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 上一章:第二章 | 下一章:第四章 |
“我必须告诉你。他走出了机场,一个小时前在墨西哥城市中心被人发现。”
“不,”林肯·莱姆叹息道,闭上眼,“不……”
艾米莉亚·萨克斯坐在莱姆的红色风暴箭头牌轮椅旁,身体前倾,对着电话机的话筒说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一边通话,一边还拉直自己的一头红色长发,打理成马尾辫。
“等我们收到伦敦发来的航班信息时,飞机早就着陆了。”电话那头的女人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看起来他藏匿了一辆运货卡车,偷偷摸摸地从机场服务区出人口开走了。我会给你们看我们从墨西哥警方手上拿到的监视录像带。我收到了一条链接。稍等片刻。”女人的声音变小,她在和同事讲话,向他下达有关监视视频的指示。
此刻正午刚过,莱姆和萨克斯坐在林肯家底楼客厅改造成的鉴识实验室里。林肯·莱姆的这栋宅邸位于中央公园西大道,以前是一座哥特风格的维多利亚时代建筑,里面或许还住过一些不怎么古怪的维多利亚时代人士(林肯喜欢抱持这种想法)。比如不认输的生意人,谎话连篇的政客,高明的诈骗犯。也许还有一位清廉刚正、爱爆人头的警察局长。莱姆写过一本有关昔日纽约犯罪活动的经典著作,还尝试过用他掌握的史料来追查这栋宅邸主人的谱系,但却一无所获。
莱姆揣测,和他们交谈的女人会坐在一栋更摩登的楼房里,距离纽约有三千英里的加州调查局蒙特雷分局。加州调查局特工凯瑟琳·丹斯已经与莱姆和萨克斯共事有数年之久,一起调查一宗与眼下他们就快抓捕到的男人有关的案子。他们认为,理查德·洛根是他的真名。然而,林肯·莱姆想到他时,多数时候都用他的外号:钟表匠。
他是个职业罪犯,精确地谋划犯罪,还以同样精确的态度投身于自己的爱好和激情之所在——制造钟表。莱姆和这个杀手打过几回交道;他挫败了杀手的一个阴谋,却未能阻止对方的另一个阴谋。林肯·莱姆依然认为,如果算总分的话,他是输家,因为钟表匠还未落人法网。
莱姆把脑袋靠在轮椅上,想象着洛根的模样。莱姆亲眼见过他,而且是从很近的距离。他身材瘦削,黑色的头发乱蓬蓬的,在被警方审讯时,眼睛里露着笑意,从未透露过他正在谋划的大杀戮的蛛丝马迹。他似乎天生就如此沉着,莱姆觉得,这大概是理查德·洛根身上最让人忧虑的特质了吧。一个人意气用事的话,就会大意而犯错,可还没人指控过理查德·洛根情绪化。
理查德·洛根受雇来实施盗窃、非法军火买卖,或者其他任何需要精心谋划和无情实施的犯罪活动,但他最主要承接的买卖是谋杀——谋杀证人、告密者、政治家、商人。最近的情报揭示,理查德在墨西哥某地接受了一笔谋杀生意。莱姆联系了丹斯,她在美国边境以南人脉极广——几年前,凯瑟琳·丹斯自己也差点被“钟表匠”的一个同伙杀掉。凭借着在墨西哥的人脉,丹斯代表美国政府参与了逮捕和引渡理查德·洛根的行动,与墨西哥联邦警察局的一位高级探员阿图罗·迪亚兹共事,迪亚兹是个工作卖力的年轻警官。
那天早晨,他们得知钟表匠会坐航班到墨西哥城。丹斯打电话给迪亚兹,他又匆忙部署警力,准备截住洛根。然而,从丹斯刚刚传回的消息来看,警察去晚了一步。
“你们准备好接收视频了吗?”丹斯问道。
“发来吧。”莱姆移动右手食指——那是他仅剩下的几根能动弹的手指之一——让电动轮椅靠近屏幕。他是C4级别的四肢瘫痪病人,肩部以下的大部分身体都无法动弹。
实验室里有好几台平板显示器,其中一台屏幕上显示出夜晚机场的模糊图像。机场围栏两旁的地上丢满了各种垃圾、废弃的纸板箱、罐头和油桶。一架私人货机进入视野,飞机刚停下,后舱门就打开了,一名男子跳下飞机。
“那是他。”丹斯和声细语地说。
“我看不太清楚。”莱姆说。
“肯定是洛根。”丹斯再次保证,“墨西哥警方获取了他部分指纹——你很快就会看到的。”
那名男子伸了个懒腰,然后确定了自己的方位。他把一个包甩到肩头,弯下腰,向一座小棚子跑去,然后躲在后面。几分钟后,一名工人走过,手里拿着一个如同两只鞋盒大小的包裹。洛根向他打了招呼,用一枚信封交换了工人手上的包裹,那名工人环顾四周后,马上离开了。一辆工程卡车停了下来。洛根爬进后车厢,藏在油布下面。卡车随后消失在视野外。
“飞机呢?”莱姆问道。“继续向南美洲飞去,用的是公司牌照。正副驾驶员都宣称自己不知道什么偷渡者。他们当然是在撒谎。但我们没有审讯他们的权限。”
“那名工人呢?”萨克斯问道。
“墨西哥联邦警察把他带走了。他只是个拿最低工资的机场雇员,宣称有个他不认识的人告诉他,他只要递送一个盒子,就能拿到两百美元。钱就放在信封里。墨西哥警方正是从信封上提取到部分指纹的。”
“包裹盒里有什么?”莱姆问道。
“工人说他也不知道,但他是在撒谎——我看过审讯视频。美国缉毒署的探员正在审讯他。我想亲自试试从他口中获取一些情报,但想获得许可的话,还要等很久。”
莱姆和萨克斯对视了一眼。丹斯说“获得”有点儿轻描淡写。凯瑟琳·丹斯是个身姿学专家——“身姿”就是身体语言——也是国内最顶尖的审讯专家之一。然而,鉴于美墨这两个主权国家的不稳定关系,丹斯要进入墨西哥进行正式审讯的话,加利福尼亚警局有数不清的文书需要处理,同时,美国缉毒署已经获准在墨西哥派驻机构。
莱姆问道:“洛根出现在墨西哥城的哪个区域?”
“商务区。他去了一家酒店,但没有人住。迪亚兹的手下认为,洛根去那儿是要与人会晤。等到警方部署好监视网后,洛根已经不见了踪影。但就在这会儿,所有的执法机构和旅馆都拿到了他的画像。”丹斯还说,迪亚兹的上级,一位位高权重的警官将接管此案,“墨西哥警方认真对待此案,这是个鼓舞人心的消息。”
是的,鼓舞人心,莱姆心想。可他也感到了气馁。距离抓到洛根只差一步,而且他们对案子毫无控制权……他发觉自己的呼吸更加急促。他回想起上一次和钟表匠交手的经历。莱姆手头掌握了所有的证据,本可以推敲出洛根的阴谋。然而他完全误读了洛根的计划。
“顺便问一句,”莱姆听见萨克斯问起凯瑟琳·丹斯,“那次浪漫的周末休假过得怎么样?”看起来,这回是和丹斯的交往对象有关。丹斯是个单身母亲,有两个小孩,已经守寡好几年。
“我们过得很愉快。”凯瑟琳·丹斯汇报说。
“你们去了哪儿?”
莱姆不禁纳闷,萨克斯到底为何要询问丹斯的社交生活。萨克斯没有理会林肯·莱姆不耐烦的眼神。
“圣巴巴拉。路上还顺道参观了赫斯特城堡……听着,我仍然在等你俩到加州来玩。两个孩子都很想见见你们。魏斯在学校里写了篇关于刑事鉴识学的论文,提到了你的名字,林肯。他的老师以前住在纽约,读过所有关于你的报道。”
“嗯,那很妙。”莱姆说话的同时,心思全放在了墨西哥城上。
萨克斯觉察到莱姆声音里的不耐烦,莞尔一笑,跟丹斯说他们得下线了。
断开联线后,萨克斯从莱姆的前额擦去一些汗水——他肯定还没察觉到呢——然后两人静坐了片刻,远望窗外,一只远道飞来的苍鹰进入视野。那只鹰转头向上,飞到莱姆家二楼的鸟巢里。尽管老鹰在大城市并非很难见到——大城市有众多又肥又美味的鸽子作为老鹰的美餐——但这些空中捕食者通常都筑巢在更高的地方。然而,由于某种原因,已经有好几代老鹰筑巢在莱姆的这栋古宅里。他喜欢与这些鸟做伴。它们很聪明,会让林肯观察得入迷,它们还是完美的访客,从不会向他索取什么。
突然冒出一个男性的嗓音:“那么,你逮到他了?”
“谁?”莱姆大声说,“‘逮到’是一个如此多变的单词。”
林肯·莱姆的家政护理员汤姆·雷斯顿说:“钟表匠啊。”
“没抓到。”莱姆咕哝道。
“但就差一步了,对吧?”汤姆·雷斯顿问道。他装束整洁,穿着一件生意人常穿的浆洗过的黄衬衫,打了花卉图案的领带,下身是黑色长裤。
“哦,就快了,”莱姆嘟囔着,“就差一步。这种说法很令人宽慰。汤姆,下次你被一头美洲狮袭击时,如果护林员差一点就能射中,你会作何想?与之相反,假如说护林员一枪射中了,你又会怎么想?”
“美洲狮难道不是濒危动物吗?”汤姆问道,嗓音里甚至连一点讽刺的语调都没有。莱姆的刻薄语气对他毫无影响。他已经为林肯·莱姆这位鉴识警探工作多年,比许多夫妇的结婚时间都要久。作为护理员,他经验丰富,和久经婚姻考验的配偶一模一样。
“哈,真风趣。美洲狮确实濒临灭绝。”这时,萨克斯绕到莱姆的轮椅后面,握住他的肩膀,即兴地按摩起来。萨克斯是个高个子,体型优过纽约警局里与她年龄相仿的大多数警探,尽管关节炎时常会折磨她的膝盖和下肢,但她的胳膊和双手依旧强健,很少受到病痛困扰。
莱姆和萨克斯都身着工作装:莱姆下身穿黑色运动长裤,上身是深绿色的针织衫。萨克斯已经脱下了海军蓝的夹克,仍然穿着同一颜色的长裤和一件白色的棉短衫,领口解开了一颗纽扣,露出珍珠项链。她的格洛克手枪插在臀部位置的枪套里,枪套属于聚合物材质,可以极快地拔枪出来,两副弹夹并排地放在弹夹套里,此外还有一把泰瑟电击枪。
莱姆能感觉到萨克斯手指的挤压。多年前,林肯·莱姆遭受过一次差点要了他命的脊椎骨碎裂伤,受伤部位在第四颈椎骨,在这块脊椎骨以上,他的感觉功能都完好。尽管莱姆也曾考虑过进行一次风险极大的手术,以求改善他的瘫痪状况,但他后来还是选择了另一种康复治疗的方式。通过艰苦的锻炼和治疗,他已经能重新控制几根手指和一只手。他也能使用左手的无名指,在地铁横梁砸到他的脖子后,这根手指不知为何未受影响。
他喜欢手指按摩肌体的感觉。仿佛自己的躯体仅剩的一丁点知觉得到了增强。他低头注视自己毫无感觉的双腿,闭上了眼睛。
汤姆此刻仔细地打量着林肯·莱姆,“你没事吧,林肯?”
“没事。我搜寻多年的罪犯逃脱了我们的抓捕,现在躲藏在西半球第二大城市,除此以外,我再好不过了。”
“我不是说你的心情,你的脸色看上去不是太好。”
“你说对了。事实上,我确实要吃点药。”
“药?”
“威士忌。我觉得,喝点威士忌下去,我会感觉好一些。”
“不,你不会的。”
“那好,我们为什么不做一次试验呢。科学。笛卡尔哲学。让理性说话。谁能与之争辩?我晓得自己此刻有何感受。我会喝点威士忌,回头再向你报告。”
“不,现在喝酒还太早。”汤姆一本正经地说。
“都到下午了。”
“还差几分钟。”
“活见鬼。”这句话要搁在往常,就是表示莱姆生气了;可眼下,他实际上是沉湎于萨克斯的按摩呢。萨克斯的几缕红发从马尾辫里逃了出来,垂落下来,与莱姆的脸颊厮磨着。莱姆没有动手拿开那些头发。既然在喝不喝威士忌的论战中败下阵来,他索性对汤姆不理不睬。但护理员的一句“在你通话时,隆恩曾打电话来”,立刻又引起了莱姆的注意。
“他打电话来了?你为何没告诉我?”
“你自己说的,在你和凯瑟琳通话时,不想被人打扰。”
“那么,现在告诉我。”
“他会再打过来的。和一件案子有关。遇上了棘手的难题。”
“真的?”听到这条消息,钟表匠案子的阴影淡去了几分。莱姆明白,造成他坏情绪的,另有一层原因:无聊。他刚刚为一起错综复杂的有组织犯罪案子分析完证据,将要面对好几个星期无所事事的日子。于是,想到又有新案子调查,他仿佛找到了一个救生圈。萨克斯渴望速度,莱姆则需要棘手的难题、挑战、刺激。很少有人注意到,严重残障人士遇到的一大难题便是缺乏新鲜感。总是同一套居室摆设,同一批陪伴人士,同一种活动……还有来自冷漠的医生的同一套陈词滥调、同一句空洞的保证、同一种诊断报告。
在林肯·莱姆脊椎受伤后,拯救了他性命的——因为他曾考虑过协助自杀,所以此处并非譬喻——全赖于林肯试探性地回返他原先的热情所在:用科学来破案。
面对难破的案件时,你再也不会感到无聊。
汤姆继续说:“你确信自己准备好了?你的脸色有点苍白。”
“脸色苍白是因为近来没去海滩晒太阳,你也知道的。”
“好吧,我只是问你一声。哦,对了,阿伦·科佩斯基稍后要过来。你想要何时见他?”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熟悉,但也在莱姆的嘴里隐约留下一股麻烦到了的味道。“谁?”
“他是伤残人士权利团体的。此行目的和授予你的那个奖项有关。”
“今天吗?”莱姆渐渐记起几个电话。如果和破案无关,莱姆极少对身边的杂音给以关注。
“是你说安排在今天。你还说会和他见面。”“哦,我果真需要一座奖杯。我该怎么处理那座奖杯呢?拿来做镇纸?你认识的人里面哪个用过镇纸?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人会用镇纸?”
“林肯,授予那个奖项给你,是因为你激励了那些身体伤残的年轻人。”
“在我年轻时,没人激励过我,我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其实,说林肯·莱姆年轻时没受过别人的激励并不完全正确,但莱姆每逢有琐事要来打搅自己,就会变得心胸狭隘,尤其是当那些干扰与访客有关。
“就半个小时。”
“我连半个小时空也没有。”
“为时已晚,他已经到纽约了。”
有时候,林肯·莱姆就是敌不过他的护理员。
“到时再说吧。”
“科佩斯基可不打算到达后坐下来干等,就像大臣等待谒见国王那样。”
莱姆喜欢这句比喻。
不过,当莱姆的电话机叮铃铃响起,从来电显示器上看见是隆恩·塞利托警探的来电时,莱姆立刻把所有和奖项、皇室谒见有关的想法都抛到了脑后。
莱姆用一根还能动弹的右手手指摁下接听键,“隆恩。”
“林肯,听着,我遇上麻烦了,”塞利托显得很苦恼,从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嘈杂声响来看,他分明是正快速驾驶在哪条公路上,“我们也许遇上了一次恐怖分子袭击状况。”
“状况?这说法不是十分明确啊。”
“好吧,这么说怎样?有人在电力公司里捣鬼,弄出五千度的电弧,击中了纽约市的一辆公交车,还让林肯中心以南六个街区的电网瘫痪。你觉得这样说够明确了吗?”
第一部故障检修员
“人用脖子以下来挣钱,一天至多赚几美元;人用脖子以上来挣钱,大脑能创造多少,你就值多少。”
一托马斯-阿尔瓦·爱迪生
第一章
纽约市皇后区东河畔的阿尔冈昆电力电灯联合总公司厂区,早班主管坐在控制中心里,对着电脑屏幕上脉动的红色警示蹙起眉头。
重大故障
这行警示底下,还列出了一个具体时间:上午11点20分20秒3毫秒。
早班主管放下杯身上印有蓝白色的古希腊运动健将形象的咖啡纸杯,在吱嘎作响的老板椅上坐起身。
电力公司控制中心的员工都坐在各自的工作台前,这有点像航空管制员。轩敞的控制室里照明充足,最显眼的便是一台硕大无比的平板显示器,上面随时显示着美国东北电网内部的电力流动情况。东北电网负责向纽约、宾夕法尼亚、新泽西和康涅狄格四个州提供电力服务。控制中心的建筑本身和室内装饰还是相当新潮的——前提是要能让时间倒退到1960年。
早班主管仰起头,眯眼瞧着显示屏,上面显示出全国各地的发电厂输送来的电力:有蒸汽涡轮发电机组、核反应堆、尼亚加拉大瀑布水坝发电站。在这些仿若乱麻的线条中某个不起眼的小角落里,隐藏着一个错误。一个红色圆圈在闪烁。
重大故障……
“出了什么事?”主管问道。主管一头灰发,身穿白色短袖衬衣,不见啤酒肚。他已经在电力这一行干了三十年,对眼下这种情况至多感到古怪而已。尽管重大故障的指示灯时不时会启亮,可真正发生重大故障的几率是微乎其微的。
一名年轻的技术员回答说:“可能是断路器完全分离故障吧。在MH-12变电站。”
阿尔冈昆电力公司的12号变电站位于纽约的哈莱姆区——“MH”指的是曼哈顿——这是一家地区主变电站,完全无人操作,位置隐秘,周围市容肮脏。这座变电站接收13.8万伏的电流,然后通过变压器的转换,降压到1. 38万伏,再通过分流步骤,送到下一站。
大屏幕上此刻又新跳出一行字,就在“重大故障”的报告和具体时间下方,红光闪烁。
MH-12变电站下线
早班主管在自己的电脑上噼里啪啦输入命令,同时追忆起老时光,那时候工作全得靠无线电、电话和绝缘开关,房间里还弥漫着润滑油、黄铜和热电木的气味。他阅读起繁复的日志文件,又仿佛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道:“断路器打开了?怎么会呢?电网荷载明明很正常嘛。”
电脑屏幕上又出现一条新讯息。
MH-12变电站下线。从MH-17、MH-10、MH-13和NJ-18变电站
向受影响的服务区重新配电
“电网启动重新配送了。”有人多此一举地喊了一句。在市郊和乡村地带,电网都是曝露在外,清晰可见的——从那些悬在头顶、没有绝缘层的高压电缆,到一根根电线杆上,再通过普通电线送到你的家中。假如有哪根电缆出了毛病,轻而易举地就能找出来,把它修理好。然而,在许多大都市,譬如纽约市,电缆都是埋在地下的,还包裹了一层绝缘塑料。因为塑料随着岁月的推移会老化,还会受到地下水的腐蚀,结果就会引起短路和停电,电力公司的解决办法是将电网的冗余度增加到原先的两倍乃至三倍。当MH-12变电站突然瘫痪,电脑会自动地开始从别的地区调拨电流,重新配送,满足用户的用电需求。
“电压没有剧烈上升,也没有下降。”另一名技术员喊道。
电网里的电流就像自来水从一根主管道流入一个家庭,再通过许多开启的水龙头流出。当一个水龙头关闭,其他水龙头里的压强就会增加。电流也是同样的道理,尽管电流传输的速度比自来水快得多——差不多是七亿英里每小时。因为纽约市的电力需求很大,分担额外配电任务的那些变电站的电压——相当于自来水的压强——就会增大。
但是,电网建设时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完全能应付,电压指示灯依然保持绿色。
然而,让主管感到困扰的是,MH-12变电站的断路器一开始怎么会分离。变电站的断路器启动的最常见原因要么是发生短路了,要么是用电高峰时用电量遽然增大。用电高峰通常是在早晨、上下班高峰和傍晚,或者是遇上高温时节,贪婪的空调机需要惊人的电量。
在这个气候宜人的四月日子里,无论怎么看,上午11点20分20秒3毫秒都算不上是用电高峰时间啊。
“派一名故障检修员去MH-12变电站,可能是哪根电缆坏了,也可能是短路——”
就在这时,第二个红圈开始闪烁。
重大故障
NJ-18变电站下线
又有一座地区变电站瘫痪了。这座变电站位于新泽西州帕拉姆斯附近,是曼哈顿12号变电站下线后承担它的配电任务的几座变电站之一。
早班主管发出一声不像笑也不像咳嗽的声音,紧蹙眉头,疑惑不解,“到底是什么玩意呀?电网荷载在容许范围内啊。”
“传感器和指示灯都运行正常。”一名技术员说道。
“是SCADA程序出问题了吗?”主管问道。整个阿尔冈昆电力公司都在一款名叫“监管和数据获取”(SCADA)的复杂程序的监视下,运行在使用Unix操作系统的大型计算机上。颇具传奇色彩的2003年东北电网大面积停电事故——北美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电力事故——可以部分归咎于一连串的电脑软件错误。今日的电网系统不再允许那类灾难重演,但这并不是说另一种不同的电脑故障就不会发生。
“我也不清楚。”主管手下的一名助理缓缓说道,“不过我觉得,只有这种可能了。诊断报告里说,电缆和开关站都没有物理损坏。”
主管凝视屏幕,等待系统按照逻辑做出下一步部署:让他们知道哪座变电站——或电厂——会加入进来,填补NJ-18变电站瘫痪造成的电力缺口。
然而,屏幕上并没有跳出任何新讯息。
曼哈顿地区的三座变电站,分别是17号、10号和13号,在继续额外地为纽约市两处原本会停电的服务区供电。“监管和数据获取”程序并没有正常执行任务,它本来应该从别的变电站调拨来电力,施以援手。现在,上述三座变电站输入输出电量的总和都在急剧增加。
主管摸了下胡子,徒然地等待另一座变电站上线,片刻后,他给自己的高级助理下达了命令:“用手动方法,从Q-14变电站调配电力到曼哈顿12号变电站的东部服务区。”
“是,主管。”
早班主管随即又厉声说道:“现在就做。”
“嗯,我正在想法子呢。”
“想法子。你是什么意思,想法子?”执行这项任务只需要敲击几下键盘。
“开关立占.没有反应。”
“不可能!”主管迈出几小步,走到技术员的电脑前。他敲击了一下自己睡梦里都能记得的那句指令。
一点反应都没有。
电压指示灯已经跃到绿色的尽头,隐约闪现黄光。
“真不妙,”有人开始小声嘀咕,“这是个大问题。”
主管跑回到自己的电脑桌前,跌坐在老板椅里。他的格兰诺拉谷物棒和印着古希腊运动健将图案的咖啡杯滚落到地上。
紧接着,又有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下。第三个红点跳动起来,宛若公牛盯住敌手时通红的眼睛,“监管和数据获取”程序以事不关己的态度报告道:重大故障
MH.17变电站下线
“不,不能再出故障了!”有人轻声惊呼。
这次和之前一样,没有别的变电站施以援手,帮助满足纽约市对电力的贪婪需求。剩下的两座变电站此刻承担了原本属于五座变电站的供电任务。两座变电站输入输出的电缆温度一直在上升,大屏幕上的电压指示灯的亮条已经进入黄色区间。
MH-12变电站下线。NJ-18变电站下线,MH-17变电站下线。
从MH-10、MH-13变电站向受影响的
服务区重新配电
主管发号施令:“调配更多的电力到那些区域。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也不管你们从哪里调拨。”
坐在附近一个格子间里的女人立刻站起身,“我通过馈电线路从布朗克斯调来了四万伏特的电。”
四万伏特的电流不算什么,但是要通过馈电线路传输有点棘手,因为那些馈电线的设计承载电压只有四万伏特的三分之一。
还有个技术员从康涅狄格州调拨来一些电力。
电压指示灯的亮条在继续上升,不过现在已经放慢了速度。
也许他们能控制住这次事故。“再来点!”
但是,那个从布朗克斯区调拨电力的女技术员噎着声音,报告说:“等等,传输线路导致电压下降到了两万伏。我不知道原因。”
整个地区都在发生这类事情。某个技术员一从别处调拨来一些电流,希望能缓和电网压力,另一个地方的电力供应就趋向枯竭。
所有这些变化,都是以惊人的速度即刻发生的。
七亿英里每小时……
这时又有一个红圈亮起,等于是在电网上造成另一处枪伤。
重大故障
MH-13下线
有人小声叹道:“这绝不可能发生。”
MH-12下线。NJ-18下线。
MH-17下线。MH-13下线。
从MH-10变电站向受影响的服务区
重新配电
这就好比有一大箱水,却试图从一个小水龙头(像是那种从冷藏库门里喷出冷水的龙头)里流出去。电压一下子全涌进曼哈顿10号变电站。10号变电站位于曼哈顿克林顿地区五十七街的一栋老房子里,此刻承担的供电任务是正常负荷的四五倍,并且还在不断增加。为了避免电路爆炸和起火,断路器随时都会跳起,但此举会让曼哈顿中城回到没有电力供应的殖民时代。
“北面似乎运行得更好些。试试北线,从北面调拨一些电力。尝试下马萨诸塞州方向。”
“我搞到了一些:来自普特南的五六万伏电。”
“很好。”
这时,有技术员叫道:“哦,耶稣啊,天啊!”
主管不知道叫出声的技术员是谁;所有技术员都注视着自己的电脑屏幕,低着头,全神贯注。“什么情况?”他大声喊道,“我不想再听到这种大呼小叫。直接告诉我!”
“曼哈顿10号变电站的断路器设置!看!断路器!”
哦,不……
曼哈顿10号变电站的断路器被人重新设置过了。现在这些断路器允许通过的荷载,是原先安全荷载的十倍。
假如阿尔冈昆电力公司控制中心不赶快降低加载在10号变电站的电压,变电站里的线路和开关设备会允许高强度的电流通过,而那将是致命的。变电站会爆炸。可是在爆炸之前,高强度电流会通过配电的馈电线路,进入林肯中心以南街区的地下变电箱,还会进入众多写字楼和摩天大厦里的电网。一些断路器会切断电路,但有些年代久远的变电箱和配电板只会熔化成一团导电金属,让高压电流长驱直人,引发火灾和伴有电弧闪络的爆炸,任何靠近电器或电插座的人都有可能被当场烧死。
主管的脑海里头一次浮现出一个想法:恐怖分子。这是一次恐怖袭击。他立刻喊道:“给国土安全部和纽约警局打电话。再重新设置断路器,该死的,赶快重设断路器。”
“断路器毫无反应。我被锁在了曼哈顿10号变电站系统外面。”
“真见鬼,你怎么会被锁在系统外面?”
“我不知——”
“有人在里面吗?耶稣啊,如果有,让他们立刻出来!”变电站是无人操作的,但维修工偶尔会进入变电站,做例行的维修保养。
“知道了。”
指示灯的亮条现在上升到了红色区域。“主管,我们应该分流荷载吗?”
主管磨着牙,正在思忖这事。分流荷载也被称为轮流停电,是电力行业里解决事故的最后一招。“荷载”是用户的用电量总和。“分流”就是用手动方法,对电网里的某些区域进行有控制的拉闸停电,以避免电网系统发生更严重的停电事故。
分流荷载是电力公司在保证电网正常运行的这场仗里的最后手段。在人口稠密的曼哈顿地区轮流停电会带来严重后果,风险极大。单单对电脑造成的损害,就会达到几千万美元,还可能有人员受伤,甚至会导致死亡事故。911报警电话将无法打通。交通灯瘫痪,救护车和警察被困在车流中。电梯停在半路中。居民会极度恐慌。在停电时,拦路抢劫、商店洗劫和强奸案发生率都会无一例外地上升,即使在白天也照样如此。
电力供应会让人类变得老实。
“主管?”技术员绝望地问道。
主管凝视跳动着的电压指示灯亮条。他抓起电话,给自己的上级——阿尔冈昆电力公司的一位高级副总裁——打电话,“赫伯,我们遇到麻烦了。”他向副总裁简述了相关情况。
“怎么回事?”
“我们不清楚。我琢磨可能是恐怖分子干的。”
“天啊。报告国土安全部了吗?”
“报告了,就刚才。我们主要想调拨更多电力给受影响的地区,但我们的运气不怎么样。”
他注视着指示灯亮条继续升至红色区域。
副总裁问道:“好吧。你有什么建议?”
“我们没多少选择了。只能分流荷载。”
“市里一大片区域会至少一天没电用。”
“但我们别无选择。那么多电涌进一座变电站,如果我们不做些什么,变电站一定会炸飞的。”
主管的上级考虑了半晌工夫,“曼哈顿10号变电站还有一根次级传输线,对吧?”
主管仰头看了看显示屏。有一根高压电缆通过10号变电站,一路往西,输电给新泽西州的部分地区。“是的,但这根电缆没有连接上,它只是通过那儿的一根管道。”
“但你可以把电缆接上,用它来给改道供电的线路提供电力?”
“用人工方法?……我觉得可行,但……但那就意味着要派人进入曼哈顿10号变电站。如果我们无法在他们完工前降低电压,变电站会爆炸。那样所有待在变电站里的人都会丧生,即使小命没丢,也会全身三度烧伤。”
副总裁静默了一下,“别挂电话,我给杰森打电话。”
杰森是阿尔冈昆电力公司的首席执行官。私下里,大家都称呼其为“电力上帝”。
趁着等待的工夫,主管看了一圈周围忙碌的技术员,同时继续盯着墙上的显示屏。红色的圆点依然发着红光。
重大故障……
最终,早班主管的上级回到了电话线另一头。他的嗓音有点异样。他清了下嗓子,又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你得派些人进去。用人工方法把电缆接上。”
“这是杰森的命令?”
副总裁停顿了下,“是。”
主管低声说:“我不能命令哪个员工进变电站。那是自杀行为。”
“那就找几个志愿者。杰森说,你不准——仔细听我说——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都不准分流荷载。”
第二章
司机开着M70路公交车穿过车流,驶向五十七街上的车站,在那个车站附近,第十大道变成了阿姆斯特丹大道。公交司机此刻心情不错。他驾驶的新巴士是低底盘款式的,汽车台阶能与人行道高度一致,乘客上车变得更加方便,还有方便伤残人士的滑道,操纵流畅的方向盘,而最让他称心如意的,是新巴士有一个久坐不累的驾驶座。
天晓得他是多么需要它,他一天要在驾驶座上连坐八小时呢。
他对纽约地铁、长岛铁路和大都会北方铁路都兴味索然。不,他就爱驾驶公交车,尽管纽约市区车流拥挤得快让人发疯,乘客又对司机多有怨言,态度不佳,还爱发火。他喜欢乘坐公交车体现出的民主色彩;你能在公交车上看见各种乘客,从律师到生活艰辛的乐手,再到快递员。出租车价格昂贵,散发异味;地铁并不总是能把你送到想去的地方。那么步行呢?算了吧,这儿可是曼哈顿。假如你有空闲,步行确实不错,可谁又真的有空呢?除此之外,他喜欢与人打交道,他可以向每一位登上公交车的乘客点头致意、微笑或者打声招呼,他喜欢这样。纽约人并不像有些人说的那样,总是冷冰冰的。只是他们有时候显得害羞、不安全、满腹提防、心事重重罢了。
然而,很多时候,只需要一个微笑、一个点头致意、一句问候……他们就会成为你的新朋友。所以,他很乐意去做这样一个人。
尽管只是在六七个街区里。
跟乘客们打招呼,让他有机会辨认出那些怪人、醉鬼、瘾君子、嗑药者,然后决定他要不要摁下警报按钮。
毕竟,这是为了整体曼哈顿的民众。
今天天气宜人,风轻云淡。四月,他最喜欢的一个月份。现在大约是上午11点30分,公交车里人头攒动,都是赶着往东边去赴午餐约会或想趁着午休去处理琐碎事的乘客。车流前进缓慢,司机察觉到公交车就快驶临车站,已经有四五个乘客站在公交车站的站牌柱旁。
司机驶进车站,视线却刚好越过那些等着上车的乘客,落在车站后面的那栋棕色旧楼房上。这栋二十世纪早期建筑有好几扇格子窗,楼里却总是黑漆漆的。他从未看见有人出入过。这是个阴森可怕的地方,像牢房一样。在楼房前面,竖了一块蓝底白字的斑驳标牌。
阿尔冈昆电力电灯联合总公司
MH-10变电站
私有财产
危险,高压,严禁擅入
司机以前很少留意这个地方,可今天有些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相信,有什么东西出了问题。从窗户外面垂下一根电缆,距离地面还有十英尺左右。电缆直径大概有半英寸,上面包裹着绝缘层,一直到末端为止。末端的塑料或橡胶层被剥掉了,露出了银色的金属线缆,被拴在某种零件上,像是一片黄铜。司机心想,这根电缆真他妈的粗啊。
就这么从窗口垂下来。安全吗?
司机踩下刹车,让公交车稳稳停下,然后摁下车门开关。“跪倾”系统运转,一块斜板由车门伸向人行道,最低的一级金属台阶与地面之间只有几英寸的距离。
伴随着液压系统的悦耳嘶声,车门打开,司机的红润宽脸庞转向车门口。乘客们开始逐次登上公交车。“上午好。”司机热情地问候乘客。
一位八旬老太太,拿着一个亨利一邦杜女性精品店的破旧购物袋,向司机颔首回敬,拄着一根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公交车车尾,对于车头特意为老年人和伤残人士保留的空位子视而不见。
你怎么能不爱上纽约人?
