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暗黑
| 上一章:有尾人 | 下一章:“太平洋漏水孔”漂流记 |
食肉岩地带
各位应该知道眼下法国和意大利正在打仗,但不知各位是否听说过北非有个法国殖民地叫突尼斯?那突尼斯就在迦太基古城的不远处。从该市出发,踏着热沙南行二百五十英里,即可到达一块名为“有椰之地”的绿洲。
绿洲的中心是一座石头泥巴搭建成的回教塔,周围是一圈火柴盒大小的小屋。小屋外围还有一群居住在棕榈皮帐篷里,性情彪悍无比的游牧民。
这座绿洲就是你最后能看到人烟的地方,再往前走,只有滚滚黄沙。而此地正是撒哈拉大沙漠的北端。
从“有椰之地”再往南走五英里,就能看见一座名为“Schott el Djerid”的荒漠盐湖。盐湖上的结晶反射着灼热的阳光,乍一看去就像华氏一百四十度以下的雪原。再往前走就是巍峨的群山。走到这里,带路人恐怕就要劝您打道回府了。
“老爷,真主安拉保佑您。您听说过‘Ras al hamra’吗?”
“赤首人?”
“对,西班牙人也叫他们‘被遗忘者’。”
旅人脸上立刻没了血色。他勒紧马缰,朝远山眺望。前面就是让人望而却步的“大暗黑”。夕阳西下,山影寒意凛然,旅人慌忙一扬马鞭,朝“有椰之地”方向逃窜。
这“大暗黑”中究竟是什么地方……那些“被遗忘者”又是什么来头?请听我细细道来。话说这大陆腹地有一块神秘地带,离大海仅有二百五十英里。神秘地带里面有座标高千米、便于攀爬的岩山。尽管身处沙漠,但岩山上水源丰富,从飞机上俯瞰,能看到岩山上有不少溪流,而且山腹中还有一条瀑布悬于山中。
既然沙漠中藏有如此丰富的水源,那应该会形成一个热闹的集镇才是,为何却没人敢踏入此地呢?是有奇峰怪岩阻挡去路,还是沙暴肆虐让人不敢接近?这点稍后再说。古希腊地理志中称此地为“Terra Sarcophag”,既有此名,必有其来由。
暂且不论“食肉岩”一说是否属实,但这种岩石吃人的事其实近代就发生过。
一七八九年,突尼斯藩王伊万·奥古麦德组织了一支探险队向“大暗黑”进发。探险队进入“大暗黑”之后,某天夜里,总数三十八人的探险队竟有三十二人突然消失,真是闻所未闻的神秘失踪。
据生还者说,探险队驻扎的草地上没有搏斗痕迹,也没有血迹以及任何像是有人被掳走的痕迹。那三十二个大活人好像是被四周的“岩石”给吃掉了,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之后,有关食肉岩的传说愈演愈烈,以致无人敢越过盐湖前往“大暗黑”。也不知出自何人之口,一个奇怪的传闻开始在民间流传——山中有赤首人,探险队员被这个神秘的部族给带走了!但那山上根本没有洞穴可供栖身,又兼无树无草,更不会有生物栖息。后来,人们渐渐将此事淡忘,直到昭和六年发生了一件探险奇闻,才让人们重新想起了“大暗黑”内的恐怖传说。
有一种说法称上古大陆“亚特兰蒂斯”就在盐湖附近。柏林大学的阿鲁博特·贝尔曼教授听闻后便带队来“大暗黑”进行探查。
但探险途中他们却遭遇一件事情,在“大暗黑”山下的沙地上,他们居然发现了一条活带鱼正在热沙上翻滚。当时贝尔曼教授只觉得通体冰凉,似有一阵魔风沁入心脾。这怎么可能?离地中海有两百五十英里的沙漠中心居然出现一条活鱼!这种事大概只有鬼故事里面才会出现。
作者我索性就拿这食肉岩地带为主菜,兼以沙漠地带中出现的新鲜海鱼为佐料,请传说中的赤首人来做客,写一篇有关“大暗黑”的故事,供各位读者品尝品尝吧!
赤首人斑
南美法属归亚纳的卡晏有一座非常有名的“恶魔岛监狱”。一个犯人躺在监狱内黑暗的湿地上,两腿伸得老长,一只手摆弄着红树上的果实,还时不时躲避着鬼鲨鱼的喷吐。
这监狱素以惨无人道闻名,其他犯人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惨相,唯独这位却优哉游哉,享受着特别待遇。难道他是个优等犯,所以才会有此殊荣?但看他腿上绑着的沉重铁球,镣铐深陷进肉,真不像是受到照顾的优等犯。他不用做工,整日无所事事,连牢饭都吃得比普通犯人要好,而且不受管束,可以在监狱内自由行动。倘若没了那身囚服和脚上的镣铐,别人怕会把他当成前来参观的民众。
这个古怪的犯人叫约翰·谢莫德,大概是个假名。他长着一个大鼻子,像是意大利人,三十多岁,相貌端正,总之不像个会进监狱的人。此时,他正站在红树的阴影里,眺望着苍蓝海面,脸上带着一抹乡愁。
一个五岁左右的土人小孩跑了过来,他是缝纫工的儿子马萨伊。
“叔叔,来玩‘Vborami Nabeshi’好吗?”“Vborami Nabeshi”是一种类似猜拳的游戏。在孩子的请求下,男人开始和他玩了起来。但没玩几局,男人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马萨伊的小手发起呆来。
“叔叔,你怎么了?”
“等一下,你出得慢一点。”他对马萨伊说道,似乎发觉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正在整理思绪。
马萨伊在玩游戏的时候不停地出“拳”,但这“拳”和猜拳里的“拳”略有不同,小指和拇指翘着,就像是手影游戏里的狐狸。马萨伊接连变换了几个手形,这一系列的手形连起来就像是哑语信号。“拳”是E,剪刀是V,握紧拳头只露出拇指是A,难道……马萨伊真的在打哑语信号?
“营救!你是奥斯登·弗朗特?来自Yamaza。”——这就是哑语翻译出来的话。
是谁把这些手势教给马萨伊的?我在这监狱里待了两年,与世隔绝,那位Yamaza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营救是什么意思?他用兴奋得发颤的双手不停地抚摸着马萨伊的脑袋。
“好孩子,这游戏你可别对别人说哦。这些手势是谁教你的?”
马萨伊不语,指向大海。
海滨的泥地外是一排黄色砖瓦砌成的狱墙。壁面密不透风,延绵不绝。墙外聚集着土人的渔舟,刺眼的阳光照射在海面上,洋流呈水平线流向贝宁。
从那天开始,男人每天都会收到来自Yamaza的消息。Yamaza认定了他是弗朗特,并向他提出各种问题。
你的脖子上是不是长满了红斑?你和一个叫斯泰拉的姑娘是什么关系?有没有人问过你有关突尼斯以南“大暗黑”的事?你是在哪里出生的?你究竟犯了什么罪?为什么你会进监狱?
奥斯登一一回答:“有红斑。斯泰拉是舍妹。经常有人问我‘大暗黑’的事,但那里是不是我的出生地,我不清楚。我绝对没有犯罪,也不知道被关进监狱的理由。”
以上这些话都通过马萨伊的手势传达给那个叫Yamaza的人。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恶魔岛监狱的狱医名叫波鲁内。有一天,波鲁内透过宿舍窗户看见弗朗特在神神秘秘地打着手势,仔细观察后发现那手势居然是哑语。但他没有立即向上级报告这个情况,反而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
波鲁内是个年约五十岁,身形却壮得像小牛一样的男人。他为人冷酷,工于心计,下颌杂乱的络腮胡仿佛就是他人格的象征。波鲁内曾在突尼斯担任市警的医务部长,后来因为受贿被发配到了这种地方。
“呵呵,他竟然是斯泰拉的哥哥,这可真是奇遇。老天还让我识破山座[1]的小把戏,真是天助我也啊。”
某日,奥斯登和马萨伊站在猴面包树下,而波鲁内则躲在半开的蕾丝窗帘后,偷偷地观察两人。
哼,那家伙的红斑可藏得真好。第一次看见他是二十年前,没想到两年前在突尼斯又让我看到了他,看来那小子和我有缘。奥斯登,你小子怎么会进监狱呢?这里关的可都是些亡命之徒啊。
波鲁内查了查卷宗,但上面什么也没写。奥斯登为何会享受如此优待,这让波鲁内百思不得其解。莫非入狱只是一个幌子,为的是确保他的安全?这样说来,他应该有很大的利用价值,不然政府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但这个人对法国政府又有何用处?这个大秘密似乎轮不到他一个小小的狱医过问。
奥斯登似乎也不知道自己的价值。他当然没有犯罪,也不是间谍。总之,他是个清清白白的人。但话说回来,他绝不是一个“无辜”的人。
在此,容作者先卖个关子。待到“大暗黑”的谜团解开之时,读者们才会明白我何出此语。另外,再补一句:总督尚且不知道这个秘密,典狱长也不知道,遑论一个小小的狱医。
接下来,我们再说说波鲁内与弗朗特兄妹那不可思议的往事。在这段故事里,日本人山座将要飒爽登场。
大约两年之前,时值宜人的十一月。突尼斯市内回教塔群与意大利贫民区间的交易市场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这里聚集着身上带着枯草味的沙漠游牧民、犹太人、阿拉伯人。鱼龙混杂,就像一个地中海人的大杂烩。这里虽然说是市场,但卖的大多是那些穷人的家底。
突尼斯正闹着蝗灾,再加上战事作祟,旅馆里根本没有客人光顾。那些依仗游客吃饭的导游和乞丐成为首批饿死在路边的尸体。穷人为了吃饱肚子才不得不把家底搬出来卖,所以即便是特殊时期,交易市场依旧生意兴隆。
阿拉伯人卖掉了像房产一样宝贵的马具,而犹太人则卖掉了代表他们信仰的经卷和宝盖。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换取一些能够果腹的面包。
山座伸三带着他的部下也来赶集。他是当时欧洲数一数二的大美术商,在巴黎富人区有一栋豪宅。山座最近做的几笔生意,就是将那些在维新时流向海外的浮世绘花高价回购,再悉数赠送给日本国内的博物馆。此等慷慨就能看出他不是一般人。对他来说,几十万、几百万就和玩儿似的,做美术商能做到山座这种境界,想不出名也难。他拥有潇洒的外貌、侠义的心肠及纵横四海的智谋,倘若这世上真有一个亚森·罗宾,恐怕可以和山座斗上一斗。此时此刻,山座正在路上左顾右盼。
“哟,你看,那里有个漂亮姑娘。”
一个卷发中分、面容哀伤、气质高雅的漂亮姑娘正在兜售大衣,而多数人对这件破破烂烂的大衣视若无睹。
“这东西多少钱,小姐?”一个来迦太基古城观光的美国人问道。
“五十法郎。”
“五十法郎?贵了点吧?”
