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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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劳伦斯在卧室里,拿起一个黑色天鹅绒面具,好玩地戴上想在镜子里照照。他还来不及好好看上一眼,老巴克斯特就从床上冲他嚷嚷了起来:‘快取下来,你这个笨蛋!你想透过死人的眼晴看这个世界吗?’”
——M.R.唐姆斯《山上的风景》①
①Montague Rhodes James(1862——1936),英国研究中世纪的学者,会任剑桥大学国王学院教务长,着有鬼故事集《山上的风景》(A View From Hill)。
01
第二天早上七点三十分,史蒂文斯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这时,他听到大门口传来犹豫不决的敲门声,再次走下楼。
他扶着楼梯栏杆站着,突然舌头一阵打结,简直不想去应门。如果敲门的是玛丽,他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尽管夜里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楼下的灯还亮着,客厅还萦绕着昨夜的烟雾。昨晚他怎么也睡不着,干脆一夜没睡。他头有点疼,脑子也不怎么清醒。整晚被同样的事情困扰着,准备好的话也没机会说出口,他现在的状态实在不宜见客。甚至走廊看起来也略显陌生。晨光被冷冷的白色雾气所阻挡,窗口望出去只能看到冰冷的晨雾。屋里唯一的暖源来自厨房,他打开了咖啡机,正嘟嘟作响。
他走进厨房,小心地拔掉咖啡机插头。晨间咖啡香气宜人。然后他才去应门。
“很抱歉,”来者的声音听着不耳熟,他心再一沉,“我想——”
门口站着穿着蓝色长外套的女人,身材壮实。虽然她态度犹豫,但看得出掩藏着一丝怒气。她稍稍有些面熟。女人戴着小小的蓝帽子,帽檐就像被人用力拉得很低。她不漂亮,但看起来很聪明,有几分魅力。她有双聪颖的棕色眼睛,淡黄色的眼睫毛不算很长。她看起来(或者说她就是)态度直接、轻快而且颇为能干。
“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史蒂文斯先生。”她继续说道,“不过我在德斯帕德家看到过你几次。我发现你家灯亮着,所以——我是玛雅·科伯特,迈尔斯·德斯帕德先生的护士。”
“噢,上帝啊,没错!当然!快请进来。”
“你瞧,“她说着,再次拧了拧帽子,往庄园方向看了一眼,“好像有什么事情不大对头。昨晚有人给我带了个信,让我赶快回来——”
说着她又犹豫起来。史蒂文斯知道,又是一封该死的电报。
“——但我正在照顾一个病人,直到一个小时左右前我回到家时,才得知这个消息。然后,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怒气更甚——“我想自己应该尽快赶回来。不过我回到庄园后,居然没人。我不断使劲敲门,就是没人应。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所以看到你家的灯光就想,能不能让我进来坐坐,等他们回来?”
“欢迎之至。请进。”
他站到一旁,眺望着路那头。在朦胧的白色迷雾中隐约能看到一辆车向山上开去,车灯通明。车子突然改变方向,减速在路边停了下来。
“嘿嚯,嘿嚯!”听声音,毫无疑问来者是奥戈登·德斯帕德。
车门砰地关上,奥戈登修长的身躯从迷雾中走来。他穿着一件浅色驼毛大衣,大衣下面露出礼服裤腿。奥戈登是很多家庭中都会出现的那种异类,他谁也不像。他皮肤黝黑,穿戴时髦,双颊瘦削,下颌留着胡须。看起来他需要刮胡子了,不过头发倒是梳得闪闪发光,简直像个头盔。他眼下长满了皱纹,肤色蜡黄,毛孔清晰可见。他睫毛浓密的黑眼睛看看护士,又看看史蒂文斯,眼神中带着戏谑。虽然他才二十五岁(而且经常装得更年轻〉,看起来反而比马克还老。
“早上好,”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说,“寻欢作乐的家伙回来了,大家好!你们在干吗?幽会吗?”
奥戈登就喜欢说这种屁话。他这个人说不上让人憎恶,但和他待在一起,你确实很难感觉轻松。史蒂文斯今天早上尤其不想碰到他。他引着科伯特小姐进入走廊,奥戈登跟在后头,关上了门。
“家里乱糟糟的,”史蒂文斯对护士说,“我整晚都在忙活。不过,我煮了咖啡,要来一杯吗?”
“那太好了。”科伯特小姐突然颤抖着说。
“咖啡!”奥戈登轻蔑地哼了一声,说,“你怎么能用咖啡来招待夜宴归来的男人?不知道你家里有没有什么酒精——”
“我书房里有威士忌,”史蒂文斯说,“你自己去倒吧。”
他发现护士和奥戈登狐疑地彼此打量着,都没说话。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阵尴尬的紧张。科伯特小姐沉着脸走进客厅。史蒂文斯从餐厅里端出咖啡壶,走进厨房窸窸窣窣地找杯子。这时奥戈登端着半杯威士忌走了进来,哼着歌,眼神倒是警觉的。他打开冰箱门找姜汁汽水,和史蒂文斯寒暄起来。
“这么说我们的玛雅,”他说,“也收到了营察的电报,让她赶紧回来。跟我一样。”史蒂文斯一言不发。
“我是昨晚收到的,”奥戈登继续道,“不过当时派对正酣,我可不想被打断兴致。不过,我很高兴警察有线索了。大家都明了的事可以摆到台面上来。”他拿出冰盒,在水池边上敲着,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冰块放进酒里,慎重得像在做铅锤水平实验,“顺便说一句,我知道你昨晚帮马克打开了地穴。”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又不是傻瓜。”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奥戈登放下酒杯,瘦削的脸庞看起来有些扭曲。“那你是,”他小声问道,“什么意思?”
“听着,”史蒂文斯转过身说,“我现在心情欠佳,很想把你丢到瓷器柜上。或者把其他任何惹我不快的人丢过去。不过,为了我们大家的安全,最好还是不要清晨七点三十就开始打架。能把冰箱里的奶油递给我吗?”
奥戈登笑起来:“抱歉。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这么烦——我会知道你们昨晚的勾当,是出自本能的直觉。我在找威士忌时,在你书房里发现了马克自己卷的香烟,还有一张地穴上人行道的图画,显然是马克画的。噢,没错,事无巨细都逃不过我的眼睛。这很有用。我知道马克一直想这么干,这也是他昨晚把我们大家都送离大宅的原因。”他一张长脸变得敏锐起来,还带了几分恶意,“警察来发现你们这些家伙把人行道撬开玩儿的时候,说了些什么?”
“警察没来。”
“什么?”
“而且,很显然那些电报根本就不是警察发的。”
奥戈登咬着下嘴唇,锐利地看着他,样子突然稍稍改变了:“噢,我也想到了这点。不过——不过——听着,史蒂文斯。你最好老实告诉我,要不然我回去大宅后也能知道。我在书房里看到了三个杯子,也就是说房间里有三个人。那第三个人是谁?”
“一个叫帕丁顿的医生。”
“哇哦!”奥戈登变得若有所思,神情中带了一丝愉悦,“出大事了。你说的肯定是那个被吊销资格的医生。我以为他好好地待在英格兰呢。如果他发现——不过我肯定会知道。我就说嘛,一切尽在我掌握中(这是奥戈登所特有的,另一种让人不爽的语言习惯),当然。马克想让他干点什么,去检査尸体内脏之类的。好吧,你最好告诉我,你们发现了什么?”
“什么也没发现。”
“呃——”
“我的意思是,我们什么也没发现,从字面意义上讲,一无所获。尸体根本就不在地穴中。”
奥戈登收回脖子,脸上露出一目了然的怀疑神色。史蒂文斯从未如此讨厌过这张脸。定定凝视片刻之后,奥戈登从冰箱里拿出了一小碟苹果酱,从餐台上推给史蒂文斯。
“你的意思是,”他说,“你们这帮忠实的朋友和同盟,闭结一心,发现可怜的老迈尔斯叔叔中了剧毒。然后你们把尸体藏了起来,免得其他人发现。我知道马克对警察的看法。你想听听我的意见吗?”
“不。我告诉你的就是事实,仅此而巳。——我要把杯子端过去,帮我扶着门好吗?”
奥戈登吓了一跳,但他正陷在沉思中,心不在焉地照办了。史蒂文斯看得出他精明的脑瓜子转个不停,考虑着各种细节,然后他冲主人家投去令人不安的眼神。
他说:“顺便问一下,玛丽在哪儿?”
“她在——还没起床。“
“奇怪。”奥戈登说。史蒂文斯心里明白,奥戈登这么说可能没什么言外之意,他就是习惯性地让人不快,哪怕他说的都是一些再普通不过的话。尽管如此,他还是感到一阵紧张。史蒂文斯端着两个杯子率先走进客厅。奥戈登显然下定了什么决心,超过他身边,冲科伯特小姐举起酒杯致意。
“我刚刚就想跟你聊聊了,亲爱的。”他说,“不过酒精的需求优先。为了健康,干杯!”
史蒂文斯暗想:如果他继续使用这些该死的陈词滥调,我真想把这杯热咖啡倒他脑袋上。科伯特小姐双手交叉放在膝上,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奥戈登,不为所动。
“关于电报,”奥戈登继续道,“你也收到了?”
“你为何认为我收到了一封电报?”护士问道。
“难道我得向每个人解释一遍?好吧,再来一次。因为我也收到了一封。正如我刚刚告诉这位朋友的一样,昨晚收到的。不过,当时我正在奔赴一个又一个派对,所以——”
“如果你在大宅之间辗转着参加派对,”科伯特小姐务实地问道,“那电报是送到哪里给你?”
奥戈登眯起眼睛。他似乎想说两句俏皮的讽刺话,在扑灭或进一步激起对方的怒火之间进退两难。但他明智地发现,那只会徒劳一场。
“你就爱挑我的剌,对吧?”他问道,“我转到佳丽邦俱乐部时,电报早送到那儿等着我了。不,我说真的,咱们为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呢?知道吗,你最好坦白点,不然我回到大宅也能弄清楚。而且,不必瞒着特德·史蒂文斯,他全都知道。另外,你到这儿来没准还是件好事。也许你掌握的证据对警方很有用呢,这种事谁也说不清。”“谢谢你,”护士肃然说道,“我掌握的什么证据?”
“当然是关于迈尔斯叔叔被毒死的证据。”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叫起来,端着的咖啡洒了出来,“如果你要说什么,去跟医生说。你没有理由认为——”她停了下来,“我承认自己事后有点担心,不过不是因为怀疑。事发当晚我不在家,而且我——”
“而且,”奥戈登猛地站起来,插嘴道,“你很小心地锁好了房门,如果他突然病发,没人能进去拿药救治。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你杀死了自己的病人。如果这还不叫疏忽大意的过失,我不知道什么才叫。如果事情流传出去,对你的职业声誉可没好处。”
三人都知道,护士担心的就是这个,奥戈登巧妙地引导着她。
“噢,我得承认你锁门也算有理由。”他继续道,“迈尔斯叔叔差不多就快好了。而且既然有人曾经从你房间里偷出一瓶可以杀人的毒药——好吧,也许你有理由预防这种事再次发生。不过你就没有起过疑心?我知道贝克是个老东西了,我看他快老糊涂了,不过他也丝毫没起疑心吗?周六,你房间里丢了一瓶毒药。第二周的周三晚上,迈尔斯叔叔死了。如果你问我的话,我只能说这挺巧的。”
奥戈登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很明显,他此举的目的与其说是想探究事实,不如说是想找麻烦。护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再次沉下脸来。
“你好像比别人知道得都多,”她疲惫地说,“所以我该告诉你,如果真有东西被偷走了,也是不能致人死命的;再说了,也不可能造成德斯帕德先生那种症状。”
“噢,我想也不会。这么说,被偷走的不是砒霜喽,对吗?”
她没有回答。
“另外,你肯定知道是谁干的——”
科伯特小姐小心翼翼地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史蒂文斯今天早上以来就对风声的变化格外敏感,他知道这问题别有深意。他发现护士不知为何四下打量着屋子,看着楼梯,好像在等待或者聆听。如果奥戈登不在场,她肯定早就开口了。
“我不知道是谁。”护士冷静地说。
奥戈登劝诱道:“行了,你最好坦白告诉我。这对你的良心有好处,而且我能发现——”
“这套说辞你用得也太多了吧?”史蒂文斯简短地问道,“看在上帝的分上,说话做事有点人样。你不是警察。实际上,你根本就不在乎你叔叔遭遇了什么——”
奥戈登转过身来,警觉地微笑着。“这我就奇怪了,你有什么好掩盖的?”他问道,“我肯定你在隐瞒什么。今天整个早上你表现得都不像平常那个愉快的自己。也许只是因迈尔斯叔叔尸体丢失的事对我撒了谎。也许不是。我保留意见。”
护士站起身来,奥戈登转过视线:“你不是要离开了吧?是吗?让我载你过去。”
“不了,多谢你。”
气氛更加紧张。奥戈登仍然观察着另外两人,就像剑客观察着自己的对手一样。他脖子缩到竖起来的驼毛大衣领子里,一张长脸上保持着那种怀疑的微笑。他说自己似乎不受欢迎,然后谢谢史蒂文斯的威士忌,说什么公平地讲,这酒还不算坏,然后就离开了。直到前门关上,护士才跟着史蒂文斯进入走廊。然后她把手放在后者胳膊上,飞快地说起来。
“我到这儿来的真正原因是,”她说,“我想和你谈谈。我知道这不重要,不过还是要警告你——”
前门突然打开,奥戈登从打开的门缝里探出身子。
“抱歉,”他说着,笑得像只狼,“不过我还是觉得你们像在幽会。这也太糟了,你太太还睡在楼上呢。她真在吗?我注意到你的车没在车库里。为了维护社会公德,我决定尾随你们前往大宅。”
“出去。”史蒂文斯镇定地说。
奥戈登虽然面不改色,但还是明智地照办了。不过他还是没忘捣乱,把车开得很慢很慢,跟在他们身后前往庄园。雾散了一点,能见度还不到十几英尺,篱笆、树丛和街灯都是突然从迷雾中出现,庄园死一般的寂静。突然间,浓雾中响起大宅门环叩击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空气,叩击声消失了,突然又再次响起。在如此浓雾中,这种声音令人不快。
“上帝啊!”奥戈登突然道,“你认为他们该不会——”
奥戈登脑子里出现了什么怪念头,史蒂文斯完全摸不着头脑。不过,他在如此缓慢的车速下,居然差点撞上车道旁的柱子。在大宅门前有个壮实的男人,提着公文包,一边捶着门,一边左右脚交换站着。众人走近后,他转过身,疑惑地看着来者。男人穿着蓝黑色外套,戴着灰色软帽,衣衫整齐。帽檐向下翻着,露出一双幽默的眼睛、灰色的眉毛和宽大的下颌。他的面容看起来肯定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因为他头发两边已经有点花白了。他态度温和,几乎有点轻视的意味。“你们当中有谁住在这儿吗?”他问道,“我知道我来早了,不过好像没人在家。”
他顿了顿又说:“我叫布伦南,是警察总部派来的。”
奥戈登吹了两声口哨,稍微镇定了一点,不过史蒂文斯能感觉到他突然防备起来。
好吧,好吧,好吧。我想他们昨天都睡得很晚,所以才睡过头了。没关系,我有钥匙。我就住在这儿,奥戈登·德斯帕德。警探,你今天早上来想和我们谈什么?”
