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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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境“恶魔尿池”

法国雪铁龙汽车公司旗下的探险队虽不能和美国地理学会的“正规军”相比,但就一般企业所组织的探险队而言,其获得的成绩是极其优秀的。他们曾驾驶履带式牵引车穿越撒哈拉沙漠,接着又途径波斯,横穿中亚来到了北京城。

接下来的第三站目的地早已选定,待雨季结束就能出发。这次他们去的地方可不一般。不像前两次需驱车前往,因为他们要深入秘境,踏入前人从未到过的神秘地带。

说来说去,到底是哪里?有的读者该觉得我是在卖关子了吧——地球上真有这种地方吗?当然有了,而且,还不止一处呢。

须知,探险家使用的高精度的地图上面,可还有四五个被标着白圈的“未知地带”呢。此等神秘之地,不进则已,进则惊天动地,仅闻其名就能吊足听者胃口。

首先,还是来介绍一下这几个探险队选定的候选地吧。这样各位便能对谢罗恩探险队即将踏上的艰程有个大概了解,知道这几个地方在探险史上是何等重要。

一、南美亚马孙河腹地—“Rio Folls de Dios”。

二、临近北极,格陵兰岛的中央,一块方圆千里,被称为“冥路之国”的冰原—“Ser-mik-Suah”。

三、中国青海省的“Puspamada”,金沙河喜马拉雅巴颜喀喇山脉中的桃源仙境。

四、?

第一处亚马孙河腹地是“Rio Folls de Dios”,译过来乃“神狂”之意。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医药学系主任拉马宾博士曾去过此地,但他没有到达核心地带,最后被当地充满瘴气的腐雾阻挡在魔境的门外。据拉马宾博士回忆说,他用望远镜观察到河面上到处都是载满累累白骨的肉食性巨莲。

那第二处秘境,乃是格陵兰中央地带的邪灵栖息之所。当地的爱斯基摩人居然会死而复生,并且驾着雪橇进入雪山!此地极光耀动,冰峰耸立,纵然是皮尔里[1]与诺尔登斯基沃尔德[2]两人来了,亦要望之却步——那雪原的深处总让人隐隐觉得有着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

再说第三处,在梵语中有“花醉境”之意。从远处眺望,观者看到的是一片乳气蒸腾的雾海。一旦踏入秘境,立觉花香冲鼻,世间一切烦恼皆断,如入圣境。这里正是喇嘛教僧人的“无何有乡”(Utopia)。众僧称此地曰“莲中宝芯”,致力攀登此峰,但至今为止,却无人有幸遂愿。据古书《山海经》记载,此处乃是“独臂人”的栖所。那部新片《消失的地平线》[3]就是借鉴这里的一些资料。

至于这第四个地方呢……以上那三处秘境似乎都无法与之并论,非是“不及”,实乃“有过”……到底是哪里?读者诸君想必等得烦了,且听笔者细说。话说赤道中央、非洲刚果东北地区,有一处在刚果班图族语中被称做“M'lambuwezi”的神秘地带。“M'lambuwezi”者,“恶魔尿池”是也。此地杳无人烟,是传闻中巨兽化尘归土之处。

或许会有人质疑敝人所言的真实性,为了证明这些秘境并不是像我这样的奇谈作者胡编乱造,我可以摘录一段英国资深航空杂志Flight刊登的演讲稿给各位看看。这份演讲稿的口述者是威露斯航空公司一位名叫福吉斯的飞行员,他驾驶飞机来往于内罗毕(Nairobi)与姆万扎(Mwanza)之间。

我曾数次发起向“恶魔尿池”进发的挑战,却皆以失败告终。最后只能得出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根本无法从空中征服“恶魔尿池”。

虽说这交通便利的时代不该有飞机无法到达的地方,但为何驾驶飞机挑战“恶魔尿池”却屡战屡败呢?难道是乱流太过强烈的缘故?其实,这只是困难之一。

“恶魔尿池”的北侧是背山绝岭,在绝岭前是被称为“赛路查”的流沙地带。此地上空的空气非常稀薄,经常发生只有沙漠地带才会出现的“热真空”现象。

能飞及此处,我已觉不易,但往前再要飞时,竟发现绝壁下“恶魔尿池”前方还有一片被浓稠蒸气覆盖着的热带雨林。那雾气是雾霭还是沼气?灰原雾海中更是时不时凸现出异样的斑点。

我咬紧牙关,眼看即将到达目的地,便降低了飞行高度往前冲去。待飞近了才发现,刚才那些不知是雾霭还是沼气、一团团像云层似的东西,竟然是无数细微的昆虫。方圆三十英里宽广的“恶魔尿池”上空,漂浮着遮天盖日般的虫云!那虫云中有携带疟疾、登革热等致命病原体的蚊子和携带嗜睡症的乌蝇、毒蚋,还有那些口器就像利刃一样尖锐的大马蝇。唉,真是妖虫云集!

若不穿过这片妖虫横行的毒云,纵使“恶魔尿池”中深藏黄金、细埋宝钻,又或栖息着何种珍禽异兽、上古原人,对探险家来说都是毫无意义。但要清除这些生生不息的妖羽毒蚋,恐怕只有出动一个头戴面具,具有完善防化设备的工兵师团,花费数年时间才行。

这便是那位飞行员观察“恶魔尿池”后所得出的结论。接着,他又提到“恶魔尿池”的深处,有着一个巨兽墓场。各位读者,我想你们知道,类人猿生物及野象在死期将至的时候,会前往人类无法到达的密林深处静静地等死,而“恶魔尿池”正符合“杳无人烟”这一条件。以下这段记叙或许是作者帕拉弗·杨格的杜撰,我们姑且引用他在非洲游记《从刚果朝尼罗河源头进发》中的一段,来看看探险者对“恶魔尿池”的描述。

天气晴朗时鲁文佐里山是一个辨识方向的好目标,但此时下起了雨,水汽凝结的雨雾笼罩着天际,我们便只能靠双腿在密林中徘徊。伴随着泥泞、荆棘与蔓草的阻碍,我们向密林深处前进,时而像跳舞似的提起脚尖避开地上的那些蚁群,时而又跃入那些约有腰深的大象足印里。

突然,前方约百码处传来树枝折断的响动,一个赤色的生物似乎正在移动。是大猩猩!自从我来到刚果腹地深处,还从未见过大猩猩。兴奋之情难以言喻,我下意识地举起手中那只温彻斯特步枪,一个土人却倏地冲到我面前,阻止我射击。

“老爷,那只大猩猩是救命恩人。动手杀救星这种事儿,可不像英国老爷的作风。”

土人称呼那只大猩猩为“SoKo”。我看到那些土人竟会认识那大猩猩,惊讶之情不禁胜过愤怒。

“为什么不能开枪?这可是捕获大猩猩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您听我说,老爷。刚才掉进象洞时,磁针坏了,我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走出这片森林。但您看,老爷,那只大猩猩前进的方向告诉了我们答案。也就是说,从刚才开始,我们一直在往正北方前进……”

“这种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只大猩猩正在前往森林的坟场,它要去的地方就是我们要躲开的‘恶魔尿池’。大猩猩在下起雨时就会像它那样把手搁在头顶上,弯着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小时候,每次下雨都能看见大猩猩像被死神牵着似的一直往‘恶魔尿池’深处走。”

我一听见“恶魔尿池”这个词,脑袋里不禁嗡地一响。那土人说得没错,我们的确迷路了。密林外某个原始部落里的土人曾告诉我,“恶魔尿池”中弥漫着一团如雾的虫云,他们称之曰“Kungo”。想到这里,我顿觉寒气在脊背游走。如果那只大猩猩没出现,现如今我们也会像那只大猩猩一样,把手放在脑袋上,迷迷糊糊地前往死境。那只大猩猩的确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为前往坟场的旅人祈祷冥福。

之后,杨格就仓皇逃离密林,捡回了一条性命。如果他们继续往北前进,等待他们的会是瞬间就可以将人吞没的流沙地带。“恶魔尿池”的另外三面丛生着连巨蟒也无法自由穿行的气生根,即所谓“类人猿栖息地带”的巨型密林。然而,各位读者,你们可知有个日本医生曾踏进这片密林?他虽然没有活着归来,却奇迹般地留下了一份探险记录。这份记录由雪铁龙公司的文化部对外发表,接下来,我将用小说风格来复述这份记录。

有尾人多多

葡属东非首府莫桑比克,此时正值雨水最稠密的雨季。

连日的阴雨简直要让人生锈发霉,黑人身上长出了白发般的丝状霉菌。湿气弥漫在莫桑比克城中。这座岛屿连续数日不停地洒落着豆大的雨点。

意大利迈德纳大学动物学教授奥克罗迪正坐在房间里等人。房间位于座间的研究室中,为防止蚊蝇肆扰而四处封闭。他神情焦躁,大粒汗珠从他的络腮胡子上滴落,那模样就像一条因闷热而不停喘气的狗。

“座间君,卡科到底要给我看什么?他说准保让我大吃一惊,说完就下船了……”

“先不告诉您,您好好猜猜。”

“是俄卡皮鹿还是大猩猩?”

“哈哈哈。若是那般普通,我们也不会当宝贝了。”

座间卖着关子,对奥克罗迪微微一笑。他三十而立,身形不高却有着一张大脸,眼神温柔如水。从肤色便可知道,座间并非纯血的日本人,而是一个多种族混血儿。他的父亲是个在亚丁做生意的日本人,母亲则是黑白混血的意大利人。座间结束医专的学业之后,没有留在日本,而是远赴重洋来到莫桑比克,从事热带精神病研究。

具体地说,他研究的项目包括亨廷顿舞蹈症[4]与马达加斯加男性特有的Koro症[5]。座间得到当地一位大富豪阿马洛·迈德萨的援助,建立了一家从事医学研究兼顾医疗救助的研究所。在当地黑人的心目中,座间成为了神明,而他决定将自己的一生献给这片土地。生于斯,死于斯,将那些苦难的黑人从愚昧的附体迷信中解救出来是他的生平夙愿。

座间常和卡科同赴莫桑比克内地考察,并有幸结识了奥克罗迪教授。这位教授刚在南非登陆便受到了座间的邀请。座间究竟要向教授展示何物?想必是一些能让教授也感到惊奇的东西。

话说到这儿,门口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一看就知道是个黑白混血儿。他肤色浅黑,面相整洁精悍,肢体语言丰富,像野地里的羚羊般充满生气。

乔治亚·卡科——这个美籍猛男因捕获受保护动物并四处贩卖而广被业界所知,但他也因此触犯了法律变成了在逃人士。

卡科笑说“让您久等了”,右手按住大门,却没有跨进门槛。一转眼间,教授的视线顿被他手里牵着的那个“东西”给吸引住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完全出乎奥克罗迪的意料。那是一只世间少有的奇异生物。只见他一手提着单片眼镜,张着嘴,过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是……有尾人!”教授喃喃说道。

那生物全身长着暗褐色的毛发,高四英尺左右,就像一个人类的儿童,但腰椎骨上却拖着条一英尺长的尾巴。从骨骼形状来看,那生物完全就是一个人类,但头盖骨内斜,仿佛被削去了一块,眉骨附近的上眼窝弓高耸,鼻子扁平,鼻孔很大,下颚骨异常发达,雄性特征十分明显。

先不说这些外形特点,有尾人身上传出的那股羊骚味可比黑人的体臭要浓烈数倍,让人无法忍受。怪味在闷热的房间内弥漫,奥克罗迪教授用手帕捂住鼻子,睁大双眼继续观察有尾人。

“嗯,性情十分温和啊,看来他已经和你们很熟了。”

“呵,您说得没错。”卡科吐着烟圈答道。

“那样看来,你们捉到他有一段时间了吧?”