“那就四十五法郎吧。只要把钱给我,这件衣服就是您的了。”
女孩接过钱,立刻钻进地道,跑进屋檐五彩斑斓的店铺。山座对这姑娘产生了兴趣,站在路边看她会买些什么。
未久,只见那姑娘抱着一大堆糖果,慌慌张张地跑出了商店。
山座目送姑娘远去,有些不安地说道:“那姑娘要死了。不,她打算自杀。”
“头儿,这你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天气这么冷,她却把大衣给卖了。如果没有大衣御寒,她要穿什么过冬?刚才你也看见了吧,一群姑娘在市政府前抗议。她们要食物,但除了食物之外,一件温暖的大衣是必不可少的。我看那姑娘卖大衣的钱都买了糖果,肯定是做好了自杀的打算。”
于是两人就悄悄地跟着姑娘,见她走进了意大利贫民区的一个舞厅中。
不知道是不是舞厅里撒丁人特别多的关系,舞厅里充满乡村气息。手风琴、吉他和小喇叭齐声欢唱。来客们今朝有酒今朝醉,奋力狂欢。这是个让人暂时忘却饥馑的地方。
两人听见近旁有窃窃私语的说话声。
“刚才我在和斯泰拉跳舞,那姑娘是不是没穿束胸啊?”
“是吗?大概卖掉了才没穿吧?”
“她刚才还站在舞厅门口给孩子们分糖果呢。看她买的这些东西,卖掉的应该不只是束胸吧。真是个好姑娘,就是太喜欢替别人着想了。”
突尼斯每天都会出现几个饿死或者冻死在路边的人,还有五六个自杀者。穷人突然卖光了家底,是打算享受最后一晚的欢乐。那个叫斯泰拉的姑娘恐怕就是这么打算的。
斯泰拉正跳着撒丁民族舞“Bell Tondo”。
她牵着一个男人的手,舞厅中的其他人纷纷停下了脚步,欣赏着她和那男人忘我的舞姿。乐队就像发疯了似的奋力弹奏。所有的来客都注视着他们,孩子们跺着脚为他们打拍子助兴。待二人舞完一曲,四周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但山座感觉那两人四周似乎飘浮着一层冰冷的空气,与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在这物资贫乏时期,谁能来拯救连两千个免费面包也拿不出来的突尼斯啊……
当天晚上,山座和他的部下从贮水池中将险些溺毙的斯泰拉给拉了上来。他们将女孩送入警察医院,那晚当班的医生正是波鲁内。
翌晨,波鲁内站在静悄悄的病房中注视着昏迷中的斯泰拉。这卑劣的畜生打算趁她昏迷之际侮辱美丽的斯泰拉。斯泰拉在恍惚间说了几句话让波鲁内大吃一惊。
“奥斯登哥哥,其实你不是我的亲兄弟。我的父亲杰特·艾尔·杰瑞德在盐湖的对岸捡到了一身褴褛的你。那时我家还没有孩子,所以他们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养育。但你的脖子上为什么长满了红斑?!我……那些红斑好可怕……”
红斑,脖子上长满了红斑……波鲁灵光一闪。难道?难道是那个孩子?这真是太巧了!二十年前的景象又浮现在脑海中,让他感到万分惊讶。那时他还在巴黎的皮耶鲁·瑞谢斯医院行医。
有一天,一个意大利人带着个男孩来看病。他问有没有办法可以消除这孩子身上的红斑。波鲁内检查了一下,发现男孩脖子上全是红色的斑块。这种症状十分罕见,遗憾的是那天皮肤科休息,所以波鲁内也只能做一些基础的诊断便让他们回去了。
医院里还有一个利用寒假来医院实习的医科院学生名叫弗莱斯,是个德国人。他听说有个脖子上长满红斑的小孩来医院看病后就变得心神不宁。第二天他问波鲁内:
“波鲁内医生,昨天那个男孩没有来吗?”
“好像来了。但皮肤科的门诊时间已经过了……这关你什么事啊?”
波鲁内觉得弗莱斯慌慌张张的样子十分可疑。
“医生,昨天你在检查的时候难道没发现吗?”“发现什么?”
“那孩子的肩胛骨大得异常。”
“唉,听你一说,还真是啊。”
“你还记得吗?他的肩胛骨向下倾斜,就好像翅膀一样。当时我就觉得奇怪,于是就去查资料。医生,我这么说你可能会笑话我。那好像是古代亚特兰蒂斯人的形体特征。”
迷失在魔香街
“亚特兰蒂斯?你说沉入大西洋的那个亚特兰蒂斯?”
“没错,柏拉图是这么说的:‘赫喀琉斯砥柱海峡以西的大洋中,有一个以金光灿烂的海神宫为中心,极其富强的国家名唤亚特兰蒂斯。’赫喀琉斯砥柱就是希腊文里面的直布罗陀,所以其西面自然就是大西洋了。医生,柏拉图是古希腊很有名的一个哲学家。”
“我当然知道,但这和那孩子又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吗,亚特兰蒂斯人还有个别名—‘有翼人’。我觉得人类长了翅膀也未必能飞,所以这名称该是指他们的肩胛骨非常大,从后看去就如同长着翅膀。怎样?医生,你现在觉得那孩子有研究价值了吧。”
波鲁内听得入迷了。黄金、宝石、温和好信的种族,这些并非人们幻想出来的事物。那座金光灿烂的海神宫到底能值多少钱呢?如果,我去把那些东西找出来……当时波鲁内年轻气盛,以为什么事只要敢想便都能办到。
“对了,有关亚特兰蒂斯的所在,近年有各种传说。有人说在美洲大陆,还有人说在撒哈拉大漠中心,还有一个说法是在法属刚果的弗罗贝尼乌斯。”
“最近,考古学界发现了AL·IDRISI的地理学专著残本。作者阿尔·易得利吉是十二世纪阿拉伯地理学家。残本记载了一些有关亚特兰蒂斯的内容,据称,亚特兰蒂斯海的形状与突尼斯附近那个叫‘Schott el Djerid’的盐湖非常像。”
“这样说来,柏拉图所谓的大西洲,应该就在亚速尔群岛附近才对。而阿尔·易得利吉却宣称亚特兰蒂斯不在海里,而在内陆。他说亚特兰蒂斯就在现在的突尼斯以南,就是我刚才提到的盐湖。那一带可不简单,有一片神秘的无人区被称为‘大暗黑’。医生,你听说过‘赤首人’的传说吗?”
“赤首人!”
波鲁内明白了——弗莱斯认为昨天那孩子是赤首人。
颈部长满红斑的就是“赤首人”,“大暗黑”就是亚特兰蒂斯。那孩子就是弗莱斯所说的“有翼人”。贪财的波鲁内和纯粹抱着研究心态的弗莱斯都期待第二天能够再见到那个古怪的孩子……但那孩子没有出现。
这事过了快二十年,不提的话,波鲁内都要忘了。而现在,他却通过这个叫斯泰拉的姑娘得知了那孩子的行踪。
波鲁内看着躺在床上的斯泰拉,心里打着鬼主意。
哼哼,该来的还是要来。是老天让我在这里碰到了那个大红斑的妹妹,而且这次我还得到了更多的信息,那个大红斑是从“大暗黑”里捡来的。这么说来,所谓亚特兰蒂斯就不是什么空穴来风。在那里肯定有无数的黄金和宝石,还有那座金光闪闪的海神宫。那可是个大宝贝。好嘞,我就去会会这个小妞的哥哥。
虚无缥缈的传说却在偶然的机缘下得到了证实。脖子上长满红斑的奥斯登是亚特兰蒂斯人,同时也是传说中的“赤首人”。如果“大暗黑”就像传说中说的那样是“与世隔绝”的话,说不定那些亚特兰蒂斯人已在那里生活了五千年。波鲁内幻想着发掘遗迹时的情景,在热风肆虐的沙漠中,他带领着摄影队、学术考察队、自动挖掘机前去探险。他则是这队人马的指挥官。波鲁内这个现实主义者此时也充满了浪漫的幻想。
斯泰拉清醒后,波鲁内便迫不及待地询问她哥哥的行踪。遗憾的是奥斯登在两个月前就离家出走了。波鲁内调用警察的力量,去突尼斯的黑街—魔香街暗中调查,但没有得到有用的线索。可惜啊,万事齐备,只欠奥斯登这阵东风无处可寻。这让急欲寻宝的波鲁内十分懊恼。
后来斯泰拉在山座的帮助下找到了一份工作。她暂时寄居在波鲁内的家中,而波鲁内寻人无果,便将目标转向美丽的斯泰拉,打算占有这个美丽的姑娘。斯泰拉不从,逃出魔窟。在医院工作的护士告诉山座波鲁内不怀好意,救世主山座急忙出场,打听到斯泰拉的下落,救其于水火之中。
而波鲁内因在魔香街受贿一事败露,遭到了警界的内部处分,被发配到监狱任职。去亚特兰蒂斯寻宝的美梦就此破灭。
谁知道在机遇巧合之下,竟让波鲁内看穿了少年马萨伊打出的手势里有文章。监狱里那个神秘的犯人就是自己要找的奥斯登,他早已熄灭的美梦又被点燃。
真是天助我也啊!波鲁内面带笑意,贪婪地注视着树下正在用手语交谈的两人。哼哼,山座这小子想得可真周到啊。竟然让土人小弟来传话,自己不用出面,也不让对方发觉自己的真实身份。老子该想个什么办法来对付你呢?你这步棋走得真是妙啊。
哦!波鲁内的表情突然变得僵硬,他吞了口唾沫,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他们的手势。
哼,原来是这一招。“吃下这孩子带来的印度无花果,今晚你就会尿血……看上去是得了尼日利亚热病……等你被送到病监的时候……”呵呵,终于要行动了吗?