我是队长,”布伦南看着奥戈登说,今天早上,奥戈登似乎和谁都不对付,“我想你和哥哥德斯帕德先生谈谈。如果——”
前门突然开了,布伦南伸出去敲门的手落在空中。尽管熏黑的烟囱里落下小块的煤渣碎屑,大宅的走廊看起来居然比雾气弥漫的门廊还要萧索,还要阴沉。帕丁顿穿戴整齐,脸刮得红光满面,站在门口看着众人。
有什么事?”他问道。
警察队长清了清喉咙:“我叫布伦南,是警察总部派来的。”
这时,史蒂文斯终于可以确信这世界疯了。帕丁顿面色死灰,把手撑在门框上。如果他不这么做,似乎就要膝盖一软跪下来了。
02
“有什么问题吗?”布伦南用寻常的声音问道。他这种就事论事的口气让帕丁顿很快镇定下来,就像突然通了电的洋娃娃。
“警察总部?”他不置可否地重复道,“好吧,当然。不,没什么问题。或者说,即使我老实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
“为什么?”布伦南实际地问道。
帕丁顿眨了眨眼。他看起来困惑不已,有那么一瞬间史蒂文斯简直怀疑他是不是喝醉了。不过帕丁顿的表现很快打破了史蒂文斯的怀疑,他脑子里好像想到了新的主意。
“布伦南!”他说,“我听说过这个名字——瞧啊,给大家拍电报,让他们赶回来的不就是你吗?”
队长看着他。“我们好像有什么问题弄错了,”他耐心地说,“我能进来聊聊吗,免得发生更多误会?我没发过电报。我来是想问问,谁给我寄了信。我想见见德斯帕德先生,马克·德斯帕德先生。局长派我来见他。”
“我想医生今天早上有点不在状态,布伦南队长,”奥戈登想支吾过去,“也许你已经忘记了,帕丁顿医生,我是奥戈登。你——离开我们的时候,我还在上学。还有,也许你不记得了,这位是特德·史蒂文斯,你昨晚见过的。这位是科伯特小姐,迈尔斯叔叔的护士。”
“我明白了,”帕丁顿叫道,“马克!”
宽大前厅的门开了,透出一道黄色的灯光,马克站在门口。他一举一动都警惕地克制着,散发出警告的意味。就像刚刚明白危机所在一般,马克随便地站着,体态中却流露出紧张,灯光照亮了他的侧脸。他穿着圆领灰色厚毛衣,让他肩膀显得格外宽大。
“好吧,好吧,好吧。”奥戈登说,“老哥,我们好像碰到麻烦了。这位是凶案调査部的布伦南队长。”
“我不是凶案调査部的。”布伦南说道,声音中开始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怒火,“我是警察局局长办公室的。你就是马克·德斯帕德先生吗?”
“是的,请进来。”
他站到一边。他用的是那种“医生马上就来见你”式的口吻,这可不像平时的马克,不是个好兆头。
“今天舍下有点乱糟糟的,”他继续道,“我妹妹昨晚不太舒服。科伯特小姐,你可以上去看看她吗?而且厨子和女佣都不在,我们只能自己凑合着做早餐。请走这边。特德——帕丁顿——你们也请进来。不,奥戈登,你别来。”
奥戈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噢,啧啧!你是怎么搞的,马克?我当然会一起进来。别想把我排除在外。毕竟——”
“奥戈登,有时候,”马克继续道,“我对你充满兄弟之情。有时候,你就是天生的派对动物。但还有时候,你的存在就是种累赘。现在就是最后这种情况。去厨房里找点东西吃吧。我这是在警告你。”
其他三人走进前厅后,他关上房门。像昨晚一样,百叶窗仍然关着,史蒂文斯有种不曾离开过的错觉。马克示意布伦南坐到摆满靠垫的椅子上,布伦南坐下后把帽子和公文包放到脚边地板上。不戴帽子,布伦南就是个模样精明的中年男人,稀琉的头发仔细梳理着,想遮住秃发的部位。他面部轮廓颇为欢乐,光看脸显得比较年轻。看起来他不知道怎么切入正题,深吸口气,打开了公文包。
“我想你知道我来此的用意,德斯帕德先生。”他说,“我可以在你朋友面前直说对吧。有点东西想给你读读看。”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和一沓打印整齐的便笺纸,“昨天早上差不多这个时候收到的。正如你所见,信寄到了我私人地址,而且是星期四晚上从克里斯彭寄出的。”马克不紧不慢地打开信纸。刚开始他更像是在研究信纸,而不是在读信本身。然后,他眼也不抬地念起来。
迈尔斯·德斯帕德于四月十二日死在克里斯彭的德斯帕德庄园。他并非自然死亡,而是被毒杀的。这不是一封没来由的匿名怪信。如果你想要证据,去沃纳特大街二百一十八号的乔尔斯和里德福恩化学分析所。在迈尔斯被杀的第二天,马克·德斯帕德拿了个装着牛奶的水杯和一只装着蛋酒泥合液的银质茶杯去化验。茶杯中化验出了砒霜。现在,茶杯被马克·德斯帕德锁在自己的写字台抽屉里。他是在迈尔斯被杀后,在死者房间发现杯子的。大宅过去养的一只猫的尸体就埋在房子东侧的花床里。是马克·德斯帕德亲手埋的。那只猫大概就是喝了含砒霜的混合液被毒死。马克不是凶手,但他想掩盖谋杀的亊实。
凶手是个女人。如果你需要证据,可以去问厨师乔·亨德森夫人。谋杀发生当晚,她亲眼看到迈尔斯房间里有个女人,把同样的银杯递给迈尔斯。你可以在大宅之外找到她,逼她告诉你整件亊。不过态度悠着点,她还不知道这是场谋杀,你会大有收获的。她目前就住在弗兰克福德市里斯大街九十二号的朋友家。我强烈建议你别忘了这茬。
正义使者上
马克把信放到桌上:“正义使者?干得真不坏。文法可不怎么标准,不是吗?”
“这点我说不好。德斯帕德先生,问题在于信上说的是真的。请等一下,”布伦南厉声补充道,“我必须告诉你,我们昨天把亨德森夫人请到了市政厅。而且我今天是直接受命于警察局局长前来,作为你的私人朋友,局长派我来帮助你。”
“你还真是该死的怪异侦探。”马克说着,突然笑了起来。
布伦南也露出大大的笑容作为回答。紧张气氛突然之间消失,敌意也突然之间改变,史蒂文斯闻所未闻。终于,他明白了这一切真正的原因,布伦南也一样。
“是的,我知道自己刚进门时你在想什么。”他说着,笑出了声,“让我来问你。你以为我来这里是想对每个人指指点点,随意侮辱大家,面红耳赤地咆哮个不停吗?听着,德斯帕德先生。我坦白告诉你,如果一个警察胆敢那么做,他会被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踢出警察部门。特别是涉案人有那么点影响力的情况下,或者他与局长大人私交甚笃的情况下,就像您这样。人们在描写这类事情时,似乎忘了一件事——忘了警察也讲政治。我们在现实中可不能忘记。不止如此。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们尽力想把它做好,在我看来,我们做得确实不坏。我们不做垫场表演,也不演猴戏。那些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想把这一行变成那样,只会自食其果,无法待下去。这些都是常识。正如我说过的,我代表局长卡特尔先生来此——”
“卡特尔,”马克重复着站了起来,“当然。他是——”
“好吧,”布伦南大手一挥,总结道,“为何不把真相都告诉我?我已经把自己的立场坦白告诉了你,局长希望我在法律许可范围内尽量提供帮助。我们达成共识了吗?”
史蒂文斯想:也许正是这段话最终说服了马克·德斯帕德。布伦南队长不仅是警察局头头的代表,还是个绝顶聪明的家伙。马克点点头,布伦南再次打开公文包。
“不过,首先,“他说,“你大概希望听听我这边的故事,让你清楚我不是在虚张声势。”
“就像我刚刚说过的,昨天一大早收到这封信。而且,信上提到的这些人我都知道,我有个表兄弟就住在附近的莫里恩。所以我直接把信送到局长面前。他不相信真有其事,我也不信。不过我想最好还是去乔尔斯和里德福恩查査看。”布伦南用手指着打印的纸张说,“结果信上关于这部分的说法是真的。你四月十三号星期四前往该处,带了一个玻璃杯和一个茶杯去化验。你声称怀疑自己的猫被毒死了,而那只猫死前从这两只杯子里舔食过。你拜托他们在有人问起时别做声。第二天你回到化验所取了结果。玻璃杯没问题,茶杯里发现了两米制格林的批霜。茶杯的详细描述如下:直径四英寸,高三英寸,纯银质地,顶部饰有花朵图案,有些年头了。”
他抬起眼问道:“是这样吗?”
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布伦南表现出他无可置疑的说服力。马克后来总是说,他就像个老练的推销员,舌灿莲花,让你在云山雾罩的状态就答应买他的产品。布伦南态度温和,像猫咪一样让人愉快,耷拉着耳朵,半秃的脑门儿趴在笔记上,整个人像巴尔干的使节一般自信。他甚至可以把天气预报说得像吐露天大的秘密。不过,他吐露的信息必然有所回报。一步步地,他诱使马克告诉他关于迈尔斯的病况,迈尔斯的死以及死亡当晚发生的一切,关于他是怎么在死者房间发现那个茶杯的,而且他断言,如果死者喝下了毒药,毫无疑问就是从银质茶杯里喝到的。
然后布伦南接着说起亨德森夫人的作证。这部分他语焉不详,不过史蒂文斯猜得到,他多半是装成马克的朋友去拜访亨德森夫人,稍加鼓励亨德森夫人爱八卦的天性就表露无遗。因为——布伦南也承认——亨德森夫人直到被请到市政厅去向局长作证供之前,根本就没怀疑过整件事不大妙。布伦南还承认,亨德森夫人是哭着离开的,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自己背叛了德斯帕德家,说她再也无法直视这家人的眼睛。布伦南看着一张打印好的纸片,读出了亨德森夫人关于四月十二日夜的陈述。总体上看,和她告诉马克的没什么差别,只不过警方报告里没有显示出那种不可捉摸的气氛,没有什么怪力乱神甚至奇怪的事。主要内容是,亨德森夫人于夜里十一点十五分从窗帘缝里偷看到迈尔斯屋内有个女人。这时迈尔斯还显得身体无恙。来访的小个子女人“穿着奇怪古装”,总之穿得很隆重。亨德森夫人猜测要么是露西·德斯帕德夫人,要么是爱迪丝·德斯帕德小姐。她知道两人当晚都去参加了一场假面舞会。不过因为她刚刚从克利夫兰访友归来,还没看见两人,所以不知道她们打扮成什么样子。“穿着奇怪古装”的女人手里拿着一个银质茶杯,茶杯看起来和后来被发现装着砒霜那只差不多,她把杯子递给了迈尔斯·德斯帕德。她看到迈尔斯接过杯子,但没看到他喝下去。
迄今为止,警方报告听起来比马克的讲述还要让人郁闷,因为连非自然的解释也没有了。无论如何,史蒂文斯倒是很想听听就事论事的布伦南怎么描述故事的结尾——就是来访的女人从一扇不存在的门凭空消失那回子事儿。
然后布伦南讲到了这里。
“我说,德斯帕德先生,”他说,“故事中唯一不对劲的地方就是下面。亨德森夫人说这女人‘穿墙而出’。看,就在这儿写着——‘穿墙而出’。她不愿意或者说无法讲得更清楚些。她说墙壁‘看起来好像突然改变了模样,事后又变了回来’。听明白了吗?好吧。总之,局长对她说:‘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通往密道的门,对吗?’自然,局长这么讲就说得通了。我自己也知道这栋宅子有些年头了。“
马克僵硬地坐着,双手插在兜里,注视着侦探。他的表情和布伦南一样不可捉摸。“亨德森夫人是怎么回答局长的?”他插嘴问道。
“她说:‘没错,我想只有这种解释了。’我想问的正是这个。我听说过不少密道,不过说实话,从来没亲眼见过。有个朋友声称他阁楼里有个密道,结果也是假的,原来就是他们装保险盒的地方,如果近看完全看得到门。所以,很自然我大感兴趣。那房间里有个密道,对吗?”
“我听说是。”
“好吧,确实是有,对吗?你可以带我去看看,行吗?”