后视镜里突然出现移动物体。黄色光线闪烁。一辆卡车从后面加速驶来。阿尔冈昆电力公司的卡车。三个工人下了车,站在一起,商量起来。他们手里拎着工具箱,戴着厚手套,穿着背心。他们缓缓走向那栋旧楼时,看上去很不愉快,凝视着楼房,一边走一边还在争论。其中一个工人丧气地摇晃着脑袋。
公交车司机这时转而看向最后一位要上车的乘客,这个拉丁裔年轻小伙手里攥着公交卡,驻足在公交车外。他凝望着变电站,皱着眉头。司机注意到小伙抬起头,仿佛是要嗅闻空气。
刺鼻的气味。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这种气味让他想起老婆的洗衣机里的电动马达短路、绝缘层烧起来的那一次。恶臭无比。变电站的门口飘出了一缕黑烟。
阿尔冈昆的员工原来是为这个而来的。
肯定一团糟。司机揣想,这是不是表示会发生停电,交通灯也会熄灭呢。那是司机所担心的。穿越市中心的车程,一般情况下需要二十分钟,停电后会变成几小时。可是呢,无论发生什么状况,他最好为消防部门让出这块门前的空地。他对站在斜板上的乘客打了个手势,“嘿,先生,我要开车了。赶快上车——”
那位乘客依然对那股异味紧蹙眉头,正当他转过身要登上公交车时,司机听见变电站里传出巨响。声音尖锐得几乎像枪声。接着,出现了一下亮光,仿佛有一打太阳照耀在公交车和变电站窗口垂下的电缆之间的整条人行道上。
乘客们立刻消失在一团极亮的火焰里。
司机的视觉一下子就变成了灰色的余像。爆炸声响犹如撕扯东西的噼啪声,又像霰弹枪开火的声音,震耳欲聋。虽然他系上了安全带,但上身依然向后撞在公交车一侧的玻璃上。
司机通过半聋的耳朵,听见了乘客们尖叫声的回响。
透过半盲的眼睛,他看见火舌舐动。
司机渐渐失去意识,脑子里却还在琢磨,可不可能是他引发了这场火灾。
第三章
“我必须告诉你。他走出了机场,一个小时前在墨西哥城市中心被人发现。”
“不,”林肯·莱姆叹息道,闭上眼,“不……”
艾米莉亚·萨克斯坐在莱姆的红色风暴箭头牌轮椅旁,身体前倾,对着电话机的话筒说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一边通话,一边还拉直自己的一头红色长发,打理成马尾辫。
“等我们收到伦敦发来的航班信息时,飞机早就着陆了。”电话那头的女人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看起来他藏匿了一辆运货卡车,偷偷摸摸地从机场服务区出人口开走了。我会给你们看我们从墨西哥警方手上拿到的监视录像带。我收到了一条链接。稍等片刻。”女人的声音变小,她在和同事讲话,向他下达有关监视视频的指示。此刻正午刚过,莱姆和萨克斯坐在林肯家底楼客厅改造成的鉴识实验室里。林肯·莱姆的这栋宅邸位于中央公园西大道,以前是一座哥特风格的维多利亚时代建筑,里面或许还住过一些不怎么古怪的维多利亚时代人士(林肯喜欢抱持这种想法)。比如不认输的生意人,谎话连篇的政客,高明的诈骗犯。也许还有一位清廉刚正、爱爆人头的警察局长。莱姆写过一本有关昔日纽约犯罪活动的经典著作,还尝试过用他掌握的史料来追查这栋宅邸主人的谱系,但却一无所获。
莱姆揣测,和他们交谈的女人会坐在一栋更摩登的楼房里,距离纽约有三千英里的加州调查局蒙特雷分局。加州调查局特工凯瑟琳·丹斯已经与莱姆和萨克斯共事有数年之久,一起调查一宗与眼下他们就快抓捕到的男人有关的案子。他们认为,理查德·洛根是他的真名。然而,林肯·莱姆想到他时,多数时候都用他的外号:钟表匠。
他是个职业罪犯,精确地谋划犯罪,还以同样精确的态度投身于自己的爱好和激情之所在——制造钟表。莱姆和这个杀手打过几回交道;他挫败了杀手的一个阴谋,却未能阻止对方的另一个阴谋。林肯·莱姆依然认为,如果算总分的话,他是输家,因为钟表匠还未落人法网。
莱姆把脑袋靠在轮椅上,想象着洛根的模样。莱姆亲眼见过他,而且是从很近的距离。他身材瘦削,黑色的头发乱蓬蓬的,在被警方审讯时,眼睛里露着笑意,从未透露过他正在谋划的大杀戮的蛛丝马迹。他似乎天生就如此沉着,莱姆觉得,这大概是理查德·洛根身上最让人忧虑的特质了吧。一个人意气用事的话,就会大意而犯错,可还没人指控过理查德·洛根情绪化。
理查德·洛根受雇来实施盗窃、非法军火买卖,或者其他任何需要精心谋划和无情实施的犯罪活动,但他最主要承接的买卖是谋杀——谋杀证人、告密者、政治家、商人。最近的情报揭示,理查德在墨西哥某地接受了一笔谋杀生意。莱姆联系了丹斯,她在美国边境以南人脉极广——几年前,凯瑟琳·丹斯自己也差点被“钟表匠”的一个同伙杀掉。凭借着在墨西哥的人脉,丹斯代表美国政府参与了逮捕和引渡理查德·洛根的行动,与墨西哥联邦警察局的一位高级探员阿图罗·迪亚兹共事,迪亚兹是个工作卖力的年轻警官。
那天早晨,他们得知钟表匠会坐航班到墨西哥城。丹斯打电话给迪亚兹,他又匆忙部署警力,准备截住洛根。然而,从丹斯刚刚传回的消息来看,警察去晚了一步。
“你们准备好接收视频了吗?”丹斯问道。
“发来吧。”莱姆移动右手食指——那是他仅剩下的几根能动弹的手指之一——让电动轮椅靠近屏幕。他是C4级别的四肢瘫痪病人,肩部以下的大部分身体都无法动弹。
实验室里有好几台平板显示器,其中一台屏幕上显示出夜晚机场的模糊图像。机场围栏两旁的地上丢满了各种垃圾、废弃的纸板箱、罐头和油桶。一架私人货机进入视野,飞机刚停下,后舱门就打开了,一名男子跳下飞机。
“那是他。”丹斯和声细语地说。
“我看不太清楚。”莱姆说。
“肯定是洛根。”丹斯再次保证,“墨西哥警方获取了他部分指纹——你很快就会看到的。”
那名男子伸了个懒腰,然后确定了自己的方位。他把一个包甩到肩头,弯下腰,向一座小棚子跑去,然后躲在后面。几分钟后,一名工人走过,手里拿着一个如同两只鞋盒大小的包裹。洛根向他打了招呼,用一枚信封交换了工人手上的包裹,那名工人环顾四周后,马上离开了。一辆工程卡车停了下来。洛根爬进后车厢,藏在油布下面。卡车随后消失在视野外。
“飞机呢?”莱姆问道。
“继续向南美洲飞去,用的是公司牌照。正副驾驶员都宣称自己不知道什么偷渡者。他们当然是在撒谎。但我们没有审讯他们的权限。”
“那名工人呢?”萨克斯问道。
“墨西哥联邦警察把他带走了。他只是个拿最低工资的机场雇员,宣称有个他不认识的人告诉他,他只要递送一个盒子,就能拿到两百美元。钱就放在信封里。墨西哥警方正是从信封上提取到部分指纹的。”
“包裹盒里有什么?”莱姆问道。
“工人说他也不知道,但他是在撒谎——我看过审讯视频。美国缉毒署的探员正在审讯他。我想亲自试试从他口中获取一些情报,但想获得许可的话,还要等很久。”
莱姆和萨克斯对视了一眼。丹斯说“获得”有点儿轻描淡写。凯瑟琳·丹斯是个身姿学专家——“身姿”就是身体语言——也是国内最顶尖的审讯专家之一。然而,鉴于美墨这两个主权国家的不稳定关系,丹斯要进入墨西哥进行正式审讯的话,加利福尼亚警局有数不清的文书需要处理,同时,美国缉毒署已经获准在墨西哥派驻机构。
莱姆问道:“洛根出现在墨西哥城的哪个区域?”
“商务区。他去了一家酒店,但没有人住。迪亚兹的手下认为,洛根去那儿是要与人会晤。等到警方部署好监视网后,洛根已经不见了踪影。但就在这会儿,所有的执法机构和旅馆都拿到了他的画像。”丹斯还说,迪亚兹的上级,一位位高权重的警官将接管此案,“墨西哥警方认真对待此案,这是个鼓舞人心的消息。”
是的,鼓舞人心,莱姆心想。可他也感到了气馁。距离抓到洛根只差一步,而且他们对案子毫无控制权……他发觉自己的呼吸更加急促。他回想起上一次和钟表匠交手的经历。莱姆手头掌握了所有的证据,本可以推敲出洛根的阴谋。然而他完全误读了洛根的计划。
“顺便问一句,”莱姆听见萨克斯问起凯瑟琳·丹斯,“那次浪漫的周末休假过得怎么样?”看起来,这回是和丹斯的交往对象有关。丹斯是个单身母亲,有两个小孩,已经守寡好几年。
“我们过得很愉快。”凯瑟琳·丹斯汇报说。
“你们去了哪儿?”
莱姆不禁纳闷,萨克斯到底为何要询问丹斯的社交生活。萨克斯没有理会林肯·莱姆不耐烦的眼神。
“圣巴巴拉。路上还顺道参观了赫斯特城堡……听着,我仍然在等你俩到加州来玩。两个孩子都很想见见你们。魏斯在学校里写了篇关于刑事鉴识学的论文,提到了你的名字,林肯。他的老师以前住在纽约,读过所有关于你的报道。”
“嗯,那很妙。”莱姆说话的同时,心思全放在了墨西哥城上。
萨克斯觉察到莱姆声音里的不耐烦,莞尔一笑,跟丹斯说他们得下线了。
断开联线后,萨克斯从莱姆的前额擦去一些汗水——他肯定还没察觉到呢——然后两人静坐了片刻,远望窗外,一只远道飞来的苍鹰进入视野。那只鹰转头向上,飞到莱姆家二楼的鸟巢里。尽管老鹰在大城市并非很难见到——大城市有众多又肥又美味的鸽子作为老鹰的美餐——但这些空中捕食者通常都筑巢在更高的地方。然而,由于某种原因,已经有好几代老鹰筑巢在莱姆的这栋古宅里。他喜欢与这些鸟做伴。它们很聪明,会让林肯观察得入迷,它们还是完美的访客,从不会向他索取什么。
突然冒出一个男性的嗓音:“那么,你逮到他了?”
“谁?”莱姆大声说,“‘逮到’是一个如此多变的单词。”
林肯·莱姆的家政护理员汤姆·雷斯顿说:“钟表匠啊。”
“没抓到。”莱姆咕哝道。
“但就差一步了,对吧?”汤姆·雷斯顿问道。他装束整洁,穿着一件生意人常穿的浆洗过的黄衬衫,打了花卉图案的领带,下身是黑色长裤。
“哦,就快了,”莱姆嘟囔着,“就差一步。这种说法很令人宽慰。汤姆,下次你被一头美洲狮袭击时,如果护林员差一点就能射中,你会作何想?与之相反,假如说护林员一枪射中了,你又会怎么想?”
“美洲狮难道不是濒危动物吗?”汤姆问道,嗓音里甚至连一点讽刺的语调都没有。莱姆的刻薄语气对他毫无影响。他已经为林肯·莱姆这位鉴识警探工作多年,比许多夫妇的结婚时间都要久。作为护理员,他经验丰富,和久经婚姻考验的配偶一模一样。
“哈,真风趣。美洲狮确实濒临灭绝。”
这时,萨克斯绕到莱姆的轮椅后面,握住他的肩膀,即兴地按摩起来。萨克斯是个高个子,体型优过纽约警局里与她年龄相仿的大多数警探,尽管关节炎时常会折磨她的膝盖和下肢,但她的胳膊和双手依旧强健,很少受到病痛困扰。莱姆和萨克斯都身着工作装:莱姆下身穿黑色运动长裤,上身是深绿色的针织衫。萨克斯已经脱下了海军蓝的夹克,仍然穿着同一颜色的长裤和一件白色的棉短衫,领口解开了一颗纽扣,露出珍珠项链。她的格洛克手枪插在臀部位置的枪套里,枪套属于聚合物材质,可以极快地拔枪出来,两副弹夹并排地放在弹夹套里,此外还有一把泰瑟电击枪。
莱姆能感觉到萨克斯手指的挤压。多年前,林肯·莱姆遭受过一次差点要了他命的脊椎骨碎裂伤,受伤部位在第四颈椎骨,在这块脊椎骨以上,他的感觉功能都完好。尽管莱姆也曾考虑过进行一次风险极大的手术,以求改善他的瘫痪状况,但他后来还是选择了另一种康复治疗的方式。通过艰苦的锻炼和治疗,他已经能重新控制几根手指和一只手。他也能使用左手的无名指,在地铁横梁砸到他的脖子后,这根手指不知为何未受影响。
他喜欢手指按摩肌体的感觉。仿佛自己的躯体仅剩的一丁点知觉得到了增强。他低头注视自己毫无感觉的双腿,闭上了眼睛。
汤姆此刻仔细地打量着林肯·莱姆,“你没事吧,林肯?”
“没事。我搜寻多年的罪犯逃脱了我们的抓捕,现在躲藏在西半球第二大城市,除此以外,我再好不过了。”
“我不是说你的心情,你的脸色看上去不是太好。”
“你说对了。事实上,我确实要吃点药。”
“药?”
“威士忌。我觉得,喝点威士忌下去,我会感觉好一些。”
“不,你不会的。”
“那好,我们为什么不做一次试验呢。科学。笛卡尔哲学。让理性说话。谁能与之争辩?我晓得自己此刻有何感受。我会喝点威士忌,回头再向你报告。”
“不,现在喝酒还太早。”汤姆一本正经地说。
“都到下午了。”
“还差几分钟。”
“活见鬼。”这句话要搁在往常,就是表示莱姆生气了;可眼下,他实际上是沉湎于萨克斯的按摩呢。萨克斯的几缕红发从马尾辫里逃了出来,垂落下来,与莱姆的脸颊厮磨着。莱姆没有动手拿开那些头发。既然在喝不喝威士忌的论战中败下阵来,他索性对汤姆不理不睬。但护理员的一句“在你通话时,隆恩曾打电话来”,立刻又引起了莱姆的注意。
“他打电话来了?你为何没告诉我?”
“你自己说的,在你和凯瑟琳通话时,不想被人打扰。”
“那么,现在告诉我。”
“他会再打过来的。和一件案子有关。遇上了棘手的难题。”
“真的?”听到这条消息,钟表匠案子的阴影淡去了几分。莱姆明白,造成他坏情绪的,另有一层原因:无聊。他刚刚为一起错综复杂的有组织犯罪案子分析完证据,将要面对好几个星期无所事事的日子。于是,想到又有新案子调查,他仿佛找到了一个救生圈。萨克斯渴望速度,莱姆则需要棘手的难题、挑战、刺激。很少有人注意到,严重残障人士遇到的一大难题便是缺乏新鲜感。总是同一套居室摆设,同一批陪伴人士,同一种活动……还有来自冷漠的医生的同一套陈词滥调、同一句空洞的保证、同一种诊断报告。
在林肯·莱姆脊椎受伤后,拯救了他性命的——因为他曾考虑过协助自杀,所以此处并非譬喻——全赖于林肯试探性地回返他原先的热情所在:用科学来破案。
面对难破的案件时,你再也不会感到无聊。
汤姆继续说:“你确信自己准备好了?你的脸色有点苍白。”
“脸色苍白是因为近来没去海滩晒太阳,你也知道的。”
“好吧,我只是问你一声。哦,对了,阿伦·科佩斯基稍后要过来。你想要何时见他?”
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熟悉,但也在莱姆的嘴里隐约留下一股麻烦到了的味道。“谁?”
“他是伤残人士权利团体的。此行目的和授予你的那个奖项有关。”
“今天吗?”莱姆渐渐记起几个电话。如果和破案无关,莱姆极少对身边的杂音给以关注。
“是你说安排在今天。你还说会和他见面。”“哦,我果真需要一座奖杯。我该怎么处理那座奖杯呢?拿来做镇纸?你认识的人里面哪个用过镇纸?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人会用镇纸?”
“林肯,授予那个奖项给你,是因为你激励了那些身体伤残的年轻人。”
“在我年轻时,没人激励过我,我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其实,说林肯·莱姆年轻时没受过别人的激励并不完全正确,但莱姆每逢有琐事要来打搅自己,就会变得心胸狭隘,尤其是当那些干扰与访客有关。
“就半个小时。”
“我连半个小时空也没有。”
“为时已晚,他已经到纽约了。”
有时候,林肯·莱姆就是敌不过他的护理员。
“到时再说吧。”
“科佩斯基可不打算到达后坐下来干等,就像大臣等待谒见国王那样。”
莱姆喜欢这句比喻。
不过,当莱姆的电话机叮铃铃响起,从来电显示器上看见是隆恩·塞利托警探的来电时,莱姆立刻把所有和奖项、皇室谒见有关的想法都抛到了脑后。
莱姆用一根还能动弹的右手手指摁下接听键,“隆恩。”
“林肯,听着,我遇上麻烦了,”塞利托显得很苦恼,从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嘈杂声响来看,他分明是正快速驾驶在哪条公路上,“我们也许遇上了一次恐怖分子袭击状况。”
“状况?这说法不是十分明确啊。”
“好吧,这么说怎样?有人在电力公司里捣鬼,弄出五千度的电弧,击中了纽约市的一辆公交车,还让林肯中心以南六个街区的电网瘫痪。你觉得这样说够明确了吗?”
第四章
大批探员从纽约市区赶过来。
国土安全部的代表是个典型的年轻高级官员,大概是在康涅狄格州或长岛的乡村俱乐部环绕下出生长大的。然而,对林肯-莱姆来说,这仅仅是人口统计学上的观察,并不一定是个缺点。代表的眼眸犀利而明亮,不禁让人产生错觉,以为他大概明白自己在执法机构的等级系统里适合哪个位置。可差不多所有为国土安全部工作的官员都是这样。这个年轻官员名叫加里·诺博。
联邦调查局自然也来了,派出的代表是莱姆和塞利托经常与之合作的特别探员弗莱德·戴尔瑞。联邦调查局的创立者J.埃德加·胡佛假若见到这位非洲裔美国探员,定会感到惊慌吧。一部分原因是弗莱德·戴尔瑞的根显然不在新英格兰地区;胡佛的惊愕可能更多地缘于弗莱德身上缺乏“第九街风格”,第九街指的是联邦调查局在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的总部所在地。戴尔瑞只有在自己的卧底任务需要他身着正装时,才会穿上白衬衫,打上领带;他也一视同仁,将这身行头看得和自己衣柜里的其他各类装束一模一样。今天,戴尔瑞一副本色打扮:深绿色的格子呢西服,粉色衬衫,一副飞扬跋扈的华尔街大公司首席执行官腔调,还系了一条橘色领带。换作莱姆,定会立刻把这领带扔进垃圾桶,并且只恨自己动作太慢。
站在戴尔瑞身旁的,是他最近才被任命的上司——负责联邦调查局纽约分局的主管探员塔克·麦克丹尼尔,他的仕途起始于华盛顿,之后在中东和南亚履职。这位主管探员身材结实,有着一头稠密的黑发,以及黑黝黝的皮肤,还有一对明亮的湛蓝眼睛,在你打招呼时,他会一直紧盯着你看,仿佛他知道你正在撒谎。
对于一名执法机构的探员来讲,这种表情是很有帮助的,莱姆在适当的时机也会用用这招。
纽约警局派出的代表是胖子隆恩·塞利托,他身着灰色西服,还不同寻常地穿了一件粉蓝色的衬衫。领带是这个男人全身上下唯一一件平平整整的衣物了,领带上的污点也并非溅洒上去的咖啡,而是设计的图案。大概是塞利托的同居女友瑞秋或塞利托的儿子送给他的生日礼物。这位重案组的警探身后跟着萨克斯和罗恩·普拉斯基,普拉斯基是巡警队一名金发碧眼、似乎永远都不会老的警官,公开场合他归塞利托管,但私下里,他多数时间是和莱姆、萨克斯一道工作,负责犯罪现场调查。普拉斯基身着标准的纽约警局深蓝色制服,颈部的V字领里可以窥见T恤衫的踪影。
当然,两名联邦探员塔克·麦克丹尼尔和加里·诺博都听闻过莱姆,但他俩谁也没亲眼见过他,所以两人见到这位重度瘫痪的刑事鉴识顾问,坐着轮椅灵巧地在实验室里忙活时,都不同程度地流露出惊讶、同情和不适的情绪。然而,新奇和局促感不久便淡去,因为除了最想讨好林肯·莱姆的访客,其他所有人都会有这样的反应。很快,麦克丹尼尔和诺博就被房间里更加奇异的地方给震住了:在这间贴有壁板、天花线和墙壁之间嵌有王冠式装饰条的客厅里,竟然密密麻麻地摆放了许多鉴识设备,就连一个中等城市的犯罪现场鉴识单位也许都会看得眼红。
情况介绍完毕后,由诺博头一个说话,国土安全部的牌子就是比较大。 “莱姆先生——” “叫我林肯。”他纠正道。只要有人对他有所恭维,莱姆就会感到生气,他认为用“莱姆”这个形式来称呼他,就仿佛是在轻拍他的脑袋,说:“可怜人啊,真为你感到难过,余生都要被软禁在轮椅上了,所以我们会格外客气的。”萨克斯能体会出莱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她微微转动了一下眼睛。莱姆克制住自己的笑容。
“那好,林肯,”诺博清了清嗓子,“情况大致如此。你对电网到底知道多少?”
“不多。”莱姆承认道。他大学里学过科学,但从未关注过电学,只在物理学里涉足过一些相关知识,譬如电磁力是自然界的四种基本力之一,其余还有引力、弱核力和强核力。但那些都是纯理论。在实践层面上,莱姆对电的主要兴趣在于,保证有足够的电进入这栋宅邸,为实验室里的设备提供动力。这些设备耗电量极大,莱姆已经有两回不得不将这座房子里的电线重新铺设一遍,以便输入更多的电量,满足那些设备对电力的需求。
莱姆也十分清楚,他现在苟且活着,还能做点事情,全因为有电这种东西。在那次事故后,是呼吸机不停地把氧气充入他的肺里,现在则全靠着轮椅里的电池,触控板和声音激活的ECU(环境控制系统)操纵的电流。当然,电脑也要靠电力才能运行。
没有了电线,林肯·莱姆不会有多少生活,可能根本连性命都保不住。
诺博继续说:“基本情况是,不明嫌犯潜入了电力公司的一座变电站,拉了一根电缆到外面。”
“不明嫌犯是一个人吗?”莱姆问道。
“我们还不知道。”
“拉电缆到外面。明白了。”
“然后侵入那台控制电网的电脑。不明嫌犯操纵系统,传输超量电压给那座变电站,比它设计承载能力多了许多。”诺博一边说,一边摆弄着动物形状的袖扣。
“接着高电压就泄漏出来。”联邦调查局的麦克丹尼尔接过话茬,“基本上来说,电流是要传导到地面的。人们称这为电弧闪络。发生爆炸,像闪电一样。”
五千度的电弧……
主管探员继续说:“电压十分巨大,甚至电离空气形成等离子体。等离子这种物质状态——”
“——不是气体、液体或固体。”莱姆不耐烦地说。
“相当准确。一个相当小的电弧闪络的爆炸力等于一磅TNT炸药,它的威力可不小。”
“那辆公交车就是它的目标?”莱姆问道。
“看起来是这样。”
塞利托说:“可汽车有橡胶轮胎。车辆是在打闪电的暴雨天里最安全的地方。我不知在哪个地方看到过介绍,某个电视节目吧。”
“确实如此。”麦克丹尼尔说,“可那名不明嫌犯全都想到了。那是一辆低底盘公交车。嫌犯要么是指望下降的汽车台阶会碰触到人行道,要么是希望某个乘客一脚踩在地上,一脚踏在公交车上。那就能让电弧闪络打在公交车上了。”
诺博又扭动起袖口那颗银质小动物袖扣,“但时机弄错了。或者他的目标本来就不是公交车。总之电弧击中公交车旁的站牌柱,一名乘客死亡,多名乘客失聪,还有几人因玻璃碎片而受伤,引发了一场火灾。假如电弧直接击中公交车,伤亡情况会糟糕得多。我估计,至少会有一半乘客死亡。要不也是三度烧伤。”
“隆恩提到了停电。”莱姆说。
麦克丹尼尔又回到了对话中,“不明嫌犯用电脑关闭了该地区的其他四座变电站,于是所有的电力都涌入五十七街的这座变电站。在电弧闪络发生时,那座变电站也下线了,但阿尔冈昆公司让其他变电站再次上线,恢复了运转。现在,在克林顿地区大约有六个街区停电。你难道没有从新闻节目里看到?”
“我不怎么看新闻。”莱姆说。
萨克斯问麦克丹尼尔:“司机或其他人有没有看见什么?”
“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现场有几个工人。他们收到阿尔冈昆公司首席执行官的命令,准备到变电站里面去重新连接线路之类的。谢天谢地,工人还没走进变电站,电弧闪络就发生了。”
“变电站里没有人吗?”弗莱德·戴尔瑞问道。他似乎对此所知甚少,莱姆猜测麦克丹尼尔还未向他的团队详细地通报情况。
“没有。多数变电站里只有设备,没有人员,只有例行的维护或修理人员到访。”“电脑是怎么被侵入的?”隆恩·塞利托问道,他坐在一把吱吱嘎嘎响的藤椅上。
加里·诺博说:“我们还不确定。目前正在进行场景重演。我们的‘白帽黑客’已经尝试模仿恐怖分子的侵入招数,但他们没法攻入系统。不过,你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在技术方面,坏家伙总是比我们领先一步。”
罗恩·普拉斯基问道:“有人宣称对此负责吗?”
“还没有。”诺博答道。
莱姆问道:“那么为什么说这是恐怖分子所为呢?我想这是一个关闭警报和安保系统的好办法。有没有任何谋杀案或盗窃案的报告?”
“目前还没有。”塞利托指出。
“出于两个原因,我们认为是恐怖分子干的。”麦克丹尼尔说,“首先,我们的‘隐秘模式和关系侧写’软件给出这样的意见。在事件发生之后,我让手下查看了来自马里兰州的信号。”他就此打住,仿佛是警告在场的每个人不许把他即将要说的话传出去。莱姆推测这位联邦调查局的主管探员指的是危险的情报世界——政府的情报机构也许按法律来说在这个国家里没有管辖权,但他们能从一个个漏洞中蜿蜒前行,对国界之内可能发生的违法行为了如指掌。美国国家安全局——世界上最为强大的窃听者——刚巧就在马里兰州。“一个全新的‘信情’系统得出了一些有趣的发现。”
“信情”。通信情报。监视手机、卫星电话、电子邮件……在对付某个使用电力来发动攻击的罪犯时,看起来这是最恰当不过的手段了。
“收集到的信号里提及了一个我们认为是在纽约地区活动的新恐怖组织,此前从未被记录在案过。”
“叫什么?”塞利托问道。
“组织的名字以‘正义’开头,包括了一个‘为’字。”麦克丹尼尔解释道。
为了正义……
萨克斯问道:“就没别的了?”
“没有了。也许是‘为了安拉的正义’,‘为了受压迫者的正义’,随便哪个都有可能。我们没有线索。”
“然而,文字用的是英语?”莱姆问道,“不是阿拉伯语,或索马里语、印尼语。”
“对的,”麦克丹尼尔说,“但我正在对我们能收集到的所有通信用‘多语言/方言监控’程序进行分析。”
“按照法律,”诺博立刻补充道,“是我们按照法律所能收集的通信。”
“但他们的多数通信都发生在云区。”麦克丹尼尔说。他并未解释这个术语。
“呃,这是什么意思,先生?”罗恩·普拉斯基问遭。莱姆正想问及此处,不过语气不会像罗恩这么恭恭敬敬。
“云区?”主管探员麦克丹尼尔回应道,“这一术语源自最新的计算机手段——你的数据和程序储存在好几个地方,而不是在你自己的电脑里。我就此撰写过一篇分析论文。我用‘云区’这个术语表示新的通讯协议。‘负面玩家’极少使用一般的手机和电子邮件。我们感兴趣的目标在利用新的技术,像博客、微博和脸谱网来传递讯息。他们也会在音乐、上传的视频、下载的软件里嵌入代码。就我个人而言,我认为他们已经把一些新的系统整合起来了,使用各种修正过的电话、能改变频率的无线电。”
云区……负面玩家。
“你们为什么认为‘为了正义’是这次袭击的幕后策划者?”萨克斯问道。
“我们并不确定。”诺博说。
麦克丹尼尔接着说:“只是,在过去的几天里,‘信情’系统得到了一些有关资金分发、人事变动和‘它会是件大事’句子的情报。所以,当攻击在今天发生时,我们想,也许是那个组织策划的吧。”
“世界地球日也快到了。”诺博指出。
莱姆并不知道世界地球日是怎么回事,对这个日子也没什么意见,只是略带坏脾气地认识到,它会像其他的节日或盛事一样;民众和抗议者堵塞街道,耗尽纽约警局的资源,否则他也许需要纽约警局去调查案件。
诺博说:“也许不只是碰巧。在世界地球日的前一天攻击电网?总统关注了此事。”
“总统?”塞利托问道。“正是。他正在华盛顿以外参加某个可再生能源峰会。”
塞利托思忖道:“有人说到点子上了。生态恐怖主义分子。”
纽约市里不常见到生态恐怖主义分子的身影;伐木业和露天采矿业可不是纽约市的重要产业。
“也许是‘为了环境的正义’。”萨克斯提议道。
“但是,”麦克丹尼尔说,“还有一个漏洞。‘信情’系统获取的一个情报中,‘为了正义’与拉曼这个名字有联系。没有姓氏。我们已经从手头的伊斯兰恐怖分子观察名单上找到了八个不知去向的‘拉曼’。我们想,可能就是其中的一人,但不确定到底是哪一个。”
诺博不再把玩自己衣服上的熊或海牛形状的袖扣,此刻玩起了一支不错的钢笔,“我们国土安全部在考虑,那个拉曼可能是一个潜伏在美国多年的恐怖分子小组的成员,也许是从9·11时起就潜伏了下来。摒弃伊斯兰教徒的生活风格,一直去温和派的清真寺,避免说阿拉伯语。”
麦克丹尼尔继续说:“我已经从匡蒂科派出了一支TC小队。”
“TC小队?”莱姆有点气恼地问道。
“技术和通信小队。负责监视任务.还有负责申请搜查令的专家,保证在我们需要时可以随时对嫌犯进行窃听。两名司法部的律师。我们还有两百名探员可以派遣。”
莱姆和塞利托对视了一眼。对于一起并非属于正在进行的调查的单个事件来说,这是支惊人的庞大队伍了。还有难以置信的调遣速度。对于电网的攻击发生在不到两小时之前。
联邦调查局的这位主管探员注意到他们的反应,说:“我们坚信恐怖主义出现了新面貌,所以我们采取了新的对抗方式。就像中东和阿富汗地区的无人机那样?你们知道吗,飞行员其实是在科罗拉多斯普林斯或奥马哈的哪条路边商业街隔壁操控飞机。”
云区……
“现在,技术和通信小队已经就位,我们不久就能拾取到更多的信号。但是我们依旧需要传统的破案方式。”麦克丹尼尔环视了一下实验室。莱姆推想,他指的是鉴识学。接着,这位主管探员望向戴尔瑞,“还有街面的调查工作。不过弗莱德告诉我,他运气不佳。”
戴尔瑞是个天赋超群的卧底探员,而比这更厉害的,是他作为秘密线人操纵者的技巧。9. 11事件之后,戴尔瑞成功地在伊斯兰社区赢得了许多秘密线人的好感,还自学了阿拉伯语、印度尼两亚语和波斯语。他时常与纽约警局里表现让人印象深刻的反恐小组合作。但戴尔瑞证实了他老板的意见戴尔瑞板着脸说:“我还未收到任何有关‘为了正义’或拉曼的情报。我已经把消息透露给我在布鲁克林、新泽西、皇后区和曼哈顿的线人们了。”
“这事刚刚才发生:”塞利托提醒戴尔瑞。
“对的。”麦克丹尼尔慢吞吞地说,“当然,像这样的袭击肯定是早就计划好的,你们猜猜是多久之前?一个月?”
诺博说:“我能想象到,至少是一个月前。”
“你瞧,就是这个该死的云区。”
莱姆也能听出麦克丹尼尔对弗莱德·戴尔瑞的批评:线人的用处是在事情发生之前提前知道情报。
“好吧,弗莱德,继续跟进,”麦克丹尼尔说,“你做得很好。”
“好的,塔克。”
诺博已经不再把玩手中的钢笔。他现在看起了手表,“那么,国土安全部会与华盛顿和国务院协调,如果我们需要,也会与驻外大使馆接洽。但纽约警方和联邦调查局将像对待其他任何案件一样调查本案。林肯,人人都知道你在犯罪现场调查方面的专长,所以我们希望你能开始微迹证分析。我们正在组织一支犯罪现场调查队伍。他们应该在二十分钟以内就能抵达变电站,最多三十分钟。”
“当然,我们会帮忙的。”莱姆说,“但我们要对整个犯罪现场进行调查,从头到尾一处不漏,还要包括所有次要犯罪现场。不只是微迹证,而是整个鉴识过程。”他看向塞利托,见到他在坚定地点头,意思是说,老兄,我在背后撑你。
在随后令人尴尬的一阵沉默中,人人都明白了林肯·莱姆这番话的潜在含义:谁会最终主导这次调查。如今警务工作的本质变成了谁控制鉴识环节;谁就基本能主导案件调查。这是过去十年犯罪现场调查技术所获得的进步的实际后果。单单靠着搜索犯罪现场,分析所获得的物证,鉴识警探就能最深入地认识案件和可能的嫌疑人的本质,并能头一个得出破案线索。
三方的代表——来自联邦机构的诺博和麦克丹尼尔,代表纽约警局的塞利托——会制定战略决定。但是,假如他们接受莱姆作为犯罪现场调查中的关键人物,那么他会是实际上的首席警探。这完全合理。莱姆在纽约市的破案历史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位都要久,既然眼下没有嫌疑人或其他重要线索,只有物证,一位专长于鉴识科学的警探是最恰当的人选。更重要的是,莱姆极想接手这个案子。出于无聊的因素……
好吧,自尊心也在起作用。
于是,他提供了自己最好的论据:他一声不吭,只是把目光落在国土安全部的代表加里·诺博的脸上。
麦克丹尼尔有点慌乱——因为他手下的犯罪现场调查人员将要听命于他人——诺博看了他一眼,问道:“塔克,你怎么认为?”