波鲁内起身走到面朝大海的窗边,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有一只帆船停泊在那里。那就是山座的“甘杏号”。奥斯登装病前往病监的途中,山座就会带领他的人将其掠走。
“医生,七十二号狱囚弗朗特说他身体不舒服。他的小便是红色的……”
就像计划中的那样,一个看守跑来报告说。
“是吗?待会儿我会去看看,让他先躺着。”
波鲁内打算将计就计,没打算去揭穿奥斯登的骗术。五英里长的海岸线外是原始森林,森林里时常能听见鬣狗和野猪的吼叫声。热带地区的夜晚气温骤然直下。波鲁内感到有些困了。
就放那小子出去,然后我再跟着他们去寻宝。山座把他弄出来肯定也是为了亚特兰蒂斯的宝藏。呵呵,山座啊,你以为自己的计划是天衣无缝吗?谁能料到我波鲁内老爷却看穿了你的小把戏呢。老子真是走大运了。等着吧,到时候让老子将你一军。
于是奥斯登就在山座的帮助下成功出狱,而波鲁内也随即向监狱递出辞表。写到这里,我们将舞台转向四月后的突尼斯。
“真是太热了。弗莱斯,你在吗?发掘许可证终于办好了。”山座脱下安全帽随手一扔,大喊着走向阳台。
那个二十年前在巴黎医院里实习的德国人弗莱斯后来改行研究考古学。一九一七年他在发掘亚特兰蒂斯遗迹的活动中表现十分活跃,可惜贝尔曼教授的发掘活动却以失败告终,但同行者中只有他没有放弃希望。后来弗莱斯有幸认识了山座,并且得到了山座的资助继续寻找亚特兰蒂斯。
弗莱斯听到斯泰拉讲述奥斯登的身世,他提议要把奥斯登救出来。
“辛苦了。如何?夏普里艾总督没有找你的麻烦吧?”
“还真是位人物,我觉得总督的态度有些奇怪。唉,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不远处传来海炮的轰鸣,炮弹在海面上发出呼啸声,把斯泰拉房间的窗户震得瑟瑟发抖。
“哦,那是意大利的舰队在潘泰莱亚岛附近演习,他们打算进攻突尼斯,如今战舰都停在领海边界上。事态如此严峻,但夏普里艾总督坐怀不乱,意大利这么耀武扬威,他也不抗议,只知道傻呆呆地坐在那里摸女秘书的屁股。这可真奇怪,我觉得是不是和这次的探险有关?”
“你怎么会这么想?”
“第六感告诉我的。大概是我的胡思乱想吧,探险和打仗根本没关系。但是……但是……”
山座脸上顿显愁容,弗莱斯也感到很担心。
“那总督有没有在发掘许可的问题上为难你。比如……”
“这倒没有,夏普里艾是个知书达理的男人。”
山座突然改变话题说。
“对了,我想问你几个有关亚特兰蒂斯的问题。‘大暗黑’里发生的奇事,你作何解释?”
“这个啊,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我不相信食肉巨岩的传说,但我和贝尔曼教授的的确确在热沙上看到一条活蹦乱跳的带鱼。要说惊人,倒不如说是吓人。难道我们都疯了?说真的,当时我真以为脑子出问题了。但事后回想起来,我认为‘大暗黑’里有一条与大海相通的水渠。到时候我们可以驾驶飞机仔细搜索。”
“嗯,是有这个必要。”
“低飞时要注意,那里可没有能做临时机场的空地,到处都是尖锐的石角。那地方中央地带是一个山谷,里面有个淡水瀑布。在淡水瀑布旁边发现海鱼,真是活见鬼了。”
“喂喂,你先别忙着感叹了好不好。奥斯登有没有记起点什么?”
“别提了!”提到奥斯登,弗莱斯显得十分焦躁。
“怎么问他,他都说不记得了。但这也不能怪他,斯泰拉说她父亲捡到奥斯登的时候,他只有三岁。能记得起来才怪呢。但我们只有靠他才能获得更多的情报。他最近好像很会花钱啊,好像经常去魔香街晃荡……”
奥斯登在山座的安排下成为了意大利领事馆的雇员。今非昔比,现在他能正大光明地走在突尼斯的大街上。
有一个躲在暗处的敌人频频诱惑奥斯登。此人身份不明,只知道他来自魔香街。奥斯登与他接触后就变得很会花钱,山座给他的那些零花钱根本不够用。
“总之,”弗莱斯打破了沉默,说道,“这次探险的首要目标是‘大暗黑’。而我们的目的是破解两个谜团。一是沙漠中的带鱼,二是亚特兰蒂斯。或许这两个谜团拥有相同的答案。”“嗯,但目前最主要的是奥斯登。似乎有个人在偷偷地和奥斯登接触。他到底是和我们作对的敌人,还是只想敲他一笔的小角色?在探险出发之前,恐怕我们得先探一探这个人物的底。”
当晚山座就来到魔香街。街道异味难闻,到处都是低矮的屋檐和凹凸不平的石路。打扮怪异的阿拉伯女人站在印度大麻烟馆内向外窥视。山座来到奥斯登所在的那家烟馆。
向“大暗黑”进发
“希望您能原谅我以前做的那些事……”
屋内烟雾朦胧,房间正面放着一张带天盖的土耳其卧床。床上铺着编席,上面放着一张用来放置烟具的小桌。突尼斯有很多吸食印度大麻成瘾的瘾君子,而这里正是一家吸食魔烟的烟馆。波鲁内凭借以前打下的关系,回到突尼斯后,就立即在这“魔香街”里找到了营生。坐在他面前的人正是奥斯登的妹妹斯泰拉。
“你找我有什么事?这地方不适合我一个女人来吧。”刚进来时,斯泰拉还有些害怕,现在渐渐适应了,便壮起胆子问道。
这些天斯泰拉一直很担心哥哥便开始跟踪他,谁知一不留神就被别人给拽到了这个地方。
“以前我很喜欢你没错,但现在已经死心啦。我让人带你来,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
“那我就直说了。你和奥斯登只是情理上的兄妹,其实并没有血缘关系。也就是说,你们要相恋或者结婚都没有关系。”
“……”
“怎么样?你难道不想和奥斯登结婚吗?”
斯泰拉沉默无言,脸上的血色霎时退去。
“奥斯登也知道你和他其实不是亲兄妹,但那小子真的很‘浑’,他察觉了你和弗莱斯的关系,就变得自暴自弃。怎么样,还要我继续说吗……”
“别说了。”斯泰拉喊道。
“我比任何人都要爱奥斯登,但那是绝对没有超出兄妹之间的亲情。医生,就算奥斯登和我没有血缘关系,那我们也是在一起长大的兄妹,你又何必替我们多操心呢?”
“那是因为……”波鲁内眯起眼睛,盘算着该如何回答。忽然,他伸长了脖子,贴近斯泰拉,“你喜欢那个弗莱斯,对吧?但那家伙都四十岁了,还是个老处男,成天就知道做学问、做学问……到时候你肯定会后悔。不听我的劝告是要吃苦头的,我是过来人,什么事没见过?”
但无论波鲁内怎么劝,斯泰拉都不再开口。她是个性格倔犟的姑娘,尽管早年遭遇诸多不幸,却出淤泥而不染,始终洁身自好。如此纯真的少女,会对一个书呆子一见钟情,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斯泰拉的心中只有弗莱斯,面对波鲁内的威逼利诱,她就像块石头那么顽固。波鲁内没辙了,起身注视着姑娘。
“我明白了。那我不逼你,但你不答应就别想离开这里。你就算叫破嗓子也没人会来救你的,这可是魔香街的最深处!”
波鲁内丢下狠话,锁上门走进隔壁的房间。两个房间的格局大同小异,屋内大麻中毒者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波鲁内走向一个阿拉伯人,他是盘踞在这一带的毒虫。
“死丫头还真够顽固的啊。算了,关她半天,到时候肯定乖乖地听老子的话。那一位怎么样了?”
“先生所言极是。那就把丫头和奥斯登留在这里,让山座和弗莱斯先行。再派四五个我们的人混入他们的队伍,待到时机成熟,再将他二人除掉。”
“这个主意不错。应该学学美国人怎么夺取巴拿马运河[2],要懂得坐收渔翁之利。等找到财宝后,我要投资期货大赚一笔。”
“您已经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会马上建立一个波鲁内银行。哈哈哈,要尽快把丫头和奥斯登的事情解决。说不定那小子一高兴,就会想起小时候的事来啦。”
午夜时分,一辆驴车在颠簸的道路上摇晃前进,车上坐着奥斯登和波鲁内。
“不好意思,让你等了半天。我还没见过这么倔的姑娘。但你放心,我肯定会让这丫头同意的。”
“哦,是这样啊。原来你借着以前在监狱的关系拉拢奥斯登,只要你说一,他就不会说二……”
“唉?”
波鲁内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睁大眼睛盯着奥斯登。马车内昏暗无光,不安蹿上了波鲁内的心头。
“医生。”那人用不容分辩的口气道。
“如果我说我就是那个帮助奥斯登脱狱的人,换言之,就是那个叫山座伸三的大人物……一直在这里静候多时,那您有何感想啊?”
“啊,你是……”“原来医生你以前和警察的关系不错啊。”
“……”
眼前这个人不是奥斯登!危机感从天而降,那人的手指好像已经戳中了自己的脑门。想不到奸徒波鲁内也有发抖打战的时候,他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绪,想要忘记黑暗,将恐惧从自己脸上抹去。驴车沿着小河在大雨中前进,此时早已驶出了魔香街。
河川暴涨,河水溢出路面,泛起道道微波。驴车驶入积水的路面,车身随即倾斜。雨势渐强,雨滴砸在车身上砰砰作响。但没过多久,驴车又驶上石质路面。波鲁内擦去脸上的汗珠,突然从丹田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讨厌警察!”