马克第一次流露出挣扎的表情,不过更像是不知如何启齿。
“很抱歉,队长。十七世纪还没有保险盒。是的,过去那面墙上有扇门,通往大宅另一部分,不过那部分早就被烧毁了。而且麻烦的问题是,我根本找不到开门的锁扣或者把手。”
“好吧,”布伦南打量着他说,“我会这么问的唯一原因在于,如果你能证实亨德森夫人在撒谎,那我们只需要怀疑她就够了。”
半晌,马克好像悄悄地骂了两声。队长继续说起来。
“好吧,我们掌握的情况就这些。如果我们相信她,那就有个俗套的案件了。而且,光凭嘴说不信没用。一般来说,我一听到谎话就能识别。”他手微微一挥,环视整个房间,“谋杀发生的时间确定在十一点十五分。我们知道你叔叔接过装着砒霜的杯子。我们知道那女人的打扮——”
“总之,一切都在你掌握中。”马克说,“除了一件事,你甚至不能确定真有谋杀发生。”
“没错!”布伦南用手敲着公文包,立刻表示同意,他好像很高兴马克同意他的说法,“所以你明白我们的处境了。一开始,我们私下给贝克医生打了个电话,问他迈尔斯·德斯帕德先生有没有可能是被毒死的。他说不可能,虽然他承认德斯帕德先生死亡时的症状和砒霜中毒的症状类似。只要有可能,家庭医生才不愿意惹起这类麻烦。当然,如果官方命令开棺验尸,证明他错了的话——怎么说呢,那他就有麻烦了。然后局长试图和你取得联系,听听你的说法。不过不管是家里还是办公室都联系不上你……”
“肯定联系不上,”马克警觉地注视着他,“我在纽约,去见一位刚刚从英格兰赶来的朋友。事实上就是那边的帕丁顿先生。”
帕丁顿一直双手抱膝坐在壁炉旁,闻言抬起头。火光的阴影凸显出他额头的皱纹。他一言未发。
“是的,我们查出来了。”布伦南简短地说道。“现在,来看看事实,”他继续说道,“一个穿着假面舞会服饰的女人待在房间里。从亨德森夫人处我们得知,当晚你夫人和妹妹与你一起参加了圣戴维斯举行的假面舞会。这么来看,房间里的女人多半是她们中的一位,很可能就是你夫人,因为亨德森夫人——在凶案第二天——看到德斯帕德夫人的舞会装,承认那和房间里的女人打扮类似。别紧张!我仅仅是转述她的话而已。
“不过因为昨天你夫人和妹妹都在纽约,我们谁也联系不上。所以局长决定査査你们几个十二号晚上的行动。他可以暗地里査清楚,因为他认识舞会主人,而且认识很多当晚的宾客。德斯帕德先生,我已经取得了你当晚整个行踪的报告,尤其是关键的十一点十五分许。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可以摘要地告诉你。”,
屋里沉默下来,气氛却很紧张,众人似乎都屏息凝听着。史蒂文斯用余光看到房间门动了一下,一开始肯定就有人在门口偷听。他以为是奥戈登,不过门打得更开之后,他发现那人是露西。露西·德斯帕德轻轻走进屋来,站在门口的角落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她面色苍白,浅色的雀斑格外分明。她的头发侧分着,像是用梳子粗野地梳过,黑漆漆地覆在额上,看起来躁动不安。
“首先,”布伦南看也不看露西,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她似的接着说道,“我们得考虑是不是你,德斯帕德先生。没错,我知道没人会把你误认为穿着低胸装的小个子女人。不过为了排除所有诡计的可能性,我们得一个一个调査。一整晚你的不在场证明都可以说是铁证如山,尤其是你又没戴面具。有两打人可以宣誓证明你每分钟的行踪。我就不细说了,因为这不重要。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你不可能离开舞会回到这里。细节就不赘述了。”
“继续。”马克说。
“然后我们调査了爱迪丝·德斯帕德小姐,”布伦南看着手里的报告,“她和贤伉偭于九点五十分到达舞会。她穿着黑边的白色衬裙,戴着白色软帽和黑色眼罩。十点到十点三十间有人看到她在跳舞。十点三十分见到了舞会女主人。你妹妹试着把穿在衬裙底下的蕾丝花边,还是衬裤,或者其他什么该死的东西扯下来——”
“是的,没错。”马克同意道,“我们回家时她还在喋喋不休地埋怨。”
“——而且她很不开心。女主人告诉她另一个房间里有桥牌牌局,问她去不去玩。她说好啊,去了桥牌房间。自然她脱下了面具。从十点半开始到凌晨两点你们回家时为止,她—直在玩桥牌。有大把人可以证明。结论是,她的不在场证明也很完整。”
布伦南清了清喉咙。
“现在,该说说你夫人了,德斯帕德先生。她穿着蓝红色的丝裙,衬衣宽大,好像还镶着钻。她没戴帽子,不过后脑上包着网眼头巾。她还戴着蓝色蕾丝眼罩。一到舞会德斯帕德夫人就开始跳舞。十点三十五分或者十点四十分许,有电话找她——”
“电话!”马克厉声说着坐起身来,“打到别人家去找她?谁打的?”
“我们没査出来,”布伦南嗤之以鼻,“我们也不知道是谁接的电话。这通电话被我们査到的唯一原因是,有个穿得像街头公告传达员(没人知道他是谁,连派对男女主人都不知道)的家伙突然模仿传达员的样子,在舞池里叫嚷着有电话找德斯帕德夫人。听到后她出去接了电话。之后,管家看到她在十点四十五分左右走进前厅,这一点管家很肯定。前厅里没有其他人,她朝大门走去,没有戴面具。管家会注意到是因为看到她想出门,打算赶过去替她开门。但她走得很快,他来不及赶到德斯帕德夫人就自己开门出去了。然后,大概五分钟后德斯帕德夫人又回来了——还是没戴面具。她直接走向舞厅,一个打扮成人猿泰山的男人请她跳舞。那之后的两支舞也有人请她跳:对方的姓名警方已经掌握。十一点十五分她正和一个全场瞩目的人共舞——某个足有七英尺高的大个子,瘦骨嶙峋,戴着骷髅面具——”
“噢,上帝啊,没错!”马克轻声惊呼着,敲打着椅子扶手,“现在我想起来了。那是老肯扬——最高法院的肯扬法官。之后我还和他喝了一杯。”
“是的。这我们也査出来了。总之,众人都注意到了,主人还对某人说起:‘瞧啊,露西·德斯帕德在与死神共舞。’他们看出尊夫人是因为德斯帕德夫人头向后仰着,揭开面具想看清死神。正如之前说过的,当时正值十一点十五分。结论是——”
“完整的不在场证明。”他说。
03
马克·德斯帕德大大地松了口气。他在椅子里坐直身体,目光好像慢慢开始聚焦了。在这种不稳定的状态下,他的表现——按照他马克自己的标准来说——可以算兴奋不已了。他从椅子里猛地跳起来,转身面对露西。
“布伦南队长,请容许我,”他拿腔拿调地用演员念台词的口吻说道,“将与死神共舞的女士介绍给你,这位是贱内。
“不过这种戏剧般的效果被他言辞中的一丝愠怒破坏了:“该死的,你为何不一到这儿就和盘托出整件事,反倒跟我们绕圈子,让我们个个感觉自己是凶手?”但史蒂文斯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露西和布伦南身上。
露西闻言飞快地上前,脚步轻快,态度一如既往地令人感到舒服。虽然她淡综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好笑的神情,面色却仍然苍白,而且不像旁观者想象中那么放松。史蒂文斯注意到她飞快地看了眼马克。
“我想你知道,队长,”她说,“从你一开始讲话我就在偷听。我甚至确信你希望我这么做。不过还有很多事情——很多之前就该谈及的事情,现在才说出来。我——我——”她紧绷起面庞,突然间像要哭起来,“我一直不知道还有这么多别情。早知道就好了。无论如何,我非常感谢你。”
“噢,没什么的,德斯帕德夫人。”布伦南惊讶道。他站在她面前,重心在两只脚间转换着,不敢看她的眼睛,“我得说,该表示感激的是我才对。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离开舞会后返回的决定非常明智,而且幸好管家看到你回去。你自己应该也看出来了,若非如此,你现在就有大麻烦了。”
“顺便问一句,露西,”马克随口插嘴道,“那通电话是谁打来的?你中途离开去了什么地方?”
她看也不看地冲马克挥了挥手:“那不重要。我等会儿再告诉你好了。布伦南先生,马克刚刚问你你为什么不一来就把整件事和盘托出。我能猜得出原因。我听说过你。实际上从某种意义上说,有人警告过我要小心你。”她咧嘴笑道,“无意冒犯,不过请告诉我,在市政厅他们真称你为狡猾的弗兰克?”
布伦南不为所动。他回了一个微笑,做了个不赞成的手势:“噢,耳听为虚。德斯帕德夫人。他们说——”
“简言之,他们说,”露西郑重道,“你可以把死人说活,然后逮捕他。是真的吗?如果是这样,你是不是还藏着几手?”
“如果我真藏着几手,肯定会坦白告诉你,”他说着,突然停了下来,“你是从哪里听说我的?”
“听说?我也不记得了。也不知道脑子里的印象打哪儿来。也许是局长说的,不过那又如何?我们都收到了你拍的电报,要我们回来——”
“问题就在这儿。我没给你们拍过电报,也没递过信。相反,倒是有人给我寄了封,就是署名某某使者那个。肯定是写信人搞的鬼。他到底是谁?”
“我想我能告诉你。”马克插嘴道。
他大步穿过房间,走到放着杂物的墙边,站到一个长方形箱子前(箱子外形像书桌),上面铺着台布。他砰一声打开箱盖,露出一张可折叠式的打字台,上面摆着一个布满灰尘的史密斯牌打字机。马克到处没找到纸,只好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旧信纸,塞进打字机里。
“试试这个,”他说,“然后和你收到的那封信对比一下字迹。”
布伦南严肃地戴上文质彬彬的贝壳框眼镜,像准备弹奏钢琴的大师般坐下来,看了几秒钟,然后欢快地打起字来。正是时候,他写道,对所有善良的人而言——打字机发出尖锐的噪音,像下蛋后咕咕叫的母鸡。布伦南看了看打出的字迹,靠到椅背上。
“我不是专家,”他说,“但在我看来不需要专家辨别。比指纹还要明白无误。字迹一模一样。好吧,信是大宅中某人写的,你们知道是谁吗?”
“奥戈登。”马克耐心道,“当然是奥戈登写的。因为他是唯一可能的人。听着,”他转身面向史蒂文斯和帕丁顿,为新的念头激动起来,“信中提到我埋掉死猫,单凭这一点就能断言是谁。还记得昨天晚上我跟你们说过什么吗?我说刚把死猫埋掉就看到奥戈登的车朝山上驶来,我当时还怕被他看到。看来他确实看到了。只不过没声张,而是默默地观察。”
露西的眼珠子在屋里四下打转:“而且,你认为电报也是他发的?不过,马克,这也太可怕了!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我也不知道,”马克格外疲惫地说,他坐到椅子上,用手揉着额前的头发,“奥戈登没有恶意。真的。他不会——我是说故意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关键在于,他可能根本不相信另有别情。他这么做就是想捣乱,看着大家手忙脚乱。奥戈登是这种人,如果他要举行晚宴,多半会同时邀请两位死对头,而且安排他们坐在隔壁。他控制不住,就是这种人。这种特性有时候会成就伟大的科学家,有时候会成就伟大的捣蛋鬼,有时候两者皆是。不过说到有没有实际——”
“噢,你这都是屁话,马克。”露西不无粗鲁地说,她情绪有些激动,可能是出自忧心,“你就是不相信人性中有恶的一面。奥戈登不对劲。他——某种程度上变了。以前从没这么糟过。而且他好像特别讨厌玛丽·史蒂文斯——抱歉,特德——你是想说,他写了这样的信,指控家人谋杀,但实际上并不认为迈尔斯之死有异常?”“我怎么知道?那家伙可是个间谍高手,该死的小东西。我猜他想不到我们会挖开地——”
马克突然住口。房间里一片沉默,只有一阵缓慢的敲击声。布伦南放松地坐在打字机旁,摘下眼镜,在公文包上轻轻敲打着,带着冷酷的和蔼打量着众人。
“继续,”他说,“接着说。别停下啊,德斯帕德先生。你要说的是‘打开地穴’。我对你坦诚相待,也等着你对我坦诚以待。”
“狡猾的弗兰克——”马克说道,他张开嘴又闭上,“你的意思该不会是你连这也知道吧?”
“正是。而且说实话,我担心的也就是这个,一直放心不下。正因如此我不知为——”布伦南几乎在女士面前爆粗,赶紧住了嘴,挫败地咕哝了几声,“正因如此才像一场噩梦,才变成如今的一团乱麻!我一直等你坦白在地穴的发现。”
“即便我老实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
“我当然会相信,可以向你保证。德斯帕德先生,你和你的朋友们昨晚的一举一动我都了如指掌,从你在纽约皮尔街五十七号接到帕丁顿医生开始。我派人盯了梢。”
“连昨晚的事你都知道?”
“听着!”布伦南伸出一根手指阻止马克,然后又从公文包拿出一张纸,“你和帕丁顿医生于下午六点二十五分从纽约归来,直接回到本宅。八点零五分你们再次离开,两人一起开车到国王大道来时方向左边的白色小屋。那是史蒂文斯先生的宅子……我猜就是你,”他就事论事地转身对着史蒂文斯,愉快地说,“你们在那儿待到八点四十五分。然后你和帕丁顿医生再次回到本宅。你们俩和一个叫亨德森的用人一起在本宅和亨德森的房子之间来回奔忙,把工具准备妥当。史蒂文斯先生九点半赶来与你们会合。九点四十你们开始掘地,差一刻十二点打开了地穴。”
“亨德森当时就说有人在观察我们,”马克不安地咕哝道,他看了看布伦南,“不过——”
“你们中的三人下到地穴里去。帕丁顿医生回了大宅一趟,两分钟后回到地穴加入你们。十二点二十八分,帕丁顿医生、史蒂文斯先生和亨德森一起突然从地穴里冲了出来,盯梢的人还以为出了什么岔子,赶紧跟上去。结果才发现就是地穴中空气太过污浊的关系。三人一起回到大宅拿了两个梯子,史蒂文斯先生和亨德森于十二点三十二分返回。帕丁顿于十二点三十五分返回。十二点四十五分盯梢警员听到你们翻弄大理石花瓶的巨大声响。十二点五十五分你们终于放弃了搜寻,回到了亨德森的宅子——”
“你不必告诉我们细节,”马克怒道,他声音有些紧张,“我只关心一个小问题。不用管我们干了些什么,谁能比我们自己更清楚?不过,你这位‘盯梢者’能听见我们说话吗?听得清我们的谈话内容吗?“
“不管你们在地穴里还是在亨德森家,他都能听见。也许你们不记得了,亨德森客厅的窗户没关。所以你们的大部分对话他都能听清楚。”
“该死。”过了一会儿,马克说道。
“不,别对此感到灰心。”布伦南再次拿起眼镜,好心地说,“我为什么要事无巨细地重复——怎么说呢,就是为了解释为什么我会这么早到府上打扰。‘盯梢者’监视你们到凌晨三点。他并没现身打扰,受命不能这么做。不过他一离开这里,立刻到我位于切斯特纳特山的住处,把我叫醒。他说自己昨晚无论如何睡不着,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布鲁克这么激动,这么语无伦次。他说:‘队长,他们就是群疯子。他们完完全全疯了。说什么死人复活,自己走出棺木什么的,因此棺材才空了。’所以我想最好还是尽快亲自赶来。”
马克又开始屋内踱来踱去,过了一会儿停下脚步,干巴巴地看着布伦南。
“噢,我们终于说到这个问题了。我们终于说到实质问题和一切的根源了。你认为我们是一群疯子吗,队长?”
“不一定,“布伦南沉吟道,“不一定。”
“不过你相信尸体从棺木中消失了?”
“我不得不。布鲁克特别强调了这一点。他说你们考虑到了一切情况,换成警方也不过如此。不过我猜想,他太害怕了,不敢等你们离开后自己下去査看。尤其是——”他看看公文包,突然警觉起来。
马克敏感地发现了:“哈!等一下,‘尤其是——’什么?这场对话从头到尾都充满意外。我想问露西刚刚就问过的问题:你是不是还藏着几手?”“是的,“布伦南镇定道,“比方说,我还彻底调査了大宅中每个人在四月十二号当晚的行踪。”
一阵沉默后他再次开口。
“德斯帕德先生,你的问题是太担心尊夫人涉案,我是说,”他闭上眼睛好像以示歉意般,飞快地继续说,“你太怕她有罪了。还有你妹妹。不过大宅里还有别人。我将一个一个地说他们的行踪。首先从你弟弟奥戈登·德斯帕德先生开始——对其他人的调査和对你们三个参加舞会的人一样详尽。好吧。首先,通过亨德森夫人的证词我了解到昨天他不在城里,所以我没办法亲自询问他,或者说我以为自己无法询问他。不过我派了人去调査,幸运的是,我们居然查到了他在谋杀案当晚的行踪。”
马克想了想:“我记得他要进城去贝拉维-斯塔德福德参加私立高中同学会晚宴。不过因为我们的缘故,他在家多待了一阵子,一直等到亨德森夫人从克利夫兰回来才离开。所以他肯定没赶上晚宴。我记得我们九点半出发去舞会时他还在家。”
“我在想——”露西突然说道,说了一半又住了嘴。
“你在想什么,德斯帕德夫人?”