“我了解莱姆先生……我了解林肯的工作。我对于他负责犯罪现场调查没有异议。只要他与我们进行百分百的协调。”
“当然会的。”
“那么我们现在有人手了。我们要尽可能快地有所发现。”他望着莱姆的眼睛,而不是看着他的身体,“最重要的是快速反应时间。”
莱姆揣测,他话里的意思是,像你这种情况的人能做到吗?塞利托有点不满,但这并非对残疾人的侮辱。这是一个正当的提问。莱姆本人也会问出这个问题。
他回答说:“我明白。”
“好的,我会告诉手下的物证反应人员尽可能地帮你。”麦克丹尼尔向莱姆保证。
诺博说:“现在,对于新闻媒体,我们目前会尽可能掩饰这起事件的恐怖主义性质。我们会让它听起来像是一次事故。但有消息泄露了出去,说是不仅如此。民众都很恐慌。”
“我也这样认为。”麦克丹尼尔点头说道,“我已经让办公室里的监视器检查过互联网流量。搜索引擎里,‘触电致死’、‘电弧闪络’和‘停电’的点击数都增长迅猛。You-Tube网站上电弧闪络视频的观看数就快撑破天了。我自己也上线去看了。视频无比地吓人。前一分钟,两个男人还在配电板前工作,紧接着,刹那间一道电弧占据了整个屏幕,一个男人向后摔倒,一半的身体着了火。”
“还有,”诺博说,“民众十分紧张,担心电弧闪络也许会在变电站以外的地方发生。譬如他们的家里或办公室里。”.
萨克斯问道:“会吗?”
麦克丹尼尔显然并未了解关于电弧闪络的所有知识。他承认道:“我认为会的,但我吃不准电流必须要有多大。”他的视线扫向身旁一个220伏特插座。
“那么,我想我们最好尽快行动了。”莱姆看了眼萨克斯,说道。
萨克斯走向门口,“罗恩,和我一起去。”普拉斯基跟在她身后。一会儿后,房门关上,莱姆不久便听到了萨克斯的座驾引擎发动的隆隆声响。
“现在,要记住一件事,我们在电脑上模拟的一个场景里,”麦克丹尼尔继续说,“不明嫌犯只是在试水,将电网当作潜在的恐怖袭击目标加以试探。这次袭击相当拙劣,只有一人丧命。我们把信息输入系统,算法得出建议,他们下一次也许会尝试一些别的方案。甚至有可能这是一次单一事件。”
“一次……?”莱姆问道,因不懂这个术语的意思而恼火。
“单一事件——只发生一次的事件。我们的威胁分析软件认为,有百分之五十五的可能性这次事故不会重演。那并不是最糟糕的结果。”
莱姆说:“但换个角度,不正是在说有百分之四十五的可能性,在纽约市里某个地方某人要被触电致死?……而且可能眼下就在发生。”
第五章
阿尔冈昆公司的曼哈顿10号变电站位于林肯中心以南一片宁静地带的缩小版中世纪城堡里。它由非平坦切割的石灰石建成,外表黯淡,表面坑坑洼洼,这都是几十年来纽约市的空气污染和尘埃所致。奠基石早已磨损得厉害,但你依然能轻易地看出楼房建造于1928年。
当艾米莉亚·萨克斯开着栗色福特托里诺眼镜蛇轿车,停到变电站门前的人行道旁时,时间刚好是下午两点。那辆被烧毁的公交车就停在她前面。轿车和它排放尾气的声响引来了路人、警察和消防队员的好奇目光,或是欣羡眼神。萨克斯钻出驾驶座,扔了一张纽约警局的停车牌在仪表盘上方,双手叉腰,站立着审视犯罪现场。罗恩·普拉斯基从右侧下车,砰的一声,用力关上了车门。
萨克斯看着眼前不甚协调的建筑。变电站两旁是至少有二十来层高的现代建筑,而变电站本身出于某种原因,设计有塔楼。由于寓居此楼的鸽子,石质建筑上有一道道白色的鸟粪痕迹,一些鸽子已经在受到惊吓后回到了老巢。窗户装的是黄色的玻璃,还有漆成黑色的栏杆。变电站厚重的金属门洞开着,里面乌漆墨黑。
伴随着电子警笛的鸣声,来自纽约警局犯罪现场调查组的一辆快速反应车辆驶入这一区域。汽车刚一停稳,三名来自皇后区总部的技术人员就跳下车。萨克斯已经和他们有过好几次合作,她对着其中的拉丁裔男子和亚裔女性点头致意,带领他俩的上司是格莱淳·萨罗夫警探。萨克斯向警探点了点头,后者招手致意,神色阴沉地正面看了眼变电站,走到厢型车的后面,刚刚抵达的警官们开始从车上搬出设备。
萨克斯的注意力随后转移到人行道和街面上,现场用黄色胶带围起来了,外面有五十多位民众在注视警方的行动。袭击针对的目标公交车停在变电站前面,车里面空无一人,车体倾向一侧;右侧的车胎已经没气了。公交车前半段的油漆被火焰烧焦了。一半的车窗玻璃被烧成灰黑色。
一位急救中心的医生走了过来,并向萨克斯点了点头,这是一位体格健壮的非洲裔女性。萨克斯打招呼说:“嘿。”
女医生也微微点头问候。急救人员目睹过各种惨烈事故,但这位女医生依然在颤抖,“警探,你最好来看看这个。”
萨克斯跟着她走向急救车,一具尸体躺在轮床上,正等着被送到停尸房。尸体上盖着一张深绿色的油布。
“看起来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乘客。我们以为能救下他的。但是……我们只能做这些。”
“触电致死的?”
“你最好自己看看。”女医生小声说道,随后掀起了油布。
当烧焦了的皮肤和头发的臭味升起时,萨克斯愣在了原地。她凝视着遇害者,一个身着商务西服套装的拉丁裔人——或者说是这个人残余的部分。他的后背和右侧大部分身体因为燃烧的原因,皮肤与衣服都融为一体。萨克斯猜测这是二度烧伤或三度烧伤。但是,那并不是让她担忧的地方;她在工作中目睹过严重的烧伤,包括意外的事故和故意的事件。最令人心惊胆跳的景象是死者的肉体,当急救人员切开他身上的西服布料时,肉体随之显露出来。萨克斯此刻看到的是数十处平整的刺穿伤口,全身上下都有。仿佛死者被一把威力无穷的霰弹枪击中过。
“多数伤口,”医生说,“都是贯穿伤。”
伤口都是一路贯穿的?
“是什么导致了这些伤口?”
“还不清楚。我这么多年来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萨克斯也意识到一些事情。伤口一个个分得很清楚,也都能清晰地看到。“伤口出血。”
“不明物体烧灼了这些伤口。那就是为什么……”女医生的嗓音变得轻柔了,“那就是为什么死者能保持那么久的清醒。”
萨克斯难以想象死者的痛苦。“多久?”她当即问道,这个问题也是在问她自己。
接着,她想到了答案。
“艾米莉亚。”罗恩·普拉斯基喊道。
她转头看向他。
“公交车站牌柱。过来看看,艾米莉亚……”
“耶稣啊。”萨克斯喃喃自语,同时走向胶带围起的犯罪现场边沿。金属站牌柱上,大约离地六英尺高的地方,被爆炸轰出了一个五英寸宽的大洞。在炽热的火焰下,金属像塑料一样熔化。萨克斯随后注意到公交车和一辆停泊在附近的货运卡车的车窗。她起初以为车窗玻璃是被火焰烧黑的。但是,并非如此,是极小的颗粒——也是这种东西杀死了那名乘客——击中了车辆。就连金属车体也被刺穿了。
“你瞧。”萨克斯悄声说道,手指着人行道和变电站的正面墙体。石块上被打出了一百来个极小的坑洞。
“是不是炸弹袭击?”普拉斯基问道,“也许是应急反应人员忽略了。”
萨克斯打开一个塑料包,取出蓝色乳胶手套,戴上手套后,弯下腰,在站牌柱底部拿起一小片形状如泪珠的金属。金属还是滚烫的,让乳胶手套变软了。
当意识到这小片金属是什么时,萨克斯不由得战栗起来。
“这是什么?”普拉斯基问道。
“电弧闪络熔化了站牌柱。”她环视一周,看到一百多粒金属落在地上,或者卡在公交车、建筑物和附近的车辆上。
这就是杀死了那名年轻乘客的凶器。一场以一千英尺每秒的速度飞出的熔化金属液粒构成的“暴雨”。普拉斯基,这位年轻的警官慢慢呼出了口气,“被这样的东西击中……烧灼着穿过你的身体。”
萨克斯想到死者所经受的痛苦,身体再次战栗起来。她还想到这次袭击的结果也许会造成多么巨大的破坏。街道的这块区域相对人流稀少。如果变电站更靠近曼哈顿中心地带,那么轻易就能造成十或十五个路人丧命。
萨克斯抬起头,发现自己正望着不明嫌犯的凶器:从一扇能俯瞰到五十七街的窗户垂落下大约两英尺长的粗电缆。电缆上包裹有黑色的绝缘材料,但尾端的绝缘层被剥去了,赤裸的电线被拴在一个烤焦了的黄铜盘上。这套东西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工业设备,一点也不像是那种能制造出如此骇人爆炸的东西。
萨克斯和普拉斯基在联邦调查局的指挥车里,与二十多位来自国土安全部和联邦调查局的探员、来自纽约警局的警官会合。有些人穿着特警服,有些人身着犯罪现场鉴识人员的工作服。其他人则身着西装或制服。他们正在分派工作。他们会询问目击证人,察看是否有初次事件后才起爆的炸弹或其他陷阱,恐怖分子常常用这一招。
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表情肃穆,脸庞瘦削,双臂交叉,伫立着凝望变电站。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项链,链条上是阿尔冈昆公司的徽章。他是电力公司派来的高级代表,也是负责这部分电网的前线主管。萨克斯让他详细描述下阿尔冈昆公司对这次事件所了解的情况,主管向她逐一交待来龙去脉,萨克斯匆忙在笔记本上记下概要。
“有监视摄像头吗?”
瘦削的主管回答说:“抱歉,没有安装。我们不想多此一举,因为变电站的入口安装了多重锁;而且说真的,里面没什么好偷的。不管怎样,那么多电力本身就像条看门狗了。还是一条大狗。”
萨克斯问道:“你认为嫌犯是如何进入变电站的?”
“我们到这儿时,门紧锁着。是数字密码锁。”
“谁有口令?”
“所有的雇员都有。但嫌犯没有从那条路进去。密码锁上有块芯片,会在锁打开时留下记录。记录显示,这个入口已经有两天没人进去过了。而且那个”——主管指着从窗口悬垂下来的电缆——“那时也不在那里。他一定是用别的方法闯入了变电站。”
她转身对着普拉斯基说:“你结束这儿的工作后,去检查下变电站后面、窗户和屋顶。”萨克斯接着问阿尔冈昆公司的雇员,“地下入口呢?”
前线主管说:“据我所知,没有地下入口。这座变电站接入和接出的电线是装在没人钻得进去的管道里的。但可能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地下道。”
“罗恩,不管怎样,去检查下。”萨克斯接着询问了公交车司机,他已经接受了玻璃切伤和脑震荡的治疗。这位司机的视力和听力也受到暂时性的损害,可他坚持要留在现场,尽其所能帮助警方。但他的帮助十分有限。大块头司机描述了他对从窗口垂落下来的电缆很好奇;此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他闻到了烟味,听到变电站里面的爆炸声,接着是令人心惊肉跳的电弧。
“快得要命,”司机小声说,“我这辈子里从未见过那么快的玩意。”
他被爆炸的冲击波袭倒,撞在车窗上,在十分钟之后才醒来。他摔倒了,静静地注视着被毁了的公交车,神情中既有悲伤,又有遭到背叛的滋味。
萨克斯随后转过身对在场的探员和警官说,她和普拉斯基将要负责犯罪现场。她思忖着,联邦调查局的塔克·麦克丹尼尔有没有传下命令。执法队伍里的高级官员表面上微笑着赞同你,随后却有意忘记曾经发生过的那场对话,这并非从未听闻过的事情。但联邦探员们确实收到了上司的命令。有些人看来很恼火,纽约警局竟然占据了主导角色,但其他人——多数是联邦调查局物证反应小组的成员——似乎并不介意,而且以羡慕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萨克斯;毕竟,她是由传奇的林肯·莱姆领导的团队的一分子。
萨克斯转身对着普拉斯基说:“我们去工作吧。”萨克斯走向那辆快速反应车辆,把一头深红色的秀发扎成发髻,穿上了犯罪现场鉴识人员的服装。
普拉斯基有所犹豫,看了眼人行道上百来粒正在冷却下来的金属片,又看了眼变电站的正面墙壁,接着视线挪向窗口垂落下来的僵硬电缆,“他们确实关闭了那里的电力,对吧?”
萨克斯只是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跟在自己身后。第六章一名男子身着阿尔冈昆电力公司的黄褐色与深蓝色的连体工作服,戴着一顶没有标志的棒球帽和防护眼镜,在曼哈顿切尔西地区的一家健身俱乐部后面的配电箱前忙活着。
男子在干活——装载设备、拆开零件、连接线路和剪开电线——的同时,想起了那天上午的袭击。所有的新闻节目都播报了事故。
今天上午,曼哈顿的一座变电站发生超载事故,产生巨大的电弧,从变电站跃至一根公交站牌柱,差点击中一辆大都会运输署公交车。该事件导致一人遇难,多人受伤。
“你们该知道,它就像一次闪电,”公交车上的一位乘客目击了该次事件,陈述道,“充斥在整条人行道上,亮光令我的双眼暂时失明。还有那种响声,我形容不出,像是震耳欲聋的咆哮,接着变电站爆炸了。我现在害怕靠近任何带有电力的东西。我被吓坏了。我的意思是,无论谁目击到这次事件,都会被吓坏的。”
男子想到,不止你一人这么想。人类已经知道电的存在有五千多年之久,而人类对电也敬畏和害怕了这么久。“电”这个词汇本身来源于希腊语中的“琥珀”一词,古人用琥珀这种固化的树脂彼此摩擦,创造出静电。早在公元之前,希腊人和罗马人就在他们的科学著作中详细地描述了河流和埃及的海岸里,电鳗和鱼类所生成的电令人肢体麻木的效用。
男子此刻的思绪游移到水中生物上,是因为他一边干活,一边偷偷看着健身俱乐部泳池里慢慢来回游泳的五个人。三个女人,两名男子,统统都是到退休年龄的人了。
令他格外心醉神迷的一种鱼,名叫电鳐(torpedo ray),潜艇发射出的武器鱼雷的名字也是由这种鱼而来。拉丁文单词toro-re-使僵硬或瘫痪——是这个名字的词源。事实上,电鳐的身体两侧有两个由数十万个胶质电板构成的电池。这两个电池生成电,电鳐身体里面一组复杂的神经仿若电线,传播电流。这种电流用于自卫,也用于主动捕猎。鳐鱼会静静躺着等候,然后用电荷让它们的下一顿食物身体麻木,有时甚至立刻就杀死了猎物——大型鳐鱼能生成电压最高可达两百伏特的电,而电流强度比电动钻还要大。
相当令人心醉神迷……
男子装好配电箱,审视起自己的劳动成果。和全世界所有的巡线工和高级电工一样,他对于面前的整齐电路感到一股油然而生的骄傲。他开始感觉,与电打交道的活计并不只是一门职业而已;它是一门科学,是一门艺术。男子合上配电箱门,走到健身俱乐部的远端,靠近男子更衣室。接着,他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耐心等待着。
像电鳐一样。
这片地区——曼哈顿西区远侧——是居住用地段;现在是午后,没有工人在慢跑、游泳或打壁球,然而在下班之后,健身俱乐部里会有几百个本地顾客,迫不及待地想要用流汗来驱散一天工作下来的紧张。
但是,男子不需要大批人群。此刻暂不需要。稍后,人群自然会来的。
所以,顾客们会认为他只不过是另一个工人,并对他全然无视。男子的注意力转而放在了火警控制面板上,他取下盖板,毫无兴趣地检查了内部装置。男子再次想起了电鳐。那些生活在盐水里的电鳐的电池连接成了并联电路,会生成电压较低的电流,因为海水比起淡水是更佳的导电介质,不需要十分强的电压,就能杀死它们的猎物。另一方面,栖息于河流湖泊中的电鳐的电池连接成了串联电路,生成更高的电压,以此来补偿淡水较低的导电性。
对男子来说,这些知识不仅令他陶醉,更是与眼前的事情息息相关——与这次有关水体导电性的测试息息相关。他琢磨起自己的计算是否准确无误。
他仅仅等待了十分钟,就听到了脚步声,看到一个游泳者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来。这是个六十多岁的秃顶男子,他走进了冲澡间。
身着连体工作服的男子偷偷瞥看游泳者,见到他打开了水龙头,站到热腾腾的水流下面,全然不知自己正遭到别人的窥视。
三分钟,五分钟。抹出香皂泡,洗去香皂泡……
因为存在被人发觉的风险,男子变得不耐烦起来,他抓起遥控器——遥控器形状类似大个的汽车遥控钥匙——感觉肩膀肌肉渐渐僵硬。
电鳐。他静静地笑起来,并且放松了下来。
那位俱乐部成员终于走出冲澡间,用毛巾擦干了身体。他披上浴袍,双脚重新趿拉起拖鞋。男子走到通向更衣室的那扇门,握住门把手。
身着工作服的男子同时摁下遥控器上的两个按钮。六十多岁的男子喘了口气,僵在原地。
接着,他后退一步,望着门把手,看了下自己的手指,立刻再次碰触了门把手。
当然,这是愚蠢的行为。你永远快不过电。
但是,这次没有电击感觉,男子不由得思量起来,也许这只是一处锐利的金属毛刺,甚至可能是自己感觉到手指关节炎产生的痛感而已。
事实上,这处陷阱仅仅使用了几毫安的电流。他在这儿并不是要谋杀任何人。这只是一次验证两件事的实验:第一,他所创造的遥控器开关在这等距离范围,要穿透混凝土和钢筋,是否能用?实验验证,确实能用。第二,水在导电性上的作用到底如何?安保工程师总是谈论这类事,也常在论文中写及,但迄今为止尚未有人做过任何实际的定量实验——这儿的实际是指,要击倒一个穿着潮湿的皮拖鞋的人,让他进人心脏颤动状态,并最终死亡,需要多大的电量。
答案是,只需极少的电。
很好。
把我吓坏了……
身着连体工作服的男子走下楼梯,迈出了后门。
他再次想起了鱼和电的事情。然而,这一次不是创造出电,而是侦测出电。尤其是鲨鱼。鲨鱼事实上拥有第六感觉:它们拥有令人惊讶的能力,能在数英里之外,觉察到猎物体内的生物电活动,远在鲨鱼见到猎物之前。
男子看了眼手表,猜想变电站那儿的调查进行得很顺利。无论是谁在调查那儿的事件,人类未曾拥有鲨鱼的第六感,这终归是件叫人遗憾的事。
正如对于可怜的纽约市里的其余众多居民来说,那很快会成为一件叫人遗憾的事情一样。第七章
萨克斯和普拉斯基穿着带兜帽的粉蓝色泰维克连体衣、面罩和皮靴,戴着防护眼镜。正如莱姆一直以来指导的那样,他俩各自在脚上绑了一根橡皮筋,那样就能更容易地把他们的脚印与其他脚印区分开来。接着,萨克斯在腰上绑了根皮带,皮带上挂着无线电/视频发射器以及武器。萨克斯跨过黄色胶带,这一动作令她患有关节炎的关节略感疼痛。在天气潮湿的日子里,或是在一阵奔跑或徒步追逐后,她的膝盖或髋关节会痛得要命,她还暗自羡慕过林肯·莱姆麻木的身躯。当然,她永远不会大声说出内心的想法,甚至从来不会让这个疯狂的想法在脑海中待的时间超过一两秒钟,但那种想法确实存在。任何一种处境都自有其优点。
萨克斯止步于人行道上,在黄色胶带围出的犯罪现场,唯有她一人。莱姆还在担任调查资源部主管时——那是纽约警局中掌管犯罪现场的部门——命令手下的鉴识人员独自进行搜索,除非犯罪现场面积特别大。他下达这样的命令,是因为其他搜索者在场时,你在心理上容易变得不那么小心谨慎,因为你知晓,总是有一个后备人员来发现你所忽略的线索。另一个问题在于,就如作案人留下物证一样,犯罪现场的搜索者尽管全身上下都穿着保护性的服装,也会留下物证。这种物证的污染能够毁掉整个案子。搜索者人数越多,那种风险也就越大。
萨克斯看了看变电站洞开的黑色门口,烟气依旧从里面弥散开来,她接着想起了挂在臀部上的那把手枪。金属的质感。
电线都被切断了……
好吧,继续走,萨克斯这么告诉自己。在一次罪案之后,越快做完方格法搜索,发现的物证质量也就越好。汗水里充满了有助破案的DNA,很快就会蒸发,变得无迹可循。有价值的纤维和毛发被风吹走,不相关的纤维和毛发却飘入犯罪现场,混淆探员的视听,误导线索。
她把耳机放进兜帽,塞入耳朵,又调整了麦克风软管。她打开了挂于腰上的发射器,从头戴式耳机里听到了林肯·莱姆的声音。“……你在那儿了吗,萨克斯?啊……好的,你上线了。我正在琢磨,那是什么?”他问道。
莱姆实时目睹了萨克斯所看见的一切,这都多亏了萨克斯脑袋上绑着的那台小型高清晰度摄像头。萨克斯意识到,自己在无意间正望着站牌柱上烧出的那个大洞。她向莱姆解释了所发生的事:电弧袭来,熔化的金属如雨珠一般。
莱姆静默了片刻,接着说:“那称得上是厉害武器……好吧,我们继续下一步。做方格搜索。”
搜索犯罪现场有好几种方法。其中一种很热门的方式是从犯罪现场外侧角落起步,路径是越来越小的同心圆,直到你走到圆心位置。
但林肯·莱姆更喜欢方格法。他有时让学生把走方格想象成刈草坪——只是要刈两回草坪。你沿着一条直线从犯罪现场的一侧走向另一侧,随后转过身,向左边或右边走上一英尺,再沿着你刚刚来的方向往回走。等到你走完一遍后,就沿着与你第一次走完的路线的垂直方向,再次走上一遍,同样是要来回走。莱姆坚持要走上两遍,因为一个犯罪现场的首次搜索是至关重要的。假如你最初进行了草率马虎的检查,你会微妙地让自己相信,犯罪现场毫无发现。随后的搜索多半是白费工夫。
萨克斯想起了讽刺之事:她接下来要走方格搜索犯罪现场,但却是走一种迥然不同的方格。她一定要和莱姆分享这一心得——但是留到以后吧。现在,她需要集中注意力。
犯罪现场的工作是一场清道夫的捕猎。目标很简单:找到某些东西,找到作案人留下的任何东西——以及一些会被留下的东西。大约一百年前,法国犯罪学家埃德蒙·罗卡曾经讲过,任何时候发生一桩罪行,犯罪者和犯罪现场或受害者之间肯定会有某些物证的转移。这也许无法用肉眼看见,但假如你知道如何查看,并且具备耐性,又勤勉努力的话,物证就在那儿等着你去发现。
艾米莉亚·萨克斯此刻开始了这种搜寻,先从变电站外面的杀人武器——那根垂挂下来的电缆——开始。 “看来他——” “或者是他们。”莱姆从头戴式耳机里予以纠正,“假如‘为了正义’是此事的幕后元凶,他们也许有数目可观的成员。”
“说得好,莱姆。”莱姆是在确保萨克斯不落入困扰犯罪现场搜寻者的头号难题中去。那个难题便是无法保持开阔的思路。一具尸体,血迹,再加上一把滚烫的手枪意味着受害者是被枪击致死的。可假如你的头脑里认定那就是案件真相,那么你也许会忽视这起命案中实际上使用了刀具。
萨克斯继续说:“那么,他或他们从变电站里面布置了这根电缆。但我认为他必须在某个时候到外面的人行道上,检查电缆的距离和角度。”
“以便能对准公交车?”
“正是如此。”
“好吧,继续搜索——接下来是人行道。”
萨克斯遵照莱姆的命令,凝望地面,“有烟蒂,啤酒瓶盖。然而,大门旁边或者电缆垂落下来的那扇窗户旁并无异物。”
“别费心在那里寻找了。作案人是不会在做事时抽烟喝酒的。他过于聪明了——想想他如何将这整个计划组合起来。但是,他站立过的地方会有一些微迹证,靠近建筑物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窗台,见到了吗?”萨克斯正低头俯视人行道,那里三英尺高的地方有一处低低的石架,上面设置了长钉,防止鸽子在窗台上栖息,也避免有人坐在窗台上。然而,你假如想要够到窗户里的某样东西时,可以将窗台当作台阶。“窗台上有一些脚印。还不足以用静电复印法提取脚印。”
“让我看看。”
萨克斯低下头,身体前倾。莱姆看到了萨克斯所见到的东西:窗台上靠近建筑物处的一些印迹,可能是鞋子的前掌部分留下的脚印。
“你没法提取到脚印?”
“没办法。脚印不够清晰。但看着这些脚印,我敢说它们大概是男性的脚印。宽阔、方方正正的脚趾,但我也只能看出这些。没有留下脚掌或脚跟的印迹。不过,这也告诉我们,要是作案人果真是一群人,布置外面陷阱的大概只有一人而已。”
萨克斯继续察看人行道,没有找到与案情相关的物证。
“萨克斯,提取微迹证,再搜索变电站里面。”
来自皇后区的另外两名技术人员听到萨克斯的指示,在变电站门里面放置好强力卤素灯。萨克斯拍摄了照片,接着收集了人行道和靠近电缆的窗台上的微迹证。
“别忘记——”莱姆说道。
“底层土壤。”
“哈,萨克斯,你比我抢先了一步。”
萨克斯想着,并非如此,因为莱姆多年来一直是她的导师,假若她到现在还没有学会莱姆的方格法搜索的步骤,那她一定和犯罪现场调查工作无缘了。萨克斯此刻走到黄色胶带以外的区域,提取了第二份底层土壤样本,这是控制样本,用来和第一份样本进行比较。从离犯罪现场一段距离的区域和不明嫌犯所站立的地点提取到的两份样本,如果有任何不同之处,也许就是不明嫌犯或他的住所所独有的特征。
当然,也可能不是……但那就是犯罪现场调查工作的根本性质。甚至没有一件事是必然的,但你依然得依力而为,把自己该做的事都一一做掉。萨克斯把装好的物证交给技术人员,又对着之前交谈过的阿尔冈昆公司主管招招手。
前线主管和之前一样表情肃穆,匆匆走过来,“有什么事,警探?”
“我现在要搜索变电站里面。你能否告诉我,到底该寻找些什么——他是如何布置那根电缆的?我需要查明嫌犯站在哪儿,都碰过哪些东西。”
“让我从这儿找个负责例行维护的工人。”主管在工人中巡视着。接着,他叫唤了一个身着深蓝色阿尔冈昆电力公司连体工作服的工人。那名工人丢掉香烟,向他们走来。前线主管做了介绍,把萨克斯的要求告诉工人。
“好的,女士。”工人一边说,一边视线离开变电站,扫向萨克斯的胸部,尽管她的身体大部分隐藏在宽大的蓝色泰维克连体衣里。萨克斯想要低头看工人的啤酒肚,可她当然没有那么做。小狗总会在你不希望它们撒尿的地方撒尿;你不能总是纠正某些人的行为。
萨克斯问道:“我能够看到作案人在哪儿把电缆连接上电源吗?”
“当然,每样东西都会一览无余,”工人告诉她,“我想,他会把电缆连接在靠近断路器的地方。断路器在底楼。当你走进变电站时,那会是在你的右边。”
“问他,不明嫌犯布置电缆时,电缆是否还通着电,”莱姆从耳机里对萨克斯说,“那能告诉我们,作案人的技术水平。”萨克斯照着做了。
“哦,对的。他直接接人了火线。”
萨克斯倍感震惊,“他是怎么做到的?”
“穿上PPE——个人防护装备。还要确保他的绝缘措施十分稳妥。”
莱姆继续说:“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问问他,如果他花这么多时间看女人的胸部,他怎么能把活做完呢?”
萨克斯扑哧一笑。
但是,当萨克斯走向变电站门口,经过地上有着金属熔化后的颗粒的人行道,所有的幽默感都烟消云散了。她停住脚步,转过身对主管说:“最后一次确认下,确实没有电力,对吧?”她对变电站点头道,“电线都断了电吧。”
“哦,是的。”
萨克斯转了回去。
主管补充了一句:“除了电池。”
“电池?”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主管。
主管解释说:“是电池让断路器运转,但它们并不属于电网,也不会与电缆连接。”
“好吧。那些电池可不可能存在危险?”那具乘客尸体上波尔卡点一般的伤口画面在萨克斯的脑海中不断浮现。
“呃,当然危险。”萨克斯显然是问出了一个天真的问题,主管继续说,“但电池的端子上都覆盖了绝缘盖。”
萨克斯转过身,向变电站走去,“莱姆,我要进去了。”
她逐渐走近,并出于某种原因,留意到强力卤素灯令变电站内部比昏黑一片时愈加让人感觉气氛不祥。
萨克斯心里想到,这是通向地狱的门口。
“萨克斯,我就快晕了,你在做什么?”
萨克斯意识到,自己正在犹豫不决,她环顾四周,视线落在洞开的门口。尽管莱姆无法看见,可她意识到自己在强迫症一般地用手指摩擦大拇指。有时候,萨克斯会这样弄破自己的皮肤,并惊讶地看到血滴或血流。那很糟糕,可她不希望现在就弄破乳胶手套,让她的微迹证污染犯罪现场。她伸直手指,说:“我在观察情况。”
但她和莱姆已经认识太久,任何鬼话都瞒不过莱姆。他问道:“出了什么问题?”
萨克斯深吸一口气,最终回答:“这么说吧,有点小惧。那电弧什么的太可怕了。受害者死状惨不忍睹。”
“你想要等等?去叫个阿尔冈昆公司的专家过来,他们能带领你进变电站。”
萨克斯可以从莱姆的嗓音中,从他的语气和说话节奏中听出来,他并不想让她那么做。这是莱姆身上最让萨克斯喜欢的一点——他不会娇纵她,这显露出他对她的尊重。在家里,在餐桌旁,在床上,他们是密不可分的。而在这儿,他们就是犯罪学家和犯罪现场警探。
她想起了自己的个人箴言,是从父亲那儿传下来的:“你一旦动起来,他们就抓不到你了。”
所以,就动起来吧。“不用,我挺好。”艾米莉亚·萨克斯踏人了门厅。第八章
“你可以看清楚吗?”
“能。”莱姆回答说。
萨克斯刚才打开了绑在头顶的那盏卤素灯。灯虽小,却够亮,照射出的光束刺破晦暗的空间。尽管有卤素灯的映照,里面依然有许多阴暗处。变电站内部空间宽敞,尽管刚才站在人行道上观察时,这座建筑既小又狭窄,在两旁的高大建筑映衬下显得犹如侏儒。
萨克斯的眼睛刺痛,鼻子发痒,这都是现场余留的烟气在作怪。莱姆坚持任何搜索犯罪现场的人都应该闻到空气的味道;气味可以告诉你关于作案人和犯罪性质的许多线索。然而,在这儿,仅有的气味是酸臭的气味:橡胶燃烧后的臭味,带有金属味的汽油味,令她联想起汽车发动机的气味。萨克斯的脑海里闪现出与父亲共度周日午后的记忆,后背疼痛,还要俯身于雪佛兰或道奇“肌肉车”打开的引擎盖上,让原本不好使的机械系统生龙活虎起来。还有更为近期的记忆:萨克斯和帕米(萨克斯把这个少女视作自己的侄女)在一起调试托里诺眼镜蛇轿车,帕米养的小狗杰克逊耐心地坐在工具桌上,看着两人忙活。
萨克斯转动脑袋,让卤素灯的光束扫过昏暗的空间,注意到了大排的设备,其中有些米黄色或灰色的设备看起来较新,有些设备则可以追溯至上世纪;深绿色的设备上贴了金属铭牌,提供了制造者和生产地的名称。萨克斯留意到,有些铭牌上有地址,却没有邮政编码,揭示出设备诞生的遥远年代。
变电站的底层呈圆形,透过一圈金属管扶栏,能俯瞰底下二十英尺处开放式的地下室。这儿的地板是水泥地,但有些平台和楼梯使用了钢材。
金属。
关于电学,萨克斯知道一点,金属是良好的导体。
她找到了不明嫌犯的电缆,从窗口处延伸出大约十英尺,连接到一件工人描述过的设备上。她可以看见嫌犯布置电缆时必须站在哪里。她开始在那个位置走方格搜索现场。
莱姆问道:“地板上的是什么?亮闪闪的东西。”
“看起来像是润滑油或汽油。”萨克斯一边说,一边降低声音,“有些设备在火灾中损毁了。也可能是这儿发生过第二次电弧闪络。”她注意到一些圈状焚烧印迹,有十来处,看上去像是电弧击打在墙壁和邻近的设备上。
“很好。”
“什么?”