“没有,七天前我刚把他带过来。其实多多落在我手里还不足两周。”

“多多……”

“是我取的名字,这位绅士就叫多多。”

“哦,呵呵。原来有尾人叫多多啊。”

奥克罗迪教授微笑道,他的眼中流露出一道迷惑的神色。野生物种,何况是高智能的类人兽类,用仅仅两周的时间就能和他如此亲密?

“对了,你是在哪儿捉到多多的?”

“你问是在哪儿捉到他的?”卡科若有所思,没有直接回答教授的问题,而是叙述起捕捉多多的经过。

“我们能捉到多多纯属巧合。我看了教授您发表的大猩猩定期躁郁论,便想到利用这个理论来捕捉成年大猩猩。”

奥克罗迪教授前年在学会中发表了一篇论文《大猩猩躁郁理论》,在学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大猩猩会周期性地进入忧郁、恐惧状态,发作时极具攻击力,非常危险,当大猩猩的苦闷积累到一定程度而无处发泄时,它会通过舔舐一种名叫蹄兔香的液体来缓和情绪。它是“蹄兔”的尿液蒸发后残留的一种黏液。卡科用蹄兔香当诱饵,在树洞上布置了一个陷阱。

“我在陷阱旁苦等了四个昼夜,终于在第五天上午等到了它,但我面前是茂密的草丛,一时无法看清那东西的样貌。树丛附近传来了啪嚓啪嚓的折枝声,无疑,那东西正在向陷阱靠近。没过多久,随着一声巨响,陷阱前腾起一团烟雾。成功了!一只活的大猩猩可值十万美元呢!我和土人帮手跳出草丛,谁知……那只本该掉入陷阱的大猩猩一见我们靠近,连滚带爬地跑了。”

“呵呵,掉进陷阱的不是大猩猩,而是多多吧?”

“您猜对了。我们发现它的时候,下巴都快掉了。”

“我想也是。你这个‘动物爱好者’肯定非常震惊。一开始它没有抵抗吗?”

“没有,它身上长了颗很严重的莓果痘[6]。当时也不知怎的,我突然起了恻隐之心,立即拿出水银软膏给它擦。那颗莓果痘不疼了,它也不用像之前那样拼命地用身体去蹭树干,或者用脏兮兮的泥爪去搔,变得十分听话。”

“多多一直盯着我的手,似乎很想要我手里那个装水银软膏的罐子。我想干脆把它带回去吧,就用那个罐子做饵,让多多服服帖帖地跟我来到了最近的部落。”

“原来如此,不愧是丛林通,才会想出这么个点子。”

奥克罗迪教授不禁钦佩起卡科。

“后来,多多经过座间医生的治疗,身上的莓果痘完全好了。还多亏了这个活宝,我和座间医生得以跟这间研究所的出资者迈德萨先生的女儿诺尔拉小姐相识,并且成了朋友。”

话说到这里,大门打开了一条缝。门外,有张俏脸正向室内探视。俏脸的主人自然就是卡科谈及的诺尔拉小姐。这姑娘全身上下干净得就像一块洁白而又整洁的床单。她是座间的未婚妻,两人对人道事业拥有同样的热情。

“教授,请问您觉得多多是怎样的生物?我很想听听您的意见。”

诺尔拉小姐那明亮的嗓音让奥克罗迪教授感到十分悦耳。教授立马发表了自己观察后的想法。

首先,他指着多多的尾巴,称其为腰椎骨畸形,也就是所谓的“软尾体”。接着,教授又仔细地研究了一番多多身上覆盖的绒毛,他认为这种特殊的排列类似黑猩猩。而且多多后脑部分扁平,这和“黑猩猩秃头”(一种类人猿生理现象)十分接近,耳形也跟黑猩猩相似,还有它的眉毛,上眼窝弓高耸,这也是黑猩猩的特有表征。最后,教授发表了结论——多多是人类与黑猩猩的杂交种。

说到这里,教授突然改口,把手放在多多的头上,说道:“但是,这种‘小头’骨形证明它的头骨不发达,脑容量较小。也就是说,它的智商十分低下,与原人相近。”

原人?众人觉得十分诧异。诺尔拉小姐首先提问道:“您说多多是原人?但原人不是几百万年前就死绝了吗?”

“这都是假设。但我可以肯定,现有的人种资料中绝对没有如此低等的头骨。”

活生生的原人啊,拥有血肉之躯的原始人!这肯定是个会让自然学界为之沸腾的大发现。

但紧接着,问题又来了。多多从何而来?如果它真的是原人,经过数百万年的时间,它的体型为何没有进化?

但多多若是人兽杂交生下的杂交儿,那它为何会在丛林中徘徊呢?是被父母遗弃了,还是被族群赶走了?抑或是从幼时开始就一直在这野兽横行的密林中孤独生活?嗯……这种可能性很低。而且,眼下多多已离开丛林,但从它的样子来看,它并不思念故乡。

多多看样子不太想家。换成一般的野生动物,刚被捕获时会因离开固有栖息地而伤心得无法进食。但多多没有这种现象,它还真是与众不同。

想到这里,奥克罗迪教授向卡科问道:“对了,你还没告诉我是在哪里捉到多多的。”

“是在东经二十八度、北纬四度附近。苏丹境内的英国殖民地与刚果境内比利时的殖民地交界处……从类人猿栖息地带向东北方走几百公里,离‘恶魔尿池’那个鬼地方还有三十英里的某个地方。”

“恶魔尿池”!听到这个地名,在座者都屏住了呼吸,只有大雨砸落屋檐的轰鸣声回响在众人耳边。

“天哪,竟然是在‘恶魔尿池’附近。”

奥克罗迪教授一听说是这地方,话语里便多了种绝望的口吻。多多与“恶魔尿池”这对组合,对科研者来说,已经超越了他们能涉猎的地域了。

多多这一大发现让教授决定立即归国。他慌慌忙忙地看了一眼屋内的时钟,就离开了研究所。座间与卡科两人一脸疲态,茫然地眺望着屋外的街道。

外形就像糖果一样的清真寺屋檐与停泊在港口的小船都倒映在镜子般的海面上,随着飘零的雨水轻轻摇晃。法国马达加斯加航空的邮政专机正穿过雨雾,低掠过两人头顶。

座间发觉有异,倏地挺起身子,向卡科说道:“你看,你看……”

“看什么?那不是飞机吗?怎么了?”

“我是说你看多多。多多见到飞机,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流露出很高兴的眼神,还为此出声。但‘恶魔尿池’附近没有航线,大英帝国航空公司和法国的非洲航空都与‘恶魔尿池’相隔半度以上距离。真奇怪,一个原人竟然不怕飞机,比它更凶猛的野兽在听到有飞机飞过时都要吓得四处逃窜呢。”

“肯定有探险队坐飞机去过‘恶魔尿池’,而且不止一次,起码五六次,所以多多对飞机熟悉了,才不会害怕。”

这么多年,一直过着原始生活的多多竟然对飞机不感到陌生。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奥克罗迪教授曾有过怀疑,难道多多是人造生物?但这一假设细想下去,就会发觉一个可怕的秘密隐藏在多多体内,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天色黯淡,烟雨朦胧的对岸传来了轮船的汽笛声。E. D. S[7]航线上的巴比迪亚号正在莫桑比克靠岸。汽轮上搭载着一个青年,他身上也背负着前往“恶魔尿池”的命运。

圣女与荡妇

比利时青年杨·布莱茨此刻正在巴比迪亚号上。

他是富豪阿马洛·迈德萨的旧友之子,与诺尔拉小姐虽是旧识,却不知是否性格不合的缘故,颇受诺尔拉的讨厌。杨是个心浮气躁的小伙子,前段时间还在埃及的密苏鲁航空公司担任副驾驶一职,却因为和上司吵架而愤然离职,回到了莫桑比克。马努埃拉小姐的父亲,也就是阿马洛·迈德萨,代替好友管理他留给杨的遗产。

随着杨·布莱茨的到来,研究所的空气立马变得躁动不安。他不光侮辱那些前来就诊的患者,对座间和卡科也抱有敌意。他从骨子里看不起座间这混血儿。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诺尔拉一脸担心的样子,摆弄着座间口袋上的纽扣,用温柔的眼光注视着座间,问道。

“刚才和杨吵了一架,那家伙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真叫人生气。卡科说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那就揍他一顿吧。卡科说过的事,早晚会去做的。就让他那个丛林之王用捕猎野牛的力气把杨狠狠地揍一顿吧。这样他就不敢多说什么了。不然的话,杨会对你不利的……”

“唉?他为何会对我不利?”诺尔拉有些生气地说道。

“你想想看呀。隔了三年,回来后突然发现我身边多了个你,他会觉得很生气也不是没道理吧?”诺尔拉用忧伤的眼神看着座间,继续说道,“无论那个讨厌的家伙怎么妒忌,就让他自己生闷气去吧。我们不要受他的影响,好吗?他是他,我们是我们。”

说完,诺尔拉就将自己的一头香发深深埋入座间胸口。

“我很尊敬你日本的血统。”

这话直白得就像出自一个说话毫无顾忌的孩子之口。诺尔拉仿佛在座间的心中导入了一束电流,使之心绪欢畅。

接着,诺尔拉改换了话题,开始谈起多多,“对了,对了,这周还没向你报告呢。多多的状态一如既往。三周前让它明白了火的特性,接下来让它学做手工怎样?”

“这是不是太快了?教授吩咐我们还是一步一步地来比较好。最近,多多的情绪如何,有没有什么感情表现?”