“没什么,继续。”
“好吧,德斯帕德先生说得没错。”布伦南说,“亨德森夫人记得他去了哪里。他九点四十左右开着蓝色别克车离开,大致在十点三十五分赶到贝拉维-斯塔德福德酒店。晚餐已经结束了,不过还有人在发表讲话。有人看到他进去。之后部分校友在酒店开了房,继续庆祝。他参加了这些聚会,从十点三十五分开始到凌晨两点为止,他的行踪都有人证明。结论是——他也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我需要再次强调,没人会把他和女性访客认错,正如不会把德斯帕德先生认错一样。不过我想调査得彻底一点。”
“其次就是玛雅·科伯特小姐,迈尔斯的护士。”布伦南抬起头,挥挥手说,“好吧,我不认为受训护士会四处谋杀自己的病人。不过一事归一事,该调査的还是得调査。我派了个得力的下属去查,结果,”布伦南意味深长地说,“我们不光査出了她的行踪,还和她面谈了一次。”
“你是说,”沉默了一会儿,露西飞快地插嘴道,“你和她聊了聊——她在本宅时发生的事情?”
“正是如此。”
露西狐疑地看着他,仿佛在衡量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陷阱。
“你还有些东西瞒着我们,”她指控道,“她说没说——她有没有说起自己房间里丢了一小瓶东西的事情?”
“说了。”
“是吗?”马克恼火地问道,“那她知不知道是谁偷的?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她的怀疑对象锁定了两个人。”狡猾的弗兰克故意盯着众人说道,“这个我们待会儿再说。首先来看看她当晚的行踪。十二号晚上她正好休息。我们一直追査到她的——呃——她在花园大街女青年会的黑暗巢穴。她大约七点到达。在女青年会吃了晚餐,七点半和一位女伴去看了场电影,十点回到女青年会,直接上床睡觉。她同屋的护士可以作证。又是一个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最后我们调査了女佣玛格丽特·莱特娜,她和父母一直住在西费城……”
“玛格丽特?”露西叫道,“你连她也査了?我记得当晚我允许她出去赴约会。”
“没错,我们査出来了。我们还查到了她的男友,当晚他们和另一对男女四人约会。他们开着车四处逛——其实大部分时间车都是停在某处。总之,从十点半到午夜十二点他们都停在菲尔蒙特公园的某个僻静处。所以如果你们以为女佣有嫌疑——顺便说一句,你们知道她是德裔宾州人吗——以为她就是十一点十五分出现在迈尔斯先生房间的女人,大可以打消这种念头了。“
马克眯缝着眼盯着布伦南。
“我不明白玛格丽特是德裔宾州人和整件事有何关系。”他说,“我实在不明白你暗示什么。听着,你相信亨德森夫人说的话,对吗?”
“是的,”布伦南若有所思地说,“是的,我相信。”
“而且你毫不怀疑她老公乔·亨德森有嫌疑,对吗?”
“对,毫不怀疑。“
马克握起拳头放在大腿上:“这样的话,我的好伙计,你排除了所有人的嫌疑!你证明了这个家庭,或者与这个家庭有关的每个人都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不可能有其他人犯案。如果警方愿意相信案件存在超自然现象,毕竟——”
“先生,”布伦南有些气恼地说,“你能忘掉这种蠢念头吗?好好想想当晚真正发生了什么。我一直用幼儿园老师的耐心向你解释,因为你神经紧张得像只兔子。而且,你必须放弃要么是家里人,要么是鬼怪作祟的念头,好好回答问题。我想表达的意思一直很清楚。我一听到这档子事就明白了。这起案子是外来人所犯。”
停了一会,他又大声说道:“别这么吃惊。这是好消息对吗?你自己好好想想。凶手是个女人。她知道十二号晚上你们大部分都要出门。她知道德斯帕德夫人要去参加假面舞会,知道她的打扮。最能暴露她的就是,她甚至连垂在肩上的网眼头巾都照搬不误。她知道当晚到这个宅子来——多半也戴着面具——即便被人看见,人家也会误认为德斯帕德夫人。事实正是如此。”“不过她所干的不止于此。德斯帕德夫人戴着面具参加舞会。没错,有可能舞会中的每个人都知道她是谁,事后能为她提供不在场证明。所以凶手想了个办法,打了一通虚假的电话到圣戴维斯去找德斯帕德夫人。”他突然狡诈地看看露西,“我们还不知道打电话的人是谁,也不知道电话内容。德斯帕德夫人似乎不愿意公之于众。”
露西张开嘴想说话,涨红了脸,犹豫起来。
“不过不用管它。我愿意赌上十块钱,那电话就是假冒的。目的在于让德斯帕德夫人去赴个假约会,让她无法证明自己当时在哪里。还记得电话打来的时间吗?差二十分十一点。如果她离开舞会,在外面待上四十五分钟或者一小时——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不过德斯帕德夫人改变了主意,没有赴约。
“真正的凶手(或者我该说女凶手〕不怕被人看见。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因为她是从密道进来的。不过,后来亨德森夫人上楼听收音机。而且毗邻阳光房的门帘刚好有缝,她可以偷看。尽管如此,女凶手不为所动。因为除非被人看见脸,否则她会被认成德斯帕德夫人。亨德森夫人一直说起那女人一动不动,似乎一点都没动过。你可以拿出最后几块钱来打赌,亨德森夫人说得没错!她不敢动的原因在于,她怕自己一转头就会被认出来。
“我扯得有点远了。你们要好好想想。我们要找的凶手对本宅非常熟悉,和你们是亲密的朋友,而且知道当晚的计划。想起什么人了吗?”
露西和马克转过头面面相觑。
“但这不可能!”露西反对道,“你瞧,我们在这儿与世隔绝。我们不怎么出门。我喜欢出门,但马克不喜欢。去参加假面舞会算他重大的让步。你瞧,我们就没什么亲密朋友,除了——”
她住了口。
“除了——”布伦南催促道。
露西慢慢地转过头面对着史蒂文斯。
04
他就知道事情会这样发展。一开始只是隐隐约约有些觉察,因为某些词汇,某些表达方式,偶尔扯到一边,但又会扯回来——史蒂文斯早就发现这个结局一步步走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丑陋,因其行动看似偶然,看似误打误撞地出现,最后还是出现在房间里。他想阻止却无能为力。
“当然是除了特德和玛丽。”露西说着,露出不安的微笑。
史蒂文斯能清晰地看到那三人脑子里立刻出现的念头。马克和露西看着他,甚至连一直静静待着的帕丁顿也略微抬了抬头。在这种几乎疯狂的、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中,史蒂文斯简直能钻进马克的脑子,看清他每一个念头。马克脑子里突然出现了那种想法。他脑子里出现了玛丽的生动形象,空白了一阵,然后唇边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他再次想象她的模样,慢慢露出了大大的微笑。
好像为了证明史蒂文斯的猜测,马克张开口说起来。
“我真该死,”他用那种描述事实的平静口吻说,“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特德,你知道,你昨晚问过,如果自己的太太是凶嫌我能不能面对。看起来现在局势倒转了,我倒想问问你同样的问题。”
“合情合理,”史蒂文斯对他看似随便的疑问这般答道,“事实上,我自己以前也没想到。不过我明白你的意思。”
但史蒂文斯担心的并不是马克。他用余光一直观察着布伦南,布伦南假装彬彬有礼的面孔转过了来。他不知道布伦南知晓多少。他有种不现实的错觉,好像眼前的一幕在什么地方出现过。不过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分钟,可能是他人生中最为重要的几分钟——他要和狡猾的弗兰克掰手腕。
“特德和玛丽?”布伦南重复道,他带着史蒂文斯预料中的热情,微微歪了歪头,“就是你和尊夫人对吧,史蒂文斯先生?”
“是的,没错。”
“好吧,现在我们开诚布公地谈谈。为什么你们俩中的一位想要毒死迈尔斯·德斯帕德先生,你知道理由吗?”
“不,问题就在这儿。我们俩都跟他不熟。我和他就没说上过几次话。玛丽就更少了。德斯帕德家的人都可以证明。”
“你看起来不太吃惊?”
“吃惊什么?”
“被指控啊。”布伦南不敢置信地眨眨眼。
“那得看你所谓的吃惊是什么意思。我不会跳起来大喊大叫‘该死的,你想暗示什么?’——行了,队长,我知道你的把戏,我不怪你。问题是,这不是真的。”“实事求是地说,”布伦南说,“我还没机会拜见尊夫人,史蒂文斯先生。她长什么样儿?比方说,她块头和德斯帕德夫人差不多吗?你怎么说,德斯帕德夫人?”
露西双眼露出奇异的光彩,不过表面上看她不动声色。史蒂文斯从没在平静随和的露西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让他深感不安。
“是的,她和我个头差不多。”她说,“不过——噢,这也太荒唐了。你又不认识她!另外……”
“谢谢你,露西。”史蒂文斯说。
“德斯帕德夫人接下来想说的,”他故作随意地继续说,“恐怕对你的推理没有帮助,队长。如果我理解没错的话,你认为戴着面具,穿着和露西雷同的女人即便被人看到,也会被错认成露西对吧?”
“是的,我很肯定。”
“那就好。而且大家都肯定当晚那个女人,不管她穿着什么,并没有戴帽子,对吗?”
“是的,我就是这么说的。她模仿德斯帕德夫人的打扮,而德斯帕德夫人当晚并未戴帽子。不过,两人都戴了垂到肩头的网眼头巾。”
“这么一来,”史蒂文斯确定地说,“那个人就不可能是玛丽了。你也能看到露西的头发,是诗歌中称之为乌鸦翅膀的颜色。玛丽是金发。如此一来——”
布伦南举起手:“哦,慢点儿!别这么快下结论。关于这一点我们问过亨德森夫人。她说她没注意到,或者说不敢确定那女人头发到底是什么颜色。亨德森夫人说光线太暗了,所以你的论点无法成立。”
“光线太暗了她看不清头发颜色——另一方面她又能详细描绘衣装的颜色。而且那女人面对灯光站着,不管她戴没戴头巾,如果是金发,肯定会反射灯光闪闪发光。然而史蒂文斯夫人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你自己也该想明白,她看到的女人要么像露西一样是黑发,要么像爱迪丝一样是深棕色头发。正因为如此她才以为不是露西就是爱迪丝。如果是玛丽,她那黄铜般的头发一眼就能让亨夫人注意到,不会误以为是那两妯娌。”他停了停,又说,“不过关键不在这儿。我们假设玛丽想装成露西。如果一个金发女郎想扮成黑发女郎——穿着厚厚的服饰,戴着面具和头巾——让我问你一个问题:她难道不会戴上帽子,反而任由金发暴露在外,二十英尺外都能看清压根儿就不是黑发?“
马克伸出手做了个拉铃似的动作。
“第一回合结束,”他讽刺地说,“队长,他难倒你了。特德,我愿意权充法庭顾问,不过看来没有必要。队长,我得警告你,这家伙是学术界的恐怖分子。他一辩论起来阴谋家也要甘拜下风。“
布伦南想了想。
“从某种意义上说,你说得没错。不过我有种感觉,我们在避重就轻。”他皱起眉,“还是说回纯粹的事实吧。你和尊夫人四月十二日夜在何处?”
“就在本地。我承认。”
“你为什么要说你‘承认’?”布伦南飞快问道。
“因为通常不会这样。我们通常只在周末来,那天是周三。我到费城办点公务。”
布伦南转身面对露西:“史蒂文斯夫人知道你要去参加化装舞会,知道你穿什么衣服吗?”
“是的,她知道。玛丽下午来拜访过,说他们晚上打算过来,问我们当晚怎么安排。我给她看了我的裙子,当时正要完工。你知道,我是照着画廊里那幅画上的样式,自己做的。”
“能问你个问题吗,露西?”史蒂文斯插嘴道,“那个周三下午,玛丽第一次听说有关裙子的事情,对吧?”
“是的,我自己也是周一才决定下来。”
“同样的裙子能在戏服店、礼服店或别的什么地方买到吗?”
“我敢肯定不可能!”露西不无粗鲁地说道,“裙子太精致太特别了。我说了,是照一幅画像做的。以前从没见过类似的样子。正因如此我才——”
“从你星期三下午告诉玛丽礼服的事情开始,到神秘访客十一点十五分现身迈尔斯房间为止,她有时间自己照做一套吗?”
露西睁大了眼,然后又眯缝起来说:“上帝啊,不可能!当然来不及。我怎么没想到。我花了三天才做好。而且,现在我想起来了,她和我待到六点半才走,去接你。”
史蒂文斯靠回椅背上,看着布伦南。布伦南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担忧。虽然控制得很好,但他坚硬的外表下还是流露出一丝微弱的情绪变化。他微笑起来,试图用自信的神情来掩盖。
“这点我必须相信,不是吗,德斯帕德夫人?”他问道,“这种事情我不大懂,不过在我看来,如果有人手脚快点——”“完全不可能,”露西像女教师似的摇着头说道,“亲爱的先生!仅仅是粘好那些水钻就要花上大半天,不信你问爱迪丝。”
布伦南挠挠后颈。
“不过确实有人仿制了你的裙子!如果——不,等等,这一点等会儿再说,我们又转进岔道了。我还是继续提问吧。”他装出好脾气对着史蒂文斯,“十二号夜里你是怎么过的?”
“和内子一起过的。我们待在家里,很早上了床。”
“几点上床?”
“十一点半。”史蒂文斯把真实的上床时间往后延了一个小时。这是他对布伦南撒的第一个可能被戳穿的谎言。听到这话,狡猾的弗兰克眼珠子都像是变大了。因为心中有鬼,他声音听起来突然显得不对劲:“队长,十一点三十分。碰巧我特别注意了时间。”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第一次周中在克里斯彭度过。我必须上好闹钟,第二天还得一早爬起来开车回纽约。”
“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可以证明吗?孩子?女佣之类的?”
