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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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竹一的预言,一个成真了,另一个却落空了。他说我“女人肯定会对你着迷的”的并不光荣的预言成了真,然而“你肯定会成为伟大的画家”的祝福的预言没说中。
最终,我只当上个给三流杂志供稿的、无名而拙劣的漫画家。
受镰仓事件的影响,我被高等学校除名后,住到了比目鱼家二楼的一个三铺席大小的房间里。每个月,老家那边会寄来一笔金额很少的钱,但也不是直接寄给我的,而是悄悄地送到比目鱼手上(并且,这是我的兄长们瞒着父亲给我寄来的)。除此之外,我失去了与故乡的一切联系。尽管如此,比目鱼还是每天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就算我脸上堆笑地讨好他,他也不笑。这更让我觉得人这种生物是如此卑鄙而滑稽,他们变化得竟易如反掌,仿佛大变活人。
“不能出去。反正,你别出去。”他跟我说的只有这些。
比目鱼大概是唯恐我有自杀的想法,生怕我追随女人而去,也投海自尽一样,严厉禁止我擅自外出。酒也不能喝,烟也不能抽,我就这么从早到晚蜷居在二楼那三铺席大小的房间里,翻看过期的杂志,活得跟傻瓜没什么两样。这样的自己,早就失去了自杀的力气。
比目鱼家在大久保的医专附近,是一座独栋小院,里面住着两户人家。招牌上写着“字画古董商青龙园”,名字倒是十分霸气,但店面的宽度很窄,店里满是灰尘,只乱七八糟地随意摆着些破烂(本来,比目鱼就不是靠店里那些破烂做生意的,他忙的,是把这件所谓某老爷的秘藏珍品的所有权,转让给另一个所谓的老爷,并从中赢利)。他极少坐在店头,一般都是一大早就满脸不高兴地匆匆出门去了。看门的只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此人是负责监视我的。虽说一有空就去外面跟邻居家的孩子们玩球,但他大概是把住在二楼吃闲饭的我当成了傻子或疯子,常对我灌输些大人一般的大道理。我生来不会跟人顶撞,就装出一副疲惫不堪,抑或感同身受的表情竖耳倾听,完全顺着他摆弄。这个小伙子是涩田的私生子,但出于各种难言的内情,涩田与他并没有以父子相称。据说涩田至今单身,也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我好像有印象,以前听自己的家里人说过有关他的传闻,但我本来就对别人的身世不大关心,所以具体详情不得而知。这个小伙子的眼神,不知怎的,总让人联想起鱼的眼睛。莫非,他还真是比目鱼的私生子?……若真是如此,这两个人可真是一对凄凉的父子了。半夜里,两人常常瞒着住在二楼的我,叫来外卖,默默无语地偷吃荞麦面。
比目鱼家一般都由那个小伙子做饭,我这个闲人的饭一天三顿由小伙子端到二楼来,他们俩则在楼下那个四铺席大的房间里匆匆进食,盘钵碰撞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三月末的一个傍晚,比目鱼好像是找到了一条挣钱的门路,也许是想出了别的策略(就算确实是这两个原因,但恐怕还有若干自己没有察觉的理由吧),竟破天荒地把我叫到楼下,还在饭桌上摆上了酒壶。招待我的主人对金枪鱼刺身赞不绝口,还对我这个没缓过神来的闲人劝起了酒。
“你打算怎么办?今后。”
我并不作答,而是从桌上的小碟子里捏起几条沙丁鱼片,盯着小鱼的眼珠子看起来。酒劲慢慢上来了,我想起了四处作乐的那段时光,怀念起了堀木,迫切地渴望“自由”。忽然,我扑簌扑簌地流下眼泪。
自从来到这个家里,我甚至丧失了引人一笑的心力,只是硬撑着活在比目鱼和小伙子的蔑视之中。比目鱼好像总是尽力避免与我推心置腹地说说知心话,我也没心思追着比目鱼跟他聊心事。就这样,我真的就成了一个痴痴呆呆的食客。
“有过前科的人,是不能适用缓期起诉的。所以,只要你有决心,是一定可以重新做人的。如果你能洗心革面,主动找我认真地商量商量,我也会做打算的。”
比目鱼的说话方式,不,世上所有人的说话方式,都像这样绕圈子,既朦胧暧昧,又有种想要逃避责任似的心理,总之,复杂得耐人寻味。那些大体无益的严重警告,或是听得耳朵长老茧的无数劝诫,总是让我困惑。我常常觉得他们说的无所谓,或是插科打诨地搪塞一下,或是无言地点头肯定,姑且打发过去。不管怎么说,我一概采取败北的态度。
当时,如果比目鱼跟我能简单地如下报告,这件事完全就了结了。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就是比目鱼这种不必要的小心谨慎,不,是世上之人常有的难以理解的虚荣和体面,才让我陷入忧愁。
如果比目鱼当时这样说就好了。
“公立也好,私立也罢,反正从四月开始,你就去上学吧。你的生活费,只要你上了学,老家那边就会寄来,足够用了。”
很久以后我知道的时候,事态已经发展到了不可回头的地步。我想如果他当时这么劝我,我恐怕会按照他说的做吧。然而,就是因为比目鱼那过于谨慎的兜圈子的说话方式,反而把我吓跑了,我的生存方向也因此指向了完全不同的地方。
“你要是不想认真坐下来跟我商量的话,就没办法了。”我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心里应该有想法吧?”
“比如?”
“比如,你自己今后打算干什么。”
“是不是先上班为好?”
“哎呀,你到底怎么想的?”
“当然,钱是肯定要的。但问题不是钱,是你的想法。”
他为何一句都没提到,钱会从老家那边寄来呢。我要是知道了,想法肯定会更加坚定,但当时却蒙在鼓里。
“怎么办?你难道没有什么对将来的期待吗?唉,看来照顾一个人有多么难,被照顾的人是不会懂的。”
“对不起。”
“我可是真的担心你啊。我呢,既然答应照顾你,就希望你也认真对待,不可得过且过。我真想看见你拿出立志重新做人的觉悟。你要是能正儿八经地主动找我商量你将来的方向,我也是准备帮你分析的。当然,我不过贫寒人家出身,帮助有限,你要是奢望能过得像以前那样,恐怕会落空。不过,只要你振作起来,明确地树立起未来的方向,并找我商量的话,我即便觉得麻烦,也会为了你的重生而添砖加瓦的。我说的你懂吗,我的这份心思。你到底今后是怎么打算的?”
“要是您不让我住在二楼,我就工作……”
“你是真心这么说的吗?如今这世道,就算是帝国大学毕业的……”
“不,我的意思不是当上班族。”
“那,你要干什么?”
“画家。”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啊?”