“有的,这我知道。”

“嗯,多多不喜欢别人对它笑。它能分辨颜色,有记忆力,还有一定的学习能力。我不是有一个常用的淡黄色信封吗?昨天它就学会了把信封放进邮筒。”

“呵呵,真不错。那接下来就可以进行教授说的诱饵试验了吧?”

用这个试验,就可以分清多多到底是原人还是人兽的杂交种。

试验是奥克罗迪教授吩咐进行的,用术语来说,就是“皮肤色素的转移”研究。比如让主食水果的黑人减少食用水果的次数,他们的肤色便会随之变淡;而让肤色淡黑的霍屯督人少吃乳制品,其肤色却会变深。这种试验的效果十分明显,换言之,一旦减少多多食用生果的数量,它肤色的变化将会非常明显。

但诺尔拉听后却反对道:“不可以这样,多多是人类。科学真是太冷酷了。这些试验只能在试验动物身上进行,不是吗?多多是人类,而且,它是我的朋友。”

诺尔拉由衷地说出了以上这番话。对她来说,天主教教育主宰着她的思想,对于反人权的事,她是一步也不会退让的。座间注视着诺尔拉,仿佛注视着一朵纯洁美丽的百合,一时间竟感到有些恍惚。

多多寸步不离诺尔拉的身旁。只要诺尔拉有一段时间不在,就能听见多多带着悲腔的叫声。

“大小姐,你被那生物给迷住了哟。”卡科曾开玩笑地对诺尔拉说道,意指多多与诺尔拉之间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当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夜间,温度急转直下。倦怠感与汗液散发出的气味令人不快。这种不快感混合着黏腻的湿度,在电灯的光晕中飘散。

这时,就连平日里乖巧的多多也发出了奇怪的呻吟。其实,不光是多多,对谁来说,今晚都是个不同往日、闷热并充满凶险的夜晚。

这天傍晚,座间和杨又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杨主张把多多卖掉,再加上自己的一部分资金来扩建研究所,把它改建成一座综合性医院。他打算把座间免费的社会设施改建成营利化的私人医院。

诺尔拉断然否决。

杨露出了鄙夷的神态,嘲笑诺尔拉与座间的善举是傻瓜之举。他扬言晚上就去说服诺尔拉的父亲,一脸自信地离开了研究所。

研究所遇到了危机。

当夜,座间辗转无眠,只好起床前往书房。路过多多的房间时,发现房门没锁。那个房间平时是用来接待患者的,此时房内却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真奇怪,多多应该不会逃跑才对。他将房门打开一条缝,往内窥探。眼前的情景简直让他不敢相信。他急忙捂住了嘴,以免大叫出声。

多多不在房间里。诺尔拉似乎忘记了傍晚发生的事,她竟然和自己“最讨厌”的那个人抱在了一起!座间屏息凝视,他想听这两人在说什么。

“你爱我吗?”沉浸于爱意中的杨,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你爱我吗?”诺尔拉的呼吸急促。

杨怀抱中的诺尔拉和傍晚的诺尔拉形同二人。

这时,卡科突然打着哈欠从楼上走了下来。杨听见了动静,急忙放开诺尔拉,跳出窗外。座间的心中一片死灰,茫然呆立当场。

杨的身影已然消失窗外,紧接着,座间眼前又出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那坐在房间内的人绝不是那个清纯美丽的诺尔拉。别说淑女,即便是一个普通的城市女孩,也不至于做出那种丑恶的事来吧?但刚才发生的那一切毋庸置疑,真实得如同诺尔拉本人在自己的耳边倾诉其丑态。

诺尔拉!刚才他见到的诺尔拉绝对不是幽灵,而是真实的诺尔拉。白天里,她是一个百折不挠的人道主义圣女;而到了夜晚,她竟然就变成了另一个样子。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诺尔拉?到底是哪一个啊?座间就像一个白痴那样,摇着头走出走廊。

刚出走廊,就撞见了牵着多多的卡科。

“座间,你可得对大小姐好好说说,让她别忘了锁门。你看这家伙兴奋得到处乱跑。”

“你在哪儿找到它的?”

“它藏在患者接待室走廊上的护墙板里。它怎么了,看上去挺兴奋的。”

座间还从未见过多多变成这样。它全身上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激情,龇牙咧嘴,犬齿连带牙龈就像铁钩似的暴露在外,双目充血散发着金色的光芒,还从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呜声,掩藏至今的野性仿佛在此刻复苏。卡科也察觉到异样,紧紧拉着多多的手,不敢懈怠。

两人将多多带进房间,锁好房门后,座间邀请卡科到户外走走。离莫桑比克本土的不远处,隔着两条大街的地方,就是那有名的莫桑比克海峡,海峡对面就是马达加斯加。

瓢泼大雨,暗夜如潮。星影磷光在浪尖上若隐若现。海浪退去,沙滩上的贝壳晶沙在月光的映射下闪闪发光,分外美丽。座间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带卡科来这里。

“怎么了?无精打采的,难道是给那些死猫死狗念经呢?”

见座间一直沉默,卡科也一改口气,用他那半生不熟的冷笑话给座间打气。座间倏地转向他道:“你能不能把多多卖给我?”

“啊?把多多卖给你?”卡科也有些惊讶。

“为什么?你要买多多干吗?”

座间猛然抬头,眉宇间掠过一丝杀气。杀了多多!如果没有这个妖物媚惑诺尔拉的话,诺尔拉也不会变成双重人格!不知不觉中,四周弥漫起一阵腐肉的气息。

卡科发觉座间肯定遭遇了什么事,遂郑重其事地问:“当真?卖不卖先不说,有件事我要问你。你认为多多到底是人是兽?到底是可贩卖的动物,还是不能贩卖的人类?”

听卡科说完,座间欲言又止。他全身颤抖,无以言对。

“人口贩卖……奴隶贩卖……这种事即便是在如今这个年代仍旧存在。再说,多多或许是人兽杂交产下的杂交儿,这种情况你怎么看?这和混血儿是一样的吧。如果多多是黑猩猩和人的杂交,那和你我有什么不同?我就是个黑白混血儿,而你身上更有三种人的血统。我们之所以会被那些白人瞧不起,就因为我们是混血儿。既然你知道多多也是混血,你还要买他吗?”

座间一边聆听着卡科的直言,一边朝着漆黑阴郁的海面偷偷哭泣。

当晚,座间辗转在床,一夜无眠。诺尔拉和多多奇怪的行为让他越想越纠结,竟致极度亢奋,无法入睡。

诺尔拉那如同“化身博士”般的双重人格,就像一缕幽丝,缠绕住座间的心房,憋得他喘不过气。难道是诺尔拉太“喜欢”多多了,才导致她变成双重人格?不,不可以这么想,这是对淑女的亵渎。或许多多深藏不为人知的魔性,随着恋情一起挥发才会影响到诺尔拉。

说起来,那时多多藏在护墙板后面,透过护墙板的缝隙,他可以从远处操纵身处屋内的诺尔拉。这对一个土人的巫医来说,自是轻而易举之事。而且多多不怕飞机,这其中必有隐情。

到底是诺尔拉性格异常,还是多多的魔性使然?这些疑问如走马灯般在座间的脑海盘旋,折腾得他筋疲力尽。突然,这些疑问都消失了。座间如坠万丈深渊。啊,那不是双重人格,也不是多多的魔性,而是诺尔拉的背叛!

在看过杨纯白的肌肤后,再回看座间那黑黝黝的胴体,这种反差让诺尔拉产生了厌恶。一定是这样!娼妇!你这个娼妇!座间在床上发出恶毒的咆哮。夜晚过去,窗外的雨水像油滴一样映射着朝阳带来的微光。

第二天晚上,座间把卡科叫到书房,极为严肃地对他说道:“我想去旅行。”

“可以啊。你昨晚的样子有点怪,大概是太累了吧,去度个假也不错。那你想去哪儿?瑞士还是维也纳?”

“我想去这块大陆的内地。从伊吉里向北一直前进,我要去别人都没去过的地方。”

“哪里?”

“恶魔尿池!”

堵塞尼罗河水源的人

卡科瞠目望着座间,过了半天才开口说道:“你听好了,你是去度假,不是去送死。你选个比较正常的地方不行吗?”

“我问你,卡科,你经常到内陆去捕捉野兽,最赚钱的一次,大概卖了多少钱?”

“大概五万美元吧。我记得是捉了只俄卡皮鹿。”

“大猩猩呢?”

“那东西可不好捉。看上去很迟钝,其实狡猾得要命,而且极其残忍。如果说猩猩是大学教授的话,黑猩猩就是政治家了。总之,像大猩猩这种悲观主义者抑或怀疑主义者,是猎人最难活捉的动物。但大猩猩很值钱,就算是死的也能卖个两三万。”

“如果有一条溪谷里堆积着无数只大猩猩的尸体……你看全世界总共有六百多所大学,每所大学卖一只,那千万富翁就指日可待啦。但赚钱的活儿归你,我还有别的目的。”

“你在胡扯些什么啊。”卡科哈哈大笑,“不过,你说的还真有意思。说真的,如果真有这么个溪谷,我肯定得去瞧瞧。”

“真有。”座间自信满满地道,“我认识你这么久了,也知道你的能力。你知道一个叫希罗多德的历史学家吗?”