“没了。我们有个女佣,不过她只在白天工作。”
布伦南似乎下了结论。他把眼镜放回外套胸口的口袋里,拍拍大腿站了起来,看起来更加敏锐,更加危险。
“如果你不反对的话,德斯帕德先生,”他说,“关于这桩案子有一点我们可以确定下来。那位护士小姐,科伯特小姐在家吗?我想问问她关于失窃的事。”
“她和爱迪丝在一起。我去叫她来。”马克精明地看着布伦南,眼神中还是流露出一丝警觉,“我很高兴你不纠缠刚刚的问题。衣服的事是充分的证据。而且我们本来就知道玛丽和整件事不会有关系——”
“然而,”露西说,“你倒是毫不怀疑我可能和事件有关。”
她完全是冲口而出,不假思索地讲了出来。刚说完她就后悔了。露西绷紧了她小巧圆润的下颌,眼光四下打转,就是不看马克。她面色慢慢红起来,抬头看着石头壁炉上方的画。
“我问你,换成你,你会怎么想?”马克问道,“我——哦该死,想想吧!那服装、那模样、那——而且,我从来就不认为你和事情有瓜葛。重要的是这个。”
“我并不在意,”露西仍然盯着画,说,“我在意的是,你先跑去和其他人仔细讨论过,居然没想到先来问问我。”
马克明显被深深刺痛了,立刻反击道:“看起来有关人等对讨论此事都不大乐意。我很担心。如果我知道在舞会上你差点被一个电话骗走,就该更担心了。你也没告诉我电话的事——”
“你闭嘴,笨蛋。”露西用法语说道,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目光仍然停留在那幅画上,“这么说伤害感情。这不是什么大事,我保证。”
马克点点头,踏着重重的脚步离开了房间。甚至从他大幅摆动的手臂这样细微处,也能看出他此时的怒气。走到门口他冲帕丁顿招招手,后者站起来,严肃地对众人点点头,跟着他离开了房间。史蒂文斯差点忘了医生在场,吓了一跳。他想起了帕丁顿前一晚的态度,平静却善谈,心里不禁琢磨着,要受到怎样的刺激,医生才会做回那个高贵的自己。不过史蒂文斯现在全身心都集中在布伦南身上,集中在布伦南是不是真的放弃了攻击,抑或是暂时撤退准备下一次的进攻。
露西垂下眼微笑起来。
“我很抱歉,布伦南先生,”她说,“动不动就说法语,好像不愿意在座的小孩子明白你在说什么,实在是一种品位很差的做法,也太陈词滥调了点儿。不过,我觉得你都明白。”
很明显,布伦南真心有几分喜爱露西。他挥挥手。
“德斯帕德夫人,你好像为了那通电话很困扰。坦白说,我不明白。我不知道电话事件的真相,但还不想逼你说。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更重要的?”露西叫道,“我正想问你。整件事里搅进了——鬼魂和无稽之谈,而且迈尔斯叔叔的尸体失踪了,这也太可怕了,我甚至不知道你们警方该从何着手。”
“当然,首先要找回尸体喽,”布伦南睁大眼说,“不解决这个问题,什么都是枉然。毫无疑问,老先生是被人毒死的。凶手事先知道德斯帕德先生将要开棺,他吓坏了,抢先偷走了尸体。这不难。除非我们发现尸体,否则无法证明老先生中了毒。至于他是怎么偷的?别问我!我暂时还找不到通往地穴的秘密通道。”
布伦南转过身,皱起眉头看着史蒂文斯,不过有个消息我可以免费告诉你们。我知道你们昨晚负责开棺的四个人并没有搞鬼。如果你们今天一早就来告诉我整件事,我也许会怀疑是你们在弄鬼。不过我派了人监视,知道真相。”
“没错,”史蒂文斯说,“那该算迄今为止我们唯一的幸运了。”露西有些不安:“不过你们要去哪里找?我的意思是,你们会不会——会不会掘地三尺?小说里警察总是这么干。用铁锹之类的。”
“如果不得不那么干,我当然会照办。不过我们可能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很可能,”——他平静地说着,眼光注视着面前的两人——“很可能尸体就藏在大宅里。”
“在大宅?”史蒂文斯不知为何大吃一惊。
“是的,为什么不?肯定有密道通往地穴。而且迈尔斯·德斯帕德的房间里肯定有密门。我有个直觉,密门和密道相互连通,彼此可以通行。”
“不过,上帝啊,队长!你不会是暗示,这女人递给迈尔斯一杯砒霜后,从密门离开,回到地穴的某个棺材里去了吧?”
“‘暗示。’‘暗示,’”布伦南怒道,“不,我还没那么疯。不过,我的意思是,我是说昨晚你们四人花上两小时开棺时,那女人可能从密道进来,拖走了尸体——所以现在尸体肯定在从大宅通往地穴的密道中。”
布伦南举起手。“别说她力气不够。”他带着沉溺在回忆中的眼光,继续说道,“我老爹是个坏蛋。”
露西看着他眨了眨眼。“我们不是在讨论遗传,”她说,“怎么突然改变了话题?”
“他出生在科克城①。”布伦南说,“于一八八一年背井离乡来到美国。他足足有六尺三寸髙,在拉夫弟的沙龙里唱起爱尔兰民歌来,从第二大街到独立厅②都能听得到他的歌声。好吧,先生,他每周六晚都会喝酒,我的意思是喝醉。等到他回家时,如果在走廊里不被帽架绊倒就算走运了。他体壮如熊。但我妈妈——我得告诉你们,她不算大个子——总得扶他上床。”布伦南顿了顿,用轻快的声音补充道,“这就是我的意思。听起来很疯狂不是吗?”
“是的。”史蒂文斯言简意赅。
“我们来看看凶手所需要的体力。暂时先别管凶手是谁。假设可能是任何人。不过,得肯定有密道通往地穴,开棺容易吗?我的意思是,棺材盖没被焊起来或者钉牢,对吗?”
“是的,”史蒂文斯不得不同意,“无论如何,棺材是木质的。两侧只有两个自动铆钉。不过,虽然用不了多长时间,要打开棺材盖可得要点力气。一个女铅球或者铁饼运动员可能有那力气。”
“我从来没说过凶手是独自作案。你就挺壮实。——老先生呢?他块头大吗?”
露西摇摇头。她眼中那种迷惑的神情又回来了:“不,他个子很小。最多有五尺六寸,要我说比那还矮得多。他比我都高不了多少。”
“重吗?”
“不重。你也知道他身体不怎么好。在他状况好起来之后,医生曾试图让他在浴室秤上称称体重,他大发雷霆。他瘦得皮包骨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只有一百零九磅。”
“这么说——”布伦南说着,突然停了下来。科伯特小姐和马克一起走进了房间,迫切想听他说下去。
护士仍然穿着外套,但脱掉了帽子。史蒂文斯为头发颜色的问题迷了心窍,一心盼着看到像露西或爱迪丝那种黑发,不过她的头发是浅黄色,和坚毅的方脸以及镇定的棕色眼睛形成了鲜明对比。如果她面部表情生动一点,不再只有遵从和恼火两种表情的话,能算得上个美人。布伦南不无夸张地示意她坐下来。
“科伯特小姐吗?很好。昨天下午我局某位警探,帕丁顿里奇警探,去找过你,是吗?你向他作了证供。”
“我回答了他提出的问题。”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布伦南飞快地看看她,说道,他再次拿出文件,“你说四月八号那个星期六的晚上,六点到夜里十一点之间,一瓶两盎司容量的四分之一米制格林吗啡片剂从你房间被偷走了。”
“这么说,果然是吗啡——”马克说。
“请别打岔,”布伦南恼火道,“你发现药瓶丢了以后,第一反应是谁偷的?”
“我一开始以为是德斯帕德先生拿走的。迈尔斯·德斯帕德先生。他总是想多要点吗啡,不过很自然贝克医生不会顺他的意。有一次我还发现他在我房间里找。所以,我以为大概是德斯帕德先生拿走的。”
“发现失窃后,你采取了什么措施?”
“我到处找,”护士实际地说,仿佛面前这男人的迟钝超出预期,“我和德斯帕德小姐说了说,不过没和盘托出。因为我以为是德斯帕德先生拿走的,我能让他还回来。但他发誓不是自己干的。——之后也没时间采取什么措施。第二天晚上就还回来了。”
“有东西被拿走吗?”
“是的。三片吗啡。”“从法律角度而言,”马克插嘴道,“我可以将吗啡丢失事件称之为无关的、不恰当的、无直接关联的事实。你在吗啡问题上该死地喋喋不休,到底是为什么?没有迹象显示迈尔斯叔叔是被吗啡毒死的,不是吗?而且总共才丢了四分之三米制格林,根本就毒不死人。”
布伦南飞快回头看了看:“我就快说到重点了。科伯特小姐,我希望你重复一次昨天对副队长说的话——关于药瓶归还的事,以及你在四月九日星期日晚所见。”
她点点头。
“当时是夜里八点左右。我刚走进二楼走廊顶端的浴室。从浴室门口可以直接看到整条走廊,能看到德斯帕德先生房间的门和门外那张小桌子。走廊里有灯。我在浴室待了不到两分钟。等我打开门出来时,往走廊那头一看,有个人刚好离开德斯帕德先生房间门口,朝楼梯方向走去。而且我看见门口的桌子上多了个东西,虽然隔太远看不清楚究竟是什么。要知道刚才桌上还空空如也。我走近之后才发现,就是我丢的那个两盎司的药瓶。”
“你看见的是谁?”
“史蒂文斯夫人。”护士说。
迄今为止,她的态度一直像警察在法官面前作证供的态度,说完了事那种。现在,她转身面对史蒂文斯,神经突然绷紧了。
“我很抱歉。今天早上我本来想去找你或你太太说说,不过我亲爱的朋友,奥戈登·德斯帕德先生打了岔。我本想把昨天告诉那个笨蛋警察的话先跟你说说。他想诱使我承认亲眼看到史蒂文斯夫人把瓶子放到桌上。我可不会遂他的愿。”
布伦南眼光一闪,其中殊无笑意:“好了,好了,你行为值得赞赏。不过,除此之外让人还能怎么想?还能是谁放的瓶子?”
“我不知道。也可能是德斯帕德先生。”
“不过当时你是怎么做的?也没去问问史蒂文斯夫人?”
“我没法去问她。她已经走下楼去,离开大宅了,然后他们夫妻出发回了纽约。她当晚是过来道再见的。我当时想,还是等着瞧吧。”
“好吧,然后呢?”
“怎么说呢,我受够那种愚蠢的局面了,”科伯特小姐扬起淡淡的眉毛说,“不想去管到底是谁干的。我决定只要离开房间,就把房门锁起来。我把和迈尔斯先生房间连接的那道门从我房间这边闩了起来。走廊上的门更结实,可以上锁。我父亲是个铁匠,所以我在这方面懂点儿。我把锁拆开来,改动了一下锁芯。这样一来,哪怕是胡迪尼③亲自出马,如果我不告诉他怎么操纵钥匙,他也进不去。我本来不必这么大费周章,但那之后的第二个周三下午,史蒂文斯夫人突然出现,而且当晚我休息——”
“也就是迈尔斯·德斯帕德被杀那天?”
“被杀头一天,”她厉声说,“当时我开始怀疑——”
“好吧,“布伦南突然打断了,转过头对着马克说:“现在我们说到重点了。你能看出为什么我纠缠于这些问题。”
他看看笔记:“史蒂文斯夫人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任何有关毒药的事情?”
“提过。”
“她怎么说?“
“她问我哪里可以买到砒霜。”
屋里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气氛。史蒂文斯意识到众人都向他投来视线。科伯特小姐连额头都涨红了,不过直视他的目光倒是平静而坚定。他能够听到护士的呼吸声。布伦南回过头偷偷摸摸看过来时,目光温和。
“这是很严重的指控,你意识到了吗?”布伦南提醒道。
“这不是指控!不是!这只巧——”
“而且需要旁证证明,”布伦南继续道,“我是说,如果可以证明的话。她对你说这番话时,有其他人听到吗?”
护士头动了动:“是的,德斯帕德夫人听到了。”
“是真的吗?德斯帕德夫人?”
露西犹豫着张开嘴,又迟疑了片刻,面对众人。
是真的。”露西说。
史蒂文斯双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意识到房间内的热度和众人凝视的目光。他恍惚察觉凝视的目光又增加了一对。奥戈登·德斯帕德站在门口,撇着嘴,眼神镇定,神色中带着嘲讽。
①Cork,爱尔兰南部的港口城市。
②第二大街和独立厅(Independence Hall)都是费城地名。
③Harry Houdini(1874——1826),世界顶级魔术大师,最擅长脱逃术的表演。
05
布伦南靠在科伯特小姐椅子上方,胳膊搭椅靠背上,对露西说着。
“我一直想跟上你的思路,德斯帕德夫人。”他说,“你的表情泄露了很多。我一开始向你抛出问题时,你显得很惊讶。不过你很快就想起史蒂文斯夫人。越想,蛛丝马迹就越多。你很气自己没能早想到,不过你无力阻止。然后有人提起舞会衫裙,提到没人能在那么短时间内赶制出一模一样的。那让你松了口气。你认为史蒂文斯夫人与此无关了。不过现在你又不敢肯定。我推测得对不对?”
“我——”露西说,她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抱起双臂,“哦,这太可笑了!我怎么知道?你来应付他,特德。”“别担心,我会的。”后者说道,“我可以交互提问吗,队长?”这纯属虚张声势,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你有问题可问的时候,随时可以。”布伦南说,“现在我们说回正题,科伯特小姐。史蒂文斯夫人什么时候问你买砒霜的事?“
“大概三周前。我记得是个周日下午。”
“详细讲讲,把整件事都告诉我们。”
“史蒂文斯夫人、德斯帕德夫人和我当时坐在餐厅。我们坐在燃着的壁炉前,当时是三月底,还刮着大风。我们吃着肉桂黄油面包。当时报纸上有则关于加州发生的谋杀案新闻,我们聊到那件事。然后我们开始聊谋杀。德斯帕德夫人问我毒药——”
“你是说史蒂文斯夫人?”布伦南说。
“不,我不是。”后者反驳道,转头狠狠盯了他一眼,“目前我要说的就是德斯帕德夫人。你可以问她。整个过程中史蒂文斯夫人一言未发。哦,除了有一次。我当时正跟她们讲起实习时候遇到的第一起病例,是一个喝了马钱子碱的男人,我告诉她们那男人的反应。史蒂文斯夫人问我是否认为那男人遭受了巨大痛苦。”
“啊,我正想知道这个。当时她举止如何?看起来怎么样?”
“她看起来很美。“
布伦南恼火地瞪瞪眼,看了看笔记,再次抬起头:“这算什么回答?你不明白我问话的意思?漂亮。这算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我能实话实说吗?”
“当然,为何不?”
“她看起来,”证人冷冷地,镇定地说,“看起来像一个为情欲所困的女人。”
史蒂文斯心里划过一阵怒火,在体内像是爆炸开来,或者说像烈酒般灼人。不过他仍然镇定地看着她。
“等一下,”他插嘴说,“这么说有点过分了。科伯特小姐,你能不能说说在你脑子里,为情欲所困的女人该是个什么样?”
“行了!”布伦南厉声说道,护士脸上羞得绯红,看起来简直闪闪发光,“悠着点!有点绅士的样子!你没有理由侮辱她。她只是——”
“我并不想侮辱她。如果我的言行真造成了这种印象,我深表歉意。我提到这个词并没有什么言外之意,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任何普通的词汇。我是真想知道她的意思。你想怎么指控都行,不过别把这件事弄成该死的精神病学病例。我们长话短说吧,科伯特小姐。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太太是个疯狂杀手?”
“够了。”马克·德斯帕德气恼不已地跳出来,“我搞不懂正在发生的事。听着,队长,如果你认为玛丽·史蒂文斯有嫌疑,为何要对我们说?为何不去找她?特德,你为何不给玛丽打个电话,让她到这里来,亲自回答问题?”
