
丘奈找来一些较长的树枝把猪笼草的藤蔓钩过来,然后打结扎成一座自然的浮桥。没过多久,两人就靠这座草桥横渡过危机重重的死沼。
眼前就是目的地“Nord Malekula”。
“孩子,我们暂时住在这里吧。”
“叔叔,这里是我的家吗?”
“不,但这里是回家要经过的地方。只要在这里睡个几晚,就会有船来接我们的。”
丘奈和阿八总算找到了落脚的地方,这里水果和鱼类都很丰富,不愁吃喝,只需耐心等待。
丘奈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两人安枕无忧地过了一天,但……第二天早上,丘奈在找果子的时候,突然在树丛中看见了一个淡红色的影子。
“啊,那是什么?孩子快过来!”
那红色的影子跑着跑着就躲进了花丛。丘奈一把抓住那生物,把他从秋海棠丛中拉了出来。
“啊!”他不禁大叫道。
双手紧紧抓住的竟是一个人类,而且还是个年轻姑娘。
“Papalangi!Papalangi!”那姑娘拼命大喊。
“Papalangi”在萨摩亚[1]语中是白人的意思。丘奈开始打量那姑娘,只见她四肢匀称健壮,红润的肌肤像熟透了的桃子,是个地道的萨摩亚土人。丘奈不禁暗自赞叹道:“萨摩亚岛上的少女果真如传闻中的那样,是陆地上的肉珊瑚啊。”
“你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你怎么一个人在Malekula?你是萨摩亚人吧?萨摩亚的姑娘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姑娘见丘奈身边有阿八这么可爱的孩子,也就不再害怕。姑娘叫“Naea/娜雅”,她开始述说自己的经历。
“我是萨摩亚国王Tamase的孙女。德国人打算断绝塔马赛皇家的血脉,所以在三十年前把我的祖父送往柏林。几经辗转,最后他又被送到几内亚这片可怕的土地。”
“为什么塔马赛王朝会如此不幸?父亲酒精中毒形同废人,连哥哥也开始步父亲的后尘贪恋酒色。他们把国事都交给德国领事处理。我虽然年纪还小,但也不能对现状坐视不理。于是我便向父亲与兄长进谏,希望他们能重整朝纲。德国领事知道这件事后,便偷偷地将我抓起来扔上货船,抛弃在这片岩礁上。”
这人神共愤的暴行,就连丘奈这个德国人听后也不禁勃然大怒。娜雅哭着说,自己只要回国就会被杀掉,但让她在这里活一辈子还不如死了算了,何况Nord Malekula也不是能长久安身的地方。
“这一年里我经常会受到巨浪的袭击。大浪来的时候,我只能爬到树上,吓得浑身发抖。巨浪还会把果子卷得一干二净。小朋友,你和叔叔还有姐姐三个人一起去找一个安全岛屿生活好吗?”
于是,三人离开了Nord Malekula。他们带上果子和干龟肉,坐上独木舟驶向大海。但这次他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打算在汪洋中寻找一个食物丰富的常春岛定居。
来自太平洋漏水孔的邀请
“叔叔,我们这是回家吗?”