而坐在他身边的男子却不慌不忙地应道:
“医生啊,我奉劝您一句。这世界上有些人可是不好惹的。对他们来说,把人救走,再伪装成那个人,或者深入魔窟去营救一位姑娘这种事犹如探囊取物。对于这种人,您可要多留心呀。”
那人一边说,一边眺望着车外的风景。
“哟,这不就是医生您的家吗?至于什么黄金海神宫,您在梦里看看就可以了。请睡个好觉吧。”
波鲁内像个稻草人似的站在雨中目视着驴车离去。是山座!除了山座,还有谁能散发出这种让他颤抖的杀气?浑蛋!那小子把奥斯登和斯泰拉救走了?可恶!波鲁内不停地重复咒骂山座,他怒发冲冠的模样就像个积怨已久的恶鬼,正在向黑暗咆哮。
“你等着,老子肯定要报仇。等老子找到了亚特兰蒂斯的宝藏,到时候就要你好看!”
数周后,探险队终于出发向“大暗黑”进军。探险队中有摄影队、通讯队、考察队等一百来人。沙漠上的游牧民负责搬运器材,自动挖掘机这个大家伙则由数辆卡车牵引前进。晚上他们在“有椰之地”留宿。宽广无垠的撒哈拉荒漠北端,一面是椰树林,另一面是人迹罕见的不毛地带。再往前走,在炙烤着红沙的烈阳下,目所能及之处皆是如波浪般起伏的沙丘。第二天,探险队向“Schott el Djerid”盐湖出发。
四周除了沙还是沙。热沙飞入眼窝、钻入口腔,吸一口气肺壁就像烧灼一样疼痛。没走多久,就出现了“大暗黑”的海市蜃楼,他们看见空中倒挂着溪水流淌的山岩,还有将伊万·奥古麦德探险队顿吞噬的山谷。谷中有一条倒挂的瀑布。一切都是倒的,就连朦胧的夕阳和沙丘也倒悬在天际。那些景物随着时间逐次消失,当最后一幕幻影淡去时,他们已来到了盐湖的边际。名义上虽然是湖,里面却没有一滴水。视野中只有雪白的盐晶反射着刺眼的银光。
这就是“大暗黑”的奇景之一。热沙与烈日的当中夹着一层“雪原”。“雪原”中散布着碎石和土层,犹如突尼斯以南的阿尔卑斯。雪白的盐堆就像是冬日的积雪,盐原上还有一层层凝固的“盐浪”。盐原、盐浪,都是“大暗黑”独有的地貌。
“就是那里。”
第二天一早,当太阳升到“大暗黑”的正上方时,山座和弗莱斯正走在盐湖上。弗莱斯指着远处山脚下一片沙地对山座说:
“这里就是发现带鱼的地方。啊!山座,你怎么了?”
山座突然倒下了。他立即被送往“有椰之地”,由斯泰拉看护。这样一来前方只剩下弗莱斯和奥斯登两人。一个真爱被夺,心怀怨恨,而另一个却对此毫不在意。这样的组合真是让人对前途担忧啊。探险队辞退了那些害怕传说的当地土人,重新编队后再次出发。
一路上,探险队要提防土层崩塌,还要留意岩层像冰面那样开裂。大约过了三周的时间,他们才穿越盐湖,到达了大裂缝。
大裂缝的地势向下凹陷,四周都是像被刀削过似的陡壁。地缝中有一条泛着彩虹的瀑布,水流的轰鸣声打破了秘境的静寂。
“这地方不会把我们也吞了吧?”
弗莱斯等人用绳索降爬下裂缝。抬头望去,在上面负责看守绳索的两个男人小得就像两颗豆子。
第二天早上,一个刚刚睡醒的守卫突然大叫起来。
啊!怪事发生了!睡在帐篷里的那一百来人,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四周没有突然出现的洞穴……而晚上也没有听见任何动静……四周只有陡峭的山壁。如果他们都顺着绳索爬上山崖的话,这两个负责看守绳索的人就会发现。那么……那些人究竟到哪里去了?
难道这是“大暗黑”对入侵者的惩罚?
瀑布轰鸣着,仿佛是嘲笑两人的茫然无知。
黑暗中的敌人
弗莱斯博士率领的百人探险队,居然一夜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条消息传到了突尼斯,被刊登在全市唯一一家报纸的头版上。当晚,这条新闻由法新社向全世界发布,立即成为了一场举世皆惊的大骚动,就连欧洲危机也只能退居其次。
各家报社摩拳擦掌,立即聘请专家学者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对其进行评论。在这里,我们就引用一篇刊登在Manchester Guardian上,由埃及学者约瑟夫·修普利姆教授撰写的文章。二十世纪的今天,我们有理由怀疑这世界上是否真的有能吞食人类,被称之为“食肉岩”的物种存在。
但据资料来看,探险队消失的地方,既没有地裂也没有洞穴,四周皆为陡峭、千尺高的山壁。就在这样一个像是壶底的地方,一支百人组成的探险队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这不禁让人怀疑他们是否真的被岩石吞噬。
“大暗黑”自古以来就是一块无人之境。据古希腊地理志记载,此处被称为“Byras Sarcophagi/食肉岩峻峰”。这个名字表明了此地的特性。在十五世纪的阿拉伯地图上,这里叫做“Karat el Yesdi”,也就是“恶鬼岩城”的意思。另外这里还流传着“赤首人”的传说。但我觉得赤首人只不过是将“大暗黑”给人带来的恐惧,以及食肉岩拟人化产生的形象而已。
一七八九年,突尼斯藩王伊万·奥古麦德组织的探险队在这里消失了,这次弗莱斯博士又重蹈覆辙。这或许是无人地带对于入侵者的惩罚,神灵对于科学的嘲笑,警告人类不要太过傲慢。“大暗黑”是地球上的神秘的黑点。
这篇文章登出没几天,就有一位无名氏写信还击。来信者或许是气象方面的专家,他认为探险队的消失和“热真空”有关。
修普利姆老矣。我看他是年老昏聩了才会相信什么食肉岩说。弗莱斯探险队会突然消失的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沙漠中由热辐射产生的“热真空”现象。沙漠上空气温是非常高的,而且空气稀薄,时常会出现巨大的真空带。这样一来,上升气流的高度就达到了四五千米,而热真空往往会形成贯穿天地的巨型龙卷风。
这巨型龙卷风其实就是《天方夜谭》中的飞毯。近代有资料记载,阿拉伯北部一队军马在沙漠中行进时突然遭遇龙卷风,结果就被吹到了天上这么呼啦呼啦地飘了近百英里,一直飘到豪兰干沙河才掉下来。如此看来,或许弗莱斯探险队就是遇到了龙卷风,而且他们所处的大裂缝是向下凹陷的地形,这种地方的上空最容易形成龙卷风。
按照这位的理论,弗莱斯和奥斯登早就飞到数千公里外去了,如今他们大概已经变成了撒哈拉大沙漠中的一堆白骨。就算运气好,能飞到草原的上空,但从半空中掉下来,不死也残。询问了几位曾去过沙漠的探险家,他们说旋风这东西,哪是那么容易就出现的。说了半天,无论是“食肉岩”还是“热真空”,都不过是学者的臆想罢了。
于是有关“大暗黑”的新闻就成为了一个世纪谜团,以寻找亚特兰蒂斯为目的的探险就成为了一纸空谈。但还有一个人我们不该将他忘记。
病倒的山座如今身在何处呢?此时他正躺在“有椰之地”中一个屯长的家里治病。这位纵横四海的风云儿,集机智与谋略于一身的罗宾二世身患重病,几天下来也不见好转。听闻悲报,他是决然而起,打算立马赶赴“暗影地底”去救弗莱斯等人。但他身患“砂蝇热”,病得十分厉害。眩晕和心悸让山座根本无法走动。
“斯泰拉小姐。”山座颤声喊道。
撒哈拉秋日的黄昏十分美丽,葡萄藤挂在椰树上像是一串串彩饰。透过橄榄的银叶可以望见曲线优美的沙丘,夜空与沙丘的影子连成一片。几颗明星在夜空中闪烁。
听闻爱人遭难,斯泰拉这几天也是郁郁寡欢。她经常站在汇集泉水的人造斜井旁,眺望着“大暗黑”方向的群山峻岭。山座也察觉到了斯泰拉为何如此忧伤。
不出意料,傍晚,斯泰拉便向山座挑明了自己的打算。
“山座先生,我记得还有一只沙靴他们没有带走,您知道放在哪里吗?”
“放哪里我记不清了,你要它有什么用?”
山座注视着斯泰拉的双目,他突然高声问道:
“斯泰拉!你要到哪里去?”
斯泰拉低着头,情绪有些激动。过了一会儿,她强撑起笑脸说:
“到哪儿去?除了这里,我还能到哪儿去呢?”