“知道,他是古希腊的学者吧。”

“对。希罗多德写过一本书,书里提到了尼罗河源头的一些事。”

有关尼罗河的源头,希罗多德写下了这样一段记事。是他从埃及赛斯的长官米诺鲁帕那里听来的:

在尼罗河的源头,西奈与艾拉芳缇斯之间,有两座称为库洛法斯与麦法丝的高山。在这两座高山之间,有一座被称为“半月山脉”的溪谷。在这个半月山脉中,有一个叫做“Colc”的湖。法老拉美西斯曾派人放下过数千“ogye”[8]长的渔网,却无法触及湖底。所以“Colc”湖就是尼罗河的源头。

而且,这一带存在着几处不为人知的秘境。“盘根之沼”、“无知森墓场”……那里栖息着传说中的矮人皮克敏与有尾人。

有尾人不就是多多吗?而这秘境其实就是“恶魔尿池”。

“我懂你的意思了。这些内容都是用很深奥的拉丁语记载下来的吧。”

“是啊。‘盘根之沼’按照字面意思来看,就是盘绕着很多树根的沼泽。沼泽路径错综复杂,还有很多树根盘绕,或许指的就是热带雨林。而‘无知森墓场’就是巨兽的墓场,躺满了大象和类人猿尸骸的长眠之所。我说,卡科,从描述来看,希罗多德记录的秘境不就是‘恶魔尿池’吗?那地方或许就是多多的故乡。”

卡科也听土人说起过几个类似的古老传说。在发现多多的地点附近有个叫奴各班的部落。从部落往西北走,也就是‘恶魔尿池’所在的方向,山腹内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当地人管这个洞穴叫“Leo”。据当地土人说,这里是人类的发祥地。在很久以前,他们的祖先和那些业已灭绝的动物就是从这个洞穴里走出来的。

不过,类似的传说数之不尽,很多人都是为了证明这些传说才出发探险的,这些人全都以为只要有探险的决心就一定会有大发现。

洞穴的彼方就是“恶魔尿池”,或许还能在那里找到半兽儿多多的出生地。

“如何?‘恶魔尿池’可是个上亿岁的老处女哦。那里的动植物都是最原始的。人和野兽交配、捕杀野兽,都只是为了生存。只要找到那个地方,我们就可以进一步巩固教授的学说,证明多多是‘恶魔尿池’中的原始人与个性温驯的黑猩猩杂交产下的半兽儿。有尾人的父母肯定有尾巴,而且他的身体外形与智力也和黑猩猩类似。”

座间这一番话让卡科听得傻眼了。这个貌似沉静的男人还真是深藏不露。卡科出神地望着座间那一张一合的双唇,心中暗暗忖度。

“还有……”座间继续说道,“多多为何不会思乡?经过苦思冥想,我终于找到了答案。你在捉到多多的时候,发现它身上长了一颗很严重的莓果痘。我认为多多是自知死期将至,为了等死才前往密林中的墓场。它自知不会再回去了,必须前往一个未知的世界,在那里,将和过去的生命诀别。但它在前往密林墓场的途中被你捕获了,所以它没有抵抗,来到了城市里也不会思乡。卡科,我也想去‘恶魔尿池’里的墓场看看。”

“那些原始人、类人猿、大象也一样,它们预感到死期将至,本能地前往密林中的墓场,将故乡抛在了脑后。”座间轻松地推断着,脸上显露出寂寥的笑容。他的恋情已死,空有一具尸骸,所以才会渴求死亡,踏上未知的旅途吧。

卡科决定同行。出人意料的是,当他们把出行的打算告诉诺尔拉的时候,诺尔拉竟说要一同前往。本来是决意促成诺尔拉与杨的好事,哪知她却放弃了这样的机会,这让座间大为不解。

听闻旅行的计划,杨就像一条尾巴似的跟着诺尔拉,也要求同行。几天后,他们首先来到了最初的根据地——科坦罗格。

“最近,七郎你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发生什么事了?”

出发前一天,诺尔拉找了个摘葡萄的借口,把座间叫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雨季总算结束,炙热的阳光干烤着大地,人影变成了淡紫色,被阳光暴晒的褐土就像画板上的颜料般色彩鲜明。

诺尔拉按捺着心中的不安,眨着眼睛低头询问座间。

“没什么。我还是我。”

“你骗人,以前的七郎不像现在这样对我冷冰冰的。你可别小看女人的第六感,七郎你碰到什么不高兴的事,就告诉我吧。”

座间很迷惘,只要回想起那晚诺尔拉与杨的丑事,怒意便在心中燃起,但眼前的诺尔拉如此率真,他不禁怀疑那是个误会。

那晚过后,杨与诺尔拉就变得非常疏远,至少座间只撞见过那一次。第二天,杨去找阿马洛·迈德萨商谈改建研究所的事,却遭到了迈德萨的拒绝。这让座间感到庆幸,但杨绝不是那种尝到一次甜头就满足的男人。无论座间如何拒绝,诺尔拉如何冷视,他还是死皮赖脸地要加入探险队。

杨肯定也会觉得奇怪,她那晚明明与自己如胶似漆,现在却如此冷淡,真是个古怪的女人。难道诺尔拉的双重人格是多多造成的?如果杨凭借铜皮铁面最终加入探险队,那座间会十分困扰,他与诺尔拉之间的那道铁壁必将继续屹立。

这次探险的费用由诺尔拉的父亲出资,所以不用为旅费担心,但座间并不是为了修养才出门的。

卡科感到雨林发出狂风般的咆哮是在召唤自己。此前,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赌上性命,挑战有不侵地之称的“恶魔尿池”。或许诺尔拉也有和自己一样的想法,她要为这次探险暂时搁置手头的工作。

卡科感觉最近座间有些古怪。其实,当座间提起要去旅游的时候,也不知怎的,卡科最先想到的竟也是“恶魔尿池”,但他没料到的是座间竟然真想去那个地方。

“本来只打算和卡科两人同往,出人意料地又加上了一个诺尔拉以及跟屁虫杨。杨肯定会被诺尔拉的美貌所吸引而疏忽大意,所以这次探险的目的不光是探险,也是一个除掉杨的大好机会。密林、鳄鱼、猛兽、毒蛇,有这么多活生生的凶器,不怕没机会下手。”

座间想到这些,便同意杨加入探险队。这支从一开始就各怀鬼胎的探险队,数日后终于从科坦罗格出发了。

再来说说前往“恶魔尿池”的道路。西南两面是刚果的类人猿栖息地带,背面则是被绝壁包围的流沙地域,只有东面一小片地区是原始丛林。曾有数支探险队从东面进入,但全都有去无回,赶去救援者都应了那句俗话“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自己也变成了失踪人口。相比其余三面,东面是众人唯一的选择。

两百个挑夫与汽车、家畜组成的长蛇阵就像蚂蚁搬家一样,横穿原野与沙漠。探险队沿着英国驻军的军用电缆前进。外面骄阳暴晒,热气逼人,诺尔拉只能在骡车中沉睡。没走多久就发现了白蚁啮噬草茎的痕迹。为了防止兵蚁的攻击,白蚁将领地周围都变成了不毛之地。有白蚁,就说明离水泽不远了,越往前走,野草似乎越长越高。很快就到达了探险第一日的夜宿营地,一片美丽的绿洲。

水潭边,蜀葵与旋花丛中盛开着郁金香,水面上漂浮着深蓝色的百合,一群鹈鹕正在不远处嬉戏。诺尔拉见荒野中竟有这样的乐园,欢欣雀跃地向水边跑去。

一旁的卡科开口说道:“穿过对面那片灌木丛,再走大约十英里的路就是发现多多的地方。多多,你要回家了。”

多多没有回应卡科,只是双眼贪婪地注视着诺尔拉的一举一动。诺尔拉那白皙的小腿就像摘下的花枝那样均称美丽。看着看着,多多的眼中忽然流露出悲苦神色。

多多自来到这里,就变得特别敏感。它常用惊惧的眼神眺望起伏重叠的中央山脉以及那一望无际的树海。有时,树杈折断的声音都会让它受到惊吓。它与生俱来的野性在此时被唤醒了。座间与卡科都发现了多多的异样。

“多多被捉后一直表现得很安静,但它现在的行为如此怪异,难道是原本失去的野性又恢复了?又或者是受到了诺尔拉的吸引?总之,肯定有原因存在。我们必须留神,不能大意啊。”

其实,他们带多多一起上路还有个目的:故地重游,或许会让多多想起什么,继而为他们领路。到时候众人只要跟着多多,说不定就会发现一条通往“恶魔尿池”的密道。但现在这打算是落空了。在多多的心目中,美丽的诺尔拉战胜了对故乡的思念。

当天早上,天还未亮前,众人听到了狮子的咆哮。灌木丛中传来了小野猪被猎豹捉走时发出的挣扎声。当探险队穿越角蛇栖息的树丛时,队首发生了可怕的意外。

除了抵抗力较强的骡子外,被赶入河中的六头水牛、野牛以及一些骆驼、羊、马都无一幸免地葬送在毒蝇的口器下。前途更为难行,挑夫为负担加重而起了骚动。脚下是皲裂的赤土,此情此景,让队员们如同置身地狱。放眼望去,荒野四隅除了灌木还是灌木。偶尔能看见乔木,却也早已枯干,仅有的几根枯枝如路毙的尸首般横躺在地下。

但这里离山地不远了。左面即是连岭峻拔、顶戴雪冠的维龙加山脉,山下是已风化的花岗石组成的赤色绝壁,山阴处飘浮着朵朵白云。放眼遥望,眼前就是“恶魔尿池”那一望无垠的恢弘树海。

翌晨,他们在红褐色的泥河旁听到了河马的叫声。那声音就像管弦乐里的大号,惹得诺尔拉犯起了思乡病。

但这里只不过是非洲黑暗地带的入口。他们看见荆棘丛中有骇人的黑寡妇蜘蛛。昨天一路上尽是些低矮的灌木,今天横在众人面前的不只有灌木。芒草仿佛在眨眼间长成了巨木,每走一步就离腹地又近了一点。三天他们只走了四十英里。第二天的下午,他们到达了最后的根据地,一个叫马科泰的部落。

再走大概二十英里,就看见了“恶魔尿池”的东端。从现在开始,之前的路程简直就是春日出游,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危险。朝“恶魔尿池”的进击,正式开始了!

“真是开玩笑,去那种地方简直就是送死。”酋长一边咕嘟咕嘟地喝着棕榈酒一边抽着印度大麻,打趣地对众人说道。还从未见过他如此地开心。

“呵呵,所谓眼见为实,真有宝贝可要带给我看看呀。”

走出帐外,山岭下是一片树海,树海的边界,像烟雾一样的不明物体在风中摇曳。

这时,一旁的土人惊叫道:“快看!烟雾在鸣叫!”

是错觉吗?那烟雾似乎真的发出了呜呜的声响。须臾间,日落西山,天空染成了硫黄色。云团更趋浓密。

烟雾在鸣叫?杳无人烟的树海彼端,每逢日暮临近,雾气就会如潮水般腾涌啸叫。从这个部落出发的探险队,无一人生还归来。众人皆知此行凶险,但次日仍带领挑夫前往密林深处。

空气潮热黏稠,茂密的藤条连老虎也无法穿越,众人要躲避巨蚁、毒蝎、土龟的蛰咬,还要驱赶捣乱的猴群。这让养尊处优的诺尔拉苦不堪言。

艰难行进了五小时,众人总算来到了视野开阔的地界。但军用电线拉到这里就断了,眼前还是走不完的密林。挑夫们累得不愿前进。

卡科大喊道:“快起来!给你们加工资。”但那些挑夫纷纷抱怨,有人大喊:“呀,姆咕哩,哇可(我想老婆)。”还有人更是哭了起来。

挑夫们想回家,他们对探险毫无兴趣,是听从卡科的指挥才走到这里的。事到如今,只有一同反抗,才能回家。

座间一个人若有所思,他强烈主张继续前进。

这时,谁也没有察觉到这沉默男人的脸上仿佛包裹了一层面具,面具的背后是杀意……他想利用这次机会,在密林中杀死杨。身长数尺的气根将成为杨逃跑的屏障,而脚下黏稠的腐液也会减慢他逃跑的速度。杨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生命犹如飞蛾扑火。这些回头再说,还是先规劝那些工人继续前进。

为了驱赶地峡中的毒蛇,卡科放了一把野火。探险队在火光中前进,究竟谁会成为火光中最后呈现的虚影?