一个新的声音响起。
“没错,”那声音说,“哦,没错。问他,问他为什么不。”
奥戈登·德斯帕德从门口走进房间,深深地点着头,长长的下巴都抵到领子上去了。他并没揭下驼毛帽子,也没换衣服。他审视着史蒂文斯的表情绝谈不上愉快,不过很显然他正得意自己震住了满屋子的人。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布伦南,”他说道,“我想问这家伙几个问题。对你来说只有好处,因为我保证一分钟内就让他缴械投降。好吧,史蒂文斯,你怎么不给她打电话?“
他等待着,恰如一个等待答案的小孩。史蒂文斯不得不控制自己,不要流露出内心的怒火。他不介意布伦南盘问,布伦南是个好人。但奥戈登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你瞧,他不回答。”奥戈登说,“看起来我不得不强迫他回答了。因为她不在家,不是吗?她逃跑了,对吗?她今天早上就不在小屋里,对不对?”
“没错,她不在。”
“然而,“奥戈登睁开眼追问道,“今天早上七点三十分我到舍下时,你却对我说她还没起床。”
“你撒谎。”史蒂文斯平静地说。
奥戈登吃了一惊,足足有十分之一秒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习惯于确定自己的假设,然后一条一条抛出来,他习惯于了解受害者何时开始吐露真言,习惯于他们立刻开始为自己找理由,这让奥戈登立于不败之地。现在,他挥出去的拳头遭到了反击,这倒是个新体验。
“接着说,”他屈尊道,“但别撒谎。你知道自己说过,而且有人听到你这么说,所以最好还是承认。他说了,不是吗,科伯特小姐?”
“我真不知道,”护士沉着道,“你们俩当时在厨房,我没听到他怎么说的。所以,我没法作证。”
“好吧。不过你承认她不在家,那她去哪里了?”“她今早去费城了。”
“哦,她今早去费城了,不是吗?去干吗?”
“去买点东西。”
“我就想听你这么说。她一大早的,七点半不到就爬起来,为了赶着出门去买点东西。你指望别人相信?”奥戈登下巴在领子上转来转去,讽刺地环视众人问道。
“玛丽·史蒂文斯在她一生之中有没有这么早离开温暧的床铺过,还是去‘买点东西’?“
“不,从没有过。我想我当着科伯特小姐告诉你了,我们俩都一晚没睡。”
“然而她就是想一大早去购物,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周六,商店中午就关门。”
奥戈登假笑道:“哦,今天是星期六,不是吗?今天是星期六,所以她从你身边逃开。你怎么就是不肯说实话。你心里清楚她昨晚逃走了,对吗?“
“如果我是你,”史蒂文斯责难道,“我就不会一直这样追问,也不会问到这个份儿上。”
他看看布伦南:“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队长?没错,我太太今早到城里去了。不过,如果她下午还不回来,我愿意承认谋杀。我一贯就不怎么相信我们的朋友奥戈登的话。顺便说一句,他就是那个给你写匿名信的人,假借你的名义发电报的也是他,所以你看得出他的话有多可靠了。”
布伦南的脸色无疑十分阴沉。他看看奥戈登,又看看史蒂文斯。
“每次我说到重要的部分,都会被打岔,这样下去不行。”他怒道,“不过至少这次打岔的方向还算值得探询。——是真的吗,小伙子?是你写信给我,然后给所有其他人拍电报,让他们赶紧回来?”
不管奥戈登这人其他方面如何,至少他不缺乏勇气。他退了两步,仍然镇定地看着众人。他精明的脑子里显然在琢磨应对方式,但表面上不露声色。
“你知道,你没证据。”他耸起一边肩膀说,“如果我是你,说话就会小心些。你这算是诽谤吗?我记不清具体术语,不过你最好还是小心讲话。”
布伦南视线锐利地看着他。有那么一刻布伦南保持着沉默,粗粗的手指玩弄着口袋里的硬币。然后他摇了摇头。
“小伙子,在我看来你在模仿自己心爱小说里的侦探角色。实话告诉你,这一套老掉牙了,而且也不对。如果我是你想象中的那种警察,马上就会把你关起来。就证据而言,这不算太难。我们能查出拍电报的人是谁。”
“学学法律吧,狡猾的老袓父。”奥戈登强笑着摇头道,“那些电报构不成伪造罪。根据法律,要构成伪造,嫌犯必须要从中直接获得个人利益。如果我写信给美联储主席,说:‘特向阁下介绍我的私人送信员,奥戈登·德斯帕德先生,请交给他一万美元。’而且我署名为‘约翰·D.洛克菲勒’的话,那就构成了伪造罪。如果我写:‘特向阁下介绍奥戈登·德斯帕德先生,请以礼相待。’那就不算伪造。这点很重要。电报中的每个词都经得起检验,不会让我被起诉。”
“所以确实是你发的电报喽?”
奥戈登耸耸一边肩膀:“我什么也没承认。你别耍这种花招。我很自豪自己非常强硬,我确实强硬。”
史蒂文斯看了眼马克。马克懒懒地靠在壁炉旁的书橱上,手揣在灰色毛衣口袋里,显露出拳头轮廓。
“奥戈登,”他说,“我不明白你到底出了什么事。露西是对的,你以前没这么糟。也许分到迈尔斯叔叔一小笔财产让你冲昏了头脑。不过如果我们单独待会儿,我倒想试试你到底有多强硬。”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贸然尝试。”奥戈登一跳似的猛转过身,说,“我知道自己对世界的价值。我对世事感兴趣,仅此而已。比如说我认为你把汤姆·帕丁顿叫来就是件蠢事。从过去的经验看,他在英格兰过得可不差,把英格兰的酒吧都要喝干了。他从不吸取教训。不过现在,他也许可以从简内特·怀特的一事学到点什么。闹那么一次还不够吗?你还想再来—次?”
“谁是简内特·怀特?”布伦南飞快问道。
“哦,一位女士,你不认识的,不过我可相当认识她。”
“你知道得还真不少,”布伦南怒道,“不过关于本案你知道什么吗?还有什么?没有了,你肯定?好吧,如果真没有了,我们得继续——说关于史蒂文斯夫人和砒霜的事情。科伯特小姐,你刚刚说到,三周前的周日,你们说到毒药的话题。请继续。”
护士回忆起来。
“我们聊了一会儿,然后我得去给迈尔斯·德斯帕德先生送牛肉浓汤。我进入走廊,里面光线不大好,史蒂文斯夫人跟着我走了出来。她赶上前来,抓着我的手腕。她的手火热。然后她问我在哪儿可以买到砒霜。”科伯特小姐犹豫道,“我当时觉得很奇怪,因为一开始我都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一开始她说的不是砒霜。她说是某人的‘药方’。某人的药方——我忘了是谁。好像是个法国名字。然后她解释了自己的意思。当时德斯帕德夫人刚走出餐厅,我想德斯帕德夫人也听到了。”
布伦南不解地问:“某人的药方?你知道详情吗,德斯帕德夫人?”露西不安地皱起眉头。她看向史蒂文斯的目光中包含着恳求。
“我知道的也不多,虽然我确实听到了。我忘了那个名字了,好像是字母‘G’打头,类似GLACE,但不知道具体意思。而且,她说得太快,我没听清楚。总之挺奇怪的。”
听到这儿,马克·德斯帕德转过头,缓缓四顾。他像被强光照射般眨着眼,想要让眼睛适应这种光线。他的双手从口袋里抽出,举起其中一只挠挠额头。
“你们俩,谁都行,”布伦南坚持道,“能否想想她到底说的是什么?你们能明白其中的重要性吧?”
“确实忘了,”护士略显困惑和恼怒,“有些含混,她说话的方式很怪,正如德斯帕德夫人所说。她说的类似:‘如今谁有那些毒药?我住的地方很容易搞到,但那老头死了。’”
布伦南一直用铅笔记录着,这时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他抱怨道,“我不明白——等等!你是说她说话不流畅?你说她叫玛丽,而且用了一个法国名字。那她是法国人喽?”
“不,不,不。”露西说,“她英语说得像咱们一样好。她是加拿大人,当然,是法国后裔。我记得她告诉过我,她出嫁前的名字是玛丽·德·奥布里。”
“玛丽·德·奥布里——”马克说道。
他脸上呈现出一派恐惧。他向前走了两步,笨拙但清晰地说着,每说一个字食指就动一下。
“我希望你想想,露西,好好想想,事关重大。‘某人的配方’会不会是‘格莱塞的配方’?是不是?”
“没错,我想是的。但这跟你又有何关系?”
“你和玛丽最熟,”他用那种专注的神情继续追问道,“比我们大家都熟。除了这次,你还有没有发现她的其他怪异表现?任何引起你注意的事情都行,不管听着多荒谬!”
值此期间,史蒂文斯只觉得像是站在了铁轨上,一辆髙速列车疾驰而来,他无力挪动身体,也无力从火车头那对眼睛般的车灯上移开视线。他能听到火车的呼啸。纵然如此,他还是插了嘴。
“别傻了,马克。”他说,“听说发傻会传染的,想想那句老话:‘众人皆醉我独醒,我比你们都清醒。’据此,我将证明屋里的人都疯了,特别是你。”
“回答我,露西。”马克说。
“从来没有,”露西立刻答道,“我肯定从没发现过其他怪异之处。特德有件事没说错,你才是那个行为怪异,应该被调查的人。我知道玛丽认为你对凶案审判的兴趣很病态。不,我从没注意到她任何行为有什么怪异的。当然,除了——”
她突然住了口。
“除了——”
“没什么。她不敢看漏斗。亨德森夫人有次正在厨房里做准备,在榨果汁,然后……怎么说呢,我从来不知道玛丽眼角有那么多皱纹,也不知道她嘴巴可以张成那种形状。”
一阵沉默,一阵几乎能让人感觉到冰冷的沉默。马克仍然用手遮着眼睛。当他把手拿开时,表情又是激动又是直率。
“听着,布伦南先生。这件事最简单的处理办法是向你和盘托出。——我希望你们其他人都先出去一下,除了特德和队长。请别提出异议,走就是了。奥戈登,你可以帮个忙,去亨德森处把他叫起来,他好像还在睡觉。告诉他带上那把童子军斧头和凿子。我想厨房里还有把大斧头,我用那把就好。”
从布伦南的表情来看,他正在怀疑马克是不是脑子搭错神经了。他神情有些警惕,之后又带了一丝蔑视,不过从肩膀的姿势看,布伦南准备好了迎接一切。无论如何,众人乖乖照马克说的做了。
“不,我不打算用斧头砍死任何人,”马克说,“现在,我们可以找个建筑师来检查迈尔斯房间的墙,有窗户的那面,看看是不是真有密门。不过那又要耽搁,麻烦多多。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我们自己动手,亲自检査一番。”
布伦南深吸一口气:“很好,很好!如果你不介意破坏房间——”
“不过,请容许我问你一个问题。迄今为止,你关于案件的理论都还是支离破碎,干巴巴的。我不会说出来,但我希望你自己去推理。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如果我们在墙上,或者房间的其他地方都没发现密门,到时候你又怎么想?”
“我会认为亨德森夫人撒了谎。”布伦南飞快答道。
“没有别的了?”
“没了。”
“到时候你会不会认为玛丽·史蒂文斯是清白的?”
“这个,”布伦南小心翼翼地缩着肩膀,“我不会贸然下结论——不过,没错,我大概会。总之那肯定会推翻之前很多假设。如果你的明星证人有被人指控为骗子的危险,你总不能贸然向法庭起诉吧。我可以向你保证,人类不可能穿墙而出。”
马克转向史蒂文斯。“这倒是好消息,不是吗,特德?”他问道,“我们走吧。”三人一起走进阴暗高挑的走廊。马克赶回厨房,取来一篮子工具和一把短柄斧头。在此期间史蒂文斯和布伦南都没有说话。
在二楼画廊上楼方向的右手边是迈尔斯·德斯帕德的房间。史蒂文斯留神看着画廊墙上的画像,可惜光线太暗,看不到他感兴趣的那一幅。马克打开迈尔斯房间门,三人站在门口向屋内观察了一阵。 ’
房间有二十平方英尺大,不过和大宅的其他房间一样,遵循十七世纪晚期的风格,天花板较矮。地板上铺着蓝灰条地毯,不过已经弄脏并且褪色了。地绝边上露出不怎么平整的地板。墙面包着八英尺高的胡桃木板,更高的部分除了橡木粱之外,则和天花板一样漆成白色。向门内看去左手边的两面墙交界处,放置着一个巨大的衣橱。柜子是橡木纹的,装置着铜把手的门微微打开,看得到里面挂着整齐的套装,放置着一排排塞好楦头的鞋子。
左手边的墙就是整间大宅的后墙,墙上开着两扇小格子窗。在两扇窗户中间摆着一把黑橡木质的高背査理式椅子。墙上挂着格乐兹所作的头像画,画中人是一头卷发的小孩。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灯槽里插着灯泡。远处的窗边放着柳条椅。
面对众人的墙边放着床,床脚靠在通向走廊的门边。这面墙上还挂着长柄暖床器和木刻画,在这扇墙和右边墙壁的交界处就是通往阳光房的玻璃门,门上还挂着棕色天鹅绒门帘。右手边的墙边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模样丑陋的,高高的瓦斯炉(房间里没有壁炉〉,旁边就是通往护士房间的门,门上还挂着迈尔斯的蓝色条纹晨袍。最后,在靠着走廊的墙边,放着一个几乎塞满各种领带的橱柜。
不过,真正引起他们注意的还是挂着画、放着椅子的那扇后墙,显得如此不协调。墙板上曾经有门的地方凸起着,仿佛是门框的轮廓。
“你瞧!”马克指着说,“我跟你们说过,这扇门过去通往大宅某一部分,那部分在十八世纪早期已毁于一场大火。他们用砖把门砌了起来,还钉上了墙板。因为门框是石头材质,所以现在还看得到轮廓。”
布伦南走上前去,细细地看着墙,还用拳头敲了敲。
“看起来还挺结实的。”他四下看着,说道,“该死的,德斯帕德先生,如果这说不通——”他走到另一扇墙边的玻璃门前,仔细检查着门帘,认真比画着,“现在挂着的帘子就是亨德森夫人偷看时挂的那幅?”
“是的。我连实验都做过了。”
“缝不大嘛,”布伦南狐疑地咕哝道,来回打量着,“比铜板大不了多少。你不会认为她看得到其他墙上的门吧,是吗?比方说衣橱的门?”
“完全不可能,”马克说,“你可以自己试试。从缝里唯一能看到的,就是亨德森夫人声称看到的部分:人物肖像、椅子顶端、门框在墙壁上的凸起。不管你怎么转动脖子,也看不到其他角度。即便没有画像、椅子和门框作参照,你也不会把衣橱门和密道门混起来,要知道衣橱门是向屋内打开的,而且上面有铜把手……怎么了,队长?你不会不敢动手了吧?”
马克脸上带着残忍的愉悦,抱着斧头向前走去。似乎这面墙对他造成了伤害,他看着它的样子就像在看一个活物。当他挥起斧子砍向墙板时,人们仿佛听到了大宅的哭泣。只听有人遥遥说道:
“你满意了吧,队长?”