“嫌犯的脚印会清楚地显现出来。”
此话不假。可是,当萨克斯低头看着地板上的油状残余物时,她脑子里思考的问题是:油是不是像金属、水一样,都是良好的导电体?
还有,该死的电池在哪儿呢?
她确实在窗边发现了一些清晰的脚印,作案人在窗户上砸出了一个洞,把致命的电缆伸向外面,还将其和变电站里面的电缆拴在了一起。
“可能是工人留下的,”萨克斯说起了脚印,“他们在电弧闪络发生后,进入了变电站。”
“我们只得查明白,对吧?”
萨克斯或罗恩·普拉斯基会取走工人的脚印,来和这些脚印进行比较,消除他们的可疑性。就算“为了正义”最终要对此负责,也有理由相信他们会为了恐怖计划而招募内部人员。
虽然如此,在萨克斯放下数字标牌、拍下那些脚印的照片时,她还是说道:“我认为这些脚印是不明嫌犯留下的,莱姆。它们是一模一样的脚印,脚趾部分与窗台上留下的脚印很相似。”
“好极了。”莱姆说道。
萨克斯接着提取了脚印的静电复本,把静电膜放在门旁边。她查看了电缆,比她预想的要细,直径只有半英寸左右。电缆上覆盖了某种黑色绝缘层,本身是由银色的电线绕在一起构成的。她惊讶地发现,电缆的材质并不是铜,大约总共有十五英尺长。这根电缆与阿尔冈昆公司的主电缆连接在一起,连接件是两个黄铜或铜质宽螺栓,上面有四分之三英寸直径的小洞。
“那么,这就是杀人的武器了?”莱姆问道。
“正是。”
“重吗?”
萨克斯抓起橡胶绝缘层,掂量电缆的重量,“不,是铝材电缆。”这根电缆令她很担忧,就像一枚炸弹,个子虽小又轻,却能导致如此大的破坏。萨克斯查看了硬件,判断出她需要工具箱里的哪件东西来拆除这根电缆。她走出变电站,取回了自己座驾后备厢里的袋子。她的这套设备被她用于修车和家居修理,比犯罪现场调查组的快速反应车辆里的那些工具得心应手得多。她的这些工具就像老伙伴。
“进行得怎样了?”普拉斯基问道。“正在做。”萨克斯嘀咕道,“你查明作案人是怎么进入变电站了吗?”
“我看过屋顶,没有进入变电站的通道。无论阿尔冈昆公司的人是怎么说的,我现在考虑作案人一定是从地下进入的。我打算察看下附近的沙井和地下室。没有明显的进入通道,但我猜,那是好消息。作案人也许会感觉十分自大。假如我们幸运的话,兴许能发现一些好消息。”
莱姆一直要求手下记住,一桩罪行总是有多个相关的犯罪现场。是的,罪行真正发生的地点大概只有一个,但总是有进入和离开的路线要考虑——那也许是两条不同的路线,假如有多个作案人参与,路线会更多。可能有出发地点。可能有集合地点。凶犯可能事后在某家汽车旅馆里会合,贪婪地欣赏罪行成果,再进行分赃。有十分之九的比率,在那些犯罪现场——次要犯罪现场或第三犯罪现场——作案人会忘记戴上手套清除痕迹。有些时候,他们甚至大大咧咧地留下姓名和地址。
通过萨克斯的麦克风,莱姆听到了普拉斯基的话,于是说:“小罗,说得对。只是输掉了运气。”
“是的,长官。”
“还因为沾沾自喜的笑容而输分了。我看见了。”
普拉斯基的面容一下子平静了。他已经忘记了莱姆把艾米莉亚·萨克斯当作他的眼睛、耳朵和腿。他转身离去,继续搜寻作案人闯入变电站的路径。
萨克斯带着工具回到变电站里面,她用黏着垫擦拭了工具,除去所有可能会污染现场的微迹证。她走向断路器,袭击者在这儿用螺栓把那根电缆连接上断路器。她开始伸手去拿电缆的金属部分。可她戴着手套的手还未触及电缆,便停在了半空中。她凝视着在自己头盔上的卤素灯光束照射下金属发出的光泽。
“萨克斯?”莱姆的声音惊醒了她。
她没有作答。她在脑海里看见了站牌柱上的大洞,熔化金属的致命颗粒,年轻受害者千疮百孔的身体。
电线都断了电……
可假如她的手摸着金属电线,两三英里开外某个坐在舒适的小控制室里的人决定要给电线通上电呢?打开开关,毫不知晓这次搜查?
那些该死的电池在哪儿?
“我们需要这儿的物证。”莱姆说。
“好的。”萨克斯包了一块尼龙布在扳手头上,这样她的工具上的任何独特纹路就不会转移到螺帽或螺栓上,也就不会和嫌犯留下的纹路搞混。她弯下腰,在片刻迟疑后,把扳手卡到第一枚螺栓上。她用了些力气,松开螺栓,尽可能地快速干着,并估计自己随时都会感到一股触电的灼痛,尽管她估计在那么高的电压下,自己受到电击时不会有任何感觉。
片刻后,第二枚螺栓也被拧下,她抽出了电缆。萨克斯把电缆盘绕之后,用塑料膜包裹好。螺栓和螺帽则装进了物证袋。她把这些东西放在变电站门外,由普拉斯基或技术人员收起,随即回去继续搜查。她察看地面,看到了更多的脚印,似乎与萨克斯所认为的不明嫌犯的脚印匹配。
萨克斯抬起了头。
“萨克斯,你让我头晕眼花了。’
她问莱姆,同时也在自问:“那是什么声响?”
“你听到了什么?”
“是的,你难道听不到?”
“如果我能听到,就不会问你了。”
声音听上去似乎是某种敲击声。她走到变电站中央,视线越过扶栏,投向底下黑漆漆的地下室。
是她的幻觉在作祟吗?
不,绝不会是她听错了。
“我也听到了。”莱姆说。
“声音是从楼下的地下室传来的。”
有规律的敲击声。不像人类的声音。
定时雷管吗?萨克斯琢磨着。她又一次想起了炸弹陷阱。作案人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犯罪现场调查小组会不遗余力地搜查变电站。他想要加以阻止。萨克斯跟莱姆说了自己的这些想法。
莱姆回答道:“但假如他要布置陷阱,为什么不布置在电缆附近呢?”
他俩同时得出了相同的结论,但莱姆抢先说了出来:“因为地下室里有些对他而言更大的威胁。”莱姆随即指出,“要是电力都切断了,那么是什么发出噪音?”
“莱姆,听上去不像是一秒钟的间隔,也许不是定时器。”她凝望着扶栏,小心翼翼地不去碰触金属。
莱姆说:“周围很暗,我看不太清楚。”
“我要查明情况。”她说完就起步走下螺旋楼梯。
是金属楼梯。
十英尺,十五英尺,二十英尺。卤素灯照射出的光束随意打在墙壁上,但仅仅打在了上半部分上。在那之外,所有一切都是黑漆漆的,大火后余留的烟气十分重。萨克斯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努力克制不让自己窒息。她走近地下室,就在底层下面两层楼处,很难看见任何东西;头上的卤素灯光束反射回她眼睛里。不过,这就是她眼前仅有的光亮;她转动脑袋,光束从一边扫向另一边,照射在墙壁上的无数箱子、设备、电线和面板上。
萨克斯迟疑不决,敲击着腰间的手枪,走下了金属阶梯的最后一级。
她急喘了口气,身体为之一震。
“萨克斯,什么事?”
萨克斯不知道地板上覆盖着两英尺深的冰凉海水。在浓烟之中,她看不见海水。
“水,莱姆。我没估计到会有水。你看啊。”她的目光聚焦在脑袋上方大约十英尺处一根正在漏水的管道上。
这就是声音的来源。不是咔嗒声,而是滴水声。水出现在变电站的想法是如此不和谐——也是如此危险——她根本没有想到响声的来源可能是这个。
“因为爆炸而漏水了?”
“不。莱姆,作案人凿了一个洞。我可以看见。是两个洞。水也沿着墙壁流下,现在房间里充满了水。”
水不是像金属一样是良好的导电体吗?萨克斯思忖道。
她现在就站在一摊水里,紧挨着一排电缆、电闸和接线,上方有一块标识:危险:138000伏特高压
莱姆的声音突然响起,萨克斯为之一惊,“他在淹没地下室,以便摧毁证据。”
“对的。”
“萨克斯,那是什么?我看不太清楚。那个箱子。大箱子。看你的右边……对,就那儿。那是什么?”
啊,终于有所收获了。
“莱姆,那是电池。后备电池。”
“充了电吗?”
“他们说是有电。但我不……”
萨克斯涉水凑上前去,低头看着。电池上的计量器表明,电池确实充了电。事实上,在萨克斯看来,似乎是过度充电了。指针已经过了百分之一百的刻度线。她接着记起阿尔冈昆公司的工人说过的话:别担心,因为电池是用绝缘盖封好的。
只是,眼下电池上并没有绝缘盖。她知道绝缘盖是什么样子,而这个电池显然没有绝缘盖。两个金属端子通向粗电缆,曝露在外。
“水面在上升,几分钟后就会碰到端子。”
“电流是否足以再制造一次电弧闪络?”
“莱姆,我不知道。”
“肯定会有电弧闪络。”他低语道,“他要用电弧闪络来摧毁某个能引导我们抓住他的线索。某种他在变电站时没法随身带走或摧毁的东西。你可以关闭水流吗?”
她迅速看了一眼,“我没看见旋塞……等等。”
萨克斯继续端详地下室,“不过,我没看见作案人想要摧毁的东西。”然而,她随即发现了:就在电池后面,大约离地四英尺的地方,有一扇通道门。门并非很大——是边长约十八英寸的正方形。
“莱姆,就是那个。他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另一边肯定是一条下水道或综合管廊。但是赶紧离开吧。普拉斯基可以从街面上跟进。赶紧离开这儿。”
“不,莱姆,看看这扇门——通道真的很小,作案人必须挤过去。里面肯定留下了不少微迹证。衣物纤维,头发,也许还有DNA。否则他为什么想要摧毁它?”
莱姆犹豫不决。他知道对于保存物证,她说的是对的,可他不想让她被困于另一次电弧闪络爆炸中。
她又涉水凑近了那扇通道门。但是随着她走近,双腿的扰动引起极小的航迹,水波差点就要碰到电池了。
萨克斯愣在了原地。
“萨克斯!”
“收声。”她必须集中注意力。一次移动几英尺,这样她就可以把水波控制在电池高度以下。可萨克斯看得出来,离水碰到铅蓄电池,她只剩下一分钟或两分钟了。
萨克斯拿着一把一字螺丝起子,开始移除固定通道门的门框。
此刻水面几乎要碰到电池的顶端。每一次萨克斯上身前倾,借力松开涂了油漆的螺丝钉时,就会激起一次小潮汐;在潮汐退去之前,浑浊的水溅到了电池顶端上。
电池的电压肯定比外面那条引发了电弧闪络的十万伏特电缆要小,可不明嫌犯大概不需要引起那么大的破坏。他的用意是制造一次足够大的爆炸,摧毁通道门和上面包含的任何物证。她想要那扇该死的门。
“萨克斯?”莱姆悄声说道。
不理睬他。还有,别去想受害者光滑的肌体上烧灼出的伤口画面,金属熔化后的颗粒……
最后一枚螺丝钉终于被卸下。旧日里刷上的油漆令门框依旧处在原位。她把螺丝起子的顶端插入边沿,手拍打在工具的尾端上。吱嘎一声,金属门落在她的手心里。门和门框比她预想的要重,她差点把它们丢在地上。可是她稳稳地站住了,没有掀起袭向电池的海啸。
从缺口里,她看见了嫌犯用来潜入变电站的那条狭窄的综合管廊。
莱姆低声催促道:“钻进管廊。它会保护你。赶快!”
“我正在尝试。”
只是通道门无法放入缺口,甚至侧着放也不行,因为还附有门框。“办不到,”萨克斯说道,接着解释了问题所在,“我会回到楼上去。”
“不,萨克斯,别管门了。从管廊离开。”
“这是件珍贵的物证。”
萨克斯攥着通道门,开始离开,涉水走向楼梯,一次次回头望向电池。她移动得十分缓慢。尽管如此,她的每一步都会引发一阵水波,几乎就要碰到电池端子的边沿了。
“萨克斯,你怎样了?”
“我就快到了。”她轻声说道,仿佛太响的声音会加剧水面的扰动。
当打着小漩涡的水面上升,绕着第一个端子打漩,紧接着又触及第二个端子时,萨克斯刚走到楼梯的半道上。
没有电弧闪络。
什么都没发生。
她的肩膀下垂,心里悬着的大石块砰然落地。
“莱姆,这是个假陷阱。我们不用担心——”
一阵白光占领了她的视野,同时伴随而来的是巨大的轰响,艾米莉亚·萨克斯向后摔倒,被压在冷酷的海水之下。
第九章
“汤姆!”
护理员冲进房间,小心地看着莱姆,“出了什么事?你感觉怎样?”
“不是我出了麻烦。”汤姆的老板厉声说道,双眼圆睁,对着空白的屏幕点头,“艾米莉亚。她在犯罪现场。一个电池……又一次电弧闪络。音频和视频信息都中断了。打电话给普拉斯基!打电话给某个人!”
汤姆·雷斯顿眯缝起眼睛,担心不已,可他已经当过许多年的护理员;无论面对什么危机,他总是会冷静地履行自己必须完成的任务。他平静地拿起固定电话,看着旁边的电话簿,摁下快速拨号按钮。
恐慌并不集中于肚肠,并不像电线里的电流一样沿脊椎蹿下。恐慌弥漫于身躯和心灵的各个角落,即使你的部分肢体是麻木的。莱姆对自己很生气。他应该在他们见到电池和上升的水面时,就命令萨克斯撤退。他总是这样,聚精会神于案件和目标,找到最细微的纤维,零碎的指纹,任何可以让他接近作案人的线索……他忘记了隐含意味:他轻率对待的是人的性命。
为什么这么说,看看他自己受到的伤害吧。他曾经是纽约警局的一名警监,是调查资源部的主管,本人也会搜查犯罪现场,有次他蹲下身从尸体上拾起纤维,横梁从上坠下,永远改变了他的人生。
如今,同样的态度——他向艾米莉亚·萨克斯灌输的态度——也许造成了更恶劣的结果:她可能已经死了。
汤姆接通了电话。
“谁?”莱姆瞪视着护理员,问道,“你在和谁通话?她还好吗?”
汤姆单手举起。
“那是什么意思?那可能是什么意思?”莱姆感到一行汗水从额头淌下。他清楚自己的呼吸愈来愈急促,心脏怦怦跳动,不过他是在下颚和脖颈部位而不是胸腔里感觉到心脏的搏动。
汤姆说:“是罗恩。他在变电站。”
“该死的,我知道他在那儿。现在怎样了?”
“发生了……一次事件。他们是这么说的。”
事件……
“艾米莉亚在哪儿?”
“他们在查找。变电站里有些人。他们听到了爆炸声。”
“我知道发生了爆炸。我该死地目睹了爆炸!”
护理员的目光扫向莱姆,“你……你感觉如何?”
“别再问我这个问题。现场目前怎么样了?”汤姆继续扫视莱姆的脸庞,“你的脸很红。”
“我没事,”莱姆平静地说道——让年轻的护理员将注意力放在那通电话上,“真的没事。”
然后护理员的脑袋侧向一边,面容僵硬起来,令莱姆惊恐不已。他的双肩微微拱起。
不…一
“好的。”汤姆对电话那头说道。
“什么好的?”莱姆厉声问道。
汤姆没有理会自己的老板,“给我消息。”接着,他把电话夹在脖颈和肩膀之间,开始在实验室的主电脑键盘上打字。
屏幕一下子亮了起来。
莱姆已经失去了冷静的伪装,正要大发脾气,这时电脑屏幕上恰好出现了艾米莉亚的画面,她尽管浑身湿透,却显然毫发无损。几缕红发粘在她的脸上,就像是一名渐渐浮出水面的水肺潜水者脸上粘着海草。
“对不起,莱姆,我下去时遗失了主摄像头。”她用力咳嗽起来,擦拭了前额,神情嫌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她的动作很不平稳。
惶恐立刻变成了释怀,尽管莱姆依旧对自己很生气。
萨克斯回望莱姆,神情有点怪异,目光聚焦于他的方向,“我现在用的是阿尔冈昆工人的一台笔记本电脑,上面有个摄像头。你看得见我吗?”
“看得见,看得见。但是你还好吧?”
“只是鼻子里吸入了一些恶心的脏水。但我没事。”
莱姆继续问道:“发生了什么事?那道电弧闪络……”
“那不是电弧闪络。电池不是用来制造电弧闪络的。阿尔冈昆公司的员工告诉我,电池没有足够的电压。不明嫌犯所做的就是制造炸弹。显然,你用电池可以做成炸弹。封掉安全装置,再过度充电。那样会制造出氢气。当水面碰到端子时,电池短路,火花点燃氢气。那就是所发生的事。”
“医生有没有查看过你的身体状况?”
“没,不需要。爆炸声音很响,我被飞出的某块塑料片砸中。甚至没有导致瘀伤。冲击力将我撞倒,但我一直把通道门举在水面之上。我认为通道门没有受到太严重的污染。”
“好的,艾米——”他的声音突然中断。出于某种原因,他们多年之前就达成了一条不言而喻的迷信想法:他们永远不会以对方的名字来称呼彼此。心烦之下,他差点念出了她的名字,“好的。那么他是这样进去的。”
“肯定如此。”
他此时才发现汤姆走向墙壁。护理员拿起血压监测仪,包裹在莱姆的手臂上。 “别做那个——” “安静。”汤姆喊了一声,让莱姆安静下来,“你脸庞充血,还在流汗。”
“汤姆,这是因为我们的犯罪现场发生了一起该死的事件。”
“你头痛吗?”
他确实头痛,可他却说道:“不。”
“别撒谎。”
“稍微有点痛。没什么。”
汤姆把听诊器放在莱姆的胳膊上,“抱歉,艾米莉亚,我需要他安静三十秒钟。”
“好的。”
莱姆再次开始抗议,可他随后决定,自己越早量好血压,就能越快回去工作。
他毫无知觉地注视着气囊渐渐鼓起,接着汤姆放掉血压计气囊里的空气,同时仔细倾听。他扯掉了尼龙搭扣,发出响声,“血压很高。我想要确保血压不会再升高了。我现在将要料理好一些事情。”
这是种委婉说辞,莱姆曾直截了当地称之为“屎尿之事”。
萨克斯问道:“汤姆,你那儿出了什么事?没事吧?”
“没事。”莱姆竭力让自己的嗓音保持平静,也是为了隐瞒他怪异地感觉自己很脆弱的事实。然而他也吃不准,这到底是因为萨克斯差点丧命,还是为了他棘手的身体状况。
他也感到尴尬。
汤姆说:“他血压很高。我想让他立刻挂断电话。”
“莱姆,我们会带回物证的。半小时后就到。”
莱姆感到脑袋里的一下叩击——这是认知的,而非真的叩击——时,汤姆正要挂断电话。他叫道:“等等。”表示这道命令是针对汤姆和萨克斯的。
“林肯。”护理员抗议起来。
“汤姆,拜托了,就两分钟。这很重要。”
虽然汤姆显然怀疑林肯的礼貌恳求,可他还是勉强地点了点头。
“罗恩在搜查作案人进入地下管道的地点,对吧?”“是的。”
“他在那儿吗?”
屏幕里萨克斯模糊的头像转了过去,“是的。”
“让他到摄像头前。”
莱姆听见萨克斯喊罗恩过来。不一会儿,罗恩坐在摄像头前,从显示器屏幕里看着莱姆,“有什么事,长官?”
“你发现作案人是从哪儿进入变电站后面的管廊了吗?”
“哟。”
“哟?你听起来像条狗,小罗。汪汪。”
“抱歉。我找到了。”
“在哪儿?”
“连着街道的一条巷子里有处沙井。是阿尔冈昆电力公司的,用来进入蒸汽管道。沙井本身并不通向变电站。可是进入二十英尺,也许是三十英尺后,我发现了一处栅栏。有人在栅栏上割开了一个口子,大得足以让人爬进去。有人把切割下的部分放了回去,但我看得出来,栅栏被人割开过。”
“是最近吗?”
“对的。”
“因为切口上没有锈迹。”
“是的,我这样认为。它通向管廊。管廊年头真的很老,也许是很久以前用来运煤之类东西的。管廊通向艾米莉亚拿到的那扇通道门。我当时在管廊的尽头,当艾米莉亚拿下那扇通道门时,我见到了亮光。我还听见了电池爆炸声和艾米莉亚的尖叫。我立刻爬过管廊,去找艾米莉亚。”
莱姆的坏脾气消失了,“谢谢你,普拉斯基。”
令人尴尬的时刻。莱姆的称赞十分稀罕,他发现人们往往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然而,我小心翼翼地避免过度污染犯罪现场。”
“为了拯救生命,可以随意污染犯罪现场。记住这条。”
“记住了。”
莱姆继续说:“你在沙井里按方格法搜查过了吧——还有他切开栅栏的地方?管廊里?”
“是的,长官。”
“有任何发现吗?”
“只有脚印。但我获得了微迹证。”
“我们会看看从中有何发现。”
汤姆不依不饶地轻声说道:“林肯?”
“再多给我一分钟。小罗,我现在需要你另外做件事。你看到变电站街对面的那家餐馆或咖啡馆了吗?”
罗恩看向自己的右方,“我见到了……等等,你怎么知道那儿有店?”
“哦,是我散步时看见的。”莱姆开玩笑说。
“我……”罗恩听得困惑不解。
“我知道这事,是因为那儿肯定有店。不明嫌犯需要一个能够观察他要攻击的变电站的地点。他不可能从酒店房间观察,因为那样他必须入住登记,从写字楼里也不行,因为那样会十分可疑。他要找一个可以闲适地坐下的地方。”
“哦,我明白了。你是说,从心理学上讲,他从目睹自己制造的爆炸上获得快感。”
赞赏的时刻结束了。“耶稣基督啊,小罗,你是在进行犯罪侧写。我对犯罪侧写有什么感觉?”
“呣。你对犯罪侧写不怎么热衷,林肯。”
莱姆看见萨克斯躲在后面嘻嘻笑。
“作案人需要看到他的装置运转得怎样。他创造了某种独特的装置。他的电弧闪络枪并不是可以在射击场里试发射的玩意。他必须一边布置,一边调整电压和断路器。他必须保证当公交车到站时,恰好释放出一定的电量。他在十一点二十分开始操纵电网的电脑,仅仅十分钟后,行动就结束了。去和餐馆的经理谈一下——”
“是咖啡馆。”
“——和咖啡馆的经理谈一下,看看爆炸之前,是否有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他会在爆炸发生后即刻离去,赶在警方和消防队赶到那儿之前。哦,还要查明咖啡馆里有没有宽带,网络提供商是哪家。”
汤姆此刻戴上了橡胶手套,不耐烦地做起手势。
屎尿之事……
普拉斯基说道:“好的,林肯。”
“另外——”
罗恩打断了他,“封掉咖啡馆,在作案人所坐的位置用方格法搜查。”
“小罗,说得没错。接着你们俩尽快赶回这儿。”
莱姆用一根能动弹的手指轻敲一下,挂断了电话,只要再过一毫秒,汤姆就会立刻按下挂机键。
第十章
云区,弗莱德·戴尔瑞思忖道。
他回想起新近到任的联邦调查局纽约分局主管探员塔克·麦克丹尼尔召齐下属,以演讲的方式发表了一通谈话,类似于几小时前他在莱姆的住处所说的话。谈话的内容是关于罪犯如今使用的全新通讯方法,关于技术加速如何令他们犯罪更容易,而我们要逮住他们会更困难。云区……
戴尔瑞当然理解这一概念。如今,你不可能在执法队伍里,却对麦克丹尼尔寻找和逮捕罪犯的高科技方法一无所知。’但那并不意味着他喜欢这个概念。他一点都不喜欢。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个术语所代表的东西;它象征着每个人生活里根本性的激烈改变。
也是他生活的改变。
在这个天气晴朗的下午,戴尔瑞坐地铁赶往市中心,心中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是玛丽芒曼哈顿学院的一位教授,也是好几本有关非洲裔美国哲学家和文化评论家著作的作者。父亲在三十岁时便进入了学术圈,从未离开。他死在那张他几十年里称为家的书桌前,整个人扑倒在他创建的学报的校样上。在马丁·路德·金被暗杀的事件还清晰地留在全世界人的脑海中时,父亲就创建了那份学报。
在父亲的有生之年里,政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种族隔离制度遭受重创,非国家敌人诞生,电脑替代了打字机和图书馆,汽车有了安全气囊,电视频道从四个——还要算上特高频波段——倍增到了数百个。但是人们的生活方式只有极少本质的改变。老戴尔瑞在封闭的学术世界——特别是哲学界——生活滋润,他多么想让儿子也进入学术圈,考察存在的本质和人类的境况。他试图让同一种热爱充斥在儿子的身体内。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父亲大获成功。年轻时的弗莱德爱问问题,思维敏捷,聪慧过人,确实对人性的各种化身如痴如醉:玄学、心理学、神学、认识论、伦理学、政治学,他统统都喜欢。但在仅仅当了一个月的研究生助教后,他就意识到,如果不把自己的天赋用到实际用途上,他一定会发疯的。
他从来就不是个会退缩的人,随即找出了他所能想到的哲学最为原生态、最为极端的实际运用之处。
他加入了联邦调查局。
改变……
他的父亲理解了儿子的脱逃,他们在展望公园里喝咖啡,久久地散步,父子在这时明白,纵然他们的实验室和技术全然不同,但他们的观点和见识并非不同。
人类的境况……被父亲观察和撰写,并由儿子第一手体验。
在不太可能完成的卧底工作上,弗莱德对于人生本质的好奇心和见识令他成为一个极其自然的普通人。不像多数表演技巧有限、伪装角色单一的卧底警察,戴尔瑞可以逼真地变成他所伪装的角色。
有一次,戴尔瑞打扮成流浪者,走在纽约街头,就在距离联邦大楼不远的地方,那时候的联邦调查局曼哈顿办公室的主管探员——实际上就是戴尔瑞的上司——从他身边经过,扔了二十五美分在他的杯子里,始终没认出他是准。
这是戴尔瑞收到过的最佳赞誉之一。
他是条变色龙。这一周,他是个渴望冰毒、脑子被烧坏的瘾君子。下一周,就成了兜售核机密的南非外交官。接着,是个索马里教长的副手,怀着对于美利坚的仇恨和来自某国的一百份报价单。
他拥有几十套服装,有些是他购买的,有些是他自己搭配的,如今这些衣服占据了他和瑟琳娜数年前买下的一套布鲁克林房子的地下室。他的职业生涯一路前进,对于一个有着他那种进取心和技能的人来说,这是必然的,况且他绝对不曾想过对哪个同事背后插刀。如今,戴尔瑞主要负责管理其他联邦调查局卧底探员和平民线人——也被称作告密者——尽管他有时依然会实地卧底。他和以往一样热爱这份差事。
但是,随后就有了改变。
云区……
戴尔瑞并不否认,好人和坏人都在变得越来越聪明,越来越懂得技术。改变是显而易见的:“人情”——从人与人的联络中搜集的情报——让位于“信情”系统。
但是,这是戴尔瑞感觉不适的一种现象。瑟琳娜年轻时曾尝试成为一名专唱感伤恋歌的女歌手。她擅长各种类型的舞蹈,从芭蕾舞到爵士舞和现代舞,但她就是没有歌唱的技巧。戴尔瑞同样不懂执法队伍同数据、数字及技术打交道的新潮流。
他不断地管理手下的告密者,本人也不断地执行卧底工作,也获得了成果。但对于麦克丹尼尔及其T和A小队——哦,抱歉,塔克——他的技术和通信小队,老做派的戴尔瑞感觉,呃,自己像个老人。麦克丹尼尔手段老辣,工作勤奋——每周工作六十个小时——还是个短打拳击手;如果有需要,他会为了手下的探员而站起来对抗总统。他的技术确实有效;上个月,麦克丹尼尔的下属从加密卫星电话里拾取到充分的细节,抓出了密尔沃基郊区的一个原教旨主义者潜伏小组。
传递给戴尔瑞和其他资深探员的讯息是明摆的:你们已经过时了。他仍然对于在莱姆实验室里遭受到的那句挖苦耿耿于怀,虽然那可能只是麦克丹尼尔的无心之语。
好吧,弗莱德,继续跟进,你做得很好。
他的意思是,我甚至不指望你能获取任何有关“为了正义”和“拉曼”的线索。
也许麦克丹尼尔批评得对。但不管怎么说,戴尔瑞有着一个在追查恐怖分子活动方面你所能期望的最棒的线人网络。他定期和线人们见面。他勤奋地操控线人,向恐惧者提供保护,向泪眼迷离的内疚者递上纸巾,向靠告密为生的人支付钞票,对那些自恃甚高,或按照戴尔瑞奶奶的说法,身材太大块而塞不进马裤里的家伙进行肉体与精神上的施压。
然而,在他搜集到的所有关于恐怖分子阴谋的情报里,甚至连尚在胚胎状态的计划都算上,都找不到任何一条有关拉曼的“为了正义”或严重的电弧闪络袭击的信息。
而麦克丹尼尔的手下坐在那儿,就有所斩获,确定了一个真正的威胁。
就像中东和阿富汗地区的无人机那样。你们知道吗,飞行员其实是在科罗拉多斯普林斯或奥马哈的哪条路边商业街隔壁……
戴尔瑞也有另一个顾虑,在年轻的麦克丹尼尔刚出现时产生的顾虑:也许他只是不像过去那么能干了。
那个拉曼也许就在他的眼皮底下。“为.了正义”组织的潜伏小组成员也许正在布鲁克林或新泽西学习电子工程,就像9·11的劫机者在美国学习飞行一样。
此外,还有别的事儿:他必须承认,自己近来有点魂不守舍。他的另一人生——他是那么叫的,他把自己和瑟琳娜的生活放得离街道远远的,就像严防火焰靠近汽油一般——出了问题。而且是一些相当紧要的事:弗莱德·戴尔瑞如今做父亲了。瑟琳娜一年前生下了个男孩。他们事先谈过生小孩的事,瑟琳娜坚持认为,就算他们的孩子出生了,戴尔瑞也不会改变工作,就算这份工作包括执行危险的卧底任务。她能够理解,他的工作定义了他这个人,就像舞蹈对于她的意义;对于戴尔瑞来说,坐到办公桌后面,会是更加危险的事。
然而,做了父亲是否在改变他做探员的本事?戴尔瑞企望能带着普莱斯顿去公园、逛商店,给儿子喂食,对他讲故事。(瑟琳娜曾经走到婴儿房,莞尔一笑,温柔地把克尔凯郭尔的存在主义宣言《恐惧与战栗》从戴尔瑞的手里取走,代之以《晚安,月亮》。戴尔瑞没有意识到,甚至在那么小的年纪,文字都会对婴儿产生影响。)
地铁此刻停在了中村站,乘客们纷纷登上车厢。
出于体内的卧底探员直觉,他立刻注意到了四个人:有两个人几乎可以肯定是扒手,一个孩子拿着把小刀或美工刀,还有个大汗淋漓的年轻上班族,手紧紧地按在一只口袋上,用力之大,假如他不小心的话,他口袋里的可卡因袋子几乎就要裂开了。
街面……这就是弗莱德·戴尔瑞喜欢街面的原因。
但是这四个人和他的使命无关,他会让他们淡出自己的意识,正如他告诉自己的那样:好吧,你很窝囊。你漏掉了拉曼,你漏掉了“为了正义”。但受害者和损失是微不足道的。麦克丹尼尔故意装得高风亮节,但他还没让你成为替罪羊,还没有。换作别的人,也许早就那么干了。
戴尔瑞仍然可以找到一条通向不明嫌犯的线索,赶在另一次可怕袭击发生前阻止他。戴尔瑞仍然可以力挽狂澜。
到了下一个地铁站,他出了车站,开始向东走。他最后来到了杂货店、廉租公寓、昏暗老旧的酒吧、气味难闻的餐馆,以及招牌是西班牙文、阿拉伯文或波斯文的出租车叫车服务站。这儿没有西村步履匆匆的职业人士;这儿的人们根本就不会经常走动,而是坐在——多数是男性——摇晃的旧椅子或门口台阶上,年轻人身形瘦削,老人们大腹便便。他们都以谨慎的目光打量着路人。
严肃的街面工作就是在这儿完成的。这儿就是弗莱德·戴尔瑞的办公室。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一家咖啡馆的橱窗,看向里面——不太容易看清楚,因为玻璃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擦拭过了。
啊,在的,就在那儿。他看到了目标,那要么是他的大救星,要么是他永劫不复的地狱。
他最后的机会。
他用一只脚踝敲打另一只脚踝,以此确认绑在那儿的手枪没有移动位置,随后他打开店门,走了进去。
第十一章“你感觉如何?”萨克斯走进实验室,立刻问道。
莱姆固执地说:“我很好。物证在哪儿?”他的话语里听不出问询的语气。
“技术人员和罗恩正在把物证送过来。我自己开车先回来了。”
莱姆推想,这表示萨克斯一定是像个疯女人一样飞驰到这儿。
“你怎么样?”汤姆问道。
“全身湿透了。”
这是不用说的事实。萨克斯的头发渐渐干了,但衣服依旧湿透。她的情况不用担心。他们都知道她没事。他们早就知道这点。莱姆在事故发生之时大为震动,但现在她安然无事,莱姆就想要处理物证了。
但换个角度,不正是在说有百分之四十五的可能性,在纽约市里某个地方某人要被触电致死?……而且可能眼下就在发生。
“那好,在哪儿?”