来到外洋后,阿八显得非常高兴。阿八问起回家的事让丘奈鼻子一酸。自己想回德国,娜雅想回萨摩亚,三人都归心似箭,但现状却让他们有家不能回。这三个具有相同命运的人在如此偏远的地方聚到了一起。
独木舟驶入东南贸易风圈,丘奈这艘特制的独木舟稳定性很好,能抵御大浪。以前丘奈还靠它在很短的时间内从夏威夷划到了大溪地,路程大概有六千公里。
“离赤道很近了。”
他们从俾斯麦群岛的北面出发已经过了三天。那天中午,娜雅把手放在额头上向海平线张望了一阵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看,海平线变成了一条黑线,说明那一带风平浪静。或许马上就能看见北十字星。”
之前丘奈都是靠罗盘前进,现在罗盘的指针指向正东,埃利斯群岛的方向。那怎么会离赤道很近呢?难道是在Augusta皇后一带待久了,导致罗盘失灵?为了慎重起见,丘奈还是用便携式天体观测仪重新测定一下方向。哦……星星的位置果然不对。
他把观测仪放在一边,紧紧握住娜雅的手。这个土人女孩的直觉是正确的。
前一天晚上,娜雅曾对丘奈说:
“如果我们要在这条船上生活一辈子的话……”
星星的倒影镶嵌在漆黑的海面上。
头顶的三角帆盈满海风。
“是啊,按照现在的情况,我们只能暂时住在船上了。”
事实上他们三个连日来经过不少岛屿,但丘奈这个傻瓜一上岛就用德语到处问别人“战争结束了吗?战争结束了吗?”生怕土人不知道他是德国人。见人家用武器招呼他们,他们转身就跑,三人只能继续他们的海上漂流生活。孤男寡女,同系一叶扁舟,难免会产生感情。娜雅虽然只有十二岁,但对南国少女而言,已经是适婚的年龄。这两人无法抵御自然赐予他们的欲求。
“如果找到合适的岛屿,我一定会努力工作的。我会用棕榈叶给你做裤子,还会刺乌贼,这可是萨摩亚女人的拿手活儿。”
“让我带走你的不幸,让你获得幸福。”
丘奈深吸一口海风,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娜雅,双颊因兴奋变得燥红。阿八伸了一个懒腰,睁开眼睛问道:
“唉?叔叔,我们还没有到家吗?”
“还早呢,再醒来一百次就到了。”
“那叔叔和姐姐当我的爸爸和妈妈吧,好吗?我们一起回家。”
第二天早上,他们来到一个长满椰子树的岛屿。这是个无人岛,但动植物丰富。三人卸下了心中的重担。
“呀,这儿真是个好地方。”
娜雅轻快地跑向水边,珊瑚虫在碧蓝的海水中伸出上百根花瓣一般的触手,水中还有三尺多长的海参正在蠕动爬行。一种叫半月鱼的金枪鱼周身闪闪发光……森林中花朵拱廊排列成行。
“我以阿八的名义命名这座岛为乐园岛。”
丘奈和娜雅拥着阿八走入森林。他们在野生香草丛中发现一个破破烂烂的十字架。是白人的墓,丘奈急忙跑到跟前。被风雨浸染成黑色的十字架上有这样一段墓志铭。
名为P·K的女性于一八八二年葬于此岛。丈夫死后迫于生计成为土人的妻子,所以不留下名字。
墓碑写得很简单,丘奈读完后面色变得十分难看。白人无法维持生活就成为了土人的妻子……并且为此深感羞愧,甚至死后连名字也不留。那现在我和娜雅的感情又算怎么一回事?
一种厌恶感倏然涌上心头。丘奈也无法免除白人根深蒂固的优越感……当他抬起头看娜雅时,刹那间觉得这张俏脸变得十分讨厌。丘奈在心中反复思量,最后只能对娜雅编个谎话:
“娜雅,这岛不能待。岛上有疫病,所以没人居住。”
“是吗?真可惜。这地方挺好的。”
娜雅不知道丘奈在骗他,只是觉得这么好的一个地方走了可惜。三人又坐上独木舟开始漂流。
丘奈就像变了一个人,他对待阿八还是像以前那样亲切,但和娜雅之间再也没有交流。
日复一日,远洋之旅仍在继续。海水在早晨还清澈见底但到了下午就变得像墨水一样。傍晚时分,海平线像烧起来一样散发着落日的余晖。
这样的景色虽然美丽,但每天都在重复,让人渐觉乏味。丘奈心中那可怖的空洞越变越大。
到了晚上,东南风开始减弱。
“天上的星星怎么都不见了?”娜雅不安地问道。
“看不看得见都一样。漂到哪里算哪里。”
这之后又过了数天,天色昏暗,仿佛永远都是黑夜。风也停了,三角帆垂头丧气地挂在桅杆上。海水和空气都变得潮热浑稠,蒸气般的雾霭四处弥漫。丘奈对前途已经感到绝望,他根本不关心船往哪里漂。
这天晚上,海面上没有风却卷起了大浪。
“这怎么可能。明明没有风,这浪也太大了。”
娜雅赶忙收帆,紧紧抱住阿八。
翻滚起泡的大浪向独木舟涌来,上空传来了飓风飞转的轰音。时近拂晓,天色渐明。丘奈喊出尖锐的叫声:
“天哪!想不到竟然会是这里!那个可怕的大旋涡!太平洋漏水孔!”