行不多时,林间发出了点点闪光。

快要走出森林了。

突然,不知从何处蹿出十几个身影,将众人团团围住。是几名没见过的土人。一名貌似是头领的土人穿着一条短裤。

“呀,你好……”

卡科用土语上前友好地打了个招呼,他本以为这招能缓解气氛,但刚打完招呼就被吓了一跳。

土人手里竟拿着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卡科。土人首领用下巴指示众人跟着他们走。走出森林后,他们看到了一块盆地。盆地里还有几座用草顶加固,像仓库一样的屋子。

“这究竟是哪儿?”

卡科尽可能用平缓的口气发问,却从那男人的嘴里听到了意想不到的声音。在这个未知地带,竟然听到了德语!

“啊?”卡科这才开始仔细打量男人,只见他鼻梁高挺,只有肤色或许是日晒的关系变得深黑,其余部分都是个货真价实的白人。

“吓了一跳吧。我是德国人,名叫波洛塔尔。为了在必要的时候堵塞尼罗河的源头,就一直在这里躲了二十年。”

从这一刻起,命运开始向这四人伸手,带领他们踏上了奇怪的冒险之旅。

猿酒乡之夜

一行人在波洛塔尔的带领下来到盆地底部。红色砂岩构成的绝壁犬牙交错,一条石阶自上往下直通谷底。他们到达的地方是四方形盆地的一隅,盆地四周非常陡峭,连野猴也无法攀登。

座间他们没有受到伤害,对于他们的到来,那个古怪的德国人似乎非常高兴。

“我做梦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白人。请!尝尝这特制的珍饮‘Shushah’。”

那德国人往椰子壳里倒入了一些黏稠的液体给座间喝。

“诸位小时候应该听说过猿酒的故事吧?自从我来到这里后,发现此处的‘猿酒’真是人间佳酿。这酒是黑猩猩用野葡萄、无花果等果品放入树洞内发酵而成的。喝上一口,就能获得登仙的妙感啊。哈哈哈哈哈!所以我就把这里取名为‘猿酒乡’。”

他拿出掰开的淀粉面包给大家吃,自己边大口喝“猿酒”边抽一种名叫“Dagga”、类似印度大麻的麻醉性烟叶。酒过半巡,两拨人均已微醺。波洛塔尔渐渐变得有些恍惚。看他头发半白,估计年近半百,但充满刚毅的双目在醉态中仍旧熠熠生辉。

一问一答中,波洛塔尔开始说起前来此地的经过。

“我是一个上士,效命于驻非德军。一九一六年三月在唐卡一战中败北。当时,我和部下不知该撤退到何处,只能沿途北上,来到了维克多亚。这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悲惨旅途啊。一个人倒下,两个人倒下……最后,近百人的队伍只剩下了六七个人。战友们有的害热病身亡、有的死于毒蛇猛兽之口……”

“不知怎的,我们逃到了这个地方。英国人没有追过来,他们大概以为我们跑进了‘恶魔尿池’,死定了。但我们没死,就像鲁滨孙一样活下来了。战争什么时候结束的也不知道,现在连孩子都有了。哈哈哈哈,我们的老婆当然是那些土人。”

说着,波洛塔尔突然色迷迷地盯着诺尔拉。大概是魔烟作怪,他说话口齿不清,语气变得十分轻薄。

“前年,有个从马科泰来的传教士误闯了进来。他是个德国人,一见我也是德国人,就告诉我外面的事。那传教士说大战结束了,德国现在是纳粹党的天下。纳粹党什么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说起来,这传教士还有个特殊的使命,原来他表面上是个传教士,其实是个间谍。在替纳粹做宣传的同时兼做窃取情报的工作。我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他。什么部队全灭啊,有的没有的都胡编了一通说给他听,然后给他指明了回部落的方向。总之,我就是要告诉他这里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继续往前只有死路一条,还是往回走比较明智。但我和这个男人作了一个约定。你们知道吗,无论我身在何处,总是个骄傲的德国公民,只要祖国有召唤,我在所不辞。”

这个非洲的鲁滨孙说到重点时,众人都觉得他脸上浮现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众人预感到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发生。波洛塔尔不以为意,继续往下说道:

“我答应他,在必要的时候,比如与英法交战时,会堵住尼罗河的水源。你问为什么要这么做?万一埃及的母亲河——尼罗河——的源头被截断了,那尼罗河必定干涸,而这又势必造成农业灌溉不足,引起大饥荒,到时候连船也开不了,他们的交通可就瘫痪咯。紧接着,国内就会动乱,且看Misr[9]的财阀与英军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吧。哈哈哈哈!”

天空中经常发出低沉的爆炸声。每天晚上,为了防止“恶魔尿池”上空的虫云侵袭,必须抛撒皂石与其他矿石的粉末。这就是在马科泰听到“烟雾鸣响”的真相。多多不怕飞机,或许就是因为生活在附近,对经常掠过上空的飞机已然习惯的缘故。

那,驾驶飞机抛撒除虫粉末的又是谁呢?

众人就此询问了波洛塔尔。

波洛塔尔得意地告诉众人,一个前英国空军飞行员在肯尼亚杀害了同僚,偷了一台侦察机逃到这里后成为了他们的伙伴。他经常利用飞机袭击铁道测量队,所以他们这里从不缺少杀虫剂和汽油。

多多已经入睡。波洛塔尔的眼神在诺尔拉的手上游移,就像是用目光在舔她那雪嫩的肌肤。这下流的态度已经触及了淑女的底线。突然,波洛塔尔哄然大笑道:

“明白了吧!我可是个堵塞尼罗河水源的人。哈哈哈哈哈!你们瞪大着眼睛,肯定把我当成一个被流放的疯子了吧!没关系,随你们怎么想。但这里既有武器也有炸药,而且联络机每个月都会来一次,是意大利的SM. 81蝙蝠运输机哦,用的是北非航空公司的空中专线。这里还有仓库、飞机场和机库。这些设施全都披上了迷彩,从高空中是绝对无法发现的。”

队员们脸色惨白,他们感到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或许今晚就会命归黄泉。之前进入“恶魔尿池”的探险队无一生还,肯定就是在这里被眼前这个德国佬给杀害了。他把这种事关国家兴亡的机密说给你听,肯定不会放你回国。众人就像死了一样沉默不语,连经验老到的卡科也闭上了嘴。

座间是心理医生,观察的角度与众不同。他细听波洛塔尔说话,发现他说话的语速很急,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思维极度活跃。这是精神病患者的症状之一。

一般把人隔绝半个月再放出来,就很难分辨他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波洛塔尔这二十年来的经历以及传教士间谍的秘密任务未必都是真的,何况他刚才还抽了不少印度大麻。

但现在的情况就好像一个疯子拿着尖刀抵着你的脖子。他一旦发起疯来,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你都要死……

波洛塔尔的故事太富有戏剧性了,叛逃飞行员什么的,总感觉与原始密林不太搭调。堵塞河道、截断源头这种事,根本就是疯子幻想的产物。这个在猿酒宫殿内称王的狂人,大概觉得自己是个高高在上的神父,以为说些恶魔作乱的鬼话,就能唬住幼稚无知的信徒。

等波洛塔尔说完了,他就命令把五人(加上多多)押入小屋关起来。众人虽然被监禁,但门口没有人站岗,小屋也没有上锁,甚至没有收缴他们的武器和弹药。这倒不是波洛塔尔轻敌大意,因为这块盆地就是个大牢笼。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就是石阶,那里自然有人严加把守。

非洲腹地的夜晚,山地的温度与绝望感一同降至冰点。蛤蟆与蟋蟀表演着忧伤的二重唱,鬣狗不时在远处的森林中吼几声充当和声。这难道是在人世的最后一晚了吗?他们忧心忡忡、无人开口。

都是你这个灾星带来的厄运!杨恶狠狠地盯着座间。

日近拂晓时,座间发现了一件怪事。这件事表面上看来平淡无奇,但对座间来说意义重大。屋内的诺尔拉突然开口说话。她操着一口德语,用慵懒的口气开始自言自语。

“明天,只留下那娘儿们,其余的人全杀掉。尽量人道一点,用药把他们毒死。”

这太神奇了!诺尔拉说话的口气简直就是个男人。只见她语调平缓,毫无抑扬顿挫,就像在朗读一样。但最让座间惊奇的是,他知道诺尔拉根本不会说德语。不懂德语的少女突然会说一口流利的德语,座间以为是听错了。他凝神注视着诺尔拉。

“诺尔拉!快醒醒!”

诺尔拉的瞳人深处占据着某种狂暴之物,难道她过分忧郁,以致精神失常?只听她继续用德语说道:

“可别让他们跑了。”

“放心,没有收缴他们的武器,他们不会跑。再说石阶上都有人把守,他们要跑也只能跑到马科泰去,那里也是我们的地盘。”

令人心悸的独语源源不断地从她口中流泻而出。屋内逼人的阴气仿若死咒缠身。

诺尔拉顿了一顿,又道:“他们应该不知道水牛棚里有条密道。几点了?三点——还有两小时。”

诺尔拉在模仿谁说话?

座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诺尔拉,他扭了一下脖子,但令人惊奇的是,诺尔拉竟也学他的样扭动了一下脖子。座间若有所思,这次他试着撅了一下嘴,诺尔拉果然重复他之前的动作也撅了一下嘴。座间好像明白了,猛地抱住了诺尔拉。两人就这样脸贴着脸,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泪痕就像条小瀑布似的挂在他们的脸上。

“啊,你怎么了?!”