我无法忘记比目鱼当时的表情,他缩着脖子诡笑的样子显得是多么狡猾。与轻蔑类似,但又不同。如果把人世比作大海的话,那万丈深的海底想必随处漂荡着这种奇妙的阴影。他的笑容,仿佛让我瞥见了成人生活的基底。
“你要是这么想的话我们就无话可谈了,你根本没有痛下决心。再想想吧,今天晚上再认真考虑考虑。”比目鱼说完,把我驱逐似的赶回了二楼。我躺在床上,脑海里空空如也。天明后,我逃离了比目鱼的家。
“傍晚我肯定会回家的。我去朋友那里了,找他商量将来的出路,请不要担心。抱歉。”我用铅笔在便签上醒目地写了一句话,然后附上堀木正雄的姓名和位于浅草的住所,便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比目鱼的家。
我并不是因为被比目鱼灌输了一通大道理,觉得不甘心才逃走的。正如比目鱼所说,我确实心思未定,对将来的出路自己没有一丝头绪,这么大人了还给比目鱼家里添麻烦。我觉得比目鱼也真够可怜。要是过段时间自己万一有了发愤图强的志气,可重新做人的资金还需每月由穷得叮当响的比目鱼援助,一想到这里我就心里不是滋味,简直如坐针毡。
话说回来,我也不是真想找堀木商量什么所谓的“将来的方针”,才离开比目鱼家的。我不过是想让比目鱼放心罢了,哪怕一会儿也好(与其说我是从侦探小说中逃得愈远愈好的策略中得到灵感,写了这张便条——我心里一定暗暗这么想过,倒不如说,我是害怕比目鱼突然遭受打击而方寸大乱。也许这么说才更为准确。虽然到头来终究会败露,但我就是害怕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总要稍加掩饰,这也是我可悲的特质之一。与世人所嘲讽的“撒谎”性格有些类似,但我并不是为了给自己带来利益才要掩饰的,只是周遭氛围的突变,会让人害怕得快要窒息。即便后来我发现反倒对自己没什么好处,但我也会拿出自己天生的“必死的奉献精神”,哪怕是愚蠢透顶,也不知不觉冒出一两句虚言。不过,这种天性也被世间的所谓“正直之人”大大利用)。因此,我不过是在便签上写下了突然从记忆的深渊浮现出来的堀木的住所和姓名罢了。
我出了比目鱼的家门,一直走到新宿,卖掉怀里的书后,便不知该怎么办了。我人缘很好,但从来没真正体味过“友情”,堀木那样的狐朋狗友暂且别论,我对所有的人际交往只感到痛苦。我靠着插科打诨缓和此种痛苦,反而被折磨得筋疲力尽。哪怕是在人来人往的街上看到有一面之缘的人或是类似长相的脸,我都会吓得魂飞胆散,被一种眩晕般的不快的战栗席卷全身。因此,我虽然知道别人都喜欢自己,但我就是缺乏爱人的能力(其实,就算是世上的其他人,果真就有“爱”的能力吗,对此我深表怀疑)。我因此不可能有所谓的“亲友”,除此之外我甚至没有“拜访”的能力。别人家的门对我来说,简直比那神曲中的地狱之门还要令人毛骨悚然,我仿佛能着实感到门背后深处,有一头恶龙一般浑身散发着腥味的怪兽在蠢蠢欲动。这绝非夸张。
我跟任何人都不交往。我哪儿也不去。堀木。
正如便条上写的那样,我最终还是决定去浅草的堀木那里,这真是弄假成真。以前,我从未自己主动去过堀木的家里。大多是我发电报把他叫到我那儿。可如今,我连发封电报的钱都拿不出来了,或许是破落之身的偏见吧,我怕就算我发了电报堀木也不肯来,便决心亲自上演自己最不擅长的“拜访”,然后叹了口气乘上了市营电车。当我想到这世上仅剩的一根救命稻草竟然是那个堀木的时候,我顿觉后背发凉,悲从心来。
堀木在家。他家在一条肮脏小巷的最里头,住在二楼。堀木的房间只有六铺席大。堀木的年迈的父母和三位年轻的匠人,在楼下敲敲打打地缝鞋绳、做木屐。
那日,堀木向我展示了他作为大城市人的崭新一面。通俗点说,就是不吃亏的特性。我见识了自私自利的他的冷漠与狡猾,愕然了,我这个乡下孩子看得目瞪口呆。他果真和我这个无边无际地四处漂泊的男人不一样。
“我真是佩服你。大叔批准了吗,肯定还没吧?”
我确实没敢说,我是逃出来的。
我又像以前那样企图蒙混过关,虽然明知很快就会被堀木看穿,我还是模棱两可地回答。
“啊,反正会没事的。”
“喂,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警告你,你也适可而止吧,别再做傻事了。我今天有事,这段时间忙得晕头转向。”
“有事,什么事?”
“喂,喂,坐垫的线可别拽断了。”
我一边说话,一边有意无意地用指尖玩弄着坐垫上的线头,还不时用力扯一下——四角上都有,好像缨子似的。堀木对自己家的东西,哪怕是坐垫上的一根线都极为珍视,他面无羞耻地责备我,怒目圆睁,火冒三丈。仔细想想便不难发现,堀木在与我以往的交际中,确实未曾失去过什么。
堀木的老母亲用盘子托着两碗年糕小豆汤上来了。
“啊,这是……”堀木好像一个货真价实的孝顺儿子似的,唯唯诺诺地朝向老母亲,话语变得不自然起来。
“真是麻烦了,是年糕小豆汤吗?真是豪爽。本来不用这么客气嘛。我马上有事就要出门了。不,这是您最拿手的小豆汤,还是不要浪费了。那我就吃了。你也来一碗吧,怎么样?这可是我老妈特意做的。啊,这玩意儿可真好吃啊。您可真豪爽。”
他看上去也不全是在做戏,兴高采烈地吃得很香。我小口喝了两口,热乎乎的。然后吃了一块年糕,但发现那东西不是年糕,究竟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当然,我绝非是在蔑视他们的清贫(当时,我并没有觉得那东西难吃,再说老妈妈的心意也打动了我。只是,我感到了对贫穷的恐惧。不过,绝无半点轻蔑)。通过这碗年糕小豆汤,以及高高兴兴地吃得正香的堀木,我看到了都市人节俭的本性,也看到了东京家庭内外有别的事实。我觉得只有自己这个表里如一、不断地逃离各种人间生活的傻瓜被完全地抛弃了,就连堀木都对我视而不见。我不过是想把当时狼狈地握着涂漆的筷子吃着年糕小豆汤,只觉孤寂难耐的心情写在这里罢了。
“不好意思,我今天有事。”堀木站起身来,一边穿上衣一边说道。
“失礼,对不住了。”
这时,一个女人来找堀木。就此,我的人生急转而下。
堀木突然活力焕发。
“啊呀呀,对不起。现在,我正想着到贵处拜访呢。可这个人突然来了。快,请进。”
我把自己的坐垫拿出来,翻过来递给了堀木,他慌慌忙忙地抢过去,又翻过来让给了那个女人。除了堀木自己的坐垫,房间里只有一个供客人使用的坐垫。
女人瘦瘦的,个子很高。她把坐垫挪到旁边,坐到了门口附近的角落里。
我呆呆地听了一阵子两人的谈话。女人是杂志社的人,正在对堀木发脾气,好像是很久以前求他一件事,今天来取了。
“我急着用。”
“已经好了,早就好了。给,请过目。”
就在这时,送来一封电报。
堀木读完,得意扬扬的脸转眼间变得阴森可怕。
“喂,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比目鱼发来的电报。
“总之,你赶快回去吧。我送你倒是可以,可我现在没那闲工夫。你擅自离家出走,还装得和没事人似的。”
“您住在哪里?”
“大久保。”我脱口而出。
“这么说,跟我们社很近。”
女人生在甲州,年方二十八岁。和一个五岁的女儿住在高园寺附近的公寓。她说自己的丈夫已经过世三年了。
“您一看就是受过千辛万苦的人,可真会心疼人。可怜的人哪。”
我第一次过上了靠女人生活的生活。静子(就是那位女记者的名字)去新宿的杂志社上班之后,我就和名叫茂子的五岁女童两个人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看门。听说以前妈妈不在家的时候,茂子都是在公寓管理员的房间玩的。现在眼前有了我这么一位“机灵”的叔叔,女孩看上去很高兴。我就这么茫然若失地在那里住了一个礼拜。窗户附近的电线上挂着一只形如武家持枪奴仆的风筝,在裹挟灰尘的春风的吹拂下变得破烂不堪,可还是不离不弃地死死挂在那里,不时随风上下摇摆,好像点头似的。我一看到就苦笑一番,脸变得面红耳赤,甚至梦里还能看见,有时还因此梦魇。
“我想要点钱。”
“……多少?”
“很多……俗话说钱断情亦尽,这话可没错。”
“净说傻话。这不过是老掉牙……”
“是吗?不过,你是不懂的。再这么下去,我说不定会逃走。”
“到底是谁没钱啊?是谁要逃走啊?哎……”
“我想用自己赚来的钱买酒和烟。要说画画,我可比那个什么堀木强多了。”
这时,我的脑海里重又浮现出来的竟是中学时代画的若干被竹一称为“妖怪”的自画像。遗失的杰作。在几度的搬家过程中,那几张画给丢了,不过我仍觉得只有那几张才是优秀的作品。后来,无论我画多少,都远不及记忆中的那几幅逸品。长久以来,我总被一种倦怠的丧失感所折磨,心中空空如也。
仿佛一杯没有喝完的艾酒。
我将那份永远难以补偿的丧失感偷偷这样比喻。一旦谈论到绘画,我的眼前就会隐隐约约地出现那杯没有喝完的艾酒。我焦躁难耐,真想让她看看那几幅画,让她相信自己的绘画天赋。
“呵呵,是真是假啊?你一本正经地开玩笑的样子真可爱。”
我不是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我真想让你也看看那幅画——我心里一阵烦闷,可又无法排遣。忽然,我转换了心意,委曲求全地说道:“漫画也行。至少,我敢保证在漫画上比堀木强百倍。”
这种听上去像开玩笑的假话,反倒容易被人当真。
“说的也是。我其实真心佩服你。看见你平常给茂子画的那些漫画,连我也忍俊不禁地喷笑出来。那就不如试试吧,如何?我去替你问问我们社的主编。”
她所在的杂志社,好像在发行一种以小朋友为读者对象的月刊杂志,不过不大有名。
“……一看到你,多数女人都会情不自禁地想替你做些什么……你总是小心翼翼的,真像个滑稽的角色……你偶尔独自消沉的模样,反倒更牵动女人的心。”
我洗耳恭听地听她煽风点火地说了很多,想必这就是“面首”的猥琐特质吧。后来,我越发消沉了,一点也提不起精神,满脑子想的都是钱。我心里暗暗发誓要离开静子过自给自足的生活,并也为此努力过,可还是渐渐落得靠静子为生的下场。自打我离家出走后,一切琐事几乎全部由这位比男人还强悍的甲州女人负责。最后,我对静子也越发敬畏了。
在静子的安排下,比目鱼、堀木和静子三人开会商量出了结果。那时,我已和老家完全断绝了关系,跟静子终于堂堂正正地过起了同居生活,我在静子的奔走下接到了漫画工作,没想到还赚了钱,用它买了酒,买了香烟。但我的不安和犹豫也更加强烈了。失魂落魄到极点的我,每月在静子的杂志上画起了题为《金太和雄太的冒险》的连载漫画。思乡之情经常突然涌来,顿觉自己清冷孤寂,久久没法下笔,掩面痛哭流涕。
这时,自己唯一的救赎就是茂子。她当时已经无拘无束地把我叫做“爸爸”。
“爸爸,要是祈祷的话,神明什么都会给我们,这是真的吗?”