“你骗人。斯泰拉你为什么要骗我?我知道你打算去‘大暗黑’找弗莱斯。”
斯泰拉无言以对。屋外的明月犹如一把弯刀,一队游牧骑兵身着白衣在月下飞驰,他们策马跑过沙丘的阴影,消失在前往“Nefta”的道路上。近几天骑兵来往频繁。绿洲外正在发生一场大变动,而山座已好久没有得到外界的消息。
山座让人关上了窗户。他的床头柜上堆满了有关亚特兰蒂斯的资料,还有一本弗莱斯撰写的、由生还者带回来的探险日记。
“我明白,深爱的男人生死不明,你不会就此罢休的。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打算就这么单枪匹马地去吗?”“去了我就没打算回来。”
斯泰拉不打算继续隐瞒,便斩钉截铁地说:“就我一个女人还能怎么样,但只要我没倒下,我就会向‘大暗黑’前进。我也要尝尝弗莱斯体验到的艰苦,哪怕一步也好,只要能死在离他较近的地方我就满足了。”
真是个好姑娘。山座有些羡慕弗莱斯,从来没有一个姑娘能像斯泰拉爱弗莱斯那样爱自己。
“我不管你是去‘大暗黑’找人,还是追随弗莱斯去死,但就凭你的体力,大概还没走到盐湖中心地带‘El Mansur’就死在路上了。”
“先生您现在身体不好,就算好了,我也没打算依靠先生的力量去找他。”
“你先听听我的打算。”山座大声叫道。
“只要时机成熟,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起来。在此之前,我们只能等待。就算弗莱斯死了,我也要探明‘大暗黑’的秘密。但在此之前,我们要把那些隐藏着的敌人一个个揪出来才行。”
“敌人是指波鲁内吗?那个色老头贪图财宝,把自己的手下安插在探险队里,想方设法要找出亚特兰蒂斯的所在。”
“波鲁内?那家伙还不值一提。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别看我一直躺在床上,脑袋却没停止工作。倒不如说,像我这种男人不动如山的时候才是最可怕的。我告诉你斯泰拉,弗莱斯的探险队中有两个生还者,就是那两个在悬崖上看守绳索的人。其中一个阿拉伯人是波鲁内的手下,名叫贾法·哈鲁。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他一大笔钱,让他去法国吗?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山座突然叹了口气,这可不像他的作风。
“有一个人,那家伙生活在你所不了解的暗处。他是个比波鲁内要强大十倍、百倍的强敌。总之,我希望你能少安毋躁。待时机成熟,我山座立马挺身而出。到那时,你再追随弗莱斯前往‘大暗黑’也不迟。”
是谁那么厉害,竟让山座视为强敌?斯泰拉苦思冥想也猜不出此人的身份。
山座虽然病卧在床,但没有丧失斗志,他在为东山再起而图谋划策。他收买了波鲁内的手下,那个阿拉伯人贾法·哈鲁,让他前往法国。山座这样做的目的是不想哈鲁把探险的细节告诉波鲁内。但这样一来,恐怕会产生更严重的后果。
和哈鲁一起回来的另一个生还者名叫阿布·阿玛德,他是阿尔及利亚的Soufis族人。那人如今就待在山座的身边,山座把他看得很紧。如果要二度前往“暗影地底”,此人必不可少。哈鲁被收买了,那波鲁内势必会对这个阿玛德下手。到时候少不了要与波鲁内正面交锋。
想到这些,斯泰拉在心中做好了准备。
那个贪财、好色、冷酷的医生波鲁内很不幸地成为了山座的敌人。他发现哥哥的脖子上有显眼的红斑,又发现其肩胛骨类似传说中的“有翼人”,认定哥哥是居住在亚特兰蒂斯的“赤首人”。于是他劫持了我和哥哥,想靠我们找到亚特兰蒂斯的财宝。可惜啊,山座把我们救了出来。我想,波鲁内是绝对不会忘记那个令他胆战心惊的夜晚。
哥哥和弗莱斯都失踪了,波鲁内必定有所行动,他肯定会来捉阿布·阿玛德。
唉,这该怎么办呢?只下剩我和病床上的山座两人了。
事情紧迫,要让山座尽早康复才行。但这里只有一个阿拉伯医生……前思后想,必须去终点站“Metlaoui”托人带个口信,去找个白人医生来。
“你在想什么,斯泰拉?”山座笑着问道。
“别再想死的事儿啦。我不准你死,奥斯登和弗莱斯他们肯定还活着。你一定会见到爱人和哥哥的。”
“但是……”斯泰拉欲言又止。
“或许是我多心了,我怕是哥哥他做了什么坏事,弗莱斯先生他才会遭难的。先生你病倒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安,那时我就预感他们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别开玩笑了。”山座让斯泰拉别胡思乱想。
“如果真像你想的那样,那失踪的就应该只有他们两个,而不是一百多人同时消失。肯定是那个,我知道就是那个引起的。”
哪个啊?山座说得含含糊糊的,但无论斯泰拉怎么问,山座就是不肯说明。斯泰拉还是十分介怀,如果弗莱斯是因为自己而遭遇到不幸的,那她恐怕要抱憾终身。阴云笼罩在斯泰拉的心头,久久不能散去。她听见山座睡着了,便将目光移向那本由生还者带回的日记。
到处都是盐粉堆积而成的盐堆。登山用的冰杖在山壁上很好用,但碰到盐层就没辙了。毕竟这里不是冰川,一斧子敲上去盐粉就像下雪似的四处乱飞。盐崩开始后,两小时内我们就失去了两个挑夫。这里的壮观景象不亚于德国的艾格尔峰与勃朗峰。现在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类似福莱切宏峰的大圆锥峰,我在考虑该怎么过到对面那条大盐缝。
那条裂缝有三米多宽,七八十米深,底部飘浮着人的青光。一阵强风吹过,裂缝的一端被吹垮,发生大崩塌。如果是雪还好,但碰到了使不上劲儿的盐,真不知该怎么过去……好不容易走到这里,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看似很远,其实只有三四英里路。沿途曲折,这么点儿路就走了三天。如果从盐层较浅的地方或者矿脉丰富的地方走,那就太浪费时间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走到人马消失的大裂缝,我怕队员们支持不到那天。不断吸入盐粉,大家都产生了强烈的饥渴感,四周的温度高得让人像被火烤一样难受。所有人都在盐粉的影响下都变得枯瘦,面颊深陷,眼圈发黑。
奥古麦德说地图这种东西在这里根本没用。为什么?因为根本没有发行的价值。盐风季节一过,积盐的位置都会发生变化。每年从十月开始到翌年三月,强烈的北风会将盐湖上干燥的盐粉刮散,就像这里的名字那样“大暗黑”,盐雾地狱让人根本看不见自己的影子。今年可能是山顶的地方,明年就变成了平原,根本别想再来一次。“大暗黑”有神灵驻守,一般人别想靠近它半步。上一次奥骨麦德他们能走到大裂缝或许只是他们的运气好。
看到这里时,阿布·阿玛德从门外走了进来。
沙漠下的海
“小姐,之前我说的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儿,真是对不起啦。今晚我总算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了下,打算好好和老爷说说。”
“好的,那我叫他起来。”
之后阿玛德就开始讲述大裂缝里发生的怪事。
走到大裂缝时,整队人马都累得动不了了。他和贾法·哈鲁两人因为累得实在没力气滑下裂缝,就留在上面看守绳索。那些下到谷底的队员们摘了绳索就躺倒在地上,他们连去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不好好休养几天,怕是连搭帐篷都很困难。这里没有植物,没有动物,连一只虫子都没有。到处都是盐,有机物都根本无法生存。撒哈拉的热沙就是生命的禁区。到了第二天,整个探险队却在两人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他们累成那样,根本不可能只休息一晚就站起来继续前进。我和哈鲁好半天也没缓过气来。我躺在那里想,反正到时候要在‘恶鬼岩城’(阿拉伯人口中的‘大暗黑’)里被神灵诅咒而死,还不如做个饿死鬼吃最好吃的东西饱死算了。于是我就做好了爬起来后大吃一顿的打算。大概躺到中午我才有力气站起来,之后我就和哈鲁滑下了谷底。”
“听说大裂缝里有一条瀑布,你说说里面的情况。”
“你说的是那条瀑布啊,就在那块凹地对面的崖壁上。从石头里喷出来的水就这么‘哗啦啦’地落在地上。喷水的洞口也不大,大概就一人多宽吧,所以水流又窄又急,落下来的时候还打起了很多水泡。如果人站在那个洞口,肯定会被水流打烂。”
“队员们随身携带的水袋、食物还有武器都到哪里去了?”
“都没有了,那些东西应该是背在身上的,不知道是不是都和人一起飞到天上不见了。”
巨大的壶底内部只有一条瀑布。除此之外,地上既没有洞穴也没有裂口,出入仅凭一条绳索。就在这样一个天然密室中,百来人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真是闻所未闻的怪事啊。阿布·阿玛德继续讲述他的故事,一旁的斯泰拉突然插嘴问道:
“阿玛德先生,你认识供水班长奥斯登吗?他和队长弗莱斯先生关系如何?”
“那个叫奥斯登的家伙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就在我们走过盐湖、准备登山之时,那家伙向队长大喊道:‘你说这种地方会有带鱼?吹牛也要有个限度,还混充学者呢。呸!’说完还吐了口唾沫,踹了一脚沙土。真是作孽。”
斯泰拉紧闭着双唇,身子微微颤抖。
“但队长对那家伙可算是仁至义尽了,就连宝贵的水也让那家伙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情况和山座想象的差不多,他苦笑一声。弗莱斯把奥斯登当成了证明自己学说的关键,所以才忍气吞声,处处让着奥斯登,希望他能够恢复儿时的记忆。就算他们之间存在着纠葛,也要等探险过后再来解决。
“辛苦你了,休息了大半个月,我看也差不多能动了。到时候还要靠你啊,阿玛德。”
“其实……”阿玛德有些为难。
“其实今晚我是来和老爷您告别的。”
“什么?你要离开这儿?”
难道波鲁内的魔爪已经伸向了他?阿玛德可是向“大暗黑”二次进军的关键啊。这男人对走过的地形一清二楚,只有靠他才能顺顺利利地到达大裂缝。但阿玛德要走的理由却出乎意料。
“我已经收到入伍通知书了,过段时间可能要去欧洲打仗。今晚上头来了人,通知我们天亮的时候必须出发。”
大战爆发!山座脸上挂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表情紧盯着天花板。没想到二次进军的关键人物阿玛德会被派上战场,那探险的计划可就要泡汤啦。阿玛德察觉到山座十分失落,似乎自己走后会带来什么莫大的损失。于是他对山座说:“真是对不住您了,老爷。之前您没少照顾我,我也不想离开您。而且我暂时也不想去那鬼地方了。”
“为什么?”