卡科本以为座间和自己一样冷静,但见他一反常态,还以为他是死到临头、心智大乱。此刻的座间别说冷静,连正常都谈不上,简直就像个恋情告白成功的年轻人,又哭又笑,一副手足无措、欢欣狂舞的样子。但座间没有疯,他是喜极而“狂”,正因为极度狂喜,才会卷入这悲喜交加的大旋涡中,不断地惊叹狂叫。

拉塔病![10]原来是诺尔拉的马来血统让她患上了拉塔病!拉塔病是一种马来西亚女性特有的遗传性精神疾病。啊!我终于明白了,那天晚上她为何会跟杨在一起说出那样的话。而现在诺尔拉的突然发作,更是拯救了我们的性命……

“拉塔病”的初期病症,只是一些生理上的异状。患者发病时意识清晰,却会下意识地模仿他人语言、重复他人动作。这是一种反向语言与反向运动的表现。那晚的情景,不禁又在座间的脑海中浮现。

座间记得那时杨小声地问诺尔拉:“你爱我吗?”诺尔拉也问杨是否爱她。看来诺尔拉只是在重复提问,她会去拥抱杨也只是在模仿杨的动作。

那些与淑女形象不符的丑行只是模仿症发作的表现。唉,诺尔拉原来有马来人的血统啊。马来西亚人本不知在多少代以前就与马达加斯加原住民通婚繁衍。经过这么多年,这马来人特有的病症就在诺尔拉的身上显现出来了。

真是血统带来的祸事,诺尔拉果然并非纯种的白人。但现在她又怎么会在这寂静的小屋中说起自己不懂的德语呢?这应该是反向语言所产生的奇迹。诺尔拉在病症发作时,听觉异常敏锐,所以那些在远处发出,普通人难以捕捉到的声音,她却听得一清二楚。

波洛塔尔的两个部下刚刚从小屋前走过,因为座间听到了他们穿着靴子的脚步声。诺尔拉所模仿的对象一定就是那两人没错。而那两人提到的水牛棚的地道,就是他们唯一的退路。

围绕在诺尔拉身边的所有谜团都解开了。什么双重人格、魅惑之术等都是子虚乌有,而带引五人来到此地的起因,只不过是诺尔拉可怜的狂态而已。座间那眼看就要灰飞烟灭的爱情如今又死灰复燃,他不禁喜极而泣。转瞬间,他发现一件刻不容缓的事情需要处理。

“各位,我们或许还有救。总之先到水牛棚再说吧。”

为了不让诺尔拉喋喋不休的絮语惊动守卫,只能暂时堵住她的嘴。他们带着多多来到水牛棚,里面果然有条蜿蜒而上的密道。五人利用这条密道,逃离了这个要命的“猿酒乡”。

晨光洒落在树海之上。为了躲避追杀,他们只能往马科泰的反方向逃跑。一行人逐渐接近“恶魔尿池”附近的密林。

崩斜的大地

越往前走越暗。大懒兽草那像小牛蹄子似的叶片遮天盖日,伸手可及之处长满了带着尖刺的藤蔓。巨木的树根就像一只只巨爪章鱼,伸出触手般的气生根像栅栏似的将道路截断。根上还附着丑恶的结瘤,这是自然界的天然屏障。脚下是稠糊的泽地,常有角毒蛇游窜过他们的脚边。

冷不防会从天上落下一只蜈蚣盘绕在手腕上,吸血的水蛭就像雨点一样,铺天盖地地向他们袭来。本以为逃到这里就算逃离了波洛塔尔的魔掌,但绝望从未离去。

“我要杀了你,座间。”

诺尔拉突然口出狂言。她一会儿目视虚空哈哈大笑,一会儿又向那个令人厌恶的杨暗送秋波,神智愈发失常。

众人中,只有卡科拿着斧头不断地开辟道路。但这个终年与蛮烟瘴雨打交道的“野孩子”,在持续战斗了两三小时后也累得筋疲力尽。离他们四五百米远的地方传来了砍断枝叶的声响,看来是有什么人偷偷地在朝他们接近。卡科已经没力气了,瘫着身子靠在树干上问:

“怎么办?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办法没?”

“怎么办?!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杨两眼充血,恶狠狠地瞪着卡科反问道。

“我看我们还是坐在这里等死吧。”

一束阳光笔直地插入地面。光束四周是漆黑的密林,密林四周的沼泽地里漂浮着蒸气一样的虫云,即便戴着面纱小虫还是会从缝隙中钻进来。已经无法再向前走了。

尽管道路崎岖,但多多却非常精神。它躺在诺尔拉的背上,还时不时伸手去摘树枝上的坚果。身处密林的怀抱,耳边是大自然的轻语,多多的野性便怫然复苏了。

杨嘲笑道:“都是为了把这家伙送回故乡,我们四个大活人才会死在这里。喂!小畜生,诺尔拉当你老婆,你一定很开心吧!”

就这样,众人在彷徨无助中迎来了他们在密林中的第一夜。卡科觉得地上危险,打算上树过夜。他抬头一看,发现树上有一个用树枝做成的树窝。这是大猩猩的窝,不过大猩猩的习性是过一天换一个地方做窝,所以不怕会惹来麻烦。要睡觉真是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第二天——

一行人在严重的腹泻与失眠中迎来了天明。林中的瘴气引发了霍乱,只过了一晚,黑眼圈就爬上了他们的眼窝。四个人仿佛丢了魂儿似的拖着身子继续前进。

他们全身都是泥,男人胡子拉碴,就连淑女诺尔拉也染上了一身让人掩鼻的异味。走到这里他们才发现四周的巨树都死绝了,四野俨然成为了寄生植物的天下。这可是只有在巴拿马、苏门答腊与中非才能见到的原始森林大奇景啊。

大树之所以会枯死,是因为寄生木和无花果、葡萄之类的植物树藤缠绕在巨树的枝干上,吸干了树木的养分。那些大树表面上还是高大挺拔,实际上却像竹编的笼子一样轻,随便拍一下就呼啦呼啦地摇晃起来。一根粗壮的藤蔓串联着数百棵枯死的大树,摇动一棵大树的枯干另外几百棵大树也跟着摇晃起来,仿佛整个森林都在颤抖,就像漂浮在海中的海带群。

森林在颤抖,四人还以为是梦中幻境。

到了正午,他们发现了像是野象留下的足迹。足迹像个咖啡色的小水潭,里面是被踩烂的树茎和树叶。在足迹的前方有几棵倒下的灌木,还有一条刚好能容象体通过的小道。

要跟着走吗?但再往前走可就是“恶魔尿池”啊,那条小道仿佛通往地狱。

疲劳加上绝望,让男人们变得像野兽一样。杨主张男人们不如共同“享受”诺尔拉,但这个提议却被卡科的拳头否决了。卡科的状态也不见得有多好,他呼吸紊乱,用充血的眼睛瞅着诺尔拉,样貌极其丑恶。

第三天——

杨从那天开始出现了类似肺炎的症状。无助、绝望再加上充满泥泞与瘴气的恶劣环境,让人感到身心疲惫。死神朝这个男人伸出了手,杨发起了高热,他只能一手拄着一根树枝,另一半身体靠在座间的肩膀上踉跄前进。

再往前走,四周的环境随之变化。大型哺乳动物消失了,这里是巨蟒与鬣蜥等爬行动物的世界。植物种类也与之前大相径庭,奇形巨木鳞次栉比,气生根不再垂挂着,而是朝向天空。

脚下的土层不断微震。这究竟是此地土质松软,还是泥石流发生的前兆?联想到这一带看不见巨兽的踪影,众人不禁担忧起来。谁知道往前走两步会不会突然土崩石坏?所以每一步都仿佛是最后一步那般小心翼翼。种种危机只不过是“恶魔尿池”的冰山一角,森林深处益发黑暗,深不见底。

五人行至一个气温骤降的山谷,杨悄悄地拉着诺尔拉走到草丛里,问道:“你不想回莫桑比克?”

这话问得太突然了,诺尔拉呆然若失。面纱后的诺尔拉似乎在思考着目前的处境。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她眼中含泪,一脸幽怨。

“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太累了,我什么话也不想说。”

“不!现在只有一个方法可以让我们回家。就是回到波洛塔尔的基地。你明白吗?那个男人想要的是你!”

说这话时,杨双目圆睁,样子就像一只邪恶的蜥蜴,但他脚步踉跄,病痛早已将他变成了一具皮包骨头的行尸走肉。诺尔拉感到一阵恶寒在脊背游走,而这时座间与卡科正在捕捉鼋鱼,不在她的身边。

“如果你不听我的,我们迟早会被那个波洛塔尔捉住杀掉。还不如早早放弃,回到他那儿。到时候,一定会有机会让我们逃脱的。你懂吗?现在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是回去,还是为了那两个家伙留在这里等死?”

“你说什么,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别装傻了,老子今晚就收拾那两个浑蛋。等老子烧一退,轮到我守夜的时候就下手。”

杨边说边向诺尔拉步步逼近。面对杨那灼热的呼吸,诺尔拉却是毫不惊慌。大概是现实足够绝望,物极必反,反倒让她生出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来对付面前这个恶人。她正欲躲避杨的袭击,脚下的大地就开始不安地颤抖起来。就在这一瞬间……杨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叫。

是多多!只见它犬齿外翻,发出尖锐的叫声。多多的嘴唇上沾染着杨的鲜血,是愤怒点燃了它的野性。杨惊慌失措,举枪欲射,手枪却被多多一个飞扑打掉。于是这两人抱在一起在地上翻滚厮打。

突然!他们的脚下传出一阵地鸣!

啊!在这巨兽无踪的禁地,竟然有这样的绝景!

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面前的地面突然开始下陷。诺尔拉脚下一软,蹲坐在地,她双手死死地抓住身旁的藤蔓。确保安全后,她向四周望去,发现整座森林正在沉没。树梢寸寸下移,而一直被遮得严严实实的阳光,就像无数道细长的条纹,透过密叶杂乱的缝隙,射入林中。

像蜈蚣一样的裂纹在大地上延展,喷涌而出的地下水朝低处流去。树干为何笔直地挺立如故?大概那些树干与攀缘性的蔓生植物紧密相接,所以才不会倒下,而是笔直地滑入深渊。正这样想时,眼前出现的情景却与推测背道而驰。

喷涌出的地下水将土层冲刷干净,露出了树木的整个根部,那是长约数尺的支根。明明都是地表在下沉,但眼前的情景却让人萌生错觉,好像是树根浮出地面。这究竟是什么树啊?能有如此粗壮的根部深扎在地下。诺尔拉就像看怪物似的看着这些奇异的植物。这时,她听见了座间的喊声。

“啊!这是深井根!”

这种扎根地下二十多米的非洲树木,应该在黑奴时代的初期就灭绝了才对。

放眼望去,四周的视野变得十分开阔。

突如其来的崩塌带起大风,吹散了地上的雾气。三人突然屏住呼吸,眼前一直被雾气遮挡、仿佛没有尽头的密林,在此处陷至地下。

而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的则是……

“恶魔尿池”!