“都发生了什么?”萨克斯问起汤姆,斜眼看向莱姆。
“我说过我没事。”
“我是在问他。”萨克斯也发了点脾气。
“血压很高,快顶破天了。”
“现在血压不是很高,汤姆,对吧?”林肯·莱姆暴躁地说,“一切很好,一切正常。事情都过去了。给普拉斯基打电话,给皇后区的技术人员打电话。我想要那些物证。”
护理员没有理会莱姆,对萨克斯说道:“不需要吃药,但我会密切关注。”
萨克斯又打量了一番莱姆,接着说她要上楼换身衣服。
“有什么问题?”隆恩·塞利托几分钟前刚刚从市中心赶来,径直问道,“林肯,你身体欠佳?”
“哦,耶稣基督啊。”莱姆喊道,“每个人都耳聋了?大家都对我视而不见?……”他随即看向门口,“啊,终于到了。你可来了。真见鬼,普拉斯基,至少你在干实事。我们有哪些物证?”
罗恩·普拉斯基身着制服,手推车里放着几个塑料网格箱,犯罪现场调查人员常常用这种箱子来运送物证袋。
片刻之后,两名来自皇后区犯罪现场调查总部的技术人员带来了一大包塑料膜包裹的东西:是那根电缆。莱姆见过的最古怪的凶器。也是最致命的凶器。他们同时也送来了变电站地下室里的那扇通道门,同样包裹在塑料膜里。
“普拉斯基?咖啡馆里的发现呢?”
“你是对的,长官,我找到了几样东西。”
莱姆扬起了一条眉毛,提醒普拉斯基,“长官”的称谓并无必要。林肯·莱姆是纽约警局的一名退职警监。和街面上的其他任何人相比,他都没有更多的权利来拥有一个正式头衔或“长官”称谓。他一直在试图消除普拉斯基缺乏安全感的毛病——这当然是源自于年轻,但不止如此:普拉斯基在他们合作的第一天就遭受了严重的头部伤。那起事故差点结束了他的从警生涯,但他留在了警队里,尽管那次受伤和导致的阵发性意识混乱依旧困扰着他。(罗恩·普拉斯基毅然决然地继续做警察,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莱姆同一决定的激励。)
要把普拉斯基培养成顶尖的犯罪现场调查警官,莱姆要灌输的最重要的一样东西是无坚不摧的自尊。你能够拥有这世上的所有技巧,但如果你没有为这些技巧撑腰的勇气,那么它们是毫无用处的。在他离世之前,他想要见到普拉斯基升为纽约市鉴识警探队伍中的高级官员。他知道这有可能成真。他的脑海里曾短暂地出现一幅愿景的画面:普拉斯基与萨克斯一道主管犯罪现场调查部门。他们是莱姆的继承人。
他谢过了犯罪现场调查的技术人员,他们离去时恭敬地点点头,脸上的神情表明他们在记下这个实验室的样子。并没有太多人从总部来到这儿见过莱姆本人。他在纽约警局的层级中占据了一个特殊位置;最近发生了人事调动,鉴识部门的头头去了迈阿密一戴德县。目前由数名高级警探负责部门的运转,直到一位固定主管受到任命。甚至有流言说,警局打算雇佣莱姆回去主管鉴识部门。
当副局长为此打电话来时,莱姆指出,他也许在JST——纽约警局职位要求中的“工作标准测试”——方面会遇上一些麻烦。身体健康考试要求应试者完成一段定时障碍跑:疾速短跑,冲向一道六英尺高的障碍,跳过去,制服一个歹徒模型,跑上楼梯,拉一个一百七十六磅重的假人到安全地带,顺手按下枪支扳机十六次,再换另一只手按下十五次。
莱姆提出异议,向登门到访的纽约警局官员解释,他永远无法通过测试。他大概能够翻过五英尺高的障碍。可他还是因为有人对他感兴趣而洋洋得意。萨克斯回到楼下,换上了牛仔裤和淡蓝色毛线衫,上衣下摆塞进裤子里,头发洗过,还有点湿,拢成马尾辫,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起来。
就在这时,门铃响起,汤姆前去开门,一个人跨进门口。
这名身材瘦削的男子与世无争的风度表明,他是个中年会计师或鞋类销售员。在莱姆看来,梅尔·库柏是美国最棒的鉴识实验技师。他拥有数学、物理学和有机化学的学位,是国际鉴识学会和国际血迹喷溅形态分析学会的高级官员,在犯罪现场调查总部里不断有需要他的地方。可是,既然是莱姆在数年前将库柏从纽约一个僻远的地方抢过来,安排他进入纽约警局,那么就很好理解,假如莱姆和塞利托在负责一起案件,而且他们需要他,库柏便会扔下手头的一切工作,前往曼哈顿。
“梅尔,很高兴你有空。”
“嗯。有空……难道不是你打电话给警督,要是他不让我离开汉诺威一斯特恩案,就用各种可怕的事情来恫吓他?”
“梅尔,我是为了你好。你去调查内幕交易,是大材小用。”
“我还要谢谢你为我纾困。”
库柏向房间里的其余人点头致意,把圆框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穿过实验室,走到检查台边,脚上的棕色暇步士休闲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虽然从外表来看,梅尔·库柏是莱姆见过的最少运动的人(当然莱姆本人除外),可他走起路来依旧像个足球队员一样动作流畅,莱姆同时联想起自己以前是个舞池里的跳舞冠军。
“让我们听一下细节情况。”莱姆说罢,转而望向萨克斯。
萨克斯翻阅笔记,解释了电力公司前线主管告诉她的情况。
“阿尔冈昆电力公司为这一带的多数区域供电。宾夕法尼亚、纽约、康涅狄格、新泽西。”
“就是东河上竖起几个大烟囱的那家公司?”
“正是,”萨克斯对库柏说道,“公司总部在那儿,他们有一家蒸汽发电厂。阿尔冈昆公司主管说,不明嫌犯可能是在事故前三十六个小时里的任何时间段进入变电站,布置那根电缆。变电站里一般无人值守。今天上午十一点之后,嫌犯攻入阿尔冈昆公司的电脑系统,不断关闭那一带附近的变电站,改变线路,把所有的电力都通向五十七街上的那座变电站。当电压上升到某个程度时,电流必须完成一个巡回。你没法阻止。否则电流要么跳到另一根电缆上,要么通往某个接地的设备。正常情况下,变电站里的断路器会弹起,然而嫌犯早已重设过断路器,使得它可以承受十倍的载荷,于是这根电缆”——她指向了那根电缆——“就等着爆炸了,像水坝被冲毁。电压逐渐增高,电流必须去往某个地方。
“这儿就是纽约电网的运行图。一名工人为我画出了这张图,它很有用。”萨克斯抽出一张纸,纸上画了一幅示意图。她走向白板,用一支深蓝色的记号笔,把纸上的示意图抄写到白板上。
发电厂或电力输入(345千伏)
(通过高压电缆)
连接站(345千伏降至138千伏)
(通过区域输电线路)
区域变电站(138千伏降至13.8千伏)
(通过配电馈电线路)
1.主要商业建筑中的点状电网(13.8千伏降至120/208伏特)或者
2.街面上的变压器(13.8千伏降至120/208伏特)
(通过输电服务线路)
家庭和办公室(120/208伏特)
萨克斯继续说:“五十七街上的曼哈顿10号变电站是一家区域变电站。接进来的是高压电缆。嫌犯可以在区域输电线路的任何位置布置那根电缆,可那真的需要很厉害的技巧。我猜,是因为电压太高了。所以,他在区域变电站的输出部分动手脚,那部分的电压仅仅是13.8千伏。”
“唷!”塞利托喃喃自语,“‘仅仅’。”
“在电缆布置好后,嫌犯把断路器的容许荷载提高,让大批电流输向变电站。”
“变电站就爆炸了。”莱姆说道。
萨克斯拿起一个装有泪珠形状的金属颗粒的物证袋。“然后变电站就爆炸了,”她复述道,“这些金属颗粒遍地都是,像弹片一样。”
“这些是什么?”塞利托问道。
“公交车站牌柱熔化后的金属颗粒。被炸得到处都是。在混凝土上打出缺口,直接穿过一些车辆的侧翼。受害者被火烧过,但那并不是他致死的原因。”莱姆注意到,她的嗓音越来越轻,“受害者就像是被一把大号霰弹枪射中。伤口都被金属颗粒烧灼了。”她露出痛苦的表情,“那种死法让死者有段时间意识清醒。看看这个。”她向普拉斯基点了下头。
普拉斯基把闪存卡插入身旁的一台电脑,为这起案件建立了文件夹。片刻之后,照片就显示在旁边的高清显示器上。在犯罪现场调查领域工作多年后,莱姆在很大程度上已经习惯了最为恐怖的照片;然而,这些照片令他不安起来。年轻受害者的躯体被金属颗粒打出了一个个窟窿。由于金属颗粒的高温烧灼,现场血迹很少。作案人知道他的凶器会像这样闭合创口吗?让他的受害者在意识清醒状态下感受痛苦?这是他的犯罪手法的一部分吗?莱姆现在能够理解萨克斯为何如此心神不宁了。“老天啊。”大块头警探塞利托咕哝道。
莱姆让照片从屏幕上消失,随后问道:“死者是谁?”
“名叫路易斯·马丁。是一家音乐商店的经理助理。二十八岁。没有犯罪记录。”
“和阿尔冈昆公司、大都会运输署都没有联系……什么原因导致有人想要他死呢?”
“没有。”萨克斯说道。
“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塞利托归纳道。
莱姆说道:“罗恩,咖啡馆呢?你找到了什么?”
“大约在十点四十五分,一个身着深蓝色连体服的男子走进咖啡馆。他随身带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男子上了网。”
“蓝色连体服?”塞利托问道,“有任何标志或身份证件吗?”
“没人看见。但阿尔冈昆公司的工人会在那儿工作,他们的工作服是同一种深蓝色。”
“对男子有体征描述吗?”衣着凌乱的塞利托追问道。
“大概是白种人,四十岁左右,戴眼镜,黑色帽子。有两个人说男子没有戴眼镜,也没有戴帽子。说金色头发、红色头发、黑色头发的都有。”
“这就是证人唉。”莱姆不以为然地咕哝着。你可以让一个枪手上身赤裸,当着十个证人的面杀掉某人,十个证人会描述作案人穿着十种不同颜色的T恤衫。过去的几年里,莱姆对于目击证人价值的怀疑略有减轻——这是因为萨克斯的盘问技巧高明,也是因为凯瑟琳·丹斯证明了分析身体语言在多数案子中是足够科学的,能够产生可重复的结果。纵然如此,他永远也无法完全打消自己的猜疑。
“穿连体服的男子后来怎样了?”莱姆问道。
“没人说得准。当时现场十分混乱。目击证人们就知道听见了震天响的爆炸声,整条街道都笼罩在电弧闪络的白光下,然后所有人跑到外面。没人记得在事后见过那名男子。”
“他随身带走了自己喝的那杯咖啡?”莱姆问道。他很喜欢盛饮料的容器。它们就像身份证件,包含着DNA和指纹信息,因为牛奶、糖分和其他添加剂的黏着性质,一定还会附着了微迹证。
“恐怕是的。”普拉斯基确认道。
“见鬼。你找到作案人坐的桌子了吗?”
“这个。”普拉斯基从网格箱里拿出一只塑料封套。
“里面是空的。”塞利托眯眼瞧着,挠了下自己的大肚子,也许是在抓痒痒,也许是心不在焉地感到气馁,自己最近的快速减肥饮食没有奏效。
但是莱姆望着塑料封套,笑了出来,“小罗,干得好。”
“干得好?”塞利托嘀咕起来,“袋子里什么都没有。”
“这是我最喜欢的物证,隆恩。是肉眼看不见的物证。我们马上就能分析它。我在琢磨黑客的事儿,”莱姆沉思道,“普拉斯基,咖啡馆里的无线网络怎么样?我在想这回事,我敢打赌说,咖啡馆里没有无线网络。”
“你说对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可能冒着无线网络可能下线的风险。作案人大概是通过某种手机连接登陆网络。但我们需要查明他是如何侵入阿尔冈昆公司系统的。隆恩,叫电脑犯罪调查科来帮忙。他们需要联系阿尔冈昆公司互联网安全部门的人。看看罗德尼是否有空。”
纽约警局的电脑犯罪调查科是一个由大约三十名警探和技术支持人员组成的精英团队。莱姆偶尔会和其中的一名警探罗德尼·扎内克合作。莱姆认为罗德尼是个年轻人,但事实上他不知道罗德尼的年纪,因为他总是一副小男生的姿态,穿着随意,留着黑客们的乱糟糟头发——这副模样和他的职业会让你觉得年轻好几岁。
塞利托打去了电话,在短暂的对话后,挂上了电话,向莱姆报告说扎内克会立刻打电话给阿尔冈昆公司的网络团队,看看侵入电网服务器是怎么回事。
库柏正在谨慎地查看那根电缆。“那么就是这个了?”他随后拿起另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形状不一的金属颗粒,继续说道,“幸亏当时没人路过。假如这起事故发生在第五大道,会有二十多人丧命的。”莱姆没有理会库柏这句无用的废话,视线落在萨克斯身上。他看到,萨克斯看到那些金属颗粒时,眼睛顿时停住了。
为了让她把注意力从那些颗粒上挪开,莱姆用格外严厉的嗓音喊道:“伙计们,赶快开始工作吧。”
第十二章
弗莱德·戴尔瑞坐进雅座里,看到面前坐着的面色苍白的瘦削男子,他可能是虚度年华的三十岁青年,或者是个保养得力的五十岁中年。
男子穿着一件尺寸太大的运动夹克,应该是男子趁着别人没注意,从低档旧货店或挂衣架上顺手牵羊得来的。
“吉普。”
“呃,我不再叫这个名字了。”
“不是你的名字了?这名字就像纳乔奶酪一样。那么这算是谁的奶酪?” “我不——” “你现在叫什么名字?”戴尔瑞蹙紧眉头,问道。他在扮演某个角色,在和这类人打交道时,他通常都会装成这个角色。这个吉普,或者不叫吉普的伙计,曾经是个虐待狂瘾君子,联邦调查局探员在一次卧底行动中逮捕了他。他曾当着戴尔瑞的面栩栩如生地描述自己如何折磨一个拖欠了毒品钱的大学生,而卧底的戴尔瑞需要对此一笑置之。后来,警方采取逮捕行动,在一番讨价还价和服刑期后,他成了戴尔瑞的一个线人。
这意味着他脖子上套了一根必须偶尔拉紧的狗绳。
“以前是吉普。但我决定改变名字了。弗莱德,我现在叫吉姆。”
改变。时下充满魔力的词汇。
“哦,哦,说到名字:‘弗莱德……弗莱德’?我是你的朋友,我是你的好友?我不记得那些介绍了,忘记给你的舞卡签名了,忘记见你的父母。”
“抱歉,长官。”
“告诉你该干什么:紧跟着‘弗莱德’。在你说‘长官’时,我是不会信你的。”
这个男子的性格卑劣得令人犯恶心,但戴尔瑞早已学会了谨慎从事。永远不要轻视对方,不过在营造恐惧的压力时,也永远别犹豫不决。
恐惧会产生尊重。人都是这样的。
“现在我们要做这事。很要紧。我回想起来,你有个约会就要来了。”
其实是一次听证会,关于他是否能离开司法管辖。戴尔瑞不在乎失去他。吉普的用处已经差不多被榨干了。这就是线人的性质;他们的保质期和新鲜酸奶一样长。吉普一吉姆将要向纽约州假释委员会诉求允许他迁居至佐治亚州。在那么多地方中,他偏偏选择了佐治亚州。
“弗莱德,长官,假如你能说句话,那会很有用。”他把浑浊的大眼睛转向探员。
华尔街应该向线人世界取下经。这儿没有金融衍生工具,没有信贷违约掉期,没有保险,没有造假账。这儿的规矩很简单。你给告密者一些好东西,他也给你一些同等重要的东西。
假如他搞不到情报,他就出局了。假如你不按规矩,你就只能得到狗屎情报。
一切都是如此透明。
“好吧。”戴尔瑞说,“你想要什么,都摊在桌上了。现在要说说我想要什么了。我首先不得不挑明,这事很急。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吉姆?”
“有人很快就要被操了。”
“差不多。现在,仔细听着。我需要找到布伦特。”
他停顿了片刻,“威廉·布伦特?我为什么会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他?”吉普一吉姆,瘦子吉姆提高音量,径直问道。戴尔瑞由此知道这个告密者至少了解该去哪儿找布伦特。
戴尔瑞说道:“佐治亚在我的脑海里了。”
整整六十秒过毒了,吉普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我说,也许我可以……问题在于,可能……”
“你要么说完这些话,要么我可以吃东西了?”
“让我查些事情。”
吉普一詹姆斯一吉姆站起身,走进了咖啡馆角落,开始发起短信,留下戴尔瑞一人对着自己妄想能偷听到短信的想法莞尔一笑。吉普到了佐治亚大概会活得不错。
戴尔瑞喝了口侍应生端来的清水。他希望这个皮包骨头的家伙的使命会成功完成……戴尔瑞最荣耀的成绩中包括逮住威廉·布伦特,一个中年白人,不常运动,看上去就像个沃尔玛超市收银员。他在挫败某个异常歹毒的大阴谋的行动中发挥过关键作用。有个美国本土的恐怖主义团体——包括种族主义者和分离主义者——计划在一个星期五晚上炸掉几个犹太会堂,然后嫁祸他人。这伙人有钱,但缺乏手段,于是他们转身求助本地一个有组织犯罪家族。布伦特被那个家族雇佣来做帮手,上了戴尔瑞的当,他当时假扮了一名焦虑紧张的海地军火商,向布伦特推销火箭助推榴弹发射器。 ’
布伦特遭到逮捕,戴尔瑞令他转为线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布伦特做起线人来,好像一辈子都在钻研这份工作。布伦特打人种族主义者团体和有组织犯罪家族的高层,推翻了那个阴谋。他对社会的欠债偿还了,可他却继续和戴尔瑞合作,装扮成各式人等——一个卑鄙的雇佣杀手,一个珠宝和银行大盗,一个极端反堕胎主义者。他被证明是戴尔瑞招募过的最得力的线人,也是一只自学成才的变色龙。他是逆转版的弗莱德·戴尔瑞(几年前,甚至有人怀疑——但从未得到证实——布伦特经营着他自己的一个线人网,而且就在纽约警局内部)。布伦特在戴尔瑞手下做了一年线人,直到他的身份过于暴露,接着就金盆洗手,进入证人保护项目,过起舒坦的日子。但有传言称,布伦特的一个新身份是消息灵通的街头混混。
因为戴尔瑞通常的情报来源都没有打听到任何和“为了正义”、“拉曼”或电网袭击有关的信息,他就想起了威廉·布伦特。
吉米一吉普走了回来,在吱嘎作响的长椅上坐下,“我想我可以做成这件事。但这次到底是什么事,老兄?我是说,我不想让布伦特干掉我。”
戴尔瑞反思道,这就是华尔街与线人行当的显著区别了。
他说道:“不,不,吉米,你没在听我说话。我不是让你去打听消息。我是让你去牵线搭桥。你为我安排与威廉·布伦特的会面,然后你马上就能在佐治亚吃桃子。”
戴尔瑞递出一张卡片,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这是他可能要打的电话。去把这事办成吧。”
“现在?”
“就现在。”
吉普冲着厨房点了下头,“可我的午餐呢?我还没吃过饭呢。”
“这儿是什么地方?”戴尔瑞突然喊道,惊恐地环顾四周。
“弗莱德,你是什么意思?”
“你就不能把午饭打包带走?”
第十三章
距离袭击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莱姆的宅邸里气氛愈来愈紧张,但还没有一条线索有重大突破。
“那根电缆,”他大声催促道,“是哪儿来的?”
库柏把那副厚眼镜再次往鼻梁上推了推。他戴上乳胶手套,在触碰物证之前,他先用除毛滚筒清洁了双手,又丢弃了胶带。莱姆曾为新泽西州警方分析过一件案子,发现一些纤维物证并非来自于被拘留的嫌疑人,而是来自于一名警探所穿夹克衫的内侧口袋,自那以后,他就命令自己的团队执行这套清洁程序。那名警探看到一部热门的鉴识题材电视剧里的某个警察把乳胶手套揉成一团放在衣服口袋里,然后他也依样画葫芦做了。这种做法污染物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一名鉴识警探的工作不仅是找到物证、分析物证;他们还要确保物证保持原始状态,以便在坐满伶牙俐齿的辩护律师的法庭上让坏人锒铛入狱。
在那次新泽西州纤维污染物证丑闻后,莱姆坚持让他的手下在手套并未存放在未污染的袋子或盒子里的时候,一定要在戴上手套后用除毛滚筒清洁一遍。
库柏用外科剪刀剪开塑料膜,电缆暴露在外。它大约有十五英尺长,绝大部分覆盖着黑色绝缘层。电缆本身并不密实,而是由很多根银色的电线构成。电缆一端被用螺栓连接在一个有火烧痕迹的厚黄铜盘上。另一端连着两个铜质大螺栓,螺栓中间有洞。
“阿尔冈昆公司的人告诉我,这两个叫做开口螺栓,”萨克斯说道,“用来接合电缆。作案人正是用它来把这根电缆连到主电缆上。”
萨克斯接着解释作案人如何把那块黄铜盘挂在窗外。阿尔冈昆公司的工人也解释了,黄铜盘名叫汇流排。汇流排由两个四分之一英寸的螺栓连接到电缆上。电弧从黄铜盘闪入最近的接地点,也就是那根站牌柱。
莱姆看向萨克斯的大拇指,她的指甲参差不齐,因为留有一些干涸的血迹而显得黑乎乎的。她有咬指甲的习惯,这表征了她的担忧指数,担忧还会让她头皮屑增多。在阿尔冈昆公司的变电站里,她体内的紧张因素犹如电压一样迅猛增加。她又咬起了大拇指,接着——仿佛是为了强迫自己停止——戴上了乳胶手套。
隆恩·塞利托在和负责于五十七街上找寻目击证人的警官通话。莱姆向他抛出了一个询问的目光,但塞利托的扭曲面容——比往日还要厉害——解释了警官们至今还一无所获。莱姆转而把注意力放到电缆上。
“梅尔,把摄像机挪到这儿来,”莱姆说,“慢慢地移。”梅尔·库柏手持一台摄像机,从头到尾扫描了一遍,又把电缆翻了个身,从尾到头再扫描一遍。摄像机拍摄到的画面以高解析度显示在莱姆面前的大屏幕上。他聚精会神地看着。
莱姆嘀咕道:“本宁顿电气公司制造,南芝加哥,伊利诺伊州。型号:AM-MV-60。零号尺寸,最高可承受六万伏电压。”
普拉斯基笑了出来,“林肯,你这都知道?你从哪儿学会鉴别电缆的?”
“小罗,这是印在电缆侧面的。”
“哦,我没注意到。”
“显而易见。我们的这个作案人把电缆切成这么长,梅尔。你有什么想法?我觉得不像是机器切割的。”
“我同意,”库柏用一个放大镜仔细检查金属电缆与变电站主电缆拴在一起的那一端,接着把摄像机对准了端口横截面,“艾米莉亚?”
艾米莉亚是他们之中最懂机械的一位。她在查看后给出了自己的意见,“用的是手锯。”
最终发现,开口螺栓只用于电力行业,但它们的来源地可能有好几十个。
将电缆与汇流排连接的螺栓也属于同一类别。
“让我们画张图表吧。”莱姆随后说道。
普拉斯基从实验室角落里推出好几块白板。萨克斯在一块白板的上方写下:“犯罪现场:阿尔冈昆公司曼哈顿10号变电站,五十七街。”在另一块白板上写下“不明嫌犯侧写”。她又把他们迄今为止发现的线索填上去。
“他是不是从变电站里弄到这根电缆的?”莱姆问道。
“不会的,变电站里面没有储藏电缆。”普拉斯基说道。
“那么查明他是从哪儿弄到电缆的。打电话给本宁顿公司。”
“好的。”
“就这样。”莱姆继续说,“我们手头有了金属电缆和五金零件。这意味着会有钢锯这种工具留下的印迹。我们来仔细查看下电缆。”
库柏改用大件物品专用的显微镜,同时把连接线插入电脑,检查起电缆被锯断的地方;他用的是低放大倍数。“锯子上是新锯片,很锐利。”
莱姆嫉妒地看向库柏灵巧的双手,见到他移动焦点,调整显微镜的载物台。接着他的视线落回到屏幕上,“新锯片,确实啊,但有一根锯齿断了。”
“靠近把手的位置。”
“对的。”人们在正式开始锯东西之前,往往将锯片搁在要锯的东西上,试上三四次。这么做,尤其是在像电缆这类柔软的铝金属上,会显露断齿或弯折锯齿的痕迹,或者其他独特的纹路,可以把从凶犯处缴获的工具与犯罪中使用的工具联系上。
“开口螺栓呢?”
库柏在所有螺栓上都发现了独特的擦痕,表明这大概是作案人使用的扳手留下的。
“我爱死了质软的黄铜,”莱姆喃喃自语,“爱死它了……这么看来,作案人经常使用这些工具。他越来越像是个电力公司的内部人士。”
塞利托挂断了电话,“一无所获。也许某人看见有人身穿蓝色连体服,但这也许是在爆炸发生一小时后。那时整个街区都是阿尔冈昆公司的维修工人,都穿着该死的蓝色连体服。”
“小罗,你发现了什么?”莱姆喊道,“我想要知道电缆的来源。”
“我正在电话上等。”
“告诉他们你是警察。”
“我说了。”
“告诉他们,你是首席警探,重要人物。”
“我——”
可莱姆的注意力早已放到别的方面了:堵住通道管廊入口的栅栏所用的铁条。
“梅尔,他是怎么切开栅栏的?”
库柏仔细查看一番后,发现作案人没有使用钢锯,而是用了断线钳。
库柏又通过一台装有数码摄像头的显微镜,查看了铁条的两端,拍摄了照片。他接着把照片转移到中央电脑上,逐一展现在一台显示器屏幕上。
“有任何独特的印迹吗?”莱姆问道。就像断裂的钢锯锯齿、螺栓和螺帽上的刮痕一样,断线钳上任何不同寻常的印痕都能把工具的拥有者与犯罪现场联系起来。
“那个如何?”库柏指着屏幕,问道。
好几根铁条断截面差不多相同位置上都有一个新月状的小刮痕。“那能用。好的。”
接着普拉斯基抬起头,拿好了笔,似乎是本宁顿电缆公司的某人拿起了电话,与这位刚刚有了纽约警局头号警探新身份的年轻警察通话。
在简短的交谈之后,他挂上了电话。
“电缆到底怎么样了,普拉斯基?”
“首先,那个型号的电缆真的很普通。他们——”
“有多普通?”
“他们每年都会卖出几百万英尺的这种电缆,主要用于中等电压的传输线。”
“六万伏特算是中等电压?”
“我猜是这样的。你可以从任何一家电气用品批发商处买到这种电缆。但厂方的人确实说了,阿尔冈昆公司曾大批买入这种电缆。”
塞利托问道:“那么是谁负责订购的?”
“技术供应部。”
“我会给他们打电话。”塞利托说道。他立马打去了电话,与阿尔冈昆公司技术供应部的人简略地聊了聊。他挂断了电话,“他们说要去查查,看库存的电缆有没有遗失。”
莱姆凝望着栅栏,“这么说来,作案人早些时候,通过沙井,爬进小巷下面阿尔冈昆公司的工作空间。”
萨克斯说:“他也许是到蒸汽管道沙井下面去干活,结果看到那个通向管廊的栅栏。”
“这表明作案人肯定是阿尔冈昆公司的雇员。”莱姆希望这就是真相。内部人士作案让警察的工作量减轻不少。“我们继续调查。作案人穿的靴子呢?”
萨克斯说:“在通道管廊里面和变电站里电缆布置的地点都发现了类似的靴子足印。”
“有没有采集自咖啡馆的脚印?”
“那个,”普拉斯基答话道,同时指着一张用静电复印法提取的脚印,“在餐桌底下。在我看来像是同一个脚印。”
梅尔·库柏查看一番后,得出相同意见。普拉斯基继续说:“艾米莉亚让我检查在场的阿尔冈昆公司工人的靴子。每双靴子都不同。”
莱姆转而关注起靴子,“梅尔,你认为靴子是哪个牌子的?”
库柏正在浏览纽约警局的鞋类数据库,这个数据库包含了数千种鞋靴的样本,绝大多数是男鞋。多数作案人在现场出现过的严重罪行都是由男性犯下的。
数年前,莱姆曾经帮助创建扩展版的鞋靴数据库。他主动和所有主要鞋类制造商约定,由厂商按时把他们的产品扫描图发给纽约警局。
他的事故发生之后,莱姆继续干起鉴识工作,参与过警局的产品和材料数据库维护,其中就包括了这个鞋类数据库。近来在接手了一起和数据挖掘有关的案子后,莱姆想到了一个现在已经广泛运用于全美许多警局的方案:他让(好吧,其实是胁迫)纽约警局雇佣了一位程序员,编程生成描绘数据库里的每双鞋子穿着不同阶段——新鞋,穿了六个月后,穿了一年后,穿了两年后——的鞋跟状态的图片。接着显示外八字脚或内八字脚的人穿着鞋子的脚跟图片。他也会让程序员标识出不同身高和体重的人穿鞋后的脚跟图片。
这一项目耗资巨大,但只用了极少的时间就上了线,结果是如今可以几乎立刻查到鞋子的品牌和穿着时间,以及穿着者的身高、体重和步伐特征。
数据库已经帮助确认了三四个作案人的身份。
库柏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击打,同时说道:“有匹配结果了。艾伯特森一芬威克靴子和手套公司,E-20款式。”他仔细看了下屏幕,“一点都不让人吃惊,这款鞋子有特制绝缘层。特别针对经常要接触有电电源的工人,符合美国材料与试验协会的电力危险标准F2413 -05。这双靴子尺码是11号。”
莱姆眯眼看了一遍,“深纹路。很好。”这意味着鞋底会携带很多微迹证材料。
库柏继续说:“鞋子还相当新,所以没有独特的穿着纹路来告诉我们作案人的身高、体重或其他特征。”
“不过,我敢说他走路很直。同意吗?”莱姆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鞋印,这是从检查台上的一架摄像头上传过来的。
“是的。”
萨克斯把这条写在了白板上。
“很好,萨克斯。现在,小罗,你发现的看不见的物证是什么?”他同时凝视着那个标有“爆炸地对面的咖啡馆——嫌犯坐过的餐桌”的塑料封套。
库柏检查起来,“金色头发。一英寸长。是天生的金发,不是染发。”
莱姆喜爱头发这一鉴识学对象。头发常常可以用来提取DNA样本——前提是发根还在——通过头发颜色、纹理和形状,还可以揭示出许多关于嫌犯容貌的信息。年纪和性别也可以或多或少地推敲得更准确些。头发检测正在成为越来越流行的鉴识学工具,也成为企业招聘员工时的得力工具,因为头发比尿液或血液能更久地保留吸毒的痕迹。一英寸长的头发保留了两个月的吸毒史。在英国,头发常常被用来测试是否酗酒。
“我们吃不准这是不是作案人的头发。”塞利托指出。“当然吃不准,?莱姆喃喃自语,“眼下我们还吃不准任何事情。”
但普拉斯基说道:“不过,很有可能是作案人的。我和咖啡馆老板谈过。他确信服务员在每招待完一位顾客后都会擦拭餐桌。我查过了。在作案人离开之后,因为爆炸的关系,还没人擦拭过那张桌子。”
“干得好,小罗。”
库柏继续说起头发,“没有自然或人工产生的弧度。是直发。没有褪色迹象,我推断他的年纪在五十岁以下。”
“我想对头发做个毒物一化学分析。要尽快。”
“我会把头发送到实验室的。”
“送到商业实验室,”莱姆命令道,“冲他们甩出大把的钞票,要他们快点得出结果。”
塞利托嘟囔道:“我们没有大把的钞票,而且警局在皇后区有很棒的实验室。”
“隆恩,假如他们不在作案人干掉其他人之前给我结果,那就是不够棒。” ‘“上城测试实验室如何?”库柏问道。
“很好。记住要甩出钞票。”
“耶稣啊,这座城市不是围着你转的,林肯。”
“不是吗?”莱姆反问道,眼睛里露出半真半假的惊讶。
第十四章
梅尔·库柏借助于SEM-EDS-扫描电子显微镜和能量色散X光分析仪——分析了萨克斯在不明嫌犯布置电缆的地方收集到的微迹证,“我发现了一些矿物质,和变电站周围的底层土壤不同。”
“由什么构成的?”
“大约有百分之七十的长石,然后是石英、磁铁矿、云母、方解石和角闪石。也含有一些硬石膏,古怪的是,硅含量很高。”
莱姆十分了解纽约地区的地质状况。在他身体还健全时,他会在全城各处逛荡,收集泥土和石块的样本,创建了可以帮助他匹配作案人和犯罪地点的数据库。但这种矿物质的构成对他来说是个谜团。肯定不是来自于纽约附近。“我们需要找一名地质学家。”莱姆思忖了片刻,然后用快速拨号按钮打出了电话。
“你好?”一个嗓音柔和的男士接起了电话。
“亚瑟。”莱姆对他这位住在并不遥远的新泽西州的堂兄说道。
“嘿。你近来好吗?”