“盐风季提早了。盐湖中心有个车站叫‘El Mansur’,这您知道吧?昨天在那儿值班的人已经撤回来了,是他告诉我的。老爷,只要刮起了盐风那就去不成啦。”
如果阿玛德所说属实,那直到明年盐风停歇为止,都无法再向“大暗黑”进军了。
听到这个消息,斯泰拉只觉得无比绝望。
这时,从远处传来了敲鼓的声音。一队人马沿着沙丘接近这片静谧的绿洲。哦,是从突尼斯来的队伍发出了信号。阿玛德与两人道别后便急匆匆地走出了房间。
阿玛德走后,山座突然变得十分兴奋。
“来了!来了!这该死的战争总算来了!搞不好一辈子都别再想去什么‘大暗黑’了。”
“您怎么了?这么兴奋。”
“唉,斯泰拉,我可能是走霉运了。这次探险……从一开始就厄运连连,到今晚更是急转直下啊。阿玛德入伍,盐风季提前,最后……居然爆发了世界大战。只剩下我一个山座又有什么用呢?根据国际公约我算是敌国的公民。只要我被逮捕,肯定会被判处有罪,到时候不是被枪决就是被关押。我讨厌任人宰割。”山座嘟嘟囔囔地说。
“唉。”斯泰拉充满同情地点点头。山座的身份比较特殊,如今他躺在敌国殖民地的病床上,处境十分危险,根本无处逃脱。
“这里不是巴黎也不是伦敦,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到你的身份吧?”
“总有人会察觉的。比如突尼斯的总督夏普里艾,他过去是巴黎警察局的保安部长。前段时间他盯得我很紧,恐怕就是为现在作准备。幸运的是,我没有什么把柄让他抓住,恐怕他就是在等我露出马脚。像他这么精明的男人,绝对不会把我给遗漏的。唉,我怎么老是替敌人造势啊,看来我命不久矣。唉,那不是鼓吗?”
到了晚上,沙漠的气温骤降。冷月照耀下的荒漠犹如雪原让人身感肌寒骨冷。沙谷台地的阴影里,有一条闪闪发光的白线,那是勇猛彪悍的突尼斯骑兵队。他们身穿淡蓝色的头布外衣,肩背火把,看护着队伍里的骆驼。山座在斯泰拉的搀扶下,用双筒望远镜观察这支威武的骑兵队。转瞬间,他在队伍中看到了一个人。
“来了,来了,厄运来得可真快啊,大概是夏普里艾把他们召集起来的。哟,旁边那个不是曼奇尼吗?普莱和普夏也来了……看来夏普里艾的那些旧部下都到齐了。”
“普莱和曼奇尼都是些什么人啊?”
“哦,那些家伙。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经常跟在我的屁股后面……”
山座的声音越来越小。看得出来,尽管他嘴上说得轻松,但其内心却十分苦恼。向“大暗黑”二次进军暂且不提,如今他自身的安全也受到了威胁……看来摆在他面前只有一条通往失败的不归路。即便如此,山座却毫不气馁。
山座啊山座,敌众我寡,你该如何应对?对我来说,这世界上是没有什么办不到的。有了,首先要从这里逃走,接着就是尽快穿越盐风进入“大暗黑”。但要怎么逃呢?好好想想,山座!
想着想着,山座居然呼噜呼噜地睡着了。他是想到了办法安然睡去,还是干脆破罐子破摔?在这种情况下还睡得着的,这世界上大概只有山座了。又过了两个多小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我是夏普里艾,请帮忙传达一下,我是特意来看望山座君的。”
来了!斯泰拉心头一惊,慌忙摇动山座。但山座早已睁开双眼,斯泰拉才发现走廊上站着一个人,来者正是夏普里艾,他居然未带仆从。山座大大咧咧地问候他并说道:
“哟,保安部长。哦,不,该称您‘夏普里艾总督’才是。总之,不管怎么说吧,能在这里见到您,真让人感到意外。不好意思,我刚刚才起床,昨晚一直都在和人讨论‘大暗黑’的事情。”
山座一个劲儿地诉说起有关“大暗黑”的事来,但讲到自己没去成的时候,他露出像孩子般失望的表情。一旁的夏普里艾只能一边听一边苦笑着与他握手。
总督年约四十五六岁,他身系一条红色的腰带,服装则充满了法国风情。这个潇洒的男人穿得就像要去参加舞会一样,漂亮得就连男人也不禁赞叹。
“你可真厉害。”夏普里艾似乎话中有话,“看来你挺冷静的嘛。但我劝你还是放弃逃跑的打算吧。”
“哎呀哎呀,总督阁下,何出此言呢?我只不过是个喜欢买买春画的和平主义者,您又何必掏出捕棍和我一般见识?您瞧您,又变回那个可怕的警察了。”一来一去,这两人在心中大概早已劈劈啪啪地打了一个回合。年龄、才智、计谋都旗鼓相当的二人,就在这撒哈拉大沙漠的绿洲中展开了一场对决。山座防御,夏普里艾进攻。面对敌人的强袭,山座游刃有余。
“山座君,你就别负隅顽抗了。”
夏普里艾冷冷地说。
“逮捕你是轻而易举的事。除此以外,我看你也别无选择。如今你有病在身,再加上大战爆发,形势突变。我看这都是神的意志,就算被捕,你也不必感到耻辱……”
“那可不行。”山座大声吼道。
“无论怎样,我都不会被捕的。阁下可别小瞧我啊。”
“是吗?我独自前来是表示对你的尊敬。我可不会对一个躺在床上的病人采取非人道的手法。但毋庸置疑的是,你已经落在我的手里。”
“不,无论现在还是将来我都是自由的。阁下认为抓住我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我绝对不会就此束手就擒。等我病好了,再去官邸拜访。”
“唉,你的孩子脾气还是没改。”
山座对于夏普里艾的批评毫不在意。
“今天晚上我会让突尼斯的医生来给你检查。刚好,我带来的队伍里就有一名医生。是立刻带你走,还是暂时把你留在这里,要根据他检查的结果决定。”
“唉,您一定要逼我说些不知道的东西。我已经洗手不干那种事了,但您不听。看来您是不信任我山座的为人。这样吧,如果我告诉您一些有价值的事,您可否放我一马?”
“有价值……”
“我相信其重要性不亚于您想要的那些情报。阁下,您了解‘大暗黑’吗?”
“那是个魔境,可以称其为二十世纪的天险。现在我们打算在沙溪谷的台地上放置望远镜。这样一来,正好可以望见‘大暗黑’内部的情况,就像在大吉岭眺望喜马拉雅那样。突尼斯政府与库克旅行社可以合作开发这个计划。”
“是吗?我要告诉阁下一个惊天秘密。阁下应该知道,前些日子我来领取探险许可证的时候,意大利的舰队在潘泰莱亚岛上的秘密港口‘Punta Spadillo’附近进行演习。参加演习的战舰,以三万五千吨的Vittorio Veneto号为首,还有Giulio Cssare号、Conte di Cavour号等大小三十多艘战舰。意大利舰队极其嚣张,几乎是擦着领海线对突尼斯进行挑衅。但贵国政府却没有进行抗议。这可真奇怪了,我想这其中肯定有些原因。最后终于让我想到了,那就是‘大暗黑’的真相。”
“哦?!”
“弗莱斯认为,从Gabes海岸边的‘Schott el Djerid’盐湖一直到阿尔及利亚‘Schot el Melrir’盐湖,这一带在古代曾发生了巨大的地质变化。如此一来,才会形成像入江口一样的狭长地势。而现在那些沙溪谷内的台地,原来是较浅的火山口。”
“火山喷发后,火山灰堆积在海水的上方,其后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地中海的潮位也随之逐年下降。于是盐与火山灰悬浮物与入江的海面之间就产生了空隙。也就是说,盐湖的地底其实是海,沙漠下是海湾,与‘大暗黑’的底部也是相通的。”
“嘿,你说沙漠下面是海!”夏普里艾差点呛到。
漆黑无边的沙漠下居然是海水。即便是一个想象力超群的小说家,恐怕也很难想象这样的场景。那下面究竟是什么样子?海水是清是稠,青光的正体是否就是会发光的夜光虫?或者波涛翻滚,飞沫四溅?难道亚特兰蒂斯的遗迹就在其中?盐沙中埋着神像,只留下一个脑袋露在外面。大圆柱就像暗礁在波浪间忽隐忽现。最重要的是,那里面有人居住吗?那些亚特兰蒂斯人的后代,经过五千年的时间,难道还生活在那里吗?
夏普里艾被山座滔滔不绝的讲述给压倒了。他的双目迷茫,沉浸在无数的疑问之中。
“如何?这就是我想说的秘密。”
“这,这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那我继续说。法国军部其实早就知道这件事。潘泰莱亚岛上的Limarsi海岬下有一条秘密水道直通‘大暗黑’地底的海洋,而那条水道如今是意大利海军的潜艇基地。这恐怕是法国军方通过间谍获得的情报。其实‘大暗黑’早就被法国人征服了。他们打算建立一个外人不易接近的魔境根据地,伺机从敌人的后方发动奇袭。到时候突尼斯就能转危为安。敌方战舰Littorio号和Andrea Doria号还不是你的囊中之物?”
“那么,你认为弗莱斯他们是被军方的人给捉走了?”
“正是如此,我当然希望他们安全归来。如果我的推理没错,他们早已被秘密地送到欧洲某处。如果不是我这里的通信断绝了十天,我早就把这个举世震惊信息发布出去了。阁下,别忘了我是个商人。您看这秘密能否替我赎身呢?”