要是真的,我倒想祈祷一番。
啊,请赐予我冷漠的意志吧。请教给我“人”的本质吧。人打败人,不是罪。请赐予我愤怒的面具吧。
“嗯,没错。什么都会给茂子的,不过爸爸也许不行。”
就连神明我都害怕。我不相信神明的博爱,只相信神明的惩罚。信仰——在我看来,不过是仅仅为了得到神明的鞭笞而垂头丧气地走向审判台罢了。我相信地狱,但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天国的存在。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违背了父母的嘱咐。”
“是吗?可大家都说爸爸是个好人啊。”
这是因为我骗了大家。我知道,这栋公寓的人都对我显示出好意。我越是害怕大家,大家越是喜欢我。大家越是喜欢我,我越是害怕大家。但向茂子解释自己这种必须远离众人的不幸病症,着实难上加难。
“茂子,你到底想跟神明求什么呀?”
我若无其事地将话锋一转。“我呀,我想要我真正的爸爸。”
我吃了一惊,眼前一阵眩晕。敌人。说不上自己是茂子的敌人,还是茂子是自己的敌人,反正我从茂子的表情上多少看出一丝端倪,那张脸仿佛在说:这里也有威胁自己的可怕的大人,他人、不可理解的他人、满是秘密的他人。
我以前觉得唯有茂子让我安心,没想到她也有“无意中将虻敲死的牛尾”。打那以后,我甚至在茂子面前都战战兢兢起来。
“色魔!在吗?”
堀木这一阵子又来找我了。我离开比目鱼家里那天,受尽这个男人的冷遇,可自己还是没法将其拒之门外,仍旧笑脸相迎。
“你的漫画,越来越有人气了嘛。你们这些业余之人,倒是有股子天生牛犊不怕虎的大胆精神嘛。不过,千万别疏忽大意啊。你的素描课根本不成体统。”
他向我展示出大师一般的态度。我心里嘀咕,要是拿自己那幅“妖怪”的画给这家伙看,不知他作何表情呢。
“别跟我说这些。我听了真想悲切地尖叫一声。”
“光靠混世的才能,迟早会露出马脚的。”
混世的才能……我对此除了苦笑,别无他法。居然说我靠混世的才能!不过,像我这样怕人、躲着人,再加上没个正经,没准在外人看来真与某些遵奉俗语所说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条伶俐狡猾的处世训的人一样吧。啊,人啊,互相根本什么都不了解,完全理解错了,却偏当对方是天下无双的亲友。一辈子都没有发现这不过是自己的误解,对方死了,还哭得死去活来地替人家念悼词呢。
不管怎么说,堀木一直陪着我处理离开比目鱼家以来的一切杂事(一定是被静子所逼,他才不情愿地答应的),所以把自己当成了帮助我改头换面的大恩人,在我面前大模大样地呼来喝去,不是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对我说教,就是三更半夜喝得烂醉后找我留宿,或者跟我借五块钱(每次都是五块)就走了。
“不过,你在女人上花的工夫,也就到此为止好了。否则人世可是不会容忍的。”
人世究竟是什么东西?是复数的人吗?哪儿有人世的实体呢?虽然对这个强暴、严厉而恐怖的东西想不通,但我毕竟是在人世上这么活过来的。现在经堀木这么一说,我忽然问他:“人世不就是你吗?”不过我唯恐惹恼堀木,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
(人世可是不会容忍的)
(不是人世,是你不会容忍吧?)
(你要是那么做,在人世上可是要吃苦头的)
(不是人世,是你吧?)
(你很快就会被人世所埋葬)
(埋葬我的不是人世,是你吧?)
你啊,请你看到你自己身上的可怕、怪气、毒辣、老奸巨猾和妖婆本性!形形色色的话语在我的胸中翻来覆去。但我只是不断用手帕擦拭着脸上的汗,笑着说道:“冷汗,冷汗。”
不过,那以后,我有了某种类似思想(人世不就是个人吗)的东西。
自从我有了人世即个人的想法以后,我多少在言行举止中加进了几分意志。借用静子的话说,就是我也学会了任性,不再那么胆小怕事了。再借用堀木的一句话,就是我竟然变得小气了。茂子则说我不如以前疼爱她了。
我沉默不语、严肃不笑地一边每天看着茂子,一边画《金太和雄太的冒险》或模仿傻爸爸系列的《傻和尚》,要么就是以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奇妙的滥俗题目《性急的阿平》连载漫画。除了静子的杂志社,我还陆陆续续接到了其他杂志的约稿,不过都是些比静子的杂志社还要品位低俗的三流出版社。我其实心里极其郁闷,只是为了酒钱才画的,因此动作慢吞吞的(我的运笔本来就非常缓慢)。静子下班回来后我就把茂子交给她,自己出门,在高园寺车站附近的小摊或者小酒吧喝上几杯便宜的烈性酒,等心情快活了才回去。
“你的表情越看越奇怪了。我画的傻和尚的脸,其实是从你的睡脸上找到的灵感。”
“你的脸不也老得厉害吗,像个四十岁的男人。”
“还不是因为你,我是被你吸干了。有句话说得好啊,流水的尽头和人的未来都前途未卜啊。”
“别闹了,快点休息吧。要不吃点饭?”
她相当平静,根本不理我。
“有酒我倒要喝两盅。流水的尽头和人的未来……人的尽头,不,流水的尽头和流水的未来……”
就在我自言自语之际,静子剥光了我的衣服,将我的额头放在她的胸脯上。我就这样睡着了。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第二天仍旧重复着同样的事,日复一日。
只要遵循与昨日无异的惯例即好。只要避开荒蛮而巨大的欢乐,巨大的悲伤自然也不会来临。蟾蜍绕着挡住前路的碍事的石头,徘徊着走过。
当我无意中看到上田敏翻译的一位名叫查理·克罗斯[1]的人的诗句后,只觉得自己脸上烫得如燃烧一般。蟾蜍。
(这个词说的就是自己。社会无所谓容忍或无法容忍,也无所谓埋葬或不埋葬。我是一种比狗和猫都劣等的动物。蟾蜍,只会慢腾腾地爬行。)
我的酒量越来越大。不仅在高园寺站附近,还去新宿、银座一带,有时甚至夜不归宿。我就像一个不遵从“惯例”的无赖汉一样,经常突袭似的偷吻女人。我又变回殉情以前那个——不,比那时还荒唐、蛮横的醉汉了。没钱了,我就把静子的衣服拿出去当了。
来到这儿,自打冲着那个破损的风筝苦笑以来,已经过去一年了。樱花散尽徒留樱叶之时,我有一次偷偷拿着静子的腰带和汗衫到当铺去,换了钱再到银座喝酒,连续两晚没有回家。第三天晚上,我心想着再这么下去要出乱子,便蹑手蹑脚地回到了静子家门口。只听从里面传来静子和茂子的对话。
“为什么喝酒呢?”
“你爸爸啊,可不是因为喜欢才喝的。是他人太好了,所以才……”
“好人才喝酒吗?”