莱姆回想到,如今似乎每个人都会询问他的健康状况,虽然亚瑟只是以此来搭话罢了。
“很好。”
“上周见到你和艾米莉亚真不错。”
莱姆最近又重新联系上了亚瑟·莱姆,亚瑟就像是他的亲哥哥,他们俩一起在芝加 ‘哥郊区长大。莱姆不是个喜欢在郊外度周末的人,但这次他向萨克斯提议,他们接受邀请,去位于海滨的度假屋拜访亚瑟·莱姆和他的妻子朱迪,此举让萨克斯大吃一惊。结果亚瑟为林肯修建了一条轮椅坡道,让他得以自由出入。他们一起去了那个地方,还带上了汤姆、帕米和她的狗杰克逊,共度了两天时光。
莱姆很享受那次旅行。当女人和狗在海滨散步时,他和亚瑟就谈论科学、学术圈和全球时事,随着纯麦芽威士忌越喝越多,他们的见解也口齿不清起来。亚瑟和莱姆一样,都有相当不错的藏酒。
“亚瑟,你此刻在……和好几个警察对话。”
“我一直在看新闻。你在负责调查这起电力事件。我敢打赌,情况一定很糟糕。媒体说这大概是一起事故,但是……”他发出了一下怀疑的笑声。
“不,根本不是事故。我们不知道作案人是个心怀不满的电力员工,还是个恐怖分子。”
“我能帮什么忙?”
亚瑟曾经也是名科学家,而且他的学识比莱姆更为广博。
“事实上,确实有求于你。我要问你个能快速解答的问题。好吧,我希望能很快找到答案。我们在犯罪现场发现了一些微迹证,与附近的任何底层土壤都无法匹配。事实上,它与我所熟悉的纽约地区的任何土壤构成都无法匹配。”
“我拿了支笔。跟我说说你都找到了些什么。”
莱姆引述了测试的结果。
亚瑟听后,沉默不语。莱姆想象堂兄一边凝视潦草记下的内容,一边专心思考的模样,脑海里考虑着各种可能性。亚瑟最终问道:“微粒有多大?”
“梅尔?”
“嘿,亚瑟,我是梅尔·库柏。”
“嘿,梅尔。近来还去跳舞吗?”“我们上周还赢得了长岛探戈舞比赛冠军呢。星期日就要去参加大区比赛。当然,除非我被困在这儿。”
“梅尔?”莱姆催促道。
“微粒?是的,微粒十分小。大约是零点二五毫米大小。”
“好的,我非常确信这是火山喷发碎屑。”
“什么?”莱姆问道。
亚瑟拼写了这个单词,“火山喷发出的东西。这个单词是希腊语里‘灰烬’的说法。在火山碎屑从火山中喷出后,尚在空中时,被称作火山碎块——‘碎石’的意思——可到了地面上,就被称作是火山喷发碎屑了。”
“是本地的?”莱姆问道。
亚瑟打趣道:“它是某个地方本地产的。可你指这儿附近?不是。假如美国西海岸发生大型火山爆发,又有强烈的盛行风,你可以在东北角发现非常少的火山喷发碎屑,但近来没这种事发生。对于那种比例的构成,我敢说,最有可能是来自太平洋西北地区。也可能是夏威夷。”
“所以,无论它是如何出现在犯罪现场的,肯定是由作案人或别的人携带至那儿的。”
“这也是我的推断。”
“好的。谢谢。我们稍后会再和你聊的。”
“哦,朱迪说,她会给艾米莉亚寄去她想要的菜谱。”
周末去郊区度假时,莱姆没有听到她们谈过菜谱的事,一定是她们在海滨散步时聊起的。
萨克斯说道:“不急。”
电话挂断后,莱姆情不自禁地扬起眉毛看她,“你在学习烧菜?”
“帕米会教我的。”萨克斯耸耸肩,“烧菜会有多难?我觉得烧菜就像组装汽化器,只不过使用的零件会枯萎。”
莱姆凝望着白板上的图表,“火山喷发碎屑……那么作案人也许最近去过西雅图或波特兰,或者去过夏威夷。不过我怀疑那么微量的微迹能否跑这么远的路。我更愿意相信他是去了哪家博物馆、学校或某个地质展览。哪个行当会用到火山灰呢?也许是用来当研磨石,像碳化硅一样。”
库柏出声道:“火山喷发碎屑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没法用来做商品化的研磨石。另外,我想它的硬度也不够。”
“嗯。那么做首饰呢?不是有人用火山岩来做首饰吗?”
然而,他们全都没听说过这类玩意,于是莱姆做出结论,来源地肯定是作案人参加过的某个展览或陈列区,也可能展览是在作案人居住的地方附近,或是他将要袭击的目标附近。“梅尔,让皇后区总部派个人开始打电话——查查附近有没有哪个展览、巡回或永久展示与火山、火山岩有关。首先查曼哈顿。”他注视着包裹在塑料膜里的通道门,“现在,让我们看看艾米莉亚游泳一圈带回来的东西。小罗,轮到你上场了。让我们为你自豪。”
第十五章
罗恩·普拉斯基用除毛滚筒清洁了自己的乳胶手套——赢得了莱姆赞许的目光——之后,提起了通道门和依旧相连的门框。通道门大约十八英寸见方,门框增加了额外的两英寸左右边长。门上涂着深灰色油漆。
萨克斯是对的。通道门很小。不明嫌犯从通道进入变电站时,身上极有可能会落下一些东西。
负责通道门开合的,是两侧四个很小的转动式门闩。戴着手套去松开门闩是很麻烦的,所以作案人有可能会赤手去弄,尤其是因为他已经打算好要用电池炸弹炸掉这扇门,摧毁物证。
指纹可以分为三类:可见型(譬如血淋淋的大拇指在白墙上留下的印迹)、受压型(在柔软材料上留下的指纹,譬如塑性炸药)和隐藏型(不借助工具光用肉眼看不见的指纹)。要提取隐藏型指纹,有好几十种方法,但在碰到金属表面时,一种最佳方法就是用商店里买回来的万能胶,也就是氰基丙烯酸酯,把要提取指纹的物品放进一个密闭容器里,再放入有万能胶的器皿,加热器皿,直到万能胶转变成气态。蒸汽会与手指留下的任何物质黏合——氨基酸、乳酸、葡萄糖、钾元素和三氧化碳——反应的结果就是形成可见的指纹印。
这一过程可以形成奇迹,显示出之前完全无法看见的指纹。
只是在眼下这个案子里情况并非如此。
“什么都没有,”普拉斯基一边灰心地说,一边透过一枚十分像歇洛克·福尔摩斯所用的放大镜观察通道门,“只有手套留下的污迹。”
“一点都不让人吃惊。他到现在为止一直都很小心。那么,去门框里面他与通道接触的地方收集微迹证吧。”普拉斯基按照吩咐做了。他拿起一把软刷,底下铺上新闻纸检查单,然后轻轻扫动。他把找到的微迹证——在莱姆看来,似乎少得可怜——放进纸袋,分类好,等待库柏做分析。
塞利托接了个电话,接着说:“稍等,我把你的电话转到免提。”
“你好?”对方说道。
莱姆看了眼塞利托。“是谁呢?”他小声说道。
“扎内克。”
纽约警局的电脑犯罪专家。
“罗德尼,你要告诉我们什么消息?”
背景里响起了摇滚音乐。“我几乎可以保证,不管是谁侵入了阿尔冈昆公司的服务器,他一开始就有了口令。事实上,我会对此担保。首先,我们没有发现任何侵入企图的迹象。没有暴力破解法,没有零碎的木马程序代码,没有可疑的驱动程序或核心模组——”
“你不介意的话,直接说最后的结果吧。”
“好吧,我要说的是,我们查看了每个端口……”他看到莱姆叹息,犹豫起来,“啊,最后的结果。它是,同时又不是内部人士做的。”
“什么意思?”莱姆咕哝道。
“攻击是从阿尔冈昆公司的楼宇外发动的。”
“我们知道这点。”
“但作案人必须从皇后区的阿尔冈昆公司总部获得口令。要么是他本人,要么是一个同伙。口令保存在硬拷贝里,基于一个与网络隔绝的随机口令生成器。”
“那么,”莱姆总结道,他这么做只是为了确认一下,“不是外面的黑客干的,不是国内或国际恐怖分子干的。”
“几乎不可能。我是说真的,林肯。一个木马隐藏程序都没有——”
“罗德尼,我明白了。作案人在咖啡馆里上网的线路有任何痕迹吗?”
“通过USB端口,用预付费手机连接网络。其间又通过了一个位于欧洲的代理服务器。”
莱姆对技术的了解足以让他明白,这意味着他的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
“谢谢了,罗德尼。你听着那种音乐,怎么能完成得了工作呢?”
扎内克咯咯笑了,“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我。”
喧闹的摇滚音乐随着电话断线而消失了。
库柏也在打电话。他挂上电话,说:“我在总部找到了一个材料分析员。她有地质学教育背景,知道许多学校经常举办面对大众的展览。她正在查哪个展览里有火山灰和火山岩。”
端详着通道门的普拉斯基眯起眼睛,“我想我这儿有了发现。”
他指着通道门靠近顶端门闩的部分。“看起来他擦拭过这块地方,”他抓起了放大镜,“这儿有金属毛刺。很尖锐……我想作案人是弄伤了自己,还流了血。”
“真的吗?”莱姆激动起来。在鉴识工作方面,没什么能比得上DNA物证了。
塞利托说:“可如果他擦拭掉了血,那对我们还有什么用处呢?”
莱姆还未来得及提供任何看法,普拉斯基俯身看着自己的发现,抢先说道:“但他会用什么东西来擦拭掉血迹?也许是唾液。那是和血液一样好的物证。”
这也是莱姆的结论,“用多波域光源。”
多波域光源可以揭示出体液的痕迹,诸如唾液、精液、汗水,这些东西都含有DNA。
如今所有的执法机构都会提取犯下某些罪行——譬如性犯罪——的嫌犯的DNA样本,许多机构还更进一步。假如这个不明嫌犯曾经犯过一桩需要被提取DNA样本的罪行,他就会在联合DNA检索系统数据中,即CODIS。
片刻后,普拉斯基戴上了护目镜,把多波域光源棒对准了通道门上他发现有污迹的地方。那里发出一点点淡黄色的光泽。他喊道:“长官,有所发现。不是很多。”
“小罗,你知道人类身体内有多少细胞吗?”
“这个嘛……我不知道。”
“三万亿多。”
“那是许多——”
“你知道一个成功的DNA样本需要多少细胞吗?”
他说:“林肯,根据你书上写的,大约需要一百个。”
莱姆扬起了一侧眉毛。“记得很清楚嘛,”他又补充道,“你觉得在那块污迹里有一百个细胞吗?”
“我想,大概有吧。”“你当然该这么认为。萨克斯,看来你游一圈泳并非一无所获。要是电池爆炸了,肯定会摧毁DNA样本。好吧,梅尔,向他展示下如何收集DNA样本。”
普拉斯基把这棘手的任务转交给了库柏。
“用短串联重复法?”莱姆问库柏,“还是样本被降解了?”
聚合酶链式反应短串联重复法是刑事案件中的标准DNA测试方法。这一方法速度快,也最为可靠,准确性至少达到十亿比一。它可以判定样本所属者的性别。但是,因为样本可以是非常小,所以必须保存良好。假如DNA遭到了变电站里的水或热度的破坏,就必须使用另外的测试方法——线粒体DNA测试法——而那项技术会耗费更久的时间。
“我觉得会没问题的。”库柏收集了DNA,打电话给实验室,让他们来取,“我知道——尽快出结果。”他赶在莱姆即将发怒之前,提前说道。
“还要不惜花费。”
“林肯,那笔钱从你兜里出?”塞利托抱怨道。
“隆恩,我给你我的最优惠顾客折扣价。另外,普拉斯基,你的发现很好。”
“谢谢,我——”
莱姆夸赞完普拉斯基,就转到下一个话题:“梅尔,来自通道门内侧的微迹证如何?你知道的,我们的进展还不是十分迅速。”
库柏拿起样本,放在检查单上审视,又在显微镜下观察,“没有可以与样本和底层土壤匹配的……除了这个。”库柏所指的是一个粉红色的小点。
“用气相色谱法分析。”莱姆命令道。
不一会儿后,梅尔就读出了气相色谱法分析、质谱分析和其余好几项分析的结果,“酸碱度呈酸性——大约为2-有柠檬酸和蔗糖。然后……呃,我会把结果放到屏幕上。”
屏幕上出现以下文字:栎精3-0-香糖甙.7-0-葡萄糖苷和金圣草黄素6,8-di-C-葡萄糖苷( stellarin-2)。
“很好,”莱姆不耐烦地说,“是水果汁。那么低的酸碱度,大概是柠檬汁。”
普拉斯基禁不住笑出声来,“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很抱歉,但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小罗,你每次执行任务时要学会自己经手的东西。回去好好做功课!记住这条。”他又转而对着库柏。
“接着是某种植物油,许多盐分,一些让我一头雾水的化合物。”
“由哪些东西构成?”
“蛋白质含量很高。有精氨酸、组氨酸、异亮氨酸、赖氨酸和甲硫氨酸。还有许多脂类,主要是胆固醇和卵磷脂,然后是维他命A、B2、B6、B12,烟酸,泛酸和叶酸。还有大量钙、镁、磷、钾。”
“很美味。”莱姆说。
库柏也在点头,“这肯定是食物。但它是什么呢?”
尽管莱姆的味觉在事故之后并未发生改变,但食物对于他来说基本上就是燃料,他不会从中获得多少愉悦,当然,威士忌是另一回事了。
“汤姆?”护理员没有回应,于是莱姆深吸了一口气。在他再次呼喊之前,护理员的脑袋从门口探了进来。
“你都还好吧?”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问?”
“你想要什么?”
“柠檬汁、植物油和鸡蛋。”
“你肚子饿了?”
“不,不是的。这些成分会在什么东西里找到?”
“蛋黄酱。”
莱姆抬起眼看向库柏,后者摇了摇头说:“应该有块状物,还微微带点桃红色。”
护理员重新考虑起来,“那么我会认为是塔拉马沙拉塔。”
“那是什么?是家餐馆吗?”
汤姆笑了出来,“那是一道希腊开胃菜,也叫红鱼子泥沙拉,涂在面包上食用。”
“是鱼子酱,对吧?伴着面包一起吃的。”
汤姆回应了萨克斯:“那个是鱼卵,但它是鳕鱼卵,而不是鲟鱼卵。所以,从技术上来讲,这不算是鱼子酱。”
莱姆在一旁点头道:“哈,盐分很高。当然是鱼了。塔拉马沙拉塔常见吗?”
“在希腊菜餐馆、杂货店、熟食店里都有卖。”
“这些在哪个地段更为常见呢?纽约市里的希腊人聚居区?”
“皇后区,”普拉斯基就住在皇后区,“阿斯托里亚。那儿有许多希腊餐馆。”
“我现在可以回去了吗?”汤姆问道。“可以,可以……”
“谢谢。”萨克斯说道。
护理员挥了挥戴着黄色橡胶手套的手,随即离去了。
塞利托问道:“也许,他是在皇后区的某个地方踩点,准备下一次袭击。”
莱姆耸耸肩,这是他目前仍旧能做出的为数不多的动作之一。他思考着:作案人必须得准备好犯罪地点,这确实是对的。然而,他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性。
萨克斯捕获他的目光,“你是在想,阿尔冈昆公司的总部在阿斯托里亚,对吧?”
“正是。所有一切都指向内部人士作案。”他继而问道,“公司由谁掌管?”
罗恩·普拉斯基和变电站外面的工人聊过天,他说:“他们提到了总裁兼首席执行官。此人名叫杰森,安迪·杰森。似乎公司里的每个人都有点儿怕他。”
莱姆注视了一阵图表,接着说:“萨克斯,你开着新车出一趟门如何?”
“当然乐意。”她接着就打起了电话,联系阿尔冈昆公司首席执行官的助理,安排在半小时后见面。
这时,塞利托的手机响了。他掏出电话,看了眼来电号码。“是阿尔冈昆公司。”他摁下按钮,“塞利托警探。”莱姆注意到塞利托听着电话,面容也凝滞了。塞利托接着说:“你确信?……好的。谁有进入权?……谢谢。”他挂断了电话,“狗娘养的。”
“什么事?”
“电话是供应部主管打来的。他说,阿尔冈昆公司位于哈莱姆区的一家仓库上周被盗。地址是一百一十八街。他们认为是员工偷的。作案者用了一把钥匙,并非硬闯进去。”
普拉斯基问道:“作案者偷走了电缆?”
塞利托点头道:“还有那些开口螺栓。”
但莱姆可以从警探的圆脸庞上看到另一条讯息。“偷走了多少?”他压低嗓音问道,“他偷走了多少电缆?”
“林肯,你已经明白了。作案者偷走了七十五英尺电缆和一打螺栓。麦克丹尼尔都在说些什么,还说什么单一事件呢?放狗屁。这个不明嫌犯会一直袭击下去。”
犯罪现场:阿尔冈昆公司
曼哈顿10号变电站,五十七街
——受害人(死者):路易斯·马丁,音乐商店的经理助理
——任何表面上都找不到指纹
——电弧闪络引起金属熔化,又形成了飞射的颗粒
——零号尺寸的绝缘铝线电缆
——本宁顿电气公司制造,AM-MV-60型号,最高可承受六万伏特的电压
——手工操作钢锯切断电缆,新锯片,有断锯齿
——两个开口螺栓,各有四分之三英寸直径的孔洞
——难以追寻来源
——螺栓上有独特的工具印痕
——黄铜汇流排,用两个四分之一英寸的螺栓与电缆连接
——全都无法追寻来源
——靴子鞋印
——艾伯特森一芬威克公司E-20款式,专供电力工作,尺寸11号
——切开金属栅栏,进入变电站,有来自断线钳的独特工具印痕
——来自地下室的通道门和门框
——获取DNA,已经送出去测试
——希腊食物,塔拉马沙拉塔(红鱼子泥沙拉)
——金色头发,一英寸长,无染色,头发主人年纪五十岁或五十以下,在变电站街对面的咖啡馆里发现
——已经送出去进行毒物一化学检验
——矿物质微迹证:火山灰
——自然情况不会在纽约地区找到
——展览,博物馆,地质学院?
——阿尔冈昆控制中心软件被人用内部口令侵入,而非外部黑客
不明嫌犯侧写
——男性
——四十几岁的年纪
——大概是白种人
——可能戴眼镜和帽子
——可能有短金发
——深蓝色连体服,类似于阿尔冈昆公司工人所穿的工作服
——十分熟悉电力系统
——靴子鞋印显示没有身体状况影响到他的体态或步伐
——可能是同一个人偷走了75英尺的本宁顿电缆和12个开口螺栓。预谋更多的袭击?偷盗者用钥匙进入了阿尔冈昆公司的仓库
——有可能是阿尔冈昆公司的雇员,或者与阿尔冈昆公司雇员有联络——恐怖分子联系?与“为了(未知)正义”组织的关系?恐怖团体?名叫拉曼的人是否卷入其中?提及资金分发、人事变动和某件“大事”的加密信息
第十六章
气势逼人。
这就是艾米莉亚·萨克斯钻出托里诺眼镜蛇轿车时,想到的头一个词。车子停在了位于皇后区阿斯托里亚的阿尔冈昆电力电灯联合总公司的停车场。厂区占据了好几个街区,倚靠着一座造型复杂、直人云霄的大厦,建筑物上覆盖了暗红色和灰色的面板,高度起码有两百英尺。员工在一天工作之后下班回家,从裙楼的各个门口走了出来,在摩天大厦的映衬之下,人影变得渺小极了。
建筑物的几十个地方通着管道,正如艾米莉亚所预料的,到处都是电缆,只是用“电缆”来形容并不妥当。这些电缆极粗,不易弯曲,有些覆盖了绝缘层,有些在安全灯下闪耀出银灰色的金属光泽。这些电缆里一定通着几十万伏特的电流,从建筑物内部流出,通过一系列金属、瓷质或其他绝缘装置(艾米莉亚是这么猜测的),流入更为复杂的支撑构架和电塔。电流随之分开,流入不同的路线,就像骨头从手臂延伸至手,再延伸至手指。
艾米莉亚仰起头,望向高处的四座烟囱,烟囱外表同样是暗红和灰黑色的,警示灯在朦胧的薄暮中一闪一闪。艾米莉亚当然多年前就知道这几座烟囱了;哪怕只来过纽约一次,你也不会错过东河河岸景观平平的工业区上凸现的四座大烟囱。但艾米莉亚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烟囱,现在它们完全吸引住了她的目光,高大的烟囱刺破黯淡的天空。她记得在冬季时看见废气或水蒸气从烟囱里排出,但此刻,烟囱里什么都不排放,只有热量或看不见的气体,热浪令平滑的天空都产生了扭曲,起了涟漪。
萨克斯听见了一些动静,目光越过了停车场,看到一群五十个左右的抗议者站在一起。他们高高地举起海报,喊着口号,大概是在抱怨耗费石油的电力公司这只大坏狼。他们没有注意到,她的座驾耗油量是他们的普锐斯轿车的五倍多。
萨克斯相信,从她的脚底下能感觉到一波震动,仿佛十九世纪的巨大引擎在轰鸣。她听见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她关上车门,走向大门口。两名警卫注视着她。他们显然是在好奇于这个红发高个子女人,对她开着一辆红色老牌“肌肉车”感到好奇,但他们似乎也因为萨克斯面对楼宇的反应而觉得好笑。他们的脸上仿佛在说“是啊,确实很壮观,对吧?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后,永远也克服不了”。
接着,萨克斯亮出了证件和警徽,警卫的神情变得警觉起来——他们显然是在等待警察到来,却没想到来者是这身装束——立刻领着她穿过一个个大厅,那儿是阿尔冈昆公司的执行总部。
萨克斯最近在处理一桩案子时,去过位于曼哈顿中城某栋光鲜时髦的写字楼里一家大型数据挖掘公司。眼前的阿尔冈昆公司与之全然不同,倒像是博物馆里陈列的上世纪五十年代风情的立体模型:金黄色的木质家具,装在相框里的设备和输电塔的花哨照片,棕色的地毯。员工几乎全是男性,穿着极度保守:都是白衬衫加黑色西服。
他们继续穿过沉闷的厅堂,两旁装点着从杂志上剪下的图片,都是报道阿尔冈昆公司的文章。杂志有《电力时代》、《电力传输月刊》和《电网》。
此刻差不多是六点半,然而这儿依然有几十个员工在工作。他们领带松开,袖管卷起,脸上显着忧容。
到了走廊尽头,警卫把她送进了A.R.杰森的办公室。尽管开车到这儿的路上风波不断——包括在一段高速公路上,时速逼近了七十码——可萨克斯还是做了一点儿研究。杰森并不叫安迪,而是叫安蒂,是安德莉亚的昵称。萨克斯总是专注地做这种研究功课,尽可能了解到重要人物的情况。这对于在面谈和盘问时保持主导地位很重要。罗恩还以为首席执行官是个男性。萨克斯寻思着,要是她到了这儿,问杰森先生在哪儿,那么她的可信度会跌落到何等程度。
走进办公室,萨克斯在办公室套间的门口内侧停下脚步。一名秘书——或是个人助理——身着黑色紧身背心,脚踩高跟鞋,在文件柜里翻找东西,脚尖着地的部分显得随时都会侧翻。萨克斯估计,这个金发女人年纪在四十岁左右。她正蹙眉不展,垂头丧气于自己无法找到老板想要的文件。
在主办公室的门口,伫立着一位不怒而威的女人,发色泛灰,穿着风格朴素的棕色西服和高领女衬衫。她看着秘书在文件柜里翻找,双臂交叉,蹙紧了眉头。“我是萨克斯警探,之前我打过电话。”当这个严厉的女人转身朝向她时,萨克斯说道。
此时,年轻的女人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年长的女士,接着说道:“我找到了,瑞秋。都是我的错,在你吃午饭时,我把它放进了文件柜。假如你可以复印五份,我会感激不尽。”
“好的,杰森女士。”她说道,随即走向复印机。
阿尔冈昆公司首席执行官踩着鞋跟高耸的高跟鞋,走向前来,抬头凝望萨克斯的眼眸,与她紧紧地握手。“警探,到里面来吧。”她说道,“看起来我们有许多话要说。”
萨克斯看了眼身着棕色西服的个人助理,跟着真正的安蒂·杰森走进办公室。
这就是我所做的功课,她悔恨地想到。
第十七章
安德莉亚·杰森似乎很明白自己的特殊性,“在全美国大型电力公司总裁中,比我还年轻的仅有一人而已,我还是唯一一个女性。即便我在雇人方面有最终话语权,阿尔冈昆公司的女性员工比例也只是全国其他大公司的十分之一。这是电力行业的特性决定的。”
萨克斯正要问杰森为何进入这一行,首席执行官似乎料到她要这么问,说道:“我父亲在这一行工作。”
萨克斯差点要告诉她,她做警察几乎就是因为自己的父亲是个巡警,在纽约警局干了许多年。不过她克制住了。
杰森的脸庞瘦削,化着极淡的妆。有淡淡的皱纹,从绿色眼眸和温润嘴唇的角上怯生生地延伸出来。除却这些皱纹,皮肤算是光滑紧致。这个女人不常出门。
杰森也在细细打量萨克斯,接着她对着办公室里一张四周摆放了办公椅的大咖啡桌点点头。艾米莉亚坐了下来,而杰森拿起了电话,“稍等片刻。”她的指甲经过精心修剪,但未涂抹指甲油,咔嗒地按下数字键。
她打电话给了三个人——都是关于袭击的事。艾米莉亚能判断出,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律师,第二个打给了公关部门或外面的公关公司。她在第三个电话上花费了最多的时间,显然是为了确保公司所有的变电站和其他设施额外部署的安保人员都已到位。杰森用一支金笔草草写下简短的笔记,以短促清晰的嗓音说话,使用断断续续的话语,像“我的意思是”或“你晓得”之类的填空语一处都没用到。在杰森下指示时,萨克斯将办公室尽收眼底,注意到在宽大的柚木办公桌上,摆放了一张儿时的安蒂·杰森与家人的相片。她从好几张相片里推断出杰森有一个弟弟,比她略小几岁。两人长得很像,虽然她弟弟是棕色头发,而杰森拥有金发。最近的相片显示,杰森弟弟是个长相英俊、身材健美的男子,身着军服。还有他旅行的相片,他的臂弯里偶尔会搂着一个漂亮女人,每张相片里的女人都不一样。
没有杰森和任何男性伴侣在一起的相片。
几面墙边放着书架,挂着旧时印刷物的相片和地图,也许可能是来自于某家博物馆里的电力史展览。一张地图上标着“首个电网”,显示了下曼哈顿的珍珠街附近地区。她看见一行清晰可辨的字迹“托马斯.A.爱迪生”,她猜测这是发明家的亲笔签名。
杰森挂断电话,身体前倾坐下,手肘撑在办公桌上,眼眸因疲倦而迷离,但下颌坚挺,薄嘴唇抿得紧紧的。“自从……那起事故发生,已经过去七个多小时了。我曾希望你们已经逮住了哪个人。我猜假如你们抓住了作案人,”她喃喃低语,“我会早就接到一个电话,轮不到你亲自到访了。”
“是的,我来这儿是询问你几个问题,是关于调查中出现的情况的。”
接着又是一阵仔细的打量。“我已经和市长、州长和联邦调查局纽约分局的首长谈过了。哦,还有国土安全部。我期待能见到他们中的某一位,而不是区区一个警官。”
这并不是故意的批评,萨克斯并未感觉受到冒犯,“纽约警局在负责这件案子犯罪现场调查的部分。我的问题与此有关。”
“这样就明了了。”她的面容微微缓和,“女人对着女人直接说吧,我这人有点儿过于防备。我以为大人物们把我不当一回事。”她难得地微微一笑,“这种情况时常发生。多得超出你的预期。”
“我能理解。”“我也想你会的。你是个警探,对吧?”
“是的,”萨克斯随后想到案子的紧迫,赶紧问道,“我可以开始询问那些问题了?”
“当然可以。”
电话不停地响起,但在杰森给个人助理(她片刻前才回到外面的办公室)下达了指示后,电话只响了一回,接着就寂静下来,由女助理接听了所有电话。
“首先,是个初始问题。你们有没有改变过电网软件的口令代码?”
杰森皱起了眉头,“当然改过了。那是我们所做的头一件事。市长或国土安全部没有告诉你们?”
没有,他们没告诉过,萨克斯回想道。
杰森继续说:“我们设置了一套额外的防火墙。黑客再也不可能侵入系统。”
“大概不是黑客干的。”
杰森抬起头,“但是今天上午的袭击,塔克·麦克丹尼尔说大概是恐怖分子所为,就是那个联邦调查局的探员。”
“我们最近获取了更多情报。”
“还有什么可能?来自电网外的某个人在改变电力供给的线路,改变五十七街上的曼哈顿10号变电站的断路器设置。”
“但我们非常确信他是从公司内部获取口令代码的。”
“那不可能。一定是恐怖分子。”
“那肯定是有所可能,我想询问你有关情况。但即使是恐怖分子干的,他们也利用了内部人士。我们的电脑犯罪部门的一位警官和你手下的网络人员交谈过。他说,没有证据表明是独立黑客侵入。”
杰森沉默下来,审视着办公桌。她看起来闷闷不乐——是因为这个关于内部人士作案的消息?还是因为她公司里的某人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和警探谈话了?她写下一段笔记,萨克斯不禁想知道这是不是她要提醒自己斥责那个负责技术安全的员工。
萨克斯继续说道:“嫌犯被人看见身着阿尔冈昆公司的工作服,或者至少是蓝色连体服,与你们公司雇员所穿的工作服十分相似。”
“嫌犯?”
“在爆炸发生时,有人在变电站街对面的咖啡馆里看见一名可疑男子。有人看见他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你们有没有获取嫌犯的任何细节?”
“白人男性,大概四十岁。就这些。”
“关于工作服呢,你可以买一件,或者做一件。”
“是的。但不仅如此。嫌犯用来制造电弧闪络的电缆,是本宁顿牌的。也就是你们公司经常使用的牌子。”
“是的,我知道。多数电力公司也用这个牌子。”
“上周,七十五英尺长的本宁顿牌电缆,相同的规格,在你们公司位于哈莱姆的一家仓库里被窃走,同时失窃的还有十二个开口螺栓。开口螺栓是用来接合——”
“我知道开口螺栓的用处。”杰森脸庞的皱纹变得愈加深了。
“不管是谁闯入了仓库,他总之是用了门钥匙。他也通过阿尔冈昆公司的一个蒸汽管沙井潜入了变电站地下的通道管廊。”
杰森立刻说道:“这表明他没有使用电子键盘输入口令的方式进入变电站?“
“没有。”
“那么,现在有证据表明这不是公司员工干的。”
“这只是种可能,就像我之前说的。但还有别的情况。”萨克斯补充说,他们找到希腊食物的微迹,表明这有极近的关联。
女首席执行官似乎对他们知识的广博疑惑不解,恼怒地复述道:“塔拉马沙拉塔?”
“在你们总部的步行距离之内,共有五家希腊餐厅。在乘坐出租车十分钟的车程范围内,共有二十八家希腊餐厅。既然微迹是相当近的事儿,那么很可能作案人是阿尔冈昆公司的现雇员,或者至少从一名现雇员手上获取了口令代码。也许他们在附近的一家餐馆见了面。”
“请行行好吧,纽约城里有许多希腊餐厅。”
“让我们先假设电脑代码来自公司内部吧。谁能接触到那些代码?”萨克斯问道,“这才是关键所在。”
“只有极少数人,而且控制得十分严密。”她迅速说道,仿佛她正在接受玩忽职守罪审判。这句话似乎早就排练过。
“都有谁?”
“我。还有五六个高管。就这些人了。但是,警探,这些人已经在公司工作了许多年。他们不可能这么做。绝对无法想象。”
“我认为,你们一定是把代码和电脑分开放置。”杰森对此眨了眨眼,“是的,代码由我们控制中心的高级主管随机设置。还保存于控制中心隔壁的安全档案室。”
“我想要那些人名,还要查明是否有人未经授权就进入了那间档案室。”
对于作案人是阿尔冈昆公司雇员的想法,杰森显然是在极力地抗拒,不过她还是说道:“我会叫保安主管过来。他应该拥有你需要的信息。”
“我还需要过去几个月里被指派去变电站对面的那个沙井里修理蒸汽管道的工人名字。沙井位于变电站以北三十英尺处的小巷里。”
首席执行官拿起电话,让个人助理召唤两名雇员来她的办公室。她彬彬有礼地说着要求。处在她这个职位的人会咆哮地下达指令,而杰森依旧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明晓事理。对萨克斯来说,这让她显得总是很坚毅。只有脆弱和不安全的人才会对着别人大声咆哮。在警察这一行里总是发生这类事。
在她挂上电话片刻后,她召唤的一个人就来了。来者的办公室也许就在杰森办公室的隔壁。这个中年人身材矮胖,一身商务人士打扮,穿着灰色西裤和白色衬衫。
“安蒂,有什么新情况?”
“有几件事。先坐下吧。”她接着转身对着萨克斯。
“这位是鲍勃·卡凡诺,负责运营的高级副总裁。这位是萨克斯警探。”
他们握了握手。
卡凡诺问萨克斯:“有任何进展吗?任何嫌犯?”
警探还未来得及回答,安蒂·杰森就毫无表情地说:“鲍勃,他们认为这是内部人士作案。”
“内部人士?”
“看起来是这样。”萨克斯说道,随后解释了他们迄今为止调查到的情况。卡凡诺似乎也气馁地知道他们的公司里也许窝藏着一个叛国者。
杰森问道:“你可以从蒸汽维护部查明谁被指派去检查曼哈顿10号变电站附近沙井下的蒸汽管道吗?”