接着便是一阵沉默。山座似乎挽回了败局,下一个瞬间便是决定胜负的时刻。夏普里艾含笑说道:“了不起!你天马行空般的想象力实在是伟大,简直让儒勒·凡尔纳也刮目相看啊。可惜我不是杂志社的总编,无法为你出版小说。”夏普里艾显得有些遗憾,如果能在山座最强劲的时候将他捕获,方能彰显自己的功劳。而现在的他似乎已经走到了生涯的终点,“大暗黑”恐怕不光带走了他的朋友,还带走了他的精神。
现在的山座已丧失了早年的活力,依然不变的是他那乐观的态度。
“告辞了,代我向你的夫人问好。有时间的话,我会再来拜访您的。”
黄金海神像
看来山座的想象力并没有撼动夏普里艾,斯泰拉预感搜索恋人的计划变成了泡影。房门打开了,油灯昏暗的光芒中浮现出一个人影。他是夏普里艾派来的医生。那人脸上无须,看上去五十多岁,身材壮得像头小牛。
“哦,你的砂蝇热非常严重啊。心律不齐,大概心脏已经开始衰竭。你那张嘴也该就此消停消停了。我会向上面报告,就说你暂时无法离开这里。”
“别开玩笑了,检查了这么几下就得出这种结果,当心我把你的听诊器揪断。”
“笨蛋,也不看看我是谁。”
昏暗的灯光照耀出来者的面容,山座突然瞪大了眼睛。
“呵呵,山座先生,是我。斯泰拉小姐,是你敬爱的波鲁内医生。”
山座认出了波鲁内,但他剃掉了胡子。落入奸人之手,山座也不懊恼,只能无可奈何地笑笑。
“哦,认出来了吧?我可有很多道谢的话想对您说呢。你说,活菩萨波鲁内医生该怎么折磨形同死人的山座先生?你在魔香街给我的教训,我可是没齿难忘啊。”
“哈哈哈哈,演得好,你不去当演员,真是太可惜了。蒙古大夫,你是在半路碰见总督的吧?你来这里肯定有你的目的。”
“给您说中了,我当然有目的。我是来要弗莱斯留下的调查资料和那本探险日记的。我可不想让别人捷足先得。该往哪里走,该怎么走,这都搞不清楚怎么出发……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儿。交出来吧,不然我就要去向总督报告啦。呵呵,到时候我们监狱里见,我会给你特别照顾的。别藏着掖着了,快拿出来,不然我可就要叫人来搜了啊。”
山座一本不剩地都给了他。波鲁内搓搓手,盯着桌上那两尺多高的文件。这些东西可都是打开宝库的钥匙啊,他随手翻开一页。
“这写的是什么?《亚特兰蒂斯的马种》?”
前年发现的巴比伦黏土砖板,也就是“Hit”黏土砖板上记载被流沙所埋没的“Manistousou”之都就是亚特兰蒂斯。上面还有对亚特兰蒂斯马的描述。这种马前腿很长很粗壮,头很大,双目乌黑,腰呈锥形,马尾形状漂亮。按描述来看,这与撒哈拉北部的马种很像。那么亚特兰蒂斯的确在盐湖的附近。
“不错!不错!有这本书作证,不怕没人为探险出资。唉,弗莱斯死了真是太可惜了。”
“你少猫哭耗子了。”
波鲁内对山座的嘲笑充耳不闻,他又发现了一段引人入胜的内容。同样是“Hit”黏土砖板上记载的内容,可惜缺少首尾。
某某市占据了河口岛,呈三重轮状。交通网络由无数运河构成。市中央有一座神殿,神殿中有一座用牡牛供奉、黄金铸造成的海神像。这座神像大得惊人,比Behl神像还要大数十倍。有人曾询问制作神像的僧侣,得知制作这尊神像总共用了十九万Rottolo的黄金。
这段记述后面有弗莱斯写的注释。
根据这段记叙,得知古巴比伦和亚特兰蒂斯有往来。但为什么说这座黄金都市就是亚特兰蒂斯呢?关键是“三重轮”的描述。西西里历史学家Diodorus在《亚特兰蒂斯志》一书中说,海神都的别名是“三重轮形的都市”也就是“Urbus Triplicircum”。
读着读着,波鲁内的指尖开始发颤,他几乎进入了忘我的境地。一Rottolo大约等于一磅,十九万Rottolo的黄金市价大概超过三十四亿日元。
黄金和钞票冲昏了他的头脑,波鲁内兴奋得浑身发抖。他没忘借机说两句俏皮话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告辞了。我要去挖那十九万Rottolo的黄金。把你送进监狱的事情以后再说。我的乖乖,这么多金子换成英镑大概有四亿吧。我该买点什么呢?是造个后宫装满佳丽,还是买个小国当皇帝?哈哈哈哈,今天可真是我的幸运日啊!”
“那你就快去吧。”
“唉,你别催。别看我这样,我可不是没脑子的蠢蛋。盐风没啥可怕的,就怕招不到人手。让我等到大战结束,我可没那份儿耐心,老子就要和盐风拼一拼。”
“哼,那我有件事拜托你帮忙。你带斯泰拉一起去吧。”此话一出,斯泰拉比波鲁内更为诧异。
让一个姑娘和这个恶徒一起去“大暗黑”,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但转念一想,此行恐怕是进入“大暗黑”的最后机会。只是一想到和波鲁内同行,一股厌恶感便油然而生。
波鲁内走后,斯泰拉在山座的谆谆劝导之下,终于同意了前往一行。
“你命中注定要前往那个地方。而我这样的身体,实在没办法陪你一起去。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实在不愿与你分别。你最担心的就是那个波鲁内,但我向你保证,他绝对无法伤害你,因为我有‘神之眼’。呵呵,是什么意思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斯泰拉与重病在身的山座道别后就加入了探险队。十日后,一百多人望着远处的盐风,踏上了前往“大暗黑”的旅途。
前方真像山座推测的那样,在沙漠的底下是海?亚特兰蒂斯和黄金神像也是真的吗?他们会碰到食肉岩吗?还是重蹈前队的覆辙,又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请继续看吧,神秘的大魔境就在您的眼前。
有椰之地
“有椰之地”离盐湖对岸有五十二公里路程。穿过盐湖后,要再走六十公里才能到达“大暗黑”的山麓。走过沙丘地带后便是平坦的盐原,这里是“半流沙地带”所以一般车辆无法通行。汽车必须在车胎上绑上铁网,骡车也一样。弗莱斯他们来的时候天气尚好,而现在他们必须往浓雾一般的盐风里钻。路程有多艰辛,凭作者这笔杆也述之不尽啊。
各位读者,你们或许无法想象盐风到底有多厉害。所有人都戴着防毒面具行走在广阔的天空下,他们是多么渴望能够吸到一口新鲜空气啊。盐雾弥漫,烈日当空。走进热风卷起的盐柱,顿感天昏地暗,伸手不见五指。这便是盐湖中的盐风。以下这段描述,来自斯泰拉的日记。
五十公里路他们就走了三天。每天要使用罗盘进行三次天体观测,经度是早上八点和下午四点各一次,纬度是正午一次。进入盐湖后的第二天早晨,他们才知道这盐风有多可怕。在阳光的直射下,皮肤瞬间红肿。已经有六个人因辐射热而倒下。盐原上的辐射热就算夜间亦不会退去,在睡觉时必须钻进火热的睡袋。只有在睡袋中,才能摘下防毒面具。
那天早上,他们在进行天体观测的时候发现人工地平仪里的水银居然酸化了。所有人都盯着这台地平仪说不出话,连无机物都会发生如此恐怖的变化,自身这具有机物恐怕也会在盐雾和高热的蹂躏下变成一具干尸从而倒毙路边。
视野迷蒙,甚至看不清前进的道路。盐原会反射毒辣的阳光,让人无法直视前方。“大暗黑”中突兀的幻象将探险队引入错误的道路。海市蜃楼让他们分不清面前景物的真假,刚刚途经的人骨,没走几步又再次出现在前方。到了第二天,终于有人因此而发狂。
前天夜里盐风像飓风一样刮了一整夜,从睡袋中仅能露出一张脸。他们看到被风刮起的盐粉覆盖在帐篷上就像是一片白雪。世界上最荒唐的事莫过于在华氏一百四十度的荒漠中观赏“雪景”,但这种荒唐事的的确确就发生在他们身边。从未见过雪花的当地人并未觉得有多奇特,但经历过四季的人却会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错觉。第二天早晨,他们又看见了不知道是哪里的海市蜃楼,白色的冰堤犹如一条银蛇般。负责通信的法国人跑出帐篷大喊道:
“快来看啊!我们终于到达南极了!前面就是罗斯海上的大冰山。好冷啊……快看啊!鲸鱼正在喷水。”
盐风较小的时候,盐粉就像小雨一样从天而降。远处数十条白色的盐柱是盐风刮起的龙卷,看上去真的就像一群鲸鱼在喷水。那个法国人一边狂吼一边飞奔,他疯了,灵魂已被这盐湖的神灵收走。
盐沙,走不完的盐沙。他们就像在一个没有天穹也没有地平线的白色球体上行走。我也失去了挺过明天的自信。
身体一天天衰弱,探险队没有停下他们的脚步。队伍中除了队长外,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大暗黑”。如果告诉他们要去“大暗黑”,恐怕没人敢加入这支队伍。于是波鲁内撒谎说要去一个名叫Touaregs的地方,调查某个好战的土人部落。
队伍用罗盘测定方向,波鲁内在自己的箱子里放了一块强力磁石,致使罗盘产生误差。让队员们以为自己去的是Touaregs,其实队伍是在朝“大暗黑”前进。波鲁内打算等队伍快要抵达山麓时再告诉他们真相,到时候就用亚特兰蒂斯里的黄金利诱他们继续为自己服务。
“真是奇怪。”
从“有椰之地”出发已经过了十九天。那天晚上波鲁内躲在装有罗盘的骡车内喃喃自语。
“真是太奇怪了,我们每天走四到五公里。这已经走了十九天了,怎么还没到呢?”四天前就应该到达“大暗黑”的山麓了,但每天目所能及之处,除了盐沙还是盐沙,探险队就像在一个万里无人的大平面里行走一样。这太奇怪了。罗盘有专家进行调试,应该不是罗盘的问题。这个问题必须搞明白才行,这是事关全队生死的大事。波鲁内有些心慌。
“可恶!竟然碰上这种怪事,还不能碰那个小妞,气死我了。多看她一眼就让我憋得难受,亏我能忍到现在。我一定要把那十九万Rottolo的黄金给挖出来。庸医波鲁内一定要成为举世无双的大富豪!到那时候,斯泰拉还不是我的……但现在……真是烦死了!”