“也不能这么说……”
“爸爸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也许会不喜欢呢。看,快看,从箱子里跑出来了。”
“就像那个性急的阿平一样。”
“没错。”
里头传来静子从心底发出的幸福的浅笑。
我把门拉开一条细缝往里面瞧了瞧,看到一只小白兔正在房间里活蹦乱跳地四处乱跑。母女俩追在身后。
(这两个人是幸福的。这是一种朴素的幸福。我这种蠢货,夹在她们中间只会毁了两个人。这是一对幸福的母女。神啊,如果您能听一听我这种人的心声的话,我将祈祷,哪怕此生一次足够。)
我蹲坐在那里,简直想拍手叫好。然后,我轻轻地关上门,又去了银座。后来,我就再没有回过那栋公寓。
就这样,我投宿到了京桥附近的一家酒吧的二楼,整日趴在那里睡觉,又过上了当别人情夫的生活。
人世。我好像隐隐约约地开始理解这个词了。人世就是个人与个人的争斗,而且是现场的争斗,只要在那个场合赢了就好。人绝不会屈服于人,就连奴隶都会进行他们力所能及的、卑贱的报复。总之,人除了当场决一胜负之外,就再没有残喘延生的机会了。个人虽然口口声声地唱什么大义之类的高调,但努力的目标必定还是为了个人;超过某个人之后还是回到个人;人世的难题就是个人的难题;大洋并非世间,唯有个人……总之,我从对如大海幻影般的人世的恐惧中解放了出来,不再像以前那样庸人自扰,只在当下必要的时候,才厚颜无耻地想办法解决。
“我分手了。”扔下高园寺的母女俩后,我对京桥的酒吧老板娘说。
只靠这么一句,就够了。也就是说,我赢了。当晚,我就强行住到了二楼。但是,本应可怕的“人世”并没有对我造成任何危害,我也没有对“人世”做任何辩解。只要老板娘愿意,一切都没问题。
我既像是那个店的客人,又像老板娘的丈夫,还像替她打杂的下人,或者亲戚之类。总之,在旁人眼里我一定是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存在。但“人世”并没有纳闷,店里的熟客还亲切地叫我“阿叶”、“阿叶”,甚至请我喝酒。
我对这人世不再像以前那么警惕了。我甚至觉得,这人世也并不是那么可怕的地方。看来,我之前对人世的恐怖感,不过是因为受到了某种所谓“科学的迷信”的惊吓罢了——比如春风里潜藏着几十万导致百日咳的细菌部队;洗澡堂里暗藏着几十万害人眼瞎的细菌;剃头铺里藏着几十万害人得秃头病的细菌;电车的吊环上爬着让人得牛皮癣的虫子;生鱼片、半熟的猪牛肉上必定蠕动着绦虫的幼虫、水蛭或者其他什么寄生虫的卵;又比如,光着脚走路,玻璃碎片就会从脚底板扎进去,并顺着身体刺中眼球、让人失明……确实,几十万细菌在物体表面暗涌的说法,确实是“科学”的、正确的。自己曾被所谓的“科学统计”吓得胆战心惊——如果一千万人每天在便当盒里吃剩下三粒大米,就相当于白白扔掉了好几袋大米;如果一千万人每天分别节约一张手纸,就能节省多少纸浆……因此,每当我哪怕吃剩下一粒大米,或者用手纸擤鼻涕的时候,总被浪费了许多大米和纸浆的内疚所烦扰,心情沮丧得仿佛自己犯了重罪。然而,这种理论才正是“科学的谎言”、“统计的谎言”和“数学的谎言”。因为三粒大米根本不可能收集到一起,就算作为一道加减法的应用题,也太原始和低能了。简直傻得就跟计算某种可能性的问题一样——在没有电灯的黑暗的厕所里,人单脚踩空茅坑导致坠落而下的比例是多少,掉进火车的车门和站台边缘的缝隙中的人在乘客当中占了多少比例之类。就算这些荒唐事果真有存在的可能,但至少我没听过双脚跨在茅坑上受伤的事例。以前别人把这种假说以“科学的事实”的名义告诉我,我还完全当真,为此战战兢兢地活到昨天,想来自己都觉得可怜、好笑。反正这人世的真相,我是一点一点弄清楚了。
不过,我对人这种东西仍感到害怕,必须咕咚喝上一大杯酒,才敢跟店里的客人见面。我觉得他们好可怕。就这样,就像小孩子虽然害怕小动物,却偏要紧紧地捏一捏似的,我每天都要到店里露面,借着喝醉后壮起的胆子,跟那些人大谈特谈艺术理论什么的。我是一名漫画家,是一个不大喜、亦不大悲的无名漫画家。就算将来巨大的悲伤向自己袭来,就算内心焦急地渴望疯狂的欢乐,可自己如今乐在其中的只是跟客人漫无边际地闲聊,以及跟他们喝酒。
来到京桥,这种不着边际的生活已经持续了一年。我的漫画不再局限于儿童杂志,还登上了车站卖的那种低俗、猥琐的杂志。就这样,我以上司几太(读作殉情复生)这个胡闹似的笔名,周而复始地画着让人恶心的裸体画,一般还要在旁边附上一首四行诗。
不要再做徒劳的祈祷狠心地将引人落泪的东西扔掉来,喝一杯,回忆起那些开心事忘记多余的烦恼那些吓得别人心神不宁的家伙因自己犯下的大罪而惴惴不安为了替死去的人报仇不断在头脑中打算昨夜酒醉,喜悦满溢心头今朝醒来,唯有荒凉奇怪的一夜啊心情竟变化得千差万别不要再把这想成报应就像远方传来的鼓声他莫名觉得不安若将放屁之类的琐事都定做罪过,那将没完没了正义是人生的指针?那么被鲜血涂满的战场抑或暗杀者的刀尖存在着何种正义?指导的原则在哪里?是否真有睿智的光芒?这美丽而让人心生畏惧的人世间啊软弱的人儿不得不背负着沉重的行囊只因为种下了无可奈何的情欲的种子只诅咒着善恶罪罚只能茫然不知所措只因老天不给摧毁的力量和意志究竟是怎样流浪到了何处何谓批判、检讨或再认识?啊,空虚的梦和不真实的幻影忘记喝酒了,一切都是愚蠢的念头不如看看这无止境的长空吧中央有孤零零飘浮的一点你知道地球为何自转吗自转、公转和反转都是其随心所欲随处都能感受到至高的力量在所有的国家和所有的民族身上发现相同的人性而我却是个异端者大家都误读了圣经否则不会有常识和智慧抑制住肉身的喜悦和对酒的渴望好吧,这是我最厌弃的
不过,那时真有一个处女劝我戒酒。
“这可不行,你怎么能每日大白天就喝得酩酊大醉呢?”
她是酒吧对面的一家小烟铺的女儿,只有十七八岁。名叫良子,皮肤很白,长着一颗虎牙。我每次去那儿买烟的时候,她都要笑着劝我。
“为什么不行呢?有哪点不好?孩子啊,喝了酒以后,所有的憎恶就都消失了。以前波斯国的……算了,能给我这颗疲惫而悲伤的心带来希望的只有引人微醺的酒杯了。你懂吗?”
“不懂。”
“哎。我亲你一下吧。”
“亲吧。”说着,她便毫不在意地抬起了下唇。
“混蛋。什么贞操观念……”
不过,从在良子的表情上,确实飘荡着一股从未被任何人玷污过的处女的味道。
年后某个天寒地冻的晚上,我喝醉了酒出门买烟,不小心在烟铺前面摔倒了。“良子,救命啊。”听到我的叫声,良子将我扶起来,还替我包扎好右手的伤口。
“您喝得太多了。”当时,良子没有笑,而是痛切地说道。
我对死倒是无所谓,不过很怕因为受伤、出血而成了残疾人。所以,当良子给我包扎的时候,我不禁在心里暗想,要不干脆把酒戒了吧。
“我戒酒了。从明天开始一滴都不喝。”
“真的吗?”
“我肯定会戒的。我要是戒了的话,良子能嫁给我吗?”
娶她当老婆的事不过是玩笑罢了。
“当。”
“当”是“当然”的简略说法。那时这种略语很多,比如“摩男”(modern boy)和“摩女”(modern girl)。
“好,那我就忍着。我肯定戒掉。”
第二天,我一如往常地白天就开始喝酒。
傍晚,我踉跄着走到外面,来到良子的店铺前。
“良子,对不住了,我又喝了。”
“哎呀,真是讨厌。怎么还假装喝醉?”