屋子里笼罩了一层薄雾,还有砖泥被敲碎的剌鼻味道。薄雾和窗外那抹淡淡的雾气一模一样,透过雾气能看到低陷的花园、碎石路以及庄园内茂密的树丛。木板和底下的墙壁都凿出了洞。扯下木板之后,为了一探究竟,众人使劲凿掉底下的砖块,好把墙壁彻底挖开。从几处被挖通的地方射进了淡淡的日光。
然而,并没有密门的踪影。
06
布伦南久久没有说话。刚刚的劳作让他脸颊通红,甚至连他的双颊看起来仿佛也凹下去了。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墙面之后,他故作严肃地扯出条手绢,像完成仪式似的擦了擦额头和脖子。
“真不敢相信,”他说,“我真不敢相信。会不会这面墙别的什么地方还藏着密门或者活动门之类的,亨德森夫人记错了地方?”
“哦,我们最好把屋里的墙板都拆下来,以防万一,”马克说道,他讽刺地大笑着,牙齿都露了出来,他靠在窗边,手里转着凿子,“队长,我认为你被误导局限住了思维。现在你还敢打赌这件事完全没有灵异成分吗?”
布伦南走到一旁,不快地看着壁橱门。
“不,”他小声地自言自语。然后他再次转过头,“顺便说一句,我注意到我们刚刚破坏的墙板上挂着一盏灯。我想问问,当我们的访客从不存在的门出去时,那盏灯开着吗?不,等等!老太太说——”“没错,”马克同意道,“灯当时没开。除了床头的阅读灯外,房间里没有其他光源。而阅读灯哪怕开到最亮光线也不佳,所以亨德森夫人才没看清访客,包括她的头发颜色等等。一看就知道,这是屋里仅有的两盏灯。亨德森夫人说——”
史蒂文斯感到体内升起一股怒火。密道并不存在,他不知道该不该为之松口气,很可能应该。但是,他能肯定的是那股怒火。
“请容许我指出,”他说,“本案中所有该死的相关事实都源于‘亨德森夫人说’。老实说,不断重复的‘亨德森夫人说’听得我脑子疼。亨德森夫人是谁?她算什么?她是预言大师还是占卜师还是《圣经》喉舌?亨德森夫人在哪儿?她简直和哈里森夫人一样不可捉摸。尽管她惹来了警察,而且几乎是字面意义上的兴妖作怪,但一直就不见踪影。你刚刚指控马克的太太谋杀。你刚刚又指控我太太谋杀。你对她们俩刨根问底,全然不顾露西有铁证如山的不在场证明,全然不顾有中立证人证明玛丽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搞到或仿造出侯爵夫人的衣衫。非常好。不过亨德森夫人说水往高处流,或说我们亲自调查了根本就没有密门的地方有道门,你倒是全盘接受了,仅仅因为她该死地太可靠。”
马克摇摇头。“这一切并不像听来那么自相矛盾,”他说,“如果亨德森夫人撒谎了,那她为何要伪造那些奇奇怪怪的细节?她为何不只说看到有个女人递给迈尔斯一杯饮料?为何要加上我们立刻就能证伪的因素,破坏其证言的可信程度?”
“这些问题你早就回答了。你还是相信她的话,对吧?否则你就不会和我争论了。”
一阵沉默。
“不过,”史蒂文斯继续道,“这不是最紧要的。你问我,亨德森夫人为何要发誓说一个死去的女人穿墙而出。让我来问你,亨德森先生为何坚称死人穿过了花岗石墙面?他为何坚称那封闭的地穴连一块石头都没人动过?本案中有且仅有的两个不可能之处:一是从这间屋子消失的女人;二是从棺材里消失的尸体。我好奇的是,这两件事的证人都姓亨德森。”
布伦南低低吹着口哨,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分给众人。每个人都接受了,就像郑重地接过宝剑一般。
布伦南道:“继续说。”
“如果真有谋杀案,我们来看看它实质性的方面。”史蒂文斯继续道,“队长,你认为凶手是外来者。我表示反对。在我看来,凶手很可能是大宅范围内的人。因为有件事似乎大家都忽略了:下毒的方式。下在蛋液、牛奶和葡萄酒的混合物中。”
“我开始明白——”布伦南说。
“没错。首先,外来者可不可能潜入大宅,从冰箱里拿出鸡蛋,搅好之后,再加入冰箱里取出的牛奶和酒窖里取出的葡萄酒?或者,反过来说,外来者可不可能拿着一碗东西长途跋涉而来,就是为了装满你们家的银杯?而且,这还会带来最大的难题:外来者怎么敢指望迈尔斯会喝下那杯东西?你们也知道,哪怕是为了他好,让他多吃些东西有多难,尤其是在夜里。如果外来者想对他下毒,最好选择他不会拒绝的东西——比如说香槟或白兰地。不,会选择调制混合液的一定是大宅里的人,一是想得到,二是能让迈尔斯喝下去。可能是露西,可能是爱迪丝,可能是护士,甚至可能是女佣。不过露西在圣戴维斯跳舞,爱迪丝在玩桥牌,科伯特小姐在女青年会睡觉,而玛格丽特人在菲尔蒙特公园。这就带来不在场证明可靠性的疑问。只有两个人的不在场证明你们没有核査过,甚至问都没问过。我不需要指出他们是谁。不过敬请留意,说到自制饮品,他们当中有一位就是厨师。而且我想你说过,他们俩都从你叔叔的遗嘱中大大受益。”
马克耸耸肩。
“坦白说,我不敢苟同。”他答道,“第一,他们在我们家待了太久。第二,如果他们杀了迈尔斯叔叔,然后编造谎言来掩饰,又为何要编出超自然的故事?这对他们有何好处?就算凶犯们无法编出正常的谎话,但这种谎话未免太不寻常、太罗曼蒂克了吧。”
“让我问你。昨晚你告诉我们她关于神秘访客的说辞时,提到她的紧张,提到人影的‘有趣之处’,甚至提到那个有趣的细节,说访客的脖子好像安得不牢……”
“什么!”布伦南说道。
“现在好好想想,马克。这念头是你灌输给她的,就像我们昨晚以为的那样——还是说,她灌输给你的?”
“我不知道,”马克突然道,“我也在回忆。”“不过,如果不是她提起,你自己会想到吗?”
“也许不会吧。我也不知道。”
“不过,有件事我们大家都知道。我们四个人一起打开了地穴。在我们四人之中,唯一坚决地发誓相信鬼魂的是谁?是谁一直想让事件染上神秘色彩,甚至暗示冥冥中有什么在监视我们?是谁上蹿下跳地发誓说没人靠近过地穴?不就是乔·亨德森吗?”
“没错,我想是的。不过我还有个疑问。你说想告诉我,一对无害的老用人突然变成了恶魔夫妻——”
“完全不是。他们并非恶魔。只有你一直坚持说恶魔云云。我承认他们是好人。不过有些老好人也会犯下谋杀。我承认他们对你很忠实。不过他们没有理由对迈尔斯忠实,要知道迈尔斯大部分时间待在海外,和你一样,他们跟他并不熟。而且迈尔斯给他们留遗产完全是出自你父亲的遗愿。至于说鬼怪故事,最开始是怎么说起的?”
“最开始?“
布伦南挥着快要燃尽的香烟,心情烦躁不安,插了嘴。
“一切,”他说,“都是嘴皮功夫,嘴皮功夫,嘴皮功夫。不过,我想我明白史蒂文斯先生的意思。说说我的看法吧。老头死的时候,没人怀疑他是被毒死的——除了你。”他冲马克点点头,“因为你从壁橱里发现了那个银杯。亨德森夫人立刻来找你,说了通恶鬼和穿墙女人的故事——她倒是没对我说起那女人的头好像没安牢,不管她是什么意思;不过故事的其他部分是一样的——她跑来告诉你整个故事。原因呢?原因就是你半信半疑,而这会进一步激起你的疑心。最坏的情况是开棺。到时候你就会发现恶鬼居然偷走了死人的尸体,这让你更加不安,更想査个清楚。以上和那对老夫妻告诉你的故事相符吗?”
马克带着突来的兴致打量着他。
“这么说,”马克说,“他们撒这一系列谎,包括偷走尸体都是为了吓唬我,让我把事情掩盖起来?”
“有可能。”
“但如果是那样,”马克说,“你能否告诉我,昨天在开棺前,亨德森夫人为何把几乎整件事都报告给了警察局局长?”
他们对视一眼。
“有道理。”史蒂文斯承认道。
“哦,我可不这么想。别忘了你弟弟奥戈登,德斯帕德先生。”布伦南说,“他是个非常聪明的家伙。同样起了疑心。没人知道他怀疑到什么程度,同样没人知道亨德森夫妇以为他怀疑到什么程度。他们知道他不会闭口不言。所以,也许亨德森夫人恐慌起来,做了许多其他女人都会做的蠢事,她知道自己有责任,她想试试用编造的谎言来搪塞。”
布伦南再次走到衣橱旁瞪着它看,不过,他现在的神情是好战的。
“我想知道的是,衣橱在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而且,朋友们,我有个想法。当然,我不是说从构造上看它有什么不妥。不过,你说自己在衣橱底部发现了装着毒药的杯子,对吗?凶手为何会把杯子放在这儿?无毒的牛奶和有毐的砒霜混合物为何都放在衣橱里?为何猫也跟着进来——根据迹象分析——从银杯里喝下剩余的毒药?你叔叔的衣服还真多啊,德斯帕德先生。”
“没错。昨天我还跟他们说起,他待在房间里时,肯定花了很多时间试衣服做消遣。不过,他不希望其他人知道他这么——”
“他在房间里做的,”一个新的声音说道,“可远不止如此。”
爱迪丝·德斯帕德从走廊进来,脚步很轻,房里的人都没听到。不过她并不是故意偷偷摸摸。当时她脸上掩藏的表情众人都不理解,直到很久之后才明白包含的意义。无论如何,虽然她的双眼因缺乏睡眠有些憔悴,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非常美丽。在史蒂文斯看来,不知为何她比昨夜显得要年轻许多。她一只手抱着两本书,另一只手的手指在书上轻轻敲击着。她整个打扮低调而时尚,衣饰都非常美丽。不过事后史蒂文斯才发现,自己根本记不起她穿的是什么,只记得是黑衣服。
马克吓了一跳。他抗议道:爱迪丝,你不该来!你发誓今天会乖乖待在床上。露西说你昨晚根本没睡,除了一小会儿,还在做噩梦。”
“没错。”爱迪丝说。她带着一种公式化的礼貌,转头面对布伦南,“阁下就是布伦南队长,对吗?几分钟前你让他们离开时,他们告诉我的。”她的微笑十分得体,“不过我敢肯定你没让我离开。”
布伦南态度和蔼但不肯松口:“是德斯帕德小姐吗?我恐怕我们——”他对着被敲坏的墙壁点点头,咳了两声。
“哦,早就料到会这样。我找到了解决你问题的方法,”爱迪丝温柔地摸了摸抱着的书,说,“你瞧,我偷听到你说你认为衣橱和案件有关系。事实上,确实大有关系。我昨晚在里面找到了这些书。第二本很容易就翻到某一章,我认为迈尔斯叔叔虽不算读书人,但他发现这一章值得一读。我愿意对你读一读——你们所有人。文章可读性欠佳,是学术性的,有些枯燥。不过我想你们该听一听。特德,请你关上门好吗?”