“多久以前?”
“两三个月。”萨克斯说道。
“我不清楚我们是否有工作分派单,但我会查查的。”他打了电话,索取了信息,然后转过身对着萨克斯。
萨克斯说:“现在,让我们再多谈些与恐怖分子有关的事情。”
“我以为你们在指控我们的某个员工呢。”
“恐怖分子潜伏小组招募内部人士并非不常见的事情。”
“我们应该调查下外籍雇员吗?”卡凡诺问道。
“我脑子里想到的是外面的抗议者,”萨克斯说,“生态恐怖主义呢?”
卡凡诺耸耸肩,“阿尔冈昆公司在报章上受到抨击,说我们不够绿色环保。”他谨慎地说出这句话,并始终没有看向杰森。这显然是个熟悉而乏味的议题。
杰森对萨克斯说道:“我们有一项处理可再生能源的计划。我们正在做。但我们对此相当现实,不愿浪费更多时间。摇起可再生能源的大旗是件政治正确的事情,但多数人对此一无所知。”她轻蔑地挥了挥手。
萨克斯想到近年来发生的一些生态恐怖主义事件的严重性,恳请她详细阐述下。
这下,她仿佛按下了“开启”按钮。
“氢燃料电池,生物燃料,风力发电场,太阳能发电场,地热发电,沼气生成,波浪发电机……你知道它们总共能制造多少电力?在全美国消耗的能源中,它们的比例小于百分之三。美国的半数电力供给来源于煤矿。阿尔冈昆公司使用天然气;天然气的比例是百分之二十。核能大约有百分之十九。水力发电占百分之七。
“当然,可再生能源会逐步增长,但是十分缓慢。在未来的一百年里,可再生能源只是电力大桶里的点滴而已,要是我可以这么说的话。”杰森变得愈加气愤不平,“发电的启动成本是十分不公平的,发电的设备是相当昂贵和不可靠的,而因为发电机组通常都距离主要的载荷中心较远,输电成本又是一项巨大的开支。就拿太阳能发电场来举例,它们是未来的潮流,对吧?你知道太阳能发电场是电力行业里用水量的大户吗?太阳能发电场又都位于何处?位于那些阳光最灿烂因而水资源最少的地方。
“但如果你大声说出这些真相,你立马会被媒体炮轰死,也会受到美国政府和纽约州政府的抨击。你听说那些参议员要到纽约市来做世界地球日活动吗?”
“没听说。”杰森继续说道:“这些参议员都是联合能源资源小组委员会的,协助总统在环境议题方面的事务。他们会出席周四晚上中央公园的大会。他们会干些什么?狠狠批评我们。哦,他们不会提起阿尔冈昆公司的名字,但我敢保证,他们中肯定有人会暗暗指向我们。从中央公园,可以看见那几座大烟囱。我深信组织者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把会场安排在中央……好吧,这些是我的观点。但那是否足以令阿尔冈昆公司成为目标?我看不见得。当然,有一些政治或宗教基要主义者以美国基础结构为瞄准目标,但绝不会是生态基要主义者。”
卡凡诺赞同道:“生态恐怖主义?根据我的记忆,从没有过任何麻烦。我已经在这儿工作了三十年——在安蒂的父亲管理这家公司时,我就与其共事了。我们那时还是靠燃煤发电。我们那时总是等着绿色和平组织或某些自由主义者阴谋破坏发电厂。但什么事都没发生。”
杰森证实了这种说法,“确实没有,我们一般会遭到联合抵制和抗议。”
卡凡诺苦涩地一笑,“而且他们没发现其中的讽刺之处,有一半抗议者乘坐地铁从会议中心的新能源博览会到这儿,全靠阿尔冈昆公司发的电。又或者,昨晚他们靠着我们提供的照明才做成了海报。他们把这些讽刺之处忘得一千二净。这还不算伪善?”
萨克斯说道:“然而,在我们从某人那里获取通信,或者获知更多情况前,我依旧倾向于恐怖分子所为这种想法。你们有没有听到过有关一个名叫‘为了某某正义’组织的任何信息?”
“为了什么?”卡凡诺问道。
“我们也不知道。”
“我从来没听说过。”杰森说道。卡凡诺也不知道。但他说,他会和阿尔冈昆公司的地区办公室核查一下,看他们有没有听见任何风声。
他接了个电话,随即抬起眼看向安蒂·杰森。他仔细倾听,然后挂断电话,对萨克斯说道:“蒸汽管道的沙井有一年多时间没有维修过了。那些线路早已关闭。”
“好吧。”萨克斯听到这条消息感到很气馁。
卡凡诺继续说:“要是你们不再需要我,我这就去和地区办公室核查一下。”
卡凡诺离去后,一位高个非洲裔美国人出现在门口——是杰森召来的第二名员工——杰森示意来者坐下,又做了介绍。萨克斯意识到,这位保安主管伯纳德·沃尔是她在阿尔冈昆公司里见到的唯一一位没有穿着连体工作服的有色人种。伯纳德体格强壮,身着黑色西服和白色衬衫,浆洗得笔挺。他系了一条红色领带,胡须剃得干干净净,脸庞在头顶的灯光照射下闪耀着光泽。萨克斯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天花板的电灯座上,每隔一个灯座,就少了一个电灯泡。这是为了节省开支吗?或是鉴于杰森反对绿色环保组织的姿态来说,她认定降低公司的耗电量从公共关系立场上看来有利于公司?
沃尔与萨克斯握手之后,偷偷瞄了眼她臀部鼓起的一团,萨克斯的格洛克手枪就在那儿。出自警察这一行的人不会对她的手枪有任何兴趣,枪支就是警察行当的工具,和手机或圆珠笔并无区别。只有外行才会对枪支入迷。
安蒂·杰森向沃尔简要介绍了情况,询问他进入电脑系统的口令代码的事儿。
“代码?只有几个人知道。我的意思是说,这些都是高管层面的人。你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觉得一目了然。你肯定我们没有遭到黑客袭击?现在的那些小孩可是相当聪明。”
“百分之九十九地确信。”萨克斯说。
“伯尼,派人去检查下控制中心隔壁的安全档案室的进人情况。”
沃尔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吩咐一名助理来处理检查事宜。挂断电话之后,他又说道:“我一直在等待恐怖分子的声明。但你真的认为元凶来自公司内部?”
“我们认为作案人要么是内部人士,要么获得了内部人士的协助。不过,我们确实想要询问下生态恐怖主义威胁的事。”
“在我任职的四年里,没有任何威胁,只是一些抗议者。”他冲着窗外点了点头。
“你有否听说过一个名叫‘为了某某正义’的团体?和环保议题有关的事?”
“没有听说过,长官。”沃尔很沉着,没有流露任何情绪。
萨克斯继续说:“近期被解雇的员工有任何异样吗,有谁抱怨过公司吗?”
“抱怨过公司?”沃尔问道,“作案人试图炸掉一辆公交车。他们针对的不是阿尔冈昆公司。”杰森说道:“我们的股票下跌了八个百分点,伯尼。”
“哦,对了。我没想到此处。有一些嫌疑对象。我会弄到姓名的。”
萨克斯继续说:“我想要你们所拥有的关于有心理问题、愤怒管控问题或显得状态不稳定的雇员的任何信息。”
沃尔说:“保安部门通常不会获取他们的姓名,除非事态严重。因为这有可能侵犯到他们或其他人的权利。我一下子记不起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但我会向人力资源部和我们的医疗部门核查一下。一些细节属于机密,但我会告诉你们名字。你们可以从名字查起。”
“多谢。我们目前认为他也许是从阿尔冈昆公司的一家仓库偷走了电缆和五金零件,也就是位于一百一十八街的仓库。”
“我记得,”沃尔一边说,一边做了个鬼脸,“我们调查过,但损失只有几百美元。而且没有线索。”
“谁有仓库的钥匙?”
“是标准钥匙。我们所有的一线工人都有一套。在纽约地区?有八百个员工,外加主管。”
“有没有员工被炒鱿鱼,或是近来被怀疑有偷窃行为?”
沃尔瞧了杰森一眼,看他应不应该回答这些问题。他得到了微妙的暗示信息。
“没有。据我的部门所知是没有的。”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你好,我是沃尔……”萨克斯注视着他的脸庞,晓得他听到了一些令人困扰的坏消息。他的视线在面前两人身上移动,随后挂断了电话。他清了下嗓子,发出低沉的咕哝声,“可能——我不确定——但我们可能出现了安全漏洞。”
“什么?”杰森的脸颊一下子红了,厉声质问。
“东九区的登录记录,”他看着萨克斯说,“也就是控制中心和安全档案室所在的翼楼。”
“然后呢?”杰森和萨克斯异口同声地问道。
“控制中心和安全档案室之间有一道安全门。这道门应该是紧闭的,但智能锁记录显示,两天前,它连续开启了两个小时左右。可能是发生了故障,或者是不知怎么被卡住了。”
“两个小时?都没人监管吗?”安蒂·杰森听得火冒三丈。
“就是那样,老板。”沃尔说话时嘴唇都绷紧了,他擦拭了汗珠闪亮的脑门,“但外面的人不太可能进来。门厅处并无安全漏洞。”
萨克斯问道:“监控录像带呢?”
“我们在那儿没有监控录像。”
“有谁坐在靠近档案室的地方吗?”
“没有,档案室入口在一条空走廊里。为了安全之故,甚至没有标明。”
“有多少人可以进入那个房间?”
“只要安全等级够进入东九区到东十一区就可以。”
“那么到底是多少?”
“有不少人。”他目光低垂,承认了事实。
令人气馁的消息啊,然而萨克斯也没有太高的预期,“你们能把那天可以进入过仓库的人列份名单给我吗?”
沃尔又打了个电话,同时杰森拿起电话,大声说着有关安全漏洞的事。几分钟后,一个身着奢华金色女衫、留着蓬松发型的年轻女子小心地走进来。她看了眼安蒂·杰森,随后递出几页文件,交给沃尔,“伯尼,我拿来了你要的名单,还有从人力资源部要来的名单。”
女子转过身,随即满心欢喜地逃离了母狮巢穴。
沃尔审视起名单,萨克斯注视着他的脸庞。显然,整理名单的工作并未花费太久时间,但结果却并不妙。他解释说,一共有四十六个人可以进入那个房间。
“四十六个?哦,基督啊。”杰森跌坐下来,凝望窗外。
“是的。我们眼下需要做的是查明他们中的哪些人——”他指着那份名单——“有不在场证明,哪些人的技术足以改动电网电脑设置,在公交车站布置那根电缆。”
杰森凝视光洁如镜的办公桌面,“我不是技术专家。我继承了父亲在经营电力行业方面的才华——发电、输电、和电力掮客打交道。”她思考了一阵,“但我知道有个人能帮上忙。”
她又打了个电话,然后抬起头,“他应该过几分钟就能到。他的办公室在燃烧室的另一边。”
“燃烧室?”“就是涡轮房。”她指着窗外建筑物中烟囱耸起的地方,“我们在那儿生成推动发动机的蒸汽。”
沃尔看着那份简短的名单,“在过去的六个月里,出于不同的原因,我们不得不惩处或解雇一些雇员——有些是心理疾病,有些是毒品测试不过关,有些是工作时饮酒。”
“只有八个人。”杰森说。
她的声音里是否有一丝骄傲?
萨克斯比较起两份名单。短名单上那些有各种问题的员工名字并未出现在能够获取电脑口令代码的人员名单上。萨克斯感到失望;她原本希望能有所回报。
杰森谢过了沃尔。
“警探,假如还有什么我能效劳的地方,尽管打电话给我。”
萨克斯也谢过保安主管后,沃尔离开了。她随后对杰森说:“我想要他们简历的复本。名单上的每个人都要。假如你有雇员心理侧写、个人履历表,统统都要。”
“这个我可以安排。”她让助理复制了一份名单,把名单上所有人的个人信息都找出来。
又一名男子略微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杰森的办公室。萨克斯估计来者的年纪在四十五岁左右。他的模样有点儿病恹恹,杂乱的棕色头发中夹杂着灰发。“可爱”一词似乎很适合形容他。他的身上有种男生的特质,萨克斯判定。眼睛里闪烁着光芒,眉头扬起,忐忑不安的神态。身上皱巴巴的条纹衬衫袖管卷起。长裤上似乎落着一些食物屑。
“萨克斯警探,”杰森说,“这位是查理·索默斯,特别项目经理。”
他握了握警探的手。
总裁看了眼手表,站起身,从大衣柜里挑出一件西装外套,披在身上。萨克斯揣测她是不是要熬通宵。杰森拂去肩膀处的头皮屑或灰尘,说:“我必须去见下公关公司,然后召开新闻发布会。查尔斯,你可否带萨克斯警探去你的办公室?她有些问题要询问你。尽你所能帮助她。”
“当然了。我很乐意。”
杰森眺望窗外,将她的王朝收入眼底——宏大的楼宇,高耸的电塔、电缆和支撑构架,湍急的东河在远处波光粼粼,她仿若一艘巨舰的舰长。她不停地摩擦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萨克斯立即意识到,这是压力沉重时的手势,因为她自己也经常这么做。“萨克斯警探,作案人的那次袭击用了多少电缆?”
萨克斯告诉了她。
杰森点了点头,始终望着窗外,“如此说来,剩下的电缆足以让他发动六到七次袭击。要是我们没法制止他的话。”
安蒂·杰森似乎并不想让萨克斯应答。她看上去甚至不像是在和房间里的其他人说话。
第十八章
下班后,东村的汤普金斯广场公园出现了一种别样的社会氛围。年轻的夫妇带着蹒跚学步的儿女在此散步,有些人身着布鲁克斯兄弟牌的衣服,有些人有身体穿孔和刺青。乐手、情侣、聚在一起的小青年们,从无聊的白天工作中逃回来,在夜色里寻找最大限度的快乐。公园里飘散着燥热的狗尿、大麻、咖喱和香薰的气味。
弗莱德·戴尔瑞坐在一棵枝叶招展的大榆树旁边的长凳上。他刚到时,看过了榆树上的铭牌,知道在1966年,哈瑞奎师那运动的创始人首次在印度之外唱颂团体曼陀罗。
他从不知道这事。比起神学,戴尔瑞更钟情于世俗哲学,但他研究过所有的主要宗教,知道哈瑞奎师那教派为了遵循佛法,即正确的路径,而包含了四条基本规定:慈悲、自控、诚实以及肉体与灵魂的洁净。
他一边思索着这几项品质,一边揣想它们将在今天的“纽约市对抗南亚之战”中发挥什么作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在听到对方说“弗莱德”时,他的手甚至还未摸到武器。
这让戴尔瑞深感懊恼,他竟然会猝不及防。威廉·布伦特并不是威胁,但他可以轻易地造成伤害。
这是他江郎才尽的另一个征兆?
他向男子点头,示意他也坐下。布伦特身着一件原本挺不错的黑色西服,显得极其普通,略有双下巴,眼眸直视前方,头发往后梳,喷过发胶。他戴了一副金属框眼镜,在他当戴尔瑞的线人时,这种眼镜就已经过时了,不过很实用,典型的威廉·布伦特风格。
线人布伦特跷起二郎腿,望向那棵榆树。他穿着菱形花纹的袜子,脚上是一双懒人鞋。
“弗莱德,近来好吗?”
“好的,很忙。”“你总是很忙。”
戴尔瑞没有劳神去问布伦特目前在做什么,也没问他现在叫什么名字,或者干什么工作。那会是白费力气和时间。
“吉普,是个怪人,对吧?”
“同意。”戴尔瑞赞同道。
“你觉得他还能活多久?”
戴尔瑞略作停顿,但还是坦白地答道:“三年。”
“嘿嘿。可如果亚特兰大方面能解决麻烦,他大概还能活上一阵。前提是他别犯糊涂。”
对于布伦特的八面灵通,戴尔瑞觉得很受刺激。就连戴尔瑞也不知道吉普会去往哪里。
“那么,弗莱德,你知道我现在也是个做生意的人,完全合法。你找我来这里做什么?”
“因为你耳听八方。”
“耳听八方?”
“我就是为此才喜欢让你当线人。你总是打探各种消息。你以前会听到各种情报。我有种感觉,你现在依旧耳听着八方。”
“是关于公交车站的爆炸事故吗?”
“嗯啊。”
“发生了电力故障,”布伦特笑着说,“新闻里是这么讲的。我一直在琢磨我们对于媒体的迷恋。为什么我需要相信媒体上说的话?媒体告诉我们,毫无才华的男演员和吸食可卡因的流行音乐明星行为不端。这种东西为什么值得浪费我们一毫秒时间?……弗莱德,那个公交车站。那儿发生了别的事。”
“发生了别的事。”和吉普打交道时,戴尔瑞把自己假想为一个角色,那是一部剧情片。可是在这儿,面对着威廉·布伦特,他是一名运用高超演技的演员,微妙而真实的表演。台词在这些年里早就写好,但表演要发自他的内心。“我真的需要知道是什么事。”
“弗莱德,我喜欢和你一起工作。你……很难打交道,但你总是坦诚待人。”
这么说来,我已经走在抵达佛法明悟的路上,还差四分之三的距离。戴尔瑞说:“我们要一直这么打哈哈下去?”
“我退出不干了。当线人可是对健康相当有害的。”
“大家总是在停止赋闲。经济糟糕透了。他们的社保支票并不像他们预想的能撑那么久。”戴尔瑞重复了上一句话:“我们要一直这么打哈哈下去?”
布伦特凝视着榆树,保持了久久的十五秒,“我们会一直僵持下去。给我讲些细节,我会看看是否值得我花费时间和冒风险。对于我们俩。”
对我们俩?戴尔瑞思忖了一下,接着说:“我们不知道太多详情。但也许有一个名叫‘为了正义’的恐怖分子团体,我们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团体首领也许是某个名叫拉曼的人。”
“他们是公交车站事故的幕后策划者?”
“有可能。这些人也可能与阿尔冈昆公司有联系。还没确认身份。是男人,还是女人,我们也不清楚。”
“到底还有什么事是媒体上没有道明的?炸弹?”
“不,作案人操纵了电网。”
布伦特的眉毛在那副老式眼镜后面扬起,“电网。电力……考虑一下。那比简易爆炸装置更为危险……有了电网,爆炸物就已经有了,好比在每个人的家中,在每个人的办公室里。他所要做的,就是拉起几个开关,然后我就死了,你也死了,而且会死得很难看。”
“所以我来这儿找你。”
“为了某某正义……知不知道他们未来的袭击目标?”
“不知道。雅利安纳粹分子、政治报复、本土恐怖分子、外国恐怖分子、生态恐怖分子,都有可能。我们不清楚。”
“名字来自哪儿?是翻译过来的?”
“不是。拦截到时就是这样。‘正义’和‘为了’。用的是英文。还有其他单词。但他们没有拦截到。”
“‘他们’。”布伦特绽放出笑容,戴尔瑞不禁想,他是不是明白了自己在此要做什么,知道戴尔瑞已经被崭新的电子世界挤到了一边。“信情”系统。“有没有人宣称对此负责?”布伦特以轻柔的嗓音问道。
“还没有。”
布伦特在用心思考,“要把这样一次袭击方案拼凑好,需要做许多谋划。有许多线头要一一织好。”
“当然了。”
从布伦特脸庞的肌肉运动,戴尔瑞知道计划在逐步落实。他兴奋地看到这一幕。当然,他始终不露声色。
布伦特轻声确认道:“我确实听到了一些风声。关于某人在做一些坏勾当。”“跟我说说。”他尽量让自己听上去不太急切。
“消息还不足以跟你说,像烟雾一样缥缈。”他补充说,“告诉我消息的人?我不能让你去直接联络他们。”
“可能与恐怖主义有关吗?”
“我不知道。”
“这意味着你不能肯定说与恐怖主义无关。”
“是的。”
戴尔瑞感觉胸膛里有种不安。多年来他一直操控线人,他知道自己距离某件大事只有一步之遥,“假如这个团体或别的组织继续……许多人会受到伤害,很严重的伤害。”
威廉·布伦特轻轻发出了吹蜡烛的嘘声。这意味着他丝毫不关心,再搬出爱国精神、正义之举只会是徒费时间。
华尔街应该接受教训……
戴尔瑞点点头,表示谈判已经开始。
布伦特继续说:“我会告诉你姓名和地点。我无论发现了什么,你都会知道。但得由我实际去干。”
布伦特和吉普不同,他当戴尔瑞线人的时候,展示出了好几项佛法明悟的品质。自控。灵魂的洁净——至少是身体的洁净。
还有最最重要的诚实。
戴尔瑞认为自己可以相信布伦特。他紧紧地盯着对方,“这是我的底牌。我可以容忍你实际去干,我可以容忍自己被排除在外。我所无法容忍的,是迟迟没有结果。”
布伦特说:“你要为此付钱,才能快速获得结果。”
“这让我们……”对于付钱给线人,戴尔瑞并无难处。他更喜欢在讨价还价时给线人一点恩惠——减少刑期,和假释委员会办案警官达成协议,撤销指控。但付钱也行。
付出钞票,收获情报。
威廉·布伦特说:“弗莱德,这个世界在改变。”
哦,我们又回到了扯皮上?戴尔瑞再次陷入沉思。
“我也有了需要追逐的一些新愿景。但麻烦是什么?什么东西总成问题?”
自然是钱。
戴尔瑞问道:“要多少?”
“十万。先付钱。你会得到我的保证。我会为你弄到一些情报。”
戴尔瑞勉强笑了笑。在操控线人的那么多年里,他支付给线人的金额从未超出五千美元。而这笔钱已经让他们在一宗重磅的码头贪腐案中遭到了起诉。
十万美元?
“威廉,你说得不靠谱。”他没有想到,布伦特大概已经有许多年没用过这个名字了,“那比我们的所有线人资金摆在一起都要多。那比所有人的线人资金摆在一起都要多。”
“嗯。”布伦特并没多说什么。假若弗莱德·戴尔瑞换到谈判的另一面,他本人会同样地这么做。
戴尔瑞上身前倾,瘦瘠的双手紧扣在一起,“给我一分钟。”就像早些时候在肮脏餐馆里的那位吉普一样,戴尔瑞站起身,途中经过一个玩滑板的人、两个咯咯笑的亚洲女孩、一个分发传单的男子。这个男子的神情异常理智和喜悦,一门心思地认为他的事业是宣扬2012年世界末日。走到那棵榆树附近,他掏出手机,拨打了电话。
“塔克-麦克丹尼尔。”主管探员急促地说道。
“我是弗莱德。”
“你查到什么了?”主管探员听起来很诧异。
“也许。我的一个线人,以前的线人。还根本说不定。但他过去很信得过。只是这次他想要一些钱。”
“多少?”
“我们有多少?”
麦克丹尼尔顿了一下,“不是很多。他弄到了值钱的情报?”
“还什么都没有。”
“名字,地点,行动,电话号码?零碎信息?……有什么吗?”
就像电脑输出一列数据。’
“没有,塔克。现在什么都还没有。这像是一笔投资。”
主管探员最终说道:“我大概可以拿出六千或八千美元。”
“就那么多?”
“他到底要多少?”
“我和他在讨价还价。”
“弗莱德,事实是.我们不得不为这一次而调整底线。最好有让我们大吃一惊的成果。你晓得的。”
麦克丹尼尔不肯多花钱的原因突然变得明朗起来。他已经把局里行动资金账户里的所有钱挪到了“信情”系统和技术通信小队方面。他动手脚的头一批目标中自然包括了线人资金。
“由六千开始。看他给的情报如何。要是情报有价值,也许我可以给出九千或一万美元。即使给那么多也是在逼迫底线。”“塔克,我认为他可能掌握了一些情报。”
“这个嘛,让我看到一些证据……等等……好的,弗莱德,另一条线上技术和通信小队来电了。我最好赶紧走。”
手机挂断的声音。
戴尔瑞挂断了电话,兀自伫立了片刻,凝视着那棵榆树。他听见有人说:“她很火辣,你晓得的,不过有一点是我没有正确看到的……不,是玛雅历法,我的意思是,也许是诺查丹玛斯……那就糟糕透顶了……唷,伙计,你去哪儿了?……”
可是,他真正听见的是,他在联邦调查局的搭档于数年前所说的话。没问题,弗莱德。我会接手。接着,他的搭档踏上了一段原本安排由戴尔瑞承担的旅程。
然后,在两天之后,他听见纽约分局的主管探员的声音,那个哽塞的声音告诉戴尔瑞,他的搭档在俄克拉荷马市联邦大楼的恐怖分子爆炸案中遇难了。他的搭档当时在会议室里,而戴尔瑞本应该在那儿。
那时候,弗莱德-戴尔瑞坐在舒适的空调会议室里,距离被炸毁的俄克拉荷马市联邦大楼有千里之遥。他当即决定,从那以后,他的执法生涯中的重点将是追捕恐怖分子和任何以观念之名杀戮无辜众生的人,无论他们是出自政治、宗教还是社会方面的观念。
是的,他遭到了主管探员的排斥。他甚至没有受到认真的对待。可戴尔瑞要做的事并不是要为自己辩护,也不是为了挽留以前当探员的做派。
他是为了阻止自己心目中最邪恶的罪行:滥杀无辜者。
他走回到威廉·布伦特身边,坐了下来。他说:“行。就十万美元。”他们交换了电话号码——都是从来不用的电话号码,用的是预付话费的手机,用一天左右后就丢弃。戴尔瑞看了眼手表,说道:“就今晚,在华盛顿广场公园,靠近法学院的地方,在棋盘旁边。”
“九点钟?”布伦特问道。
“九点半吧。”戴尔瑞站起身,依据线人世界的规矩,他独自离开了公园,留下威廉·布伦特在后面假装读报纸或注视奎师那榆树。
或者琢磨如何花掉十万美元。
但弗莱德·戴尔瑞很快就把他抛到脑后,转而考虑起如何计划好最佳场景,他这只变色龙现在应该扮演什么角色,如何投下视线,如何说服他人,哄骗他人,施以恩惠。他确信自己可以成功鱼钩地实现计划,这些是他多年以来一直磨砺的技巧。
他只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要用自己的天赋去向他的雇主——美国政府和美国人民——抢劫十万美元。
第十九章
艾米莉亚·萨克斯跟随着查理·索默斯走向他位于阿尔冈昆公司燃烧室另一边的办公室,她能明显地感到温度在沿着他们所走的复杂路线而逐渐上升。每多踏出一步,充斥于走廊的隆隆声也变得越来越响。
她完全迷失了方向。上楼梯,下楼梯。她跟在索默斯身后时,用黑莓手机发出和接收了好几条文字短信,但随着他们走下低处,她不得不集中精神观察起自己行经的地方;走廊变得愈来愈让来客心生怯意。手机最终接收不到任何信号,萨克斯只得收起了手机。
温度变得更高。
索默斯止步于一扇厚实的大门前,旁边有一个放置安全帽的架子。
“你担心你的秀发?”索默斯提高音量,径直问道,因为此刻来自大门内侧的隆隆声已是十分聒噪。
“我不想失去秀发。”萨克斯同样喊道,“但如果有别的路,我不会选这条。”
“只会稍稍弄乱头发。这是去我的办公室最短的路。”
“越短越好。我时间很紧。”她抓起一顶安全帽,扣在了头上。
“准备好了吗?”
“好了。穿过门到底是什么?”
索默斯思忖了一下,说道:“地狱。”随后就点头示意她向前走。
她回忆起路易斯·马丁身上烧灼过的波尔卡点状伤口。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随即觉察到自己伸手摸向门把手的手掌动作缓慢下来。她抓住门把手,拉开了沉重的钢铁门。
确实,宛如地狱一般。火焰,硫磺色光亮,到处都是。
燃烧室里的温度快要将人烤昏迷,肯定超过了一百华氏度。萨克斯一方面感觉肌肤刺痛;但另一方面,随着高温麻木了关节发炎部位,她的关节疼痛也怪异地获得了缓解。
时间很迟了——就快到晚上八点——可燃烧室里依旧有不少工人在工作。一天里对电力的需求也许会时而下降,时而上涨,但永远不会完全消退。燃烧室的层高有两百英尺,里面放满了支撑构架和数百样设备。核心设备是一组大型浅绿色机器。其中最庞大的一台机器长长的,有圆拱顶,像是一个巨大的圆拱形金属顶棚,众多高压管道、低压气管和电缆从上面延伸出来。
“那是MOM,”索默斯指着机器大声说,“MOM。也就是中西部操作机械厂,在印第安那州加里。他们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建造了这台机器。”索默斯说这话时,始终洋溢着某种尊崇。索默斯补充说,它是皇后区发电厂里五台发电机组中最大的一台。他又继续解释说,MOM当初安装完毕时,还是全美国最大号的发电机组。除了另外几台发电机组——它们只有编号,没有名字——还有四组用来向纽约市区域提供过热蒸汽的机器。
艾米莉亚·萨克斯确实被眼前庞大无比的机器给迷住了。她注视着巨大的零件,尝试琢磨明白那是什么部件,她发觉自己不由得放缓了脚步。她陶醉于人类的头脑可以组装起来的机械,人类双手可以建造起来的机器。
“那些是锅炉。”索默斯指着前方说,而在萨克斯看来,那是一座建筑物里的另一座建筑物,它们一定有十到十二层楼的高度,“锅炉产生蒸汽,每平方英寸的压力超过三千磅。”他吸了口气,“蒸汽随后进入两台涡轮机,一台高压,一台低压。”他指向MOM发电机组,“接着进入发电机。发电机能持续输出电流——三万四千安培,十八千伏,但电流一从发电机里出来,就被升压至三百多千伏,准备输送出去。”
萨克斯虽然身处炽热环境之下,却仍旧感到心中的寒战,听着那些庞大的数字,脑海里闪现出路易斯·马丁千疮百孔的尸首,回忆起他的肌肤被炙热的金属颗粒刺穿的模样。
索默斯继续以自豪的口吻(在萨克斯看来)补充道,整座皇后区电厂的总发电能力-MOM外加上其他涡轮机组——接近两百五十万千瓦,大约占纽约市总耗电量的四分之一。
他指着一组水箱说道:“蒸汽在这儿被压缩进水中,泵回锅炉里,重新开始一整个过程。”他又自豪地继续大声说,“这儿有三百六十英里的各式管道,一百万英尺长的电缆。”
不过,到了这时,尽管萨克斯依旧陶醉于庞大的机器设备,可她还是发现在幽闭恐惧症作祟下,自己的肠胃感到不舒服。噪音无休无止,热度丝毫不减。
索默斯似乎明白了萨克斯的处境,“赶快走。”他示意萨克斯跟他走。五分钟后,他俩迈出大门,把安全帽挂回架子上。萨克斯大口吸气。走廊里尽管也很热,但在“地狱”里度过几分钟之后,这儿感觉凉爽极了。
“里面吓到你了,对吧?”
“是啊。”
“你还好吧?”
她脸上淌下一行汗流,点了点头。索默斯递过来一块纸巾,门口放着一卷纸巾,似乎就是用来擦脸和脖子上的汗的,于是萨克斯擦了汗。
“从这边走。”
索默斯领着萨克斯穿过多条走廊,进入另一栋楼。在走过多段楼梯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索默斯的办公室。她见到乱糟糟的房间时,差点要笑出声来。办公室里放满了电脑和她不认识的仪器,有数百种设备和工具,电缆,电脑器件,键盘,各种形状与颜色的金属、塑料和木质物品。
还有垃圾食品。成堆的垃圾食品。有玉米片,蝴蝶脆饼,苏打饮料,巧克力小蛋糕,黄色奶油小蛋糕。挂着一层糖粉的女主人牌面包圈,这也解释了索默斯的衣服上为何有食物碎屑。
“抱歉,我们在特别项目部就是这么工作的。”他一边说,一边把一把办公椅上的文件纸推到一边,让萨克斯坐下来,“呃,至少我是这么工作的。”
“你到底干什么工作?”
索默斯有点儿羞愧地解释说自己是个发明家,“我知道,这个称呼听上去要么像是十九世纪的事情,要么像是购物广告片里的称谓。但我就是做发明的工作。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我做着孩提时就想干的职业维生,建造发电机、电动机、灯泡——”
“你还自己制造灯泡?”
“害得我的卧室两次着火。好吧,是三次,但我们只报了两次火警。”
萨克斯看着墙上的爱迪生相片。
“我的偶像,”索默斯说,“爱迪生是个令人着迷的人。”“安蒂·杰森墙上也挂着同样和爱迪生有关的东西。一张电网的照片。”
“是托马斯·阿尔瓦的原始签名照……但在我看来,杰森更欣赏萨缪尔.、因萨尔吧。”
“谁?”
“爱迪生是个科学家,因萨尔则是个商人。他领导了联合爱迪生公司,创建了第一家垄断性大型电力公司。为芝加哥路面电车系统供电,分发出第一批电器——比如电熨斗——使得民众离不开电。因萨尔是个天才。但他黯然收场,丢尽脸面。是不是听起来很耳熟?他过度负债,等到经济大萧条来临时,公司破产,数十万名持股者倾家荡产。和安然事件类似。你想要知道一些八卦吗:安达信会计师事务所在因萨尔事件和安然事件中都有份。
“可是我呢?我把商业部分留给其他人处理。我就制造东西。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几率一无所获。但……这么说吧,我名下拥有二十八项专利,我在阿尔冈昆公司创造了差不多九十种工序或产品。一些人看电视或玩电子游戏找乐子。我……我靠发明东西。”他指向一个大纸板箱,里面放满了或矩形或方方正正的纸头,“那些是‘餐巾纸文件’。”
“什么玩意?”