我吃了一惊,酒顿时醒了。
“不,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喝了。我没有装醉。”
“你别逗我了,心眼儿可真坏。”
她压根就不怀疑我。
“你看一看就应该知道吧。我今天一早就开始喝了。原谅我吧。”
“你的演技可真高明啊。”
“不是演戏。混蛋。我亲你一下。”
“亲吧。”
“不,我没这个资格。我也没脸娶你了,必须打消这个念头。看看我的脸,红的吧?因为喝酒了呀。”
“那是因为夕阳照射的缘故。你可不能骗我。我们昨天商量好了,所以你不可能喝酒。你都说你要忍着了。你说喝酒,不过是撒谎、撒谎、撒谎。”
面容白皙的良子微笑着坐在幽暗的店铺中。我感叹道:从未被玷污过的处女果真高贵啊,就跟她结婚吧。我以前从未跟年轻的处女睡过。即便之后巨大的悲伤因此向我袭来,我也仍要享受这疯狂的巨大欢乐,一辈子哪怕一次也好。处女之美,我以前一直以为不过是那些酸气十足的诗人甘美的、伤感的幻象罢了,但如今才意识到确实存在于这个世上。我当场决定娶她为妻,春天到了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去奈良看青叶瀑布。我在采摘这朵花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也就是所谓的“一锤定音”。就这样,我们结婚了。据此得到的欢乐并不算多,但随后而至的悲哀却不足用“凄惨”二字形容,大得简直超过了想象。在我看来,世间深不可测,令人毛骨悚然。绝非靠什么“一锤定音”就能轻而易举地摆布一切。
二再说堀木和我。
如果说世间的所谓“朋友”,就是一边相互轻视对方一边交往,并将自己贬低得一文不值。那我和堀木之间的关系,正是名副其实的“朋友”。
仰仗着京桥那间酒吧的老板娘的侠义心肠(女子的侠义心肠,这个说法多少有些奇怪。不过以我的经验而看,比起都市男子,都市里的女子反倒个个满怀侠义之心。男人畏畏缩缩的,光顾着门面体统,故而吝啬之极),卖烟姑娘良子终于做了我的情妇。我们在筑地隅田川附近的一栋木造二层楼公寓借了一间地下室,两人搬了进去。我不再喝酒,开始一心扑在漫画的工作上——这也快成了我的固定职业。晚饭过后,我们一起出去看电影,回来的路上偶尔到咖啡店坐坐,有时还会买上一盆花。我只要听见那个从心底里信赖我的小娇妻的话语,看见她的动作,我就高兴得心满意足。我甚至暗暗地在心里想:这样下去,我就越发活得像个人了,决不会落个悲惨的结局。正在我天真地幻想未来之时,堀木又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喂,你这个色鬼。几日不见,你这张脸正经了不少嘛。我今天来,是给高圆寺的那位女士当信使的。”
说到这儿,他突然降低了音调,扬着下巴指了指正在厨房忙着端茶倒水的良子的方向。“没事吧?”他问我。
“但说无妨。尽管说。”我沉着冷静地回答。
说实话,良子真是信赖的天才。她从未怀疑过我和京桥那间酒吧的老板娘的关系。就算在我告诉她自己经历的镰仓殉情事件之后,她也没有怀疑过我和常子的关系。这并非因为我撒谎的本领有多高超,即便有时我故意说得直白露骨,可良子还是当玩笑一般听过就算了。
“你还是老样子嘛,提不起精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对方让我转告你,偶尔也去高园寺那边转转。”
即将忘却之时,怪鸟就会振翅而来,用其尖利的喙戳破记忆的伤口。过去那耻辱和罪过的记忆,很快便历历在目地展现在我的眼前。我惊吓得险些“啊”地高呼一声,再也坐不住了。
“喝酒吧。”我说。
“好的。”堀木答道。
我和堀木表面上有相似之处,有时甚至让人觉得两人简直一模一样——当然,仅指我们一起喝着便宜酒四处闲逛的时候。反正,我们俩的脸只要放到一起,眼看着就变成两只体型相近、毛发相同的狗,一同奔跑在雪后的小巷。
自那日以来,我们的旧情仿佛升温了似的,常常一起到京桥的那间小酒吧去。后来,我们这两只烂醉如泥的狗还一起去了静子的住处,有时甚至在那里留宿。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是燥热盛夏的一天晚上。傍晚时分,堀木穿着皱巴巴的浴衣,来到了我位于筑地的公寓。“我今天把夏天的衣服当了,要是被老妈知道可就惨了,所以得赶紧赎出来。先借我点钱再说吧。”他说。碰巧我身上没有钱,所以照旧吩咐良子,让她拿着自己的衣服去当铺换了些钱借给堀木,剩下的则让良子买来烧酒。我来到公寓的屋顶,在那里摆了一桌略显寒酸的纳凉的宴席,享受着从隅田川吹来的微微散发着臭味的暖风。
我们俩玩起了猜谜游戏——猜一样东西是喜剧名词还是悲剧名词。这是我发明的游戏。我认为名词有阴性名词、阳性名词和中性名词之分,同时也应该有喜剧名词和悲剧名词的区别。比如,汽船和火车都是悲剧名词,电车和巴士都是喜剧名词。若问为何?我以为,连这点名堂都看不出来的人是不足以谈论艺术的,倘若剧作家在喜剧里放进了哪怕一个悲剧名词,他就已经不合格了,反之亦然。
“准备好了吗?香烟。”我首先发问。
“悲(悲剧的简称)。”堀木立即作答。
“药。”
“粉末还是药丸?”“注射用的针。”
“悲。”
“是吗?还有一种叫激素注射的呢。”
“没错,肯定是悲。你看,不管怎么说针就绝对是个悲剧名词。”
“好吧,就算我输了。不过,你要知道,药和医生反倒是喜(喜剧的简称)呢,意外吧。死呢?”
“喜。牧师和和尚也是。”
“答得很好。这么说,生就是悲来。”
“不,生也是喜。”
“照你这么说,任何东西都是喜了?那我再问你一样,漫画家呢?你总不能说是喜吧?”
“悲,悲。大悲剧名词!”
“哎呀,大悲可不就说的是你嘛。”
我们就像这样玩着看似风雅的自创游戏,虽然自觉无聊,但又很得意,觉得这个游戏过去曾在世界的文化沙龙上存在过。
当时,我还发明了一个类似的游戏,猜某个词语的反义词。黑的反(反义词的简称)是白。但是,白的反是红。红的反是黑。
“花的反是什么?”听了我的问题,堀木歪着嘴想了想说道:“嗯,有家饭店叫花月,我猜是月亮。”
“不,两者不互为反义词。相反,它们是同义词。另外,星星和紫罗兰也是同义词,而不是反义词。”
“知道了。那我猜,应该是蜜蜂。”
“蜜蜂?”
“牡丹……还有蚂蚁?”
“什么呀,这不成了绘画的常见主题了,你可不能蒙混过关。”
“好吧!俗话说花怕云彩……”
“应该是月亮怕云彩吧?[2]”
“对,对。不是常说花怕风吗?就是风,花的反就是风。”
“这可不好吧,这不成了浪花节[3]的台词了吗?你的老底儿可让人看出来了。”
“错了,应该是琵琶。”
“那就更糟了。花的反义词……必须举出这个世界上最不像花的东西。”
“可是、不过……等一下,你说的是女人吗?”
“那么顺便问你,女人的同义词呢?”
“内脏。”
“看来,你这个人没有一点诗情嘛。那么,内脏的反呢?”
“牛奶。”
“哟,你这个回答挺妙的。趁着兴致,再猜一个吧。羞耻的反呢?”
“那当然是不知廉耻的流行漫画家上司几太了。”
“堀木正雄呢?”
说到这里,两个人逐渐笑不起来了。烧酒特有的醉意涌了上来,脑袋里仿佛满是玻璃碎片,心情顿时郁郁寡欢。
“别出言不逊。我可不像你,还没受过被束缚的耻辱呢。”
听了他的话,我心里一惊。堀木在心里根本没把我看成人,只当我是个没有死成的、不知廉耻的、愚蠢呆笨的东西,即所谓的“行尸走肉”。他为了自己的快乐千方百计地尽可能利用我,我们的“友情”不过如此。想到这里,我真是高兴不起来。不过,堀木之所以会这么对待我,说到底,也是因为我一开始就是个没有做人资格的孩子。我不禁转念想到:堀木这么小看我,恐怕也没有什么不妥吧。
“罪。罪的反是什么?这个问题可难了。”我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说道。
“法律。”
听堀木平静地回答完,我重新扫视了一遍堀木的脸。在附近高楼那一闪一灭的红光照耀下,堀木的脸看上去就像无情的警察那么威严。我打从心眼里呆住了。
“老兄,罪可不像你说的啊。”
罪的反义词怎么能是法律呢?可是,世上的人都这么认为,并坦然地过着生活。可他们哪里知道,罪正是在没有警察的地方蠢蠢欲动的呀。
“那照你说的,应该是神?你这人啊,怎么有种迂腐老和尚的味道呢。你是故意说难听话的吧?”