“书?”马克说,“什么书?”“格力木德的《巫术史》。”爱迪丝答道。
她坐在窗边的柳条椅上,用那种念洗衣单似的口吻,平静地说着。不过,就在她开始大声朗读之前,目光转向了史蒂文斯。后者为她目光中的兴趣和疑惑吓了一跳,那是种好像在怀疑什么的眼神。虽然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她的朗读清晰而流畅。
人们对“永生者”的信念,最初源自十七世纪晚期的法国。首次见诸书面,是一七三七年马尔市①一名先生的功劳——《巫术、魔法、恶魔附身以及妖术论》;此后许多年间,甚至连科学家都认真讨论上述问题。相关争议至一八六一年因一场罪案审判,再次掀起高潮。
简而言之,永生者就是——大多数是女性——因毒杀罪被处以极刑,被绑在火堆上焚烧的女性,无论其焚烧时是否活着。此时,犯罪学领域和巫术领域交叉了。
最初使用毒药被视为巫术的一种,关于这种信念的起源也不难发现。“春药”或“咒药”被普遍承认为巫术,其实就是毒术师们大展拳脚的掩饰物。根据罗马法——引自保禄的着作《语录》,哪怕施用一点无害的春药都算犯罪,这在中世纪被认定是异端之举。而在英格兰,迟至一六一五年,毒杀犯也被当做巫师加以审判。当安妮·特纳因毒杀托马斯·奥弗伯利爵士②而受高等法院王座庭庭长库克③大法官审判时,她的“法宝”们被呈上法庭——包括一个铅质人像、一块羊皮纸和一小片人类皮肤——听审者感到一阵阴风扑面而来。
“当这些东西,包括巫术纸和其他画像呈庭时,”记录者如是写道,“绞刑架边传来一阵巨响,引起旁观群众一阵恐惧、骚动和迷茫。每个人都感觉到了疼痛,仿佛恶魔降临,因庭上展出了其杰作,但未得到承认而震怒。”(引自寡妇安妮·特纳在英格兰高等法院的庭审实录,一六一五年十一月七日)
不过,法国的“巫术谋杀”直至十七世纪晚期才达高潮。据《科学百科全书》所言,里斯本行使巫术的女巫甚众,甚至有个专门的街区。还有来自意大利(该国的托芬娜④女性秘密团体毒死了逾六百人)的格拉泽和埃克斯里四处寻找哲学石⑤,并出售砒霜。在本书其他章节中,我们曾经讲到,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宫廷里有不计其数的女士热衷恶魔崇拜,其中尤以黑弥撒最是著名,在女性的身体上杀死一名儿童作为献祭——此处谨依蒙塔古·萨默斯的着作《巫术史》。这是在秘密的房间里进行的秘密仪式。而拉·魏宁女巫⑥在圣但尼⑦招来了鬼魂。这些如今被称为恶魔崇拜的女士,并不都是盖尔所说的那种“满脸皱纹、眉毛纷乱、一口假牙、斜眼、声音嘶哑、言辞刻薄的老太太”。诚如支持处置女巫的约翰·盖尔牧师所言:“她们是世间最美的女人,囊括了从裁缝到宫廷责妇的各个阶层。”在她们手中,丈夫和父亲们纷纷死于非命。
通过被抓获罪犯的供述,有关这一地下组织的蛛丝马迹渐渐被巴黎皇家监狱察觉。巴士底狱附近的阿森纳监狱建立了“燃烧的法庭”,用刑台和火刑对付女巫。路易十四最宠爱的情妇蒙特斯潘夫人一六七二年的神秘死亡刺激了毒杀案件的増加。自一六七二年到一六八0年,法国许多尊贵的女人都被送进了“燃烧的法庭”,其中包括马萨林红衣主教⑧的两名侄女,伯依伦公爵夫人及尤金王子⑨之母,苏瓦松伯爵夫人。不过,将所有秘密暴露给世界的无疑是一六七六年那场布利尼维尼亚侯爵夫人长达三个月的审判。
布利尼维尼亚侯爵夫人的罪行得以暴露,是缘自其情夫圣克罗希上尉之死。圣克罗希的遗物中有个柚木盒子,盒子上贴了一张字条说在他死后“请将此送交居住于圣保罗卢维大街的布利尼维尼亚侯爵夫人”。盒子里装满了毒药,包括升汞、锑和鸦片。侯爵夫人一度逃走,最后在德斯普雷斯侦探的协助下被抓获,以大规模投毒罪受到了审判。虽然为侯爵夫人辩护的尼维尔律师干得很不错,但德斯普雷斯侦探给了侯爵夫人致命的一击。他向法庭提交了一份侯爵夫人私下交给他的书面供述,在这份歇斯底里般的供述文件中侯爵夫人除了她做过的一系列可怕恶行外,恐怕还提及了许多她不曾犯下的罪恶。最终她被送上断头台,尸体被火化。
“审判后,为了让她吐露同谋犯的姓名,她被施以水刑。这是当时司法系统常用的一种逼供手段:将嫌疑犯放在桌上,将皮漏斗插在嘴里,然后往里面倒水,直到……”
爱迪丝·德斯帕德飞快地从书本上抬起头。从窗户照进来的淡淡光线落在她的发间。爱迪丝的表情充满了疑惑和兴致。几个男人谁也没动。史蒂文斯盯着地毯上的花纹。他现在想起韦尔登博士告诉他的,如果对著名罪案感兴趣,可以去游览的那个地址,就是圣保罗卢维大街十六号。
瑟维妮夫人目绪了她之后被送去处死的情景,笑着将当时的情况四下传播。许多群众目睹了侯爵夫人在巴黎圣母院门前忏悔,她穿着白衣,赤着脚,手里还捧着一支点燃的蜡烛。她如今已有四十二岁,青春美貌早已不复存在。但她的虔诚和忏悔之真诚感动了皮洛特院长。不过,她好像并未原谅德斯普雷斯。登上行刑台时,她嘴里吐出一些无法听清的字句。她的尸体在格列夫广场⑩被焚烧。根据庭审中的发现,官方得以彻底清查了皇家宫廷的地下巫术网。圣克罗希的一个仆人拉荷西已经死于拷问台。信徒众多的女巫以及毒术师拉·魏宁也在一六八〇年被活活烧死。献给恶魔的舞蹈从此不复存在,舞者们已被挫骨扬灰,只剩下恶魔孤独地微笑,笼罩在圣母院上空。
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认为。虽然不知道他们的信念源自何处,不过尼维尔律师据说曾经向皇家监狱指出:“亊情还没完。我看着她们死去。她们并非寻常女人,定然不会安息。”
问题是,亊件背后还掩藏着什么?在欧洲,时至今日也不时出现恶魔崇拜,比如,一九二五年对马赛尔·纳诺德和莫里斯·佩内特尔的调查⑾所显示的那样。不需要文件资料也能说明,大规模毒杀——而且是没有明显动机的大规模毒杀纷纷爆发,凶手往往是女性。比如(佩罗特指出),一八一一年巴伐利亚的安娜·玛利亚·斯科勒布,一八六八年瑞士的玛利亚·简内特⑿、还有毒死了二十七人的弗洛·范·德·雷登,甚至还有男性凶手,比如,英国的帕默尔和克利姆⒀。他们到底有什么动机?尤其是在女性凶犯犯下的案件中,凶手从受害人的死亡中几乎没获得什么好处,既不是为了财产,也不是为了报复。她们看起来也不疯,虽然她们自己也解释不清动机何在。
有人认为她们的动机就是一种单纯的欲望,说砒霜那小小的白色粉末给了她们女王般的权力和命运之神般的手腕。不过这并不能解释一切。如果说女性有杀戮的欲望,总不能说受害人们有被杀的渴求吧。在这些案件中最令人不解之处在于那种轻松感、那种宿命般的气氛、受害人自愿的承受——甚至在他们知道自己被下毒的情况下。弗洛·范·德·雷登曾公然对某名受害人说:“你活不到一个月了。”杰达格声称:我所到之处尸横遍野。”然而他们还是没有暴露。似乎在凶手和受害人之间有什么恶魔契约存在,类似诅咒或催眠之类的因素。
一七三七年有个案件让整个巴黎为之不安,来自马尔市的某位先生首先提及了上述理论。一名十九岁的少女——特蕾莎·拉·魏宁,和那位于一六八〇年被处以火刑的女巫有着同样的姓氏——因连环谋杀被捕。她父母都在尚帝依森林⒁里烧炭为生。她不识字,出生也平常无奇,在她十六岁之前也没显示出特别之处。不过,哪怕当时最白痴的警察也会对附近连续八起杀人案起疑心。最奇怪的是在受害者的枕头或毯子地下总会找到一条绳子——通常都是毛绳,偶尔也是编好的毛绳子——绳子打了九个结。
他们明白其中的含义。大家都知道,九是个神秘的数字,是三乘以三的结果,这个数字不管在什么地方都和神秘的仪式联系在一起。打了九个结的绳子据称可以对受害人施咒,让他永远处于巫师的魔法之下。
当警察去女孩的房子搜查时,他们在附近的树林里找到了拉·魏宁,一丝不桂地躺在草丛中,据某位警察形容,眼晴像“狼”一样。她被带回巴黎受审,如实作了供。看到火时,她忍不住尖叫。虽然父母声称她既不能读也不能写,但亊实上她两样都会,而且说起话来像宫廷贵妇一般。她承认犯下罪行。当被问及在被害人身上所施咒语含义时,她说:“现在他们也变成了我们中的一员。我族类人丁稀少,需要振兴门户。他们并未死亡,即将复活。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开棺一察。他们已不在棺木中。其中之一就发生在昨晚的安息日。”
结果那些棺材好像真是空的。另外一个奇怪的地方是,在庭审中,女孩的父母几乎为某件案子提供了类似不在场证明的证词:她必须要在非常短的时间里走完两公里,然后走进上了锁的房子。据说拉·魏宁对此的回应是:“这不难。我走进树丛,擦上药膏,换上之前穿过的衣服。其他都不成问题了。”问起“之前穿过的衣服”指什么时,她说:“我有很多衣服。这一件非常美,不过我从前赴火刑时没穿。”提到火,她似乎突然回忆起什么,然后开始尖叫……”
“够了,”布伦南厉声打断道,他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脸,好像想确认它还完好如初,“很抱歉,德斯帕德小姐,不过我还有正事要干。现在才四月,还没到万圣节。骑着扫把的女巫对我来说太早了点。如果你想说某位女人在迈尔斯·德斯帕德身上下了咒,擦上药膏,穿上有几百年历史的衣服,然后穿墙而过——这个,我不得不说,案子总得经得起大陪审团审核吧。”
爱迪丝虽然有些髙傲,倒没有被激怒。“是吗?”她说,“那这里倒有个解释。我希望你读一读的部分其实在接下来那一段。不过,如果你不能从中受益,我也不想一字一句地念了。是说有个名叫玛丽·德·奥布里的女人(和德·布利尼维尼亚侯爵夫人的闺名一模一样,我得说〉于一八六一年被送上了断头台。不管你对十七世纪或十八世纪有什么偏见,我想你总不会认为十八世纪六十年代还是那么不开化吧。“
“你该不会是说她因为巫蛊之罪被杀头吧?”
“不,她因谋杀被处死。细节比较恐怖,我不想重复了。不过我得给你读读对她走上被告席时状况的描述,是当时一位记者所作。书中说道:‘案件吸引了广泛关注,不仅因为被控罪女人的美貌和富有,还因为她言行的端庄。说实在的,她言行是如此端庄,甚至在某位皮条客似的男人出言不端时,像个女学生一样羞红了脸。’还有,‘她走上被告席,温顺地向法庭庭长鞠躬致意……她戴着棕色天鹅绒船形帽,一只手拿着银盖的嗅盐瓶子,另一只手的手腕上戴着特别的金手链,手链扣子很特别,像猫头,扣子正中间镶着一颗红宝石。当证人们提及凡尔赛别墅里举行的黑弥撒时,提到毒死路易斯·第纳尔时,有几个过分激动的旁听者叫道:“不,不!”然而她被观察到的唯一反应是转动手链。’”爱迪丝啪的一声合上书页,“真相呼之欲出了,特德。你该知道谁有那么一条手链。”
史蒂文斯确实知道。他记得在一八六一年那位玛丽·德·奥布里的照片上看到过,照片在昨天晚上不见了。不过,他现在思绪过于混乱,以至于答不上话。
“是的,”马克干巴巴地插嘴道,“我也这么想。不过真说出来了,我还有点无法面对!“
“我得说,”布伦南怒道,“我知道你们暗示什么,不过这次我和史蒂文斯先生在一条战线上。史蒂文斯我的朋友,如果你这副奇怪的表情是为了这,大可不必。很有意思。德斯帕德先生本来一直为尊夫人辩护,听到这一段改变了态度。而我同样改变了态度,只不过之前我怀疑她。”
爱迪丝声音变得锐利:“你是想否认过去曾盛行过巫术?”
“当然不是,”布伦南出人意料地说,“甚至在现代美洲,也有巫蛊之术。我知道九结绳的诅咒,也就是所谓女巫的阶梯。”
马克瞪着眼:“不过,上帝啊!你说——”
“你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布伦南问道,“平时连报纸都不读吗?你就住在宾州德国后裔聚居区旁边,在德裔聚居区女巫们仍然制作蜡像,仍然对母牛施加咒语。天哪,还有不久前发生的那起巫蛊谋杀案。警方派人去咨询当时的情况了。你还记得刚才我强调说府上的女佣玛格丽特就是宾州德国后裔吗?你当时问我那有什么关系。我得说,关系大了。当然我并不认为女佣涉案。我一听到打了结的绳子,马上想到会不会是乡巴佬巫师想施法,或者说装着对你叔叔施法。而且——当我再次考虑史蒂文斯关于亨德森夫妇的推理时——我大概猜到了凶手。所以我想问你:亨德森夫妇是哪里人?”
“我想籍贯是雷丁⒂。”马克说,“家族中某些人移居克利夫兰。”
“好吧,雷丁这城市不错,”布伦南温和道,“而且没什么巫师。不过仍然属于宾州德裔聚居区。”
“队长,你杀了我我也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你还真是充满意外。”马克怒道,“这么说你相信案件和巫蛊有关了?因为,如果你——”
布伦南抱起双臂,微微歪着头看着马克。那种回忆的目光又出现在他眼中。
“当我还是个小孩时,”他说,“我想要支左轮手枪。哦!我是多么渴望拥有左轮手枪啊!——大大的艾弗·约翰逊式的六发手枪,还是象牙手柄的。我做梦都想要,超过了对世间任何东西的渴望。主日学校⒃的人说,如果你非常渴望某样东西,只要祈祷就一定能得到。我不停地祈祷啊祈祷。我敢打赌,没人像我这样为一把手枪祈祷过。那些日子我老爹对我讲过很多关于恶魔的事情,尤其是他戒酒,发誓再也不碰一滴那段时间。我父亲是个虔诚的教徒,他曾经说过恶魔就藏在客厅门的角落里,对他指指点点地说:‘莎摩斯·布伦南,如果你再喝一小滴威士忌,我就要来找你。’他说恶魔全身通红,一对弯弯的角足有一英尺长。不过,尽管如此,我想如果恶魔出现,要用象牙手柄、六发子弹的左轮手枪来交换我的灵魂的话,我愿意。然而,不管我有多渴望,不管我怎么祈祷,最后我还是没有得到。
“现在的情况与之类似。使用魔法?当然我可以使用魔法,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我可以想做谁的蜡像就做谁的蜡像——我做的大部分会是共和党人——但这不意味着我往蜡像上扎钉子他们就会死去。所以,当你告诉我尊叔被人谋杀,而且被下蛊变成了不死人……他自己走出了棺材,离开了地穴,任何时刻都可能走进这间屋子……我可不敢——”
房门突然被大力推开,吓了众人一跳。马克咒骂着回过头。奥戈登·德斯帕德靠在门柱上,满脸是汗,有些恶心的样子。不知何故,一看到他,史蒂文斯就感到一阵比先前任何时候都强烈的恐惧。奥戈登用外套袖子擦了擦汗。“亨德森——”他说。
“亨德森怎么了?”马克追问道。
“你让我去,”奥戈登说,“去他房里看看,让他带些工具过来。我去了。难怪他今天一早上都没出现。他好像受了很大的惊吓,但是说不清,或者不愿意说清。我希望你们大家都过去看看。他声称见到了迈尔斯叔叔。”
“你是说,”布伦南又用到了那种实事求是的态度,“你是说他发现尸体了?”
“不,不是这么回事,”奥戈登恼火地说,“我是说——他说他看到迈尔斯叔叔了。”
①Marre,法国阿基坦省的一个城市。
②Sir Thomas Overbury(?——1613),英国诗人、评论家,被投进伦敦塔期间被人毒死。
③Sir Edward Coke(1552——1634),英格兰箸名首席大法官。阻止国王干预庭审的事迹流传至今,对普通法的注释在超过一百五十年间一直被当成法律引用。
④Toffana,意大利贵族,专业毒术师,以将毒药卖给希望谋害丈夫的女性而闻名,发明了以其命名的著名毒药:托芬娜毒液。
⑤Philosopher‘s stone,被认为可以点石成金的魔法石。
⑥Catherine Deshayes(1640——1680),法国著名的女巫,善用毒药,因施用巫术被处火刑。
⑦Saint Denis,法国城市。
⑧Cardinal Mazarin,Jules Mazarin(1602——1661),意大利,外交官。自1642年起出任法国首相,直至去世为止。是辅佐路易十四上台的功臣之一,在路易十四统治的前十八年,他是事实上的法国君主。
⑨Prince Eugene,(1663——1736),欧洲历史上著名的军事家,在路易十四的宫廷中长大,后效忠于德意志哈普斯堡皇家。
⑩Place de Greve,即现市政厅广场。
⑾原文注:参见《勒·佩迪特日记》,1925年5月。又见伊利亚特·奥多内尔所着《现代伦教的异教崇拜及秘密社团》。
⑿原文注:参见亨利·T.F.罗德斯所着《天才与罪犯》。
⒀原文注:参见F.田纳森所着《杀人及其动机》、H.M.沃尔布鲁克所着《1812——1912年间的凶案及其庭审实录》以及《不列颠大案要录》中提到的威廉姆·帕默尔及普里查德博士庭审实录。两起案件中的受害人都是死于毒杀。
⒁Chantilly,巴黎近郊的地名。
⒂City of Reading,宾州伯克郡的一个城市,位于宾州东南部。
⒃基督教为儿童提供的宗教教育,在周日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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