三人陷入了几近忘我的亢奋。全赖密林这道天险的阻挡,才使探险队无法接近“恶魔尿池”,而今这道秘境之墙竟在机缘巧合下陷入地底。如此一来,众人便有幸见识“恶魔尿池”的真面目了!他们屏气凝神,想要看清展现在眼前的火山口中,究竟是怎样一番异景。

然而,雾气与虫云混合成的暗潮仍旧围绕在绝壁周围,大地上无数的裂痕也在中途消失。究竟何处才是尽头?魔境的神秘不容人类臆测。看来,只有从枯枝旧根的间隙中一探究竟了。那些金字塔形的侧根支撑着地上的枯枝烂叶,如今枯枝掉落在地上,从远处望去犹如山谷中挂满了无数的蛛网。虫云随风流动,扑向那些枯枝。古往今来,除了他们三人,只怕是再无人有幸目睹大秘境“恶魔尿池”中突现的这一奇景了。

三人注视着此情此景,感慨万分,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打成一团的杨和多多不见了踪影——大概是落入地底的裂缝了吧。诺尔拉极度哀伤,用红色蔓花编成一个花环,送给前来救助自己的多多。她亲吻花环,随之将其投入地底墓穴。

尽管丧友之痛让诺尔拉心灰意冷,但一行人等必须尽快从这个就要崩塌的地界逃脱。闯入秘境的喜悦让这三人沉醉。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壮举,让他们感到了凌驾于自然之上的尊伟。但眼下不是享受这心情的时候。从秘境中逃脱、回到有人烟的地方,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情。

话虽如此,但往南走就是刚果的“类人猿栖息地带”,那种地方和这里有何不同?再看北面,北面是万丈绝壁,美国的地质学协会应该就在绝壁上探险……

众人商量一阵,没得出明确结果。如果继续“披荆斩棘”,挥着开山斧往前走的话,不知要走几个月才是个头。而且,他们的身体日益衰弱,恐怕不过两三天就会成为巨蟒腹中的晚餐。

“想来想去,都没有个好主意啊。”

诺尔拉发现开山斧已经豁开了口子,便叹了口气说道。她向座间使了个眼色。座间与她心有灵犀,似乎明白了诺尔拉的心意,用低沉的声音对卡科说道:“卡科,我和诺尔拉私底下商量过了。你能不能别管我们,自己走?”

“为什么要我一个人走?”卡科有些诧异地问道,“座间,你这话真有些唐突啊,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这样想的。你经验丰富,我相信你一个人肯定可以逃到有人的地方。但我们两个只能成为你的拖累。到时候三个人都会死在这里。所以算我求你,明天你就不要管我们,一个人走吧。”

“原来是这样。”听了这话,卡科有些犹豫,“我知道了,要我一个人走也可以。但今后你们有什么打算?”

“去‘恶魔尿池’,就我和诺尔拉两人。”

“你说什么!”卡科吃惊地问道,“难道,你们想到那片崩落地带去送死?”

“你说得没错,我们打算贯彻初衷。本来这次探险就是我一意孤行所致。当然啦,自己种下的苦果最后还是要自己来吃,诺尔拉决定随我而去,但你是我的好友,我不忍让你也受到牵连。”

卡科转向诺尔拉。她那充满了绝望的双目正带着微微笑意,注视着自己的恋人。或许全人类中,只有这两人会将这诡异的秘境当成他们恋情的墓场,在他们眼里,恐怖怪异的“恶魔尿池”是如此美丽。卡科看着这一对执意赴死的恋人,无话可说。

时近黄昏,密林中弥漫着死气森森的黑暗,时不时能听见巨蟒在他们四周爬过的响动。突然,卡科一拍大腿,说道:“座间,我有个好主意!我怎么这么傻呢,之前就没想到。”

“唉?你想到了什么?”

“我们可以利用藤蔓上的‘Kintefwetefwe’啊!”

“……”座间他们显然没明白卡科的意思。

“在刚果的土语中,‘Kintefwetefwe’的意思是自然之桥。唉,真是的,之前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李文斯顿[11]在他的探险日记中曾详细描述过“Kintefwetefwe”。

马努艾玛附近的河川上,可以看到聚草成桥的现象。生长在两岸的藤蔓连接在一起,变成了一座自然之桥。这些自然桥垂落在河床上,踏上去十分松软,感觉就像踩在蒲团上一样,行人如同在雪堆上行走,一步步地向前迈进。

这里到处都是比人高数倍以上的藤萝和蔓草。这些藤蔓附着在岩石上,十分坚固。

自然之桥给三人带来了一线生机。座间牵着诺尔拉爬上了藤蔓生成的自然之桥,他们从未想到能站在高处俯瞰这片密林,不禁望出了神。树海一直延伸到了地平线的彼端,但见得浓荫满眼,没有一丝破坏这绿色和谐的杂质。他们利用自然之桥,走出了这片绿色的沼泽。

踏着自然之桥,他们前进的速度加快了十倍。绕过北侧的斜坡,他们终于来到绝壁之巅。

向下望去,“恶魔尿池”仿佛灰色的海原。山崖上,残阳如血,炽烈燃烧。这里只不过是维龙加山脉中的一座孤岛,和瘴疠横行的湿地相比,这里只不过是一片寸草不生的灼热原野!

尿池中,只有地狱中才能看到的红土被热气炙烤得支离破碎。有几块像是草地的地方,走近才发现是流沙。每到雨季,这里就会出现流沙河,河中的热沙一流到绝壁附近便会陷进裂缝里面。

“谢谢你,卡科,没有你,我们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啊,真要多谢你了。”

座间与诺尔拉发自肺腑地表示谢意。他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喝过一滴水了,口舌焦渴难耐。多亏卡科从流沙河底的黏土层中找到了水源,他还在之前的旅途中收集了一些粗大的枝干,建起了一座小棚让两人避暑。于是,他们在卡科的帮助下躲避了酷热,还喝到了水。卡科用树干做了些简单的陷阱,捕捉野鸟让众人充饥。但还有一个问题十分麻烦,他们很久没吃到新鲜的水果了。再这样下去,就会有引发败血症的危险。

第六天下午,一架飞机从他们上空飞过。那飞机像是他们一直在等待的美国地理学会派来的。三人拼命挥舞外套,从那架飞机上落下一只通信筒。他们急忙捡起那只通信筒,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明日午后”这一句话。苦难终于要结束了,终于可以回到莫桑比克。诺尔拉就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也许是受到的刺激太过强烈,诺尔拉的拉塔病再次复发。而且这次卡科也在场,座间无法向他隐瞒。当晚,座间一夜没睡,一直在照顾诺尔拉。

可怜的诺尔拉,就算能够回家,但今后怎么办呢?这病治不好的话,肯定会被人当成疯子。

瘦似火柴的座间蹲坐在黑暗中,双目注视着篝火。如今的诺尔拉口里嚷嚷着污言秽语,那个美丽青春的诺尔拉已经死了。在他们身边的,只是一个让好色者陡起色心的荡妇。就算能够得救,救回来的也只是诺尔拉的一具空壳……

这时,他眼前出现了一个幻影。他看见了一头野牛。

座间记起自科坦罗格出发不久,他们在旷野中猎杀野牛时的情景。野牛在首领的指挥下,面对捕猎者的突袭慌而不乱,但在捕猎者的火力交织下,还是有野牛倒下了。这时,其他的野牛会奋不顾身地跳过来,用双角将倒下的同伴顶死。这是为了减轻同伴痛苦而施行的“友爱杀戮”,对医生来说,也有在爱的名义下施行的安乐死。

猎狗在远离篝火的地方发出嘲笑般的吼声。就在这时,他觉得有一个幽灵正注视着自己。须臾,无梦无幻的睡意向座间袭来,他在心中作出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决定。

翌晨,太阳升起不久,诺尔拉站到了悬崖边,开始绘制“恶魔尿池”的景观图。座间悄悄接近她背后。蒸腾起的热气像火焰一样包裹着诺尔拉。座间只觉得头脑发热,眼皮灼烫。就算坠入地狱,也要将诺尔拉送入天堂,他闭上眼睛,发出近乎绝望的吼声。

但当他看见诺尔拉之后,又开始变得犹豫不决。就在座间心中萌生出强烈的爱意之时,他的双腿却在无意间踏入了流沙。这一切仿佛是冥冥中的决定,杀人者入土,受难者得生。座间并不知道干涸的流沙何等危险,渐渐,他的身体沉入了沙底。几秒钟的时间,座间就从地面上消失了。

座间消失了,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仿佛是秘境“恶魔尿池”的诅咒,就连诺尔拉也不知道他失踪的真相。

探险失败

座间死了,只有两人获救。

诺尔拉被疲劳与悲伤折磨,回家后便卧床不起。一个月后,她收到了一封信。发信人是诺亚谷英军勘探部。打开后,发现信封里还有一封信,那封信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诺尔拉只看了一眼信封,就大声惊呼。这是座间写给她的!“给我挚爱的诺尔拉,七郎。”她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

亲爱的诺尔拉,我遭到了天罚。我不忍见你受到“拉塔病”的折磨,打算悄悄地将你推下山崖……但我却踏入了流沙,随沙流沉入黑暗的地河中。

也不知过了几小时还是几天,总之,我在黑暗中醒来了,四周极度严寒,让我误以为此地就是冥途。我听到了瀑布的轰鸣,才知道自己没死。过了一会儿,我才开始挪动身体,灼伤带来的疼痛让我感到痛苦。大概过了很久我才站了起来,并且摸到自己背着一只帆布包。包里有打火机,还有一些凝固酒精……唉,铅笔很短,这些就不提了。

我把衣服撕破了固定好,再点燃固体酒精,微弱的火光让我明白了置身何处。四周一片雪白,头顶不断落下像雪一样的东西。我尝了一下,有些苦。我明白了,原来这里是岩盐层。地下水将岩盐溶出了一个空洞。诺尔拉,你绝对无法想象这里是什么样子。

四周就像月面上的山脉似的坑坑洼洼,天顶上是无数的石笋和石钟乳。在灯光的照耀下,那些漂浮的盐花发出纯净的光芒……能够死在这里,我也心满意足了。

盐堆上划开了一道道裂缝,盐花如冰雹般纷纷而降,我整个身子都沐浴在盐粉瀑布中。我开始观察四周,突然被眼前的发现吓得忘记呼吸。岩壁上竟有只长满黑毛的粗手,它像是要抓我似的,露在墙壁外面。

诺尔拉,这里就是“恶魔尿池”中的“无知森墓场”。

那些类人猿把这里当成最终归宿。我拼命去挖这栋岩盐墙壁,墙内发出一声巨响。是“盐崩”!诺尔拉,那些盐花就像雪一样四散飞舞,墙壁上显现出两只大猩猩的尸骸。它们就像浮雕一样,保持着临终时半蹲蜷曲的姿势。这岩洞或许有千百年的历史。只因有盐分保护,那些尸骨才会千年不坏。啊!我是世上唯一一个进入“恶魔尿池”最深处秘境的男人。

看到这些,我甚至忘记死期将至,沉浸在发现带来的欢喜中忘乎所以。这是人类对自然最大的反抗。

地下水最后都渗入了地底,这让我非常失望。如果地下水能蚀穿岩壁,那我就可以随着水流,进入“恶魔尿池”内一窥究竟。但这只是我的一相情愿,水流在黑暗中发出巨响,说明水流沉积在地底,没有流出岩层。岩层严丝合缝,在水流的穿蚀下,岩洞不断地扩大变形。