“你可不能轻易下结论呀。我们两个人还是再想想吧。这个题目有意思吧?我仿佛觉得,只要看某个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就能了解他的全部呢。”
“怎么可能……罪的反义词是善,善良的市民。也就是我这种人。”
“别开玩笑了。善是恶的反义词,不是罪的反义词。”
“恶和罪不同吗?”
“我觉得不一样。善恶的概念是人创造的,是人按照自己的主观意志创造的有关道德的词汇。”
“真麻烦。这么说,还应该是神吧?对,就是神,是神。所有问题只要归结到神上面就不会错了。啊,肚子饿了。”
“良子正在下面煮蚕豆呢。”
“谢了,那可是我最喜欢吃的。”
我将双手交叉于脑后,仰面躺在了地板上。
“你这个人好像对罪之类的不大感兴趣呀。”我向堀木发问。
“那当然,我又不像你,是个罪人。我虽然吃喝嫖赌,但不会让女人死,也不从女人那里骗取钱财。”
“女人不是我让她死的,钱也不是敲诈勒索来的。”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响起一阵隐约而极具力量的拼死的抗议之声。不过,我还是没改自己的坏毛病:我即刻转变想法,以为都是自己不对。
我无论如何都不敢当面与他理论。在烧酒带来的不舒服的醉意中,我强忍住越发暴躁不安的心情,自言自语地说道。“可是,并不是只有关到了监狱才叫罪。我认为,只有知道了罪的反义词,才能抓住罪的本质。神、救赎、爱、光明……不过,神的反义词应该是撒旦,救赎的反义词是苦恼,爱的反义词是恨,光明的反义词是黑暗,善的反义词是恶。罪与祈祷、罪与悔恨、罪与告白……呜呼,这些都是它的同义词。罪的反义词究竟是什么?”
“罪的反义词是蜜,像蜜一样甘美。啊,饿死了,拿点什么吃的过来呀。”
“你去拿不就行了?”
强烈的怒气之声迸发出来,这几乎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这么严厉。
“好吧,那我就下去,跟良子两人犯下罪孽再上来。与其纸上谈兵地理论,不如亲自实践。罪的反义词是蜜豆[4],不,是蚕豆吧。”
他已经醉得口齿不清、舌头打结了。
“随你的便。快走吧。”
“罪和空腹、空腹和蚕豆……这些都是同义词吧?”
他一边说着胡话一边站起身来。
罪与罚。陀思妥耶夫斯基。两个词突然从我的脑海中拂过,让我吓了一跳。如果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将罪与罚当做同义词,而将两者作为反义词的话,结果又该如何呢?罪与罚是绝对不同的两种东西,就像水火一样不相容。如果陀思妥耶夫斯基将罪与罚当成反义词的话,那么水绵、腐败的池塘、乱麻的根部……啊,我快想通了,不,还没有……我在脑海里走马灯似的胡思乱想。
“喂!蚕豆不好了,快来!”
堀木的声音和脸色大变。他刚刚才摇摇晃晃地起身走了,没想到很快又回来了。
“怎么了?”
我脸上带着杀气似的倍感紧张,跟着他从屋顶下到二楼。从二楼沿着楼梯往地下室走的时候,堀木停住了脚步。
“看!”他一边小声说一边用手指了指。
我那间房间的小窗户开着,从那儿可以窥见屋里的动静。只见里面开着灯,有两只动物。
我晕晕乎乎地告诉自己:那是人,那是人,没什么好怕的。我始终站在楼梯上,一边急促地呼吸一边在胸中念叨,却忘了救良子。
堀木干咳了几声,我则逃也似的奔回了屋顶,躺在地上仰望着微微落雨的夏日的夜空。那时,一股情感突然侵袭了自己,不是愤怒,不是讨厌,也不是悲哀,而是一种骇人的恐惧。与面对墓地的幽灵时产生的恐惧不同,我仿佛在神社的杉树丛中遇到了身着白衣的神灵,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来自古代的恐怖之情不由分说地席卷全身。当天夜里,我的头发就染上了少年白,我从此失去了自信,并陷入了怀疑人的无底洞之中。我终于永远地离开了对这个世界的一切期待、欢喜和共鸣。这在我的整个生涯当中确实是一件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事件。我仿佛被砍伤了前额,打那以后,每逢我与人接近之时,这个伤口都会疼痛不已。
“我虽说同情你,但你也该通过这件事反省一下吧。我再也不会来这儿了。简直如地狱一般……不过,你必须原谅良子。反正,你也不是个什么好人。失礼了。”
堀木还没有糊涂到一直待在尴尬之地。
我坐起身来,独自喝着烧酒,终于放声大哭起来。泪水仿佛怎么流都流不尽似的。
不知何时,良子出现在我的背后,她捧着一大盘蚕豆呆呆地站在那里。
“你怎么不说话……”
“不,什么都别说。你从不知道怀疑人。来,坐下,一起吃豆子。”
我们并肩坐下吃起了蚕豆。呜呼,信赖难道是罪吗?那个男人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五短身材的小个商人,他总是趾高气昂地摆架子扔下一点点钱,让我画漫画。
那个商人到底后来再也没有来过。不知怎的,比起对那个商人的憎恨,我反倒更生堀木的气:他最先发现的时候什么也没做,哪怕干咳两声也好啊,可他却直接返回屋顶来通知我了。每每难眠之时,对他的怨恨就会油然而生。
谈不上原谅或不原谅,因为良子是信赖的天才,她从不知道怀疑人。可这正是悲剧的原因。
我真想向神发问:信赖难道是罪吗?
与良子被人玷污一事相比,我更不能容忍的是良子对人的信赖遭到了玷污。这后来成了我永生苦恼的根源,我为此苦恼得不得安生。我这种人,没什么本事,整天活得胆战心惊的,光顾着看别人的脸色,早就丧失了信人的能力。因此,在我看来,良子那纯洁无垢的信赖之心才像青色的瀑布一样令人神清气爽。可是一夜之间却被糟蹋成了黄色的污水。看吧,良子从那晚开始竟开始观察我的一颦一笑。
“喂。”有的时候,我突然叫她一声,她会大吃一惊,窘得不知眼睛该往哪里看。无论我怎么逗她开心、讲笑话,她都一副惶惶不安、畏首畏尾的样子,跟我说话还用上了敬语。难道,无垢的信赖之心果真是罪的源泉吗?
我找来很多讲妻子被人侵犯的书,读了个遍。不过,我发现没有一个女人遭到侵犯的方式像良子那样悲惨。可这件事根本算不上故事。如果那个小个商人和良子之间哪怕有一丝与恋爱相近的情感的话,我反倒能想得开。可是,在那个夏日的夜晚,仅仅因为良子天生对人的信赖,我的双眉从此不再舒展,声音变得沙哑,白发爬上额头。良子也不得不一辈子在惶恐中度过。大多故事都把重点放在了丈夫是否原谅妻子的“行为”上,可对我来说,这并不是个太令人痛苦的大问题。我想,那些尚且保留了原谅或不原谅权利的丈夫才是幸运的。要是根本无法原谅,也用不着搞得满城风雨,不如赶快与妻子离婚,重新找一个女人。如果做不到,那就不如忍着性子“原谅”对方,反正事情终归会随着丈夫的心情转变平静下来。可以这么说,我觉得这种事对丈夫来讲确实是莫大的打击,可这种打击与无时无刻、连续不断地翻滚而来的波涛不同,不过是享有权利的丈夫能按着自己的怒火随意处理的麻烦罢了。可我的情况不同,作为丈夫我没有任何权利,想来想去都觉得是自己不对,别说发火了,甚至连一句玩笑都不敢说。更可气的是,妻子居然是因为那稀有的天生优良品质而被人玷污。更何况那优良品质是丈夫长久以来最渴望的无垢的信赖之心——天哪,太可怜了。
无垢的信赖之心是罪吗?