“我在星巴克或快餐店就餐时,如果萌生了一个点子,就把它潦草地记录在餐巾纸上,回到这儿后,再完整地抄录下来。但我保留了原件,就放在那儿。”
“这么说来,假如日后有家关于你的博物馆,那么肯定会有一间餐巾纸展览室。”
“我早就想到过了。”索默斯脸庞涨得通红,从额头一直到肥厚的下巴。
“你到底发明了什么?”
“我觉得我的专长与爱迪生恰好相反。他想让大家用电,而我想让大家别用电。”
“你的老板知道那是你的目标吗?”
他笑了出来,“我兴许应该说,我想让大家更加有效地用电。我是阿尔冈昆公司的负瓦特专家。”
“从没听说过这个词。”
“许多人还没听说过负瓦特,这十分糟糕。这个概念源自一位才华横溢的科学家和环境学家阿默利·劳文斯。这项理论旨在创造减少用电需求的激励机制,更加有效率地用电,而不是去修建新发电厂,增加发电量。一般的发电站浪费了差不多一半的热能——直接从烟囱排走了。一半啊!仔细想想。可我们这儿的烟囱和冷却塔上有一整套的集热器。在阿尔冈昆发电厂,热能损耗只有百分之二十七。
“我还想出了便携式核子发电机——装在驳船上,那样可以从一个地区移动到另一个地区。”他俯身向前,眼眸里再次闪烁光芒,“还有新的大挑战:储存电力。电力不像食物。你没法发出电,让它在货架上躺一个月。你要么用掉它,要么就立刻失去它——而且是立刻之间。我正在创造全新的储存电力的方式。飞轮,空气压缩系统,新的电池技术……
“哦,近来我还把自己的一半时间花费在全国游历上,联络上小型替代能源和可再生能源公司,那样他们可以与主要电网连接,诸如东北电网——那正是我们公司的电网——出售电力给我们,而不是由我们出售电力给小社区。”
“我以为安蒂·杰森不是十分支持可再生能源和替代能源。”
“不支持,但她也并不头脑错乱。那是未来的潮流。我认为我俩的分歧就是那种未来何时会到来。我认为很快就会到来。”索默斯的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笑容,“当然,你也留意到了,她的办公室和我的整个部门差不多大小,她的办公室在九楼,可以望见曼哈顿……我是在地下室。”他的神情严肃起来,“那么,我能帮你什么忙?”
萨克斯说道:“我有一份名单,今天上午袭击事件的幕后分子可能是阿尔冈昆公司的员工。”
“这儿的员工?”索默斯显得很惊慌。
“看起来是的。他们至少在和作案人合作。明说了吧,作案人大概是名男性,然而与他合作的人可能是个女性。他或她能够获取那串让他们进入电网控制软件的电脑代码。他不断地关闭变电站,使得电流改变线路,统统进入了五十七街上的变电站。他还重设了断路器,提高了容许载荷。”
“事故就这样子发生了。”索默斯露出烦扰的神情,“电脑。我还纳闷过。我以前不知道具体细节。”
“他们中的有些人会有不在现场证明——我们会去核查的。但我需要你给我出出主意,到底谁有能力让电流改道,并引发电弧闪络。”索默斯似乎被逗乐了,“我真是受宠若惊。我不清楚安蒂是否了解这儿都发生了什么。”他的无辜表情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苦笑,“我是嫌疑人吗?”
萨克斯在杰森第一次提起索默斯时,就在名单上发现了他的名字。她抬起眼睛说:“你在名单上。”
“嗯。你确信自己想要相信我吗?”
“在今天的袭击发生时,也就是上午十点半到差不多中午时分,你都在参加电话会议,而在作案人可能获取电脑代码的时间段里,你在外地。钥匙数据表明,在其他任何时间段,你都没有进入安全档案室。”
索默斯扬起一侧眉毛。
她轻叩着自己的黑莓手机,“在到这儿的路上,我发信息就是为了这事。我让纽约警局里的人调查你的情况。所以,现在你洗脱嫌疑了。”
萨克斯料想自己的这番话听起来会有因为不信任他而道歉的味道。但索默斯的眼睛放光,说:“托马斯·爱迪生会赞许你的。”
“你是什么意思?”
“爱迪生说,天才就是一个认真做好功课的有才之人。”
第二十章
艾米莉亚·萨克斯不想给索默斯展示那份名单,他也许认识上面的一些员工,并有意无意地排除他们是嫌犯的可能性,或者,在另一方面,他也许会关注某些人,只因为他认为他们很可疑。
她没有解释自己的迟疑举动,只是说,她想要一份对于某个可能安排了袭击、使用了电脑的人的心理侧写。
索默斯打开一包多力多滋,请萨克斯吃。萨克斯谢绝后,索默斯大口吃下一把多力多滋。他看上去不像个发明家,更像是一个中年广告文案,头发乱糟糟的,蓝白色的条纹衬衫袖口稍稍卷起。有点儿小肚子。他的眼镜很时髦,然而萨克斯怀疑在镜框上有“制造”二字,并紧跟着某个亚洲国家的名字。只有凑近看,你才能发现他眼睛和嘴角周围的皱纹。
索默斯喝了口苏打汽水,咽下食物,说道:“首先,改变电流路线,让它输入五十七街上的变电站?那可以缩小名单。不是在这儿工作的每个人都能办到。事实上,许多人根本就办不到。他们需要了解SCADA。那是我们的‘监管和数据获取’程序。程序运行于Unix操作系统的电脑上。他大概也必须了解EMP-能源管理程序。我们采用的是恩托尔程序,也是运行于Unix系统上的。Unix是个相当复杂的操作系统,常用于大型互联网路由器。它和Windows或苹果操作系统不同。你无法上网查找操作方法。你需要某个钻研过SCADA和EMP的人,接受过相关课程,或者至少在控制室里实习过半年至一年。”
萨克斯记下笔记,然后问道:“至于电弧闪络呢。谁懂得如何引发电弧闪络?”
“跟我讲讲他到底怎么做的。”
萨克斯解释了那根电缆和汇流排。
索默斯问道:“电缆瞄准窗外?像一把枪那样?”
萨克斯点点头。
索默斯沉默了片刻。他聚精会神地看着别处,“那可能杀掉二十来个人……还有烧伤。十分可怕。”
“谁可能做到?”萨克斯追问道。
索默斯再次看向别处,萨克斯注意到他经常这么干。片刻后,索默斯说:“我知道你在询问阿尔冈昆公司员工的事。但你应该明白,电弧闪络是所有电气工人学到的头一件事。无论他们是注册电工,或在建筑工地工作,或为制造业公司工作,为陆军或海军……任何一个领域,只要他们时常与供电线打交道,电流强度足以生成电弧,那么他们就会学到相关的规矩。”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任何知道该如何躲避或预防电弧事故的人,都懂得如何引发电弧闪络。”
“正是如此。”
萨克斯又快速地记下一条笔记,随后抬起头,“但我们现在谈下有关雇员的事。”
“好吧,这儿的哪个人能布置那样的机关?要与通了电的电缆打交道,那个人一定是个私人承包业的注册高级电工,或者是某家电力公司的巡线工或故障检修员。”
“什么?故障检修员?”
索默斯笑道:“不错的工作头衔,对吧?在某条线路瘫痪、短路或发生其他故障时,故障检修员就负责安排维修。而且要记住,这儿的许多高级职员多是从底层一步步升上来的。他们现在做着能源经纪的差事,坐在办公桌后,并不表示他们无法在睡梦中为三相配电箱换电线。”
“以及布置电弧闪络‘枪’。”“正是如此。所以你应该寻找某个接受过Unix控制与能源管理程序方面的电脑培训的嫌犯。还有曾经当过巡线工、故障检修员或从事过工程承包业的家伙。还有当过兵的人。陆军、海军和空军都培养出大量电工。”
“感谢你的意见。”
突然传来敲门声。一个年轻女子伫立在那儿,手臂里夹着一只瑞德威尔德牌大文件袋,“杰森女士说你想要这些文件?人力资源部发来的。”
萨克斯取过那些员工简历和档案,谢过那名女子。
索默斯此刻吃起了点心,一个女主人牌杯形蛋糕,吃完后又消灭了一个,喝下更多的苏打汽水,“我想要说些事。”
萨克斯扬起了眉毛。
“我可以给你讲讲课吗?”
“讲课?”
“安全课。”
“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很快就能说完。但这事十分紧要。我之前在琢磨,你们处在相当不利的劣势,在追查这个……你们怎么称呼他?”
“我们称呼其为‘作案人’。”
“‘作案人’听起来很吸引入。假设你们在追查一般作案人。银行劫匪,受雇的杀手……你们知道他们也许有把枪或刀。你们适应这种情况。你们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你们有如何对付他们的程序。但是把电当作一件武器或陷阱……那是全然不同的局面。电有什么特点?它无影无踪,而且到处都是,我说,电无处不在。”
萨克斯回忆起那些滚烫的金属颗粒,路易斯·马丁古铜色肌肤上可怕的千疮百孔。
萨克斯又仿佛嗅闻到犯罪现场的焦味。她因反胃而身体颤抖。
索默斯指着墙上的一块标志。
牢记美国消防协会
国家电工标准
阅读它,记住它
国家电工标准可以拯救你的生命!
萨克斯急着去继续查案,但她也想听听索默斯要说些什么,“我的时间不多,但请直接说吧。”
“首先,你们必须知道电有多危险。那表示要懂得安培数,或电流强度。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萨克斯一直以为她懂,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无法给出明确定义,“不懂。”
“我们把电路与管道系统做个比较:水被泵抽人管道中。水压是由水泵产生的,也就是以一定速度将一定量的水抽入管道中。抽入水的多少,要看管道的口径和表面状况。
“而在电路系统中,也是同样道理。只是你用电子替代水,电线或其他导电金属替代水管,发电机或电池取代水泵。促使电子前行的压力就是电压。沿着电线前行的电子数就是安培数,或称之为电流强度。抵抗力——称为欧姆——由电线或流动的电子行经的任何线材的直径和材料性质决定。”
到现在为止,一切都还好。“那很有道理。以前从没听人打过这样的比方。”
“现在,我们来谈谈安培数。记住,安培数就是移动的电子的数量。”
“好的。”
“需要有多大的安培数才能杀死你?只要一百毫安的交流电,你的心脏就会颤动,接着就会丧命。一百毫安只是十分之一安培。常见的来德爱牌电吹风中通过的电流是十安培。”
“十安培?”萨克斯小声说道。
“是的,长官。一个电吹风就有十安培电流。顺便说一下,电椅也只需要十安培电流。”
仿佛萨克斯还不够忐忑似的。
索默斯继续说道:“电就像是弗兰肯斯坦的怪物——顺便说一句,那个怪物被闪电击到后才有了生命。电很愚蠢,也很聪明。说它愚蠢,是因为电一旦被创造出来,它只想做一件事:回到地面。说它聪明,是因为电本能地知道回到地面的最佳途径。它总是会选择电阻最小的路径。你可以抓住一根十万伏的电线,但假如对电来说,通过电线回返原处更容易,那么你会安然无恙。假如你是抵达地面的最佳导体……”索默斯直点头,表明后果会是什么。
“现在,开始教你一课。我主张的与电打交道的三条规矩。首先,如果有可能,尽量回避电。作案人会知道你们在追查他,他也许会用通电的电线布置机关。远离金属扶手、铁门、门把手、未铺地毯的地板、电器、机器、潮湿的地下室、水潭。你有没有见到过街面上的变压器和配电柜?”
“没。”“不,你肯定见到过。但你从不知晓,因为城市的建设者把它们隐藏起来了。变压器的T作部分很吓人,也很难看。在城市里,它们被藏于地下,或者藏于安全的建筑物、涂有中性色的密闭空间里。你可能会站在一台变压器旁边,一万三千伏特的电压输入其中,你却毫不知情。所以,睁大眼睛,当心任何标有阿尔冈昆公司字样的东西。如果可以,尽量远离。
“你还必须记住,即使你认为自己避开了,你可能还处于险境中。有个术语叫‘孤岛现象’。”
“孤岛现象?”
“比方说城市里的某些区域电网瘫痪,就像今天的停电事件。你认为所有的电路都没了电,对吧?当然,你是安全的。其实呢,也许安全,也许不安全。安蒂·杰森希望阿尔冈昆成为纽约市唯一的供电公司,但我们并不是。如今的电力供应方式被称作分布式发电,小型发电商把电力输入我们的电网。当阿尔冈昆公司的电力供应断开,但一些小型发电方依旧供电给电网,这样就会发生孤岛现象——无电之网中的一个有电岛屿。
“另外还有反向馈电。你断开某条线路,开始工作,但电网下流的低压线路也许会开始反向馈电给变压器——”
萨克斯听明白了,“变压器对电流进行了升压。”
“正是这样。你以为没电的电线结果是有电的。货真价实的电。”
“这些电足以伤人。”
“是的,还有电磁感应。即使你确信你断开了线路一完全没电了,也可能存在孤岛现象或反向馈电——假如附近有通电的电线,你正在操作的电线依旧可能变得有电,并且电压足以置人于死地。那是因为电磁感应。一条电线里的电流可以让另一条电线产生电流,假如靠得够近,即使是一条无电的电线也可以。
“所以,规矩一是尽量回避电。规矩二是什么?假如你无法回避,做好防电保护。穿上PPE(个人防护装备)和橡胶靴,戴上橡胶手套,不能是《犯罪现场调查》电视剧中演员所戴的薄手套,得是工业上用的厚橡胶劳保手套。要用绝缘工具,或者更进一步,用绝缘棒。绝缘棒是纤维玻璃材质,形状像曲棍球棒,尾端附带有工具。我们用这些工具对带电电缆进行操作。
“保护好自己。”索默斯复述道,“记住最小电阻路径规则。人类皮肤在干燥时是相当差的导电体。假若是湿润的皮肤,尤其是沾着汗水时,因为盐分的作用,电阻会急剧下降。假如你有一处创伤或烧伤,皮肤就变成良好的导电体。干燥的皮质鞋底是相当好的绝缘体。湿润的皮革像皮肤——尤其是当你站在导电的地面上时,譬如潮湿的地面或地下室地板。要是站在水坑里呢?那可就非常不妙了。
“所以,要是你不得不触碰某样可能带电的东西——譬如说,打开一扇金属门一请确保你的身体是干燥的,并穿着绝缘的鞋靴。假如可以,使用绝缘棒或绝缘工具,并且只用一只手——用你的右手,因为右手距离心脏稍远些——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那么你不会无意地摸到什么东西,形成一’卜回路。注意看你的脚站在什么地方。
“你见过站在无绝缘层的高压电线上的小鸟吗?它们没有穿着个人防护装备。它们怎么能栖息在电压高达十万伏的电线上?为什么我们没有遇到过从天而降的烤乳鸽?”
“它们没有接触另一根电线。”
“正是如此。只要它们不碰到回馈线路或输电塔,它们就是安全的。它们有着和电线一样的电压,但体内不存在电流——零安培。你要像站在电线上的小鸟一样。”
对萨克斯来说,这个比喻令她听起来格外脆弱。
“在你和电打交道前,取下身上的所有金属物品,尤其是首饰。纯银是地球上最佳的导体。铜和铝也名列前茅。黄金也差得不远。在导体排行榜另一端,就是电介质一绝缘体。玻璃,特富龙,陶瓷,塑胶,橡胶,木材。这些都是不良的导体。站在这类材料上,就算是薄薄的一小片,也意味着生与死的重大区别。
“第二条规矩就是保护。”索默斯继续说,“最后,是规矩三:假如你不能避开电,也无法做好保护措施,那么就切断电流。所有电路,无论大小,都有切断电路的方法。电路都有开关,都有断路器或者保险丝。你扣下开关,拉下断路器,或者除去保险丝,立刻就能断掉电流。要让断路器跳闸,你甚至无需知道断路器在哪儿。假如你把两根电线插入插座,两端相碰,会发生什么事?”
“断路器会跳闸。”“正是。对于任何电路,你都能用这一招。但要记住规矩二。在你那么干的时候,保护好自己。因为在电压较大的时候,将两条电线相搭,会产生强烈的电火花,可能还会有电弧闪络。”
索默斯开始吃另一种垃圾食品蝴蝶脆饼,他嘎吱嘎吱地咀嚼着,又喝了口苏打汽水,咽下食物,“我可以再说上一个钟头,但以上是基本规则。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查理,这真的很有用。多谢你。”
索默斯的建议听起来十分简单,但尽管萨克斯认真地听了索默斯交代的所有事情,她还是不由得想及,电这个武器对她来说依旧是十分陌生的。
面对电这头猛兽,路易斯·马丁怎么可能成功避开,保护好自己,或者把它头颅砍下呢?答案是他根本办不到。
“要是你需要我回答任何其他技术问题,直接给我打电话吧。”他交给了萨克斯两个手机号码,“哦,等等……给你这个。”他递给萨克斯一只黑色的塑料盒子,侧面有一个按钮,顶端有块液晶显示屏,看起来像被拉长了的手机,“这是我的一项发明。非接触式电流侦测器。多数侦测器最高只能测到一千伏电压,你还必须与电缆或电接头靠得非常近,侦测器才能显示读数。可我发明的这台仪器侦测上限是一万伏电压。十分敏感,从大约四五英尺之外就能测得电压,显示出数值。”
“谢谢。它会很有用的。”萨克斯笑着察看起这台仪器,“没有人制造出这类设备来告诉你,街上的某个家伙有没有带枪,真叫人遗憾。”
萨克斯是在开玩笑,可查理·索默斯却听得直点头,脸上浮现出专心思考问题的呆滞表情;他看来是在十分认真地考虑萨克斯的话。索默斯和萨克斯道别后,扔了几片玉米片进嘴里,开始狂热地在一张纸上画草图。萨克斯注意到,索默斯抓起的第一样东西就是餐巾纸。
第二十一章
“林肯,这位是科佩斯基医生。”
汤姆与一位访客站在实验室门口。
林肯·莱姆心不在焉地抬起头。现在是晚上八点半,尽管阿尔冈昆案件的紧迫气氛传遍了整个房间,但在萨克斯结束与电力公司老总的会晤、回到这儿之前,莱姆无事可做。于是,他不情不愿地同意见见给他颁奖的伤残人士权利团体的这位代表。
科佩斯基可不打算到达此地,再坐下来干等,就像大臣等待谒见国王那样……
“请叫我阿伦。”
这个和声细语的男性身着保守款式的西服和白衬衫,领带活像橘红色和黑色的拐杖糖。他走向了莱姆,点头致意,没有一丝要握手的意思。他甚至没有看莱姆的双腿或轮椅一眼。科佩斯基为一家伤残人士权利组织工作,莱姆的情况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莱姆赞许这种态度。他认为我们所有人都在某个方面有所缺陷,可能是情绪创伤、关节炎,也可能是肌肉萎缩性侧索硬化症。人生就是一大缺陷;问题很简单:我们对此做什么?莱姆极少琢磨这个问题。他从未做过伤残人士权利的倡导者;他认为那会让他从工作上分心。他只是个犯罪学家,碰巧比多数犯罪学家都要手脚不灵便。他尽可能地对此补偿,继续自己的工作。
莱姆看了梅尔·库柏一眼,冲着与实验室隔着门厅的书房点点头。汤姆领着科佩斯基走进书房,莱姆坐在轮椅里紧随其后,轻松地进入微微合上的推拉门。他消失在了门里面。
“坐下吧,请随意。”莱姆说道,后半句话是为了缓和前半句的语气,他其实希望科佩斯基能继续站着,有话就说,说完赶紧走人。科佩斯基拿着一个公文包,也许奖杯就放在里面。医生可以递上奖杯,拍张照片,再赶紧离开。整件事就一了百了了。
医生说:“我关注你的事迹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你关注了我?”
“你对伤残资源委员会耳熟吗?”
汤姆已经向莱姆简略介绍过。莱姆略微记起了汤姆的那段自言自语。“你做出了了不起的成绩。”
“算不上了不起。”
对话陷入了沉默。
要是我们继续这样交谈下去……莱姆专注地望向窗外,仿佛一项新任务正快速飞向宅邸,就像早些时候的苍鹰那样。抱歉,我必须离开了,有活要干……
“多年以来,我和许多伤残人士在一起工作过。脊椎受伤的,脊椎裂,肌肉萎缩性侧索硬化症的,还有许多其他病症的患者,也包括癌症患者。”
古怪的想法。莱姆从未想过,癌症也能算人伤残,但他猜测有些癌症符合伤残的定义。他看了眼墙上挂的时钟,时间一分一秒地缓慢流逝。这时,汤姆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摆着咖啡,还有,哦,谢天谢地,有曲奇饼干。莱姆瞅了眼护理员——意思是说眼下不是什么茶会——目光宛如蒸汽扫遍他的周身。“多谢。”科佩斯基拿起一杯咖啡,说道。莱姆大感失望,科佩斯基没有往咖啡里加牛奶。如果加了牛奶,咖啡就不会那么烫,他可以尽快喝完,尽快走人。
“林肯,你要吗?”
“我不用,谢谢。”莱姆冷冰冰地答道。汤姆丝毫没有理会,就像他刚刚对莱姆的灼人目光视而不见一样。汤姆留下托盘,快步回到了厨房。
医生坐在发出吱嘎声的皮革椅子里,“好咖啡。”
我该被你夸得心花怒放吧。榆木脑袋。
“你是个大忙人,所以我就开门见山了。”
“多谢。”
“莱姆警探……林肯,你信教吗?”
这个伤残人士权利团体肯定与教会有联系;他们也许不想为一名非基督教徒颁奖。
“不,我不信教。”
“不相信来世?”
“我没见到过可以能证实来世存在的客 ‘观证据。”
“无数人有这种感觉。那么,对你来说,死亡就等于安宁。”
“这要看我怎么死了。”
科佩斯基的友善脸庞上露出笑容,“我在向你的护理员做自我介绍时有点失实,还有向你做介绍时。但我是为了某个好心的原因。”
莱姆并不关心。假如这个男子伪装成别人,进入这儿,杀掉我,那我现在早就死翘翘了。他扬起一侧眉毛,意思是说:没事。坦白一切,让我们继续说下去。
“我不是伤残资源委员会派来的。”
“不是?”
“不是。但我有时会说,我是这个或那个团体的人,因为我所在的真正组织有时会令我被别人从家门口赶出去。”
“你是‘耶和华见证人’的成员?”
男子咯咯笑起来,“我是‘有尊严地死’组织的成员。这是一家以佛罗里达州为基地的倡导安乐死组织。”
莱姆听说过他们。
“你有否考虑过协助自杀?”
“有过,几年前。我现在决定不去自杀了。”
“难道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吗,无论是伤残者还是正常人?”
男子点头道:“你说得对。”
莱姆说:“显而易见,我不会选择最高效的结束生命方法,也不会获什么奖了。那么,我能为你效劳什么?”
“我们需要拥护者。民众喜欢你,你有公共认知度。你也有可能考虑转变生存状态。”
转变生存状态。瞧啊,对方还为你用上了委婉说法。
“你可以在YouTube上发布一段视频,接受几次采访。我们认为你也许哪天会决定使用我们的服务……”男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小册子装帧淡雅,用纸上佳,封面上印有鲜花图案。莱姆注意到,不是百合花,也不是雏菊,而是玫瑰。花朵上的标题是“选择”。
男子把小册子放在莱姆身旁的桌上,“要是你有兴趣让我们把你树立为名人赞助者,我们不仅可以免费向你提供服务,还会有一笔补偿。你信或不信都没关系,以小团体来说,我们的财力还算不错。”
莱姆推测,他们大概一开始就会给钱,“我真心地认为自己不是你们要找的人选。”
“你所要做的,就是稍微谈下你是如伺一直考虑协助自杀的可能性的。我们也做了一些视频。另外——”
门口传来的声音让莱姆吃了一惊。“滚出去!”他留意到科佩斯基也被吓了一跳。
汤姆大步冲进书房,科佩斯基吓得没确任何反应,咖啡杯掉落下来,咖啡四溅,杯子则摔成了碎片。“等等,我——”
一向极有控制力的护理员汤姆此刻脸庞通红,双手哆嗦,“我说了,滚出去。”
科佩斯基站起身,他依旧一副平静的模样,“你瞧,我在和莱姆警探商量事呢。”他平静地说,“不需要大动肝火。”
“立刻给我滚!”
“我不会待很久的。”
“你要马上离开。”
“汤姆——”莱姆开始劝道。
“别说话。”护理员嘀咕道。科佩斯基医生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你让你的护理员这么和你说话?
“我不愿再一次说这番话。”
“我说完后,自然会离开。”科佩斯基走向护理员。他和许多医务人员一样,都保持着良好的身材。
但汤姆是位护理人员,工作要求他一整天把莱姆抬上床,抬下床,抬进轮椅,抬下轮椅,抬上健身设备,抬下健身设备。他也是一位理疗师。他走上前,几乎要碰到科佩斯基的鼻子。
但正面对抗只持续了几秒钟,医生当即退下阵来。“好吧,好吧,”他举起双手,“耶稣啊,不需要——”
汤姆拿起男子的公文包,推进他的怀里,领着他出门。不一会儿后,莱姆听到了砰的关门声,墙上挂着的画都震动起来。
汤姆在片刻后出现,他显然倍感尴尬。他打扫干净摔碎的咖啡杯,抹干净咖啡渍。“林肯,对不起。我之前查过,他所说的组织确实存在……我就以为。”他的声音哽噎起来,摇着脑袋,英俊的脸庞阴云密布,双手颤抖。
莱姆一边启动轮椅,去往实验室,一边说:“汤姆,没事。别担心……这也有个好处。”
汤姆烦恼的眼神转向莱姆,发现自己的老板满脸笑容。
“我不必浪费时间为那见鬼的奖项写什么受奖感言了。我可以立刻回去工作了。”
第二十二章
电,让我们活命,从大脑传至心脏和肺的脉冲与其他任何电流别无二致。
电,也能杀人。
晚上九点,距离阿尔冈昆公司曼哈顿10号变电站的袭击事件仅仅过去了九个半小时,身着深蓝色阿尔冈昆电力公司连体服的男子审视着面前的场景:他的杀戮地带。
电与死亡……
他此刻站在一个建筑工地里,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但没人注意到他,因为他现在是混在一群工人中的打工仔。这些工人穿着各式各样的工作服,戴着各式各样的安全帽,属于不同的公司。但有一点是相同的:这些靠双手挣饭吃的劳动者被“上等人”们瞧不起,那些富有、过着舒服日子、不知感恩的“上等人”恰恰要依赖这些劳动者的服务。
他在没有人察觉的情况下,安装着一件设备,与他早些时候在健身俱乐部测试过的设备类似,但威力强大得多。在电力行业的行话中,“高压”得从七万伏算起。为了实现他的计划,他需要保证所有的系统都能承受至少两到三倍于七万伏的电力。
他再一次察看明天的袭击目标。他一边看,一边难以抑制地想起电压和安培数……还有死亡。
关于本·富兰克林与那个用钥匙在雷雨中接闪电的愚蠢故事,已经有许许多多的误传。事实上,富兰克林根本没有站在潮湿的地面上,而是在一个农场仓库里,用一根干燥的缎带连在湿风筝线上。风筝本身从始至终都未被闪电击中;它只是从一场即将形成的暴风雨中拾取了静电。实验结果也不是真正的闪电,而只是蓝色的电火花,从富兰克林的手背上蹦来蹦去,就像在湖面上找食吃的鱼儿。
不久后,一位欧洲科学家复制了这次实验。他最终没能幸存下来。
从发电的最早期开始,电力工人们就常常被烧死,或者心脏受电击后停止工作。早期的电网曾让不少马匹无辜丧命,这都是因为金属马蹄铁踩在湿润的石子路上。
托马斯·阿尔瓦·爱迪生与他的著名助手尼古拉·特斯拉为了直流电(爱迪生支持)和交流电(特斯拉支持)孰优孰劣而争论不休,他试图用电力事故的恐怖故事来影响民意。这场争论后来被称为“电流大战”,时常成为报纸的头版新闻。爱迪生不断地拿出“电死”说事,警告任何使用交流电的人,他们处在死亡的危险中,并且死状会十分可怖。较少的交流电就能导致人受伤,这确实不假,然而能实际派上用处的任何一种电流都很强劲,足以杀死你。
第一台电椅是由爱迪生的一名员工发明的,他颇具策略性地采用了特斯拉的交流电。首次用电椅执行的死刑处决出现于1890年,指导处决的并不是刽子手,而是一名“州雇电气技师”。囚犯当然是死掉了,但整个过程花费了八分钟。幸好,在囚犯着火时,他大概已经昏迷了过去。
然后,总要提及一下电击棒。视受电击者和受电击身体部位的不同,偶尔会发生受电击者死亡的情况。当然了,还有电力行业里人人畏惧的电弧闪络,就像他今天上午设计的那场袭击。
电力与死亡……他漫步于建筑工地,伪装出工作一天后的疲倦神态。工地里此刻只有少量夜班工人。他凑上前去,仍然没人注意到他。他戴着粗框安全眼镜,黄色的阿尔冈昆公司安全帽。他就像电缆中的电流一样隐遁无形。
当然,首次袭击已经引发了大量新闻,虽然新闻里只是说某个中城变电站发生了“事故”。记者谈论着短路、电火花和暂时停电。有许多关于恐怖分子所为的猜测,但没人发现任何与恐怖主义的联系。
还没有。
到某个节骨眼上,有人会不得不考虑这一可能性,会不会有一个阿尔冈昆电力公司的工人四处奔波,设置陷阱,引发十分痛苦和可怖的死亡。但现在还未发生这种事。
他此刻离开了建筑工地,进入了地下管廊,依旧没有引起别人注意。工作服和身份证件就像魔法钥匙。他潜入另一条肮脏和炙热的通道管廊,在穿上个人防护装备后,他继续布置起线路。
电力与死亡。
以这种方式取人性命是多么优雅的事啊,比如说,和在五百码以外射杀受害者相比。
如此纯净,如此简单,如此自然。
你可以让电停止,你可以指挥电,但你无法骗过它。一旦电产生出来,它会本能地竭尽全力向地面而去,假如最直接的方式是在此过程中夺走一人性命,它会照做无误,而且只需瞬息。
电力没有良心,不会感到愧疚。
这是这种武器令他钦佩的地方。和人类不同,电永远依从天性。
第二十三章
纽约市在晚上的这个时候活力焕发。
晚上九点就仿佛是为汽车竞赛举起了绿旗,沸腾的时刻才刚刚开始。
纽约市的沉睡时间并非是夜晚,而是城市最为精神消沉之时。极具讽刺意味的是,那恰好是纽约市最忙碌的时候:早晨和下午的交通高峰时间。只有在此刻,人们褪下工作日的麻木外表,调整状态,生机焕发起来。
他们在做出极其重要的决定:去哪家酒吧?和哪些朋友?穿哪件衣服?戴文胸还是不戴文胸?
要不要带上避孕套?……
然后到外面的大街上。
弗莱德·戴尔瑞此刻在冷冽的春风中大步慢跑,感觉活力上涌,就像他脚下的电缆里蹿动的电流一样。他并不常开车,名下也没有车,但他此刻感觉到的滋味,犹如踩下油门,激烈地燃烧汽油,犹如这股能量将你投向宿命。
距离地铁有两个街区了,三个街区,四个街区……
还有其他的东西仿若在燃烧。他兜里的十万美元。
弗莱德·戴尔瑞沿着人行道大步慢跑时,情不自禁地想着。我是不是把一切都毁了?是的,我在做一件道德上正确的事情。我会拿自己的事业来冒险,我会拿坐牢来冒险,要是这条尚不明确的线索能最终揭示出作案者身份,是“为了正义”组织也罢,是其他人也罢。只要是能拯救纽约市民性命的情报,什么都行。当然了,这十万美元对于他所劫取的对象来说,压根是九牛一毛。要是官僚政治的短浅目光起效,也许没人会发现少了这笔现钞。但是就算没有被人发现,就算威廉·布伦特给的线索派上用场,使得他们成功地阻止更多的袭击,戴尔瑞的渎职行为会咬啮他的内心吗,内疚感会像个恶性肿瘤一样越来越重吗?
他会陷入沉重的内疚感,人生也为之彻底改变,变得色彩灰暗,变得毫无价值吗?
改变……
他现在回头还为时不晚,转身回去,回到联邦大楼,把钱放回去。
但是,不行。他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他能够承担后果,不管是怎样的后果。
但是,该死的,威廉,你最好为我成功搞到些情报。
戴尔瑞此刻穿过了格林威治村里的街道,径直走向威廉·布伦特,后者略为惊讶地眨眼,似乎他以为戴尔瑞不会来。他们站在一起。这不是一个圈套——也就是卧底行动——也不是招募会晤。这只是两个男人在马路边见面做生意。
在两人身后,站着一个仪容不洁的少年,胡乱地弹奏着吉他,嘴唇不久前穿刺的地方还流着血,大声唱着一首歌曲。戴尔瑞示意布伦特顺着人行道往前走。难闻的气味和聒噪的歌声渐渐远去。
戴尔瑞问道:“你发现了什么新情报吗?”
“嗯,是的。”
“什么情报?”戴尔瑞再次问道,并尽量让自己听上去不那么急切。
“现在说出来,什么好处也没有。这条线索能通向另一条线索。我向你保证,明天一定能搞到有用的情报。”
保证?这个词在线人行当里不常听到。但威廉·布伦特是线人之中的阿玛尼。
此外,戴尔瑞也别无选择。
“对啦,”布伦特若无其事地说,“报纸你看完了吧?”
“看完了,你留着吧。”说完,他把折叠起来的《纽约邮报》递给布伦特。
当然,他们以前进行过一百次这样的交易。布伦特把报纸放人自己的公文包,甚至没有去摸索里面的信封,更没有打开报纸数钞票。
戴尔瑞看着这笔钱消失,仿佛在看一口棺材放入墓穴。
布伦特没有询问十万美元的来源。他为什么要问呢?这与他