这时我才感到寒冷。即便身披厚毛的兽类也无法抵御这里的严寒,遑论我一个人类,随时都有冻死的危险。正值夏日,我却冻死在非洲腹地,这算得上是一种讽刺。

我突然有个想法,但这个想法让我十分反感。取暖的方法只有一个。我将目光转向那些类人猿的尸骸。

要将接下来发生的事向女性细说,似乎不太合适。那些大猩猩来到这里,并没有立即死去,所以它们体内的脂肪都在等死的那段时间内消耗光了。我还是抱着好奇心,试着燃烧它们的尸体……

我往大猩猩的嘴里倒入固体酒精,点上火。火焰点着了它们的脑子和眼球。眼窝中散发着橘黄色的光芒,洞穴内被染上了一层美不可言的暖色。盐壁上浮现出一条条冰面开裂似的裂纹,缝隙里散发出幽暗的青光。火焰向腹腔游走,仿佛有无数淡红色的蚯蚓在胎内蔓延。尸骸燃烧后并没发出任何异味。

于是我得到了温暖,并吃上了它们的肉。但那些肉只剩下纤维,没有水分和脂肪,嚼起来十分涩口。诺尔拉,我想你能够理解我当时的处境吧。

当我点燃第三具、第四具类人猿的尸骸时,头顶上的岩层突然崩塌了。洞内飘浮起无数尘埃,变得极度昏暗。但洞穴深处却有处地方透出了光亮。是洞穴!经过一段攀爬,我终于来到了岩洞的入口。在入口处还有四五具类人猿尸体,看上去刚死不久。诺尔拉,我终于爬出了洞穴,呼吸到了新鲜空气。我终于来到了“恶魔尿池”的内部!

当时是夜晚,月亮被雾霭笼罩,发出暗红色的光芒。那真是太美了,月亮四周是一层光晕,我还从未见过如此不可思议的光辉。月上中天,散发着妖艳的暗光,但地面上还是昏黑无边。

在这万籁俱寂的死境中,从远处传来了咆哮。那声音忽远忽近,带着哀伤。那之后没过多久,曙光就开始从天边浮现。我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待我定睛一看,不由得后退几步。

诺尔拉,你能猜出那是什么吗?那家伙比卡科还高,比你父亲还胖。它一只手放在脑袋上,正慢悠悠地往前走。偶尔,它会弯下腰,如风扫落叶般用长爪在地上扫过。是一只大猩猩!我发觉自己正面对着一只大猩猩,寒气忽蹿上脖子。我下腭紧绷、双腿发软,转身逃向洞内,藏在一个洼地里。可那洞穴的入口很浅,大猩猩蹲在洞口,不走了。这下可麻烦了,等天完全亮了,大猩猩看到我,肯定会一掌打来,那我就死定了。

诺尔拉,你说我可笑不可笑。我竟把大猩猩来这里的目的给忘了。那只大猩猩看到我时,根本没有反应。

身高约有七尺,说明它是一只老猩猩。一只老猩猩来这个鬼地方,除了等死还能干什么?野兽来这里后大都失去了战斗意识,根本不用怕他们。那只大猩猩不吃不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死神来迎。诺尔拉,它是我黄泉路上的伙伴。

Soko,我试着轻声招呼那只大猩猩。“Soko”是刚果的土语,这是我给它起的名字,叫了几声它没有反应。接着我又用招呼动物园里大猩猩的方式向它喊话。“Wakhe、Wakhe”叫了几声,但那只老兽始终没有转过头来。

远处,似乎是大猩猩的亲人发出了悲伤的咆哮。那叫声一直持续了四个晚上,我还以为它会有所反应,但别说行动,它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我就和这只大猩猩一同生活了十天左右。我们相对无言。对同居者没有任何关心,像我这种绝情的男人,世间大概少有。

唉,铅笔快写完了,之后的事就简略写几笔吧。

我就以一个精神病医生的视角开始观察那只大猩猩,希望这段记述会被奥克罗迪教授看到。那只大猩猩自从坐下后,就没再移动过身体,每天只是懒懒地瞅着我。或许是身体衰弱,它没力气起身吧。我给它把脉,它也没有反抗。并不是本能驱使大猩猩来到森林中的墓场,而是先天性忧郁症迫使它来到这里——术语叫“易沉郁异常倾向”。啊,铅笔芯快折断了……

我快死了,我要表明我对你的爱意和对卡科的友情。这些日子我只能吃肉,所以得了败血症,现在牙龈出血,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对,病因就是无法摄取维生素C,在这“恶魔尿池”中连一点绿色也看不到。虫云遮住了太阳,就算是大白天,天色也极昏暗。放眼望去,四周只有结满盐晶的洼地和堆满枯树根的旷野。

如果我能像大猩猩那样攀上树杈到处活动就好了,但我是个人类,而且是个快死的人。如果我还有体力,或许能找到有尾人,还能发现巨象的腐尸以及正在吞噬腐尸的虫云,但我躺在这里无法移动,只知道这里是森林墓场,天地万物都在这里等待死亡。我只能看到自己身边发生的事。

今天,我很幸运地抓住了一只鹈鹕。我想起了以前你训练多多往邮筒里寄信的事,于是我打算把之前写的那些内容都装进信封,系在这只鹈鹕身上送出去。说不定能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让你看到这封信。如果你真的收到了,我相信这是爱的力量……

我是第一个死在这里的人类……也是第一个进入“恶魔尿池”的男人……嗯,也是唯一一个和大猩猩和平相处的男人……这是我最值得夸耀的事,请将这些荣誉当做我献给你的礼物……

下雷阵雨了,再让我写几段吧,等到明天,我就把鹈鹕放出去。

诺尔拉,这一天的时间对我的改变很大。现在的我已经不再惧怕死亡了。突然间,所有的东西似乎都不再重要。对你的爱恋、卡科的友情以及征服“恶魔尿池”的快感,都随风而逝,化为尘土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直在问自己,并告诫自己不可否定过去。但那种力量仿佛魔咒一样,让我看空一切。诺尔拉,一定是“恶魔尿池”将我的灵魂夺走了。人类终归只是一种动物,来到这森林的墓场后,什么恋人、友情……万般皆空。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这“恶魔尿池”中的神灵召唤我来到这里。禁忌(Taboo)!践踏禁忌的人定将受到报应!所以,从今日开始,我要尊崇墓场的戒律,不,是尊崇这恐怖力量所定下的戒律。

经过两周的时间,那只大猩猩今早死了。

我利用盐池旁的一个洞穴栖身时,听到了一种非常奇妙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是从之前那洞穴里发出来的。因而我又返回那洞穴,看到那只垂死的大猩猩正在敲打胸膛和周围的石头。它打着异样的拍子,演奏死亡之歌。我曾听说过大猩猩会演奏音乐,现在那声音就像是诉说“我走了,我走了,我就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透着一种莫名的悲痛。我无法抑制悲伤,决定送它最后一程,便将它抱到腿上。让我意外的是,它的体重非常轻,我很轻易地就抱了起来。

所谓化悲痛为力量,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其实,那只大猩猩经过长时间的绝食,早已瘦得皮包骨头。我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凭我这病怏怏的身子,还能抱起一只垂死巨兽,真有些不可思议。是不是这段时间里,我的体质发生了变化?两百多磅的东西居然轻而易举就抱了起来。我盯着我的双手,莫名其妙。

我抱着那只大猩猩,觉得人类社会那些事儿都无关紧要了。什么名啊利啊,就连情爱也不过是浮光掠影、过眼云烟。诺尔拉,这就是“恶魔尿池”墓场的铁则。野兽失去兽性,人类忘记人性……我不过是只将死的野兽。

我征服了“恶魔尿池”,同时也被它征服了。永别了,诺尔拉。

座间的手记到此完结,他遵从森林的铁则,被“恶魔尿池”的妖气慑服了。纵使座间在世,也是他界之人。不可思议的是,诺尔拉并没有因他落泪。

她拿起另一封来自英军勘探部的书信。

敬爱的诺尔拉小姐,有件奇事必须告诉您。之前的那封信,我们是在一具骸骨的手中发现的,而那具骸骨就倒在我军驻地的一个邮筒边。那具骸骨十分奇特,高约四英尺,看上去既不像人类也不像类人猿。当地的蚂蚁十分凶猛,我们发现尸骸时,尸骸已被啃得只剩骨头。关于这具尸骸的事,我想有必要告诉您。

“是多多!”诺尔拉大声叫道。

多多和杨一起掉入裂缝,但它没有死。是它捉住了座间发出的那只鹈鹕,当它发现那封信时,想起了诺尔拉教过它怎么把信放入邮筒。身边没有邮筒,所以它才会奔波几百公里,想要找到一只邮筒投信。但最后找到邮筒时,多多力竭晕倒,不幸被蚂蚁啃噬身亡。

诺尔拉仿佛看见草原上,多多被热风吹拂的骨骸。看完座间超然的体验,诺尔拉滴泪未流。但此时她已是泪流满面。

她轻吻沾有多多鲜血的信封。

“献给比人类更高贵纯真的多多。”

诺尔拉用自己的芳唇,为它点上了一个十字印记。

注释

[1] Robert Edwin Peary,美国探险家。

[2] Adolf Erik Nordenskiöld,瑞典探险家。

[3] Lost Horizon,詹姆斯·希尔顿1933年发表的长篇小说,1937年改编为电影。“shangri-la”(香格里拉)一词的首次出现,正是见诸这部小说。

[4] Huntington's Disease,一种家族显性遗传型疾病,患者情绪异常,易怒,忧郁,会表现出无知觉的手舞足蹈,简称舞蹈症。

[5] 又称缩阳症或恐缩症。这种病的患者会认为自己的阴茎、睾丸或外阴、乳房等不断缩小,甚至缩入腹腔内。

[6] Frambesia,或称印度痘、雅司病,是热带地区一种常见的高度传染性细菌传染病。

[7] Elder Dempster Lines,来往于西非与利物浦之间的定期航线。

[8] 古埃及的一种长度单位。

[9] 阿拉伯人对埃及的称呼,意思是“辽阔的国家”。

[10] Latah(拉塔)在马来语中为呵痒之意,见于东南亚,又称马来模仿症。这种病于19世纪在马来西亚被发现,就按照当地土语来命名。症状表现为,在突然受惊或快乐激动时,且稍加刺激(如呵痒)患者就会模仿他人之语言、动作或骂出污言秽语。

[11] David Livingstone,英国探险家、传教士,维多利亚瀑布和马拉维湖的发现者,非洲探险的最伟大人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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