我甚至对自己唯一信任的优良品质抱起了怀疑,我对一切都惶惑了,发泄的出口只有酒精。我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度难看,一大早就开始喝烧酒,牙齿也吧嗒吧嗒地掉光了,还开始画一些近似春画的下流漫画。不,我干脆说白了吧,那时起我开始秘密贩卖起了春画的复印图。因为我想换钱买烧酒。一看到心事重重地躲开我的视线的良子,我就在想:她是个全然不知防备的女人,跟那个商人肯定也不止一次了吧。那么,堀木呢?没准还有自己不认识的陌生人?疑惑绵延不绝,我越发没有当面质问对方的勇气。在天生的不安和恐惧的折磨下,只有靠烧酒解愁。喝醉了,我偶尔也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几个卑鄙的、类似诱导审问的问题,内心随之傻乎乎地一喜一忧。可表面上看,我还是一个劲儿地一边开玩笑,一边对良子加以地狱般的爱抚,然后像一团烂泥一样沉沉地睡去。
那年年底的一天,我半夜三更地喝醉了回到家里,想喝几口白糖水。见良子已经睡了,我就自己去了厨房,找到装砂糖的罐子,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根本没有白糖,倒是放着一个又细又长的小纸盒。我不由拿到手里,可看了一眼盒子上的标签就愕然了。标签已经用指甲抠掉了大半,不过还留着几个字母。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DIAL。
那段时间我整日泡在酒里,所以没用过安眠药。不过失眠是我的老毛病了,所以我对大多数安眠药都了如指掌。这一小盒的量足以致死。虽然盒子上的封条还没有撕掉,但她保不准将来哪一天有这个想法,况且还把标签抠掉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可怜的良子啊,她因为不认识标签上的字母,所以只用指甲抠了一半,以为这下万无一失了(你没有罪)。
我偷偷摸摸地在玻璃杯里倒满水,慢慢地撕掉封条,一口气倒进自己的口中,然后大口喝光了杯中的水,最后关上灯睡觉了。
据说接下来的三天三夜,我就跟个死人一样。医生认为是我过失误食,我才没有即刻被警察带走。据说我刚恢复意识的时候,最先念叨的一句话就是:我要回家。家究竟指的是哪里,就连我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反正据说我就是这么说的,还大哭了一场。
我渐渐清醒了,只见枕边坐着一个人,是满脸不高兴的比目鱼。
“上一次也是年底的事吧。我忙得眼都要花了,每次都是瞅准年关惹是生非。我可吓得要小命不保了。”比目鱼在跟京桥的老板娘说话。
“老板娘。”我叫道。
“嗯,什么事?醒了?”
老板娘说着将自己的笑脸贴在了我的脸上。我的眼泪扑簌扑簌地流了下来。
“让我跟良子分开吧。”嘴里冒出一句自己也没想到的话。
老板娘直起身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接着,我又说了一句意想不到的惊人之词——真不好形容是玩笑还是犯傻。
“我要去没有女人的地方。”
哈哈哈,比目鱼首先放声大笑,老板娘也跟着窃笑起来。我一边流泪,一边面红耳赤地跟着苦笑。“嗯,这个想法不错。”比目鱼笑个不停地说,“还是去没有女人的地方好。只要有女人在就会出事。没有女人的地方,真是个好点子。”
没有女人的地方——没想到,自己这句一时糊涂的梦话,后来竟然阴惨地实现了。
良子一门心思以为我是代她喝了毒药,所以后来在我面前更加畏畏缩缩了。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不笑,也不开口说话了。我也觉得在那个房间里憋着郁闷,便总是出门,又过起了买便宜酒喝的日子。安眠药事件以来,我的身子明显瘦了一圈,四肢无力,漫画的工作也没心思做了。当时,比目鱼给我放下了一笔慰问金(比目鱼拿出这笔钱的时候说,这是涩田的一点意思,好像真是他自己的钱似的。其实,这是兄长们从老家给我寄来的钱。那时,我跟从比目鱼家逃出来的时候不同了,已经能懵懵懂懂地看透比目鱼那佯装救世主的演技了。不过,我并没有拆穿他,而是假装一无所知地向他道谢。对比目鱼为何要耍这种麻烦的诡计,我好像既明白,又不明白,反正就是猜不透),我就干脆用这笔钱去了一趟南伊豆的温泉。不过,我此刻的身份到底不容许自己悠然自得地把每个温泉都享受一番,而且一想到良子,我就无限感伤,根本没有静下心来从旅馆的房间眺望远山的心境。我也不换上棉袍,也不泡温泉,而是马上跑到外面一家又脏又乱的茶馆里,没命地灌酒。最后,我拖着更加脆弱的身躯回到了东京。
那是东京下大雪的一天夜里。醉醺醺的我走在银座的大街上,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哼唱着小调——这里离故土几百里,这里离故土几百里……我一边用鞋尖踢着积雪,一边走路,突然,我吐了。这是我第一次咳血。雪白的地上顿时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红日。我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用双手捧起干净的白雪,一边擦脸一边哭了。
这里是哪里的小路?
这里是哪里的小路?
我幻听似的听见童女那哀怨的歌声从远处传来。不幸。这个世上有各种各样的不幸之人——不,说他们全是不幸之人也不为过。不过,他们可以向世间堂堂正正地抗议自己的不幸,“世间”也必定会轻易地理解并同情那些人的抗议。然而,自己的不幸却完全源自自己的罪恶,不可能同任何人抗议。倘若支支吾吾地说出一句抗议之词,包括比目鱼在内的世间之人肯定会因为没想到我胆敢说这种话而吓得呆住。我究竟是所谓的“任性”,还是与之相反的懦弱,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反正我就是罪恶的集合体,只会不断朝着不幸永无止境地堕落下去,没有一点预防的具体措施。
我站起身来,想着不管怎么说得先买点合适的药,便来到了附近的一家药店,眼神与那里的老板娘撞上了。老板娘看到我,仿佛被闪光灯晃得刺眼似的抬起头打量着我,身子一动不动。然而,那双直勾勾地盯着我的双眼中,没有一丝惊愕或嫌弃的神色,反倒流露出某种渴望救赎似的、倾慕的情感。我马上想到:这个人肯定也是个不幸之人,因为不幸之人对别人的不幸相当敏感。这时,我突然注意到老板娘是拄着一根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那里的。我抑制住马上跑到她跟前的冲动,同样回望着老板娘,看着看着我流出泪来。只见泪水也一滴一滴地从老板娘那双大眼睛里淌了出来。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便离开了药店,一瘸一拐地回到了住处,然后喝了让良子倒的盐水便一言不发地躺下了。第二天我推托说有些感冒,又躺了一整天。夜里,咳血的秘密让我怎么也放不下心,便起身又去了那家药店。我笑着坦诚地告诉了老板娘最近的身体状况,问她该怎么办。
“必须得戒酒。”
我们仿佛亲人一般。
“我好像酒精上瘾了。现在也想喝酒。”
“这可不行。我老公也是,明明患了肺结核,却天天泡在酒坛子里,说什么用酒消灭细菌,到头来不过是亲手缩短了寿命。”
“我很不安。我害怕得就要崩溃了。”
“我给你开点药吧。不过酒你必须得戒掉。”
老板娘(她是个寡妇,有一个男孩,考上了千叶县还是哪里的医科大学,没过多久得了跟父亲同样的病,眼下正在休学住院。家里还躺着一位中风的公公。老板娘则在五岁的时候就因小儿麻痹症坏了一条腿)咯噔咯噔地拄着拐杖,一会儿翻那个货架,一会儿开这个抽屉,为我找来了很多药。
“这是造血药……这是维他命的注射液……这是钙片……这是防治拉肚子的淀粉酶……”她饱含爱意地替我接连介绍了五六种药品的名称和用法。不过,这位不幸的老板娘的爱对我来说着实太深了。最后,老板娘利落地用纸包住一个小盒子,对我说道:“如果实在想喝,憋不住的时候,就用这个药。”
那是吗啡的注射液。老板娘说这种药没有酒对人体有害,我也信了。再加上我痛切地感觉到醉酒实在是不洁之事,因而终于摆脱了酒精这个撒旦。我很高兴,往自己胳膊上注射吗啡的时候从不犹豫。不安、焦躁和害羞从我体内消失得干干净净,我甚至变身成了个开朗的善谈之人。每当打完针,我就能忘记衰弱的身体,投身于漫画的创作。那段时间,我确实冒出很多妙趣横生的想法,自己都禁不住一边画一边喷笑出来。
一开始一天打一针,后来变成了两针,等到一天打四针的时候,我已经到了没有吗啡就没办法工作的地步。
“这可不行,上了瘾可就糟了。”
听药店老板娘这么说的时候,我已经俨然成了一个真正的瘾君子(我其实很容易顺从旁人的暗示。如果有人说,这钱不能用,不过最终由你决定的话,我就会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总认为自己如果不用那笔钱反倒辜负了人家的期待,因此一定会立刻将那笔钱花光),在上瘾带来的不安的引诱下,我反而不得不寻求更多的药。
“求求你了,再给我一盒吧。我月底一定把钱结清。”
“账什么时候结算都行,只是警察查得严。”
啊,为何我的周围总有形迹可疑之人那种邋遢、阴暗的气息呢?