“这下我们该怎么办!”
娜雅紧抱阿八,惊慌失措地大喊着。
三人被太平洋漏水孔牵扯着在浪尖疯狂回旋。独木舟沿着旋涡的螺纹不知道转了多少圈后,忽地一声给拉进大漏斗的底部。四周深紫色的水面呈二十度倾斜,海平线升越过他们的头顶。浓蓝色水墙内呜呜的轰鸣声比涡心的咆哮还要恐怖。
到了这个境地,丘奈已经完全放弃了希望。被朝阳染得血红的“火海”冒着滚烫的热气。
丘奈的心脏剧烈跳动,大脑一片空白。
如果独木舟被卷进涡心,三个人肯定被热气蒸熟。但现在已无处可逃,丘奈只能大口呼吸,双目直视旋涡。
但人类到了最后还是有求生的意识。丘奈突然想到了什么,便说道:
“我明白了,旋涡原本具有向心力……所以旋涡上空的空气就会受到离心力的影响。那些湿热的空气会被甩到旋涡的外侧,而旋涡的中心却是风平浪静。那么,太平洋漏水孔的中心或许有岛屿存在……”
离中心越近独木舟的转速也越快,船身倾度越大。到最后时速超过了五十海里。丘奈冲到娜雅和阿八的面前,拿起帆网将他们两人的身体绑在一起,并让他们吸入一种粉末。然后他把自己绑在桅杆上,自己也吸了一些粉末。
飞速旋转的独木舟中,三个人像死了似的一动不动。
水面下的岛屿
丘奈疯了吗?不然怎么会做出刚才那些事?难道是热气把他的脑子烤坏了?
不光丘奈,就连娜雅和阿八都变得异常。
“旋涡啊!旋涡在逆转!我们能从这里出去了!”
娜雅对阿八大喊。
“好凉快啊叔叔。我们马上就要回家了。”
旋涡依旧按照顺时针旋转,四周的温度也没有下降。其实这两人的头脑并没有被热气烧坏。这是丘奈为了抵御酷热而出的下策,如果成功的话,能得到起死回生的效果。
“为了阿八一定要成功啊!”
丘奈的意识渐渐模糊,他在心中祈祷计划能够成功。
“常人无法忍受湿热环内的气温,要想穿越这摄氏四十五度的高温地带,只有以毒攻毒,先用药把脑子‘烧坏’。”
“进入湿热环之前,如果处于亢奋状态,身体就不会受到高温的影响。等穿过湿热环到达风平浪静的地方后人就会像睡了一觉那样醒来。”
丘奈给三人吸入的是一种叫“Cohoba”的粉末。“Cohoba”原本是海底出产的禁药,它由“Piptadenia peregrina”的树种制成。土人吸入这种粉末后会产生迷幻效果,就像喝醉了一样,狂态百出。
三人做着因“Cohoba”而产生的妖梦,在飞驰的独木舟中一赌成败。
几小时过去了,丘奈在妖梦中惊醒。他的双眼还无法聚焦,但四周的气温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炎热。
呀!
丘奈一挺身站了起来,只见独木舟正停在不远处的岩礁旁边。
是岛!