方向错误,因斯泰拉而产生的烦恼,波鲁内为此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探险队发生骚动。
队员们起床时发现盐风停了,头顶是许久未见的天空和四个以太阳为中心的幻日。幻日光晕所发出的七彩光芒映照在单色无味的大地上。
那些迷信的挑夫认为这是不祥之兆,路途艰险以及不断出现的热射病患让他们感到不安。他们认为这支探险队的目的地不是Touaregs,而是抱着逆天的目的在向地狱前进。幻日的出现,就是在警告他们。经过讨论,挑夫们选出了代表与队长谈判。
“队长,你别骗我们了。如果是去Touaregs的话,肯定会经过El Chemina。你究竟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
波鲁内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所以,他决定说出真正的目的地。
“唉,我还以为你们知道呢,这里或许有些误会,我高估了你们的理解力。有句老话你们听过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就是为了挖黄金,所以必须向‘大暗黑’前进。”
“我们不去。”挑夫代表斩钉截铁地说。
“还没见过你这么不信邪的人。刚刚有一支队伍失踪,你却跑去送死。喂,大家都跟我回去吧。”
“等等!让我把话说完。那里真的有黄金之城,我有证据给你们看!”
说完波鲁内就拿出弗莱斯留下的资料。
“怎么样!那里不光有黄金,还有宝石和圣坛哪!各种奇珍异宝,到时候随你们挑。”
“但是……”其中一个人说。
“你说得再好听也只是说说而已。我们没看到真东西是不会听你的。”
于是波鲁内又拿出柏拉图和阿拉伯人绘制的亚特兰蒂斯地图给众人看。看到这些,刚才还十分顽固的挑夫们脸色柔和了许多。但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让波鲁内失算的事。
其中一个挑夫对他们的伙伴们说:
“俺们都是粗人,大字识不了几个,但阿拉伯人的地图上这几个字我还认得。‘这片土地,被神支配’大家听到了吗?被神支配啊!就是我主安拉不允许进入的地方。绝对不可以进入神不允许进入的地方!”
交涉了一整天,还是没有说动那些挑夫。他们决定明天就留下那些领头的各自回家。游牧民具有在黑暗中辨认方向的本领,但波鲁内他们怎么办?!
完啦,我连我们在哪儿都不知道,这块破罗盘有屁用!苍天啊,老子真要死在这儿了吗?至少死前让我看一看那黄金铸成的海神像啊!
第二天拂晓,波鲁内孤零零地坐在帐篷里,他感到自己的气数已尽。一个游牧民突然掀开布帘,傻笑着走进帐篷。
“打搅了。”
“你是?”
“我从暗影之神的侍女那里听过了波鲁内老爷的名字。大神告诉我,如果碰见了您,一定要带您去见见他。老爷您贵人多忘事,我们两年前不就认识了吗……”
“啊?”
波鲁内突然睁大了双眼,就像看到鬼似的瑟瑟发抖。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的这个“游牧民”是……
“是,是你!山座!”
波鲁内大声喊着夙敌的名字。站在他面前的人,正是那个应该躺在床上动不了的山座。
大水蛇海峡
“正是在下,那个要死不死的山座。”
山座擦去脸上的化妆粉说。
“其实我的砂蝇热早就治好了。但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考虑还是继续装病比较好。必要的时候就喝一些特制的药粉,制造出心律不齐的假象。一杯不够,我喝了不下四五杯呢。等总督放松警惕,我就逃到这里来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妙啊!我认输!还有个地方我不明白,是你在罗盘上做的手脚吗?”
“是我。我打听到目的地不是‘大暗黑’,就猜到你肯定向他们撒了谎。但罗盘骗不了人,你肯定对罗盘做过手脚。后来经过我的调查,发现你随身带的箱子里有一块强力磁铁。那东西的电路已经被我改装过了。”
“那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但我知道该往哪儿走。怎么样?要我带你去也没关系。”“那就拜托你了。我的那些助手都靠不住,他们打算跟在挑夫的后面原路返回。我就是化成灰也要去‘大暗黑’瞧个究竟。”
月影淡去,天空中出现了曙光。斯泰拉、波鲁内、山座三人驾着骡车驶入盐雾往东方前进。经过三天,他们终于到达“大暗黑”的山麓。
山座首先去寻找“大裂缝”中的瀑布源头。这里到处都是锯齿状的盐峰,时常可以听到盐层崩落时发出的隆隆声响。盐檐、盐柱,还有底部泛青光的盐裂。九曲十八弯的谷底流淌着急流,在此处行走,一来步履艰难,二来水流湍急,稍不留心就会被急流卷走。到最后,他们还是像杂耍艺人那样,在岩石上架起了空中索道,最终花了二十多天终于来到“大裂缝”内。前方就是终点,那是人界的尽头,也是神秘世界的门口。在那里,不知会有何人何事在等待着他们。
“今晚我可不在这里睡,万一食肉岩出现怎么办?我要睡就到悬崖上睡去。”感到害怕的波鲁内弱弱地说。
此处应该就是类似壶底的地方。瀑布哗啦啦地喷出的水流落入谷底,瀑布旁还附着若干条彩虹。待到黄昏时,瀑布则被夕阳映照成一条火焰,两人仰望美丽的天顶。此乃魔境之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危机。但山座却在这时做了一个奇妙的实验。
A,OH——山座像澳洲的农民那样喊起了号子。他喊了一次又一次,以测试四周的山岩中是否存在不易发觉的空洞。不知喊了多少次后,他终于发现朝某一个方向大喊不会产生回声。
当晚,山座将这个发现用斯泰拉听不懂的术语告诉了波鲁内。等第二天斯泰拉醒来时,波鲁内已经不见了踪影。
“哇!”背后传来一声大叫,被吓得花容失色的斯泰拉急忙转过身,却发现站在身后的人是山座。山座就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那样哈哈大笑。
“波鲁内那家伙去挖他的黄金啦。唉,那位先生对欲望的执著真是让人望尘莫及。不过他去了以后就没回来,说明我的推测没错。我们也出发吧,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你就能见到弗莱斯了。”
两人来到了瀑布旁,斯泰拉还没明白来这里干吗,山座便一把将她抱起跳入瀑布。原来通过之前的“呼喊试验”,山座发现瀑布后有一条通往地底的隧道。阳光透过奔泻的水流照射在隧道的入口,进入隧道后没走多久四周就变得漆黑一片。前方难道真是秘密军事基地,还是早已变成死城的亚特兰蒂斯?
隧道内极为寒冷,走了许久也不见到底,头上还不断滴下一滴滴冰冷的水珠。
他们在一条分岔路前停下脚步,山座拿出手电筒,在右手边的岩壁上发现了类似文字的划痕。看到这些,斯泰拉屏住了呼吸。弗莱斯!在留言的末尾她看到了弗莱斯的名字。
为后来者留下这段文字。我们吵醒了睡梦中的亚特兰蒂斯人,他们把我们带走了。亚特兰蒂斯人五千年来都生活在地底,视力已经完全退化,但其他感官却非常发达,不会对生存造成影响。当然了,语言不通。亚特兰蒂斯在太古时期拥有高度文明,被称为黄金民族,但现在他们恐怕连陆地上的土人都不如。唉,我们肯定会成为海神的祭品,被投入地海中吧。
人类在地面上自诩万物灵长,这里的亚特兰蒂斯人却被各种水栖怪物蹂躏。大水蛇、海蜘蛛、海天马……诡异的地海中到处都是令人瞠目的怪物。这条道路往右走是地海,往左走是亚特兰蒂斯人穴居的蜂巢状村落。至此,我解开了之前所有的疑惑。
那条带鱼是亚特兰蒂斯人遗忘在大裂缝里的,后来带鱼又被旋风卷起吹到了远处的沙地上。奥斯登也说出了自己被关押的真正原因。
奥斯登说他曾在盐湖东面的Gabes镇里做过管理潜水夫的工头。在他做工头时,听说有一个潜水夫在作业时被卷入了Gabes附近的秘密水道。然后他便将这事在酒吧里大肆渲染,让人以为他早就知道这条水道的存在。这样做的目的当然是希望突尼斯政府能够知道这个消息,付他一笔钱,希望他不要说出去。所以他根本不是什么“赤首人”,更不是什么“亚特兰蒂斯人”。
我们即将葬身鱼腹。临死前,奥斯登向我表示歉意,我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在我即将被投入漆黑的海底之前,我想对斯泰拉表达我最后的恋慕。山座君,我的挚友,谢谢你对我的照顾。
山座拉着泪水涟涟的斯泰拉,一边安慰她一边拐入道路的右边。隧道内的强风掠过他们的脸庞,隧道尽头的空间非常辽阔,潮水声也越来越清晰……在他们的眼前,夜光虫微弱的磷光在潮头忽明忽灭,像蛭叶又像海桧叶的海草如同一块门帘垂挂在头顶。突然,面前潮水爆涌,溅起一团飞沫,夜光虫的磷光就像升空炸裂的烟花一般绚烂四射。
一条恐怖的大水蛇浮出海面,它的身体直径大约有人的腰身那么粗壮。而在这时,一颗巨大的黄金人头在大水蛇身旁的波浪内若隐若现。哦!那就是十九万Rottolo黄金铸造的海神像!就在他们惊叹的同时还发现一个细小的人影紧紧地抓着海神像的耳朵。“是波鲁内!”
山座与斯泰拉不禁同时喊道。一旁的大水蛇突然扭动粗壮的身躯,他们的目光被那寒气逼人的鳞光吸引,再回过头时,波鲁内已经不见了。波鲁内怎么会在那个地方?大概他不小心掉到海里了吧。他奋力抓住的东西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黄金神像。二人眺望着沙漠下地海的奇景,迷迷糊糊地站在那里,沉醉于其中而不能自拔。
回到大裂缝后,山座从行李中拿出无线电,向在突尼斯的夏普里艾送出以下这段信息:
我们在“大暗黑”。沙漠下的地海果真存在,还有亚特兰蒂斯人及大海蛇海峡。你还想继续追捕我吗?
没多久,夏普里艾就从突尼斯发来了回电:
无意继续追捕,你的功过抵消。飞机稍后会送来水粮。
山座把弗莱斯与奥斯登的名字刻在一块石碑上,算是为他们立碑纪念。一旁的斯泰拉痛哭流涕,悲痛万分。刻碑工作完成后,征服魔境的铁人山座静静地矗立在石碑旁,为失去生命的探险队员们默哀致敬。
注释
[1] 山座是“Yamaza”的汉字写法。
[2] 巴拿马大运河本该由法国政府全面负责开凿,但1901年美国夺取了运河的开凿权。
| 上一章:有尾人 | 下一章:“太平洋漏水孔”漂流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