“求你想想办法瞒过去。拜托了,老板娘,我亲你一口。”
老板娘的脸红了。
我得寸进尺地连忙说道:“没有药我的工作可没法往下进行呀。对我来说,那药就是治疗阳痿的强精剂啊。”
“那你不如直接注射激素得了。”
“你可别笑话我。反正我要么靠药,要么借酒,得靠其中一样才能工作。”
“酒绝对不能喝。”
“可不是嘛,自打我用了那种药,一滴酒都没有沾过,所以身体一直不错。别看我这副样子,我可没打算画一辈子没出息的漫画。以后,我戒了酒,把身子养好,再学习一段时间,一定当一个伟大的画家让你看看。所以现在很关键。拜托了,不如我亲你一口吧。”
老板娘笑着说:“真让人为难,上瘾了我可不管。”说着,她咯噔咯噔地拄着拐杖,从货架上取下了一盒药。
“我可给不了你一盒,你转眼就用完了。我只给你一半。”
“真小气,算了,没办法。”
我回到家,马上打了一针。
“不疼吗?”
良子惴惴不安地问我。
“疼是肯定了。但是,为了提高工作效率,我得硬着头皮打针。你瞧,我最近精神好多了不是?工作喽,工作喽。”我高高兴兴地打起了精神。
我经常在深夜中敲响药店的大门,一把抱住穿着睡衣、拄着拐杖蹒跚而来的老板娘,一边亲一边哭。
老板娘总会默默地递给我一盒药。
药和烧酒一样,不,远比烧酒肮脏、不吉得多。想通这个道理的时候,我已经完全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瘾君子,简直就是最不知廉耻的那个人。为了买足够的药品,我又开始偷卖春画的复制品,还与药店那位残疾的老板娘发生了所谓的“丑闻”。
我想干脆一死了之,反正已经没有退路了。不管我做什么都是徒劳一场,只是耻上加耻。我再不敢奢望能骑着自行车去看绿意盎然的瀑布了。我觉得自己可耻下流,唯有死才能够解脱,活着反倒是罪恶的源头。我怀着越发强烈的想死的念头,半发疯似的在公寓和药店之间往返。
虽然我努力工作,可药品的使用量也在逐渐增加,我在药店欠下的钱已是巨额数字。老板娘看到我就会流泪,我每次也陪着流泪。
地狱。
我怀着赌一赌神是否存在的信念下定决心,给故乡的父亲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坦白地告诉了他我的处境(与女人有关的事,我终究没敢写进去)——这是我从这个地狱逃脱的最后手段,如果失败了,我只能上吊了结。
结果比我想得差远了,我在翘首期盼中过了很久都没有收到回信,反倒因为焦躁和不安,注射的量越发加大了。
一天下午,我悄悄地暗下决心:今天晚上干脆一口气打上十针,跳进大河里算了。正在这时,比目鱼仿佛靠着恶魔的灵感嗅到了什么似的,带着堀木一起来了。
“听说你咳血了。”
堀木在我面前盘腿坐下,脸上露出了以前从未见过的温柔的微笑。他那温柔的微笑让我好生感激与喜悦,我不知不觉地背过脸去,也抽泣起来。他那温柔的一笑将我完全打垮、埋葬了。
我跟着他们上了车。“你得先住院,以后的事就交给我们吧。”比目鱼一副恳切的口吻劝我(那语调沉着得简直能用慈悲、仁厚形容),我仿佛成了一个没有意志和判断力的人,只是低声哭着,唯唯诺诺地听从二人的摆布。算上良子,我们四个人在车里颠簸了很久,总算在天空逐渐昏暗之际来到了一座位于森林中的大医院的玄关。
我满心以为那里是疗养院。年轻的医生极其随和而慎重地为我做完检查后说道:“就在这儿静养一段时间好了。”他笑了,仿佛害羞一般。
最后,比目鱼、堀木和良子丢下我一个人走了。良子把放着换洗衣裳的包袱交到我手里,然后从腰带里默默地掏出注射器和没用完的药。她恐怕还以为那东西是强精剂呢吧。
“不,不用了。”
真是稀罕事。可以这么说,这还是我这辈子头一次拒绝别人的好意。我的不幸,就是不会拒绝之人的不幸。以前,我总觉得如果拒绝了别人的劝诱,在对方和自己心里就会生出一道永远无法修补的让人尴尬的裂痕——我一直被这种恐惧所威吓。然而那一刻,我却自然而然地拒绝了自己发疯似的寻求的吗啡。也许,我是被良子那所谓的“神一样的无知”击倒了吧。那个瞬间,我想我已经不再上瘾了。
随后,我便在那位笑得很腼腆的年轻医生的带领下来到了一栋住院大楼。咣当一声,大门锁住了。那是一家精神病院。
我想到没有女人的地方——我吃了安眠药那次说下的胡话,居然奇妙地实现了。那栋大楼里都是发疯的男人,看护的也是男人,果然一个女人都没有。
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一个罪人了,而是一个疯子。不,我敢保证我没有疯。哪怕是一刹那,我都没有疯过。不过,人家说疯子通常都这么评价自己。也就是说,被拉到这家医院的人都是疯子,不住在这里的人才算正常。
我真想问问神,不抵抗也是罪吗?
我因为堀木那不可思议的富有魅力的微笑哭了,在丧失了判断力和忘记抵抗的情况下上了车,被他们带到了这里,成了个疯子。就算现在离开这里,额头上也会被贴上精神病——不,是疯子的标签。
我已然丧失了做人的资格。
我已经根本不算人了。
我是初夏时节来到这里的,透过铁格子窗,能看见医院院子的小池塘里,红色的睡莲已经开了。又过了三个月,院子里的大波斯菊开了。就在这时,没想到大哥带着比目鱼从老家来接我了。他告诉我:“父亲上个月末隐患胃溃疡去世了,我们几个决定不再追问你的过去,你也不用担心生活,什么都不用做。不过,你必须离开东京,开始在乡下疗养,即便你也许还有很多留恋。你在东京惹下的是非,涩田大多已经替你处理了,你就不用操心了。”他仍旧操着一副死板而让人不寒而栗的语调。
故乡的山河仿佛近在眼前,我微微点了点头。
他们正把我当成了疯子。
自打知道了父亲过世的消息,我越发沮丧了。父亲不在了——一刻都为从我胸中离开过的令人怀念和害怕的那个形象,已经不复存在了。我觉得自己那个塞满苦恼的罐子仿佛一下子空荡荡的,我甚至觉得我从前之所以被沉重的烦恼压得喘不过气来,都是父亲的缘故。现在,我反倒没劲了,连苦恼的能力都丧失了。
大哥没有违背他的承诺。我出生的那个小镇坐火车往南走四五个小时的地方,是一片在东北地区实属罕见的温暖的海滨,那里是温泉胜地。那个村子边上有五间房子,不过破败得墙壁都剥落了,柱子也被虫子蛀空了。大哥把那栋连修缮的余地都没有的茅屋买下给了我,还替我找来一位年近六十、满头红毛的臭老太婆。
后来的三年当中,我以奇怪的方式侵犯了那个叫阿哲的老女佣好几次,两人有时还像夫妻那样拌几句嘴。肺病时好时坏,我也是时胖时瘦,偶尔咳血。昨天,我让阿哲去村里的药店买一种叫卡尔莫亲的镇静剂,可她拿回来的盒子和以往的形状并不一样。当时我并没有留意,睡觉前吞下十粒,可还是睡不着。正在我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肚子突然疼了起来,我急忙去厕所猛拉了一通,后来又连续去了三趟厕所。我再也忍不住了,拿起药盒一看,原来是一种叫汉纳莫亲的泻药。
我仰面躺在床上,一边把汤婆子放在腹部,一边打算责备阿哲一番。
“喂,你知道不知道,这不是卡尔莫亲,而是汉纳莫亲。”说到一半,我就呵呵呵地笑了。我联想到,“疯子”怎么看都是个喜剧名词。我为了入睡吞下了泻药,而泻药的名字居然叫汉纳莫亲。
我现在既算不上幸福,更算不上不幸。
不过,一切都过去了。
在我一边凄惨地哀鸣一边走来的这个所谓的“人”的世界上,只有一条我所认为的真理。
那就是——不过,一切都过去了。
今年,我二十七岁了。白发陡然剧增,大多数人都以为我已经四十多了。
[1] Charles cros(1842-1888),法国诗人。
[2] 日语中有一句谚语“月怕云彩花怕风”,指好景不长或好事多磨。[3] 以战争小说、评书等为题材,用三味线伴奏的说唱艺术。
[4] 一种什锦馅料的甜凉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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