他不禁欢声大叫。独木舟终于突破了湿热环,到达了缓和圈中的一个岛屿。
讲到这里,折竹不打算再说下去了,而是从隔壁房间拿出一封信来:“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你还是自己看吧。这是丘奈写的,内容不多,但比我说的要深刻。”
这座岛大约有八英里宽,千百年来与世隔绝。这里生活着两种珍兽,其一是“Sphargs”,一种会鸣叫的龟。我只在传说中听过有会发声的乌龟,但在太平洋漏水孔中,传说得到了证实。这种鸣龟有加拉帕戈斯群岛上的巨龟那么大。它在鸣叫时,会一边摇晃着四五百磅重的身子,一边发出可爱的叫声。它的肉我也吃过了,非常美味。
另外一种是红蝙蝠,一种非常巨大的蝙蝠。岛上只有蝙蝠和龟这两种生物,岛的中央是礁湖。
一般的礁湖的湖底有和外海相通的水孔,但这座礁湖的水孔好像堵住了。湖中的水温非常高,湖面上漂浮着海草和腔肠动物的尸体,无以言喻的诡异之色覆盖着整座礁湖。
这就像是死海中才能见到的景色。岛上丛生着小孩手那么大的上古羊齿草和看上去像仙人掌一样的凤尾松。鸣龟缓慢爬行,血红的蝙蝠在植物丛中飞舞,这里就是一个失落的世界。
我们三个就留在这个被地球遗忘的角落。来到这里后,也再也不会去怀念外面的世界。
这里气温很高,虽没有湿热环中那么夸张,大概也有摄氏四十度左右。连续的高温让我们的思维也变得迟缓。要知道这种变化有多厉害,看看阿八就知道了。平日里总是把回家挂在嘴边的阿八来到岛上后就再也没提起过回家。我不是也一样吗?以前我还戴着有色眼镜看待娜雅,但现在看到她简直就像个发情期的雄性动物。
所有的雄心大志,如今都烟消云散。
来到这座岛后,整个人都发生了不可思议的转变。或许在潜移默化中,我们的体质已经产生了变化。挺直腰板走路总是跌倒,但将身体倾斜四十五度,走起路来却十分稳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太平洋漏水孔根本就是个倾斜的大漏斗,强风总是往一个方向吹,岛上那些树都被吹得一边倒,小草斜得都快贴在地面上了。平时我走路都抬头挺胸,但现在也只能斜着走。唉,错觉改变了人类的常识。
我真的变成一个不明事理的傻瓜了吗?不,绝不是这样。
头上是漆黑的海面(因为在旋涡的中心),狂风与飞沫发出的叫嚣声一分钟也没停过。在这种环境里,我们逐渐退化,现在变得就像一只只会鸣叫的乌龟。
今晚吹起了大风,当湿气被吹散时我体会到了久违的凉爽。那些已经被遗忘的事、已经无法感受到的事和必须要做的事都像决堤的潮水一样重新涌入了我的脑袋。短时间内,我的意识又清醒了!
在变成傻瓜的这段时间内,我竟将阿八那孩子忘得一干二净。我和娜雅就算死在这里也没关系,但阿八他绝不能像鸣龟一样在这种地方度过一生!今晚,我打算将阿八送出外海,用“Cohoba”把阿八麻醉后放在笼子里,再用鹈鹕将阿八送出岛外。一只不够,用五只鹈鹕或许能让笼子飞到空中,冲出旋涡。
爱的力量一定会守护阿八,神也一定会祝福这个孩子的吧。
水下的岛屿
丘奈
读完这封信,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突然觉得这里的地面也像太平洋漏水孔内的岛屿一样开始变得倾斜。折竹龇牙咧嘴地笑着扶住我的身体,朝我大吼一声道:
“喂,振作起来!”
听到他的吼声,我心头的阴云顿时被打散。
“那个叫阿八的孩子现在在哪里?”
“他啊,从回家后就一直很不安分,经常往外国跑。无论是在新几内亚还是在‘太平洋漏水孔’里,他都改不了随地拉屎的坏习惯。”
注释
[1] The Independent State of Samoa,萨摩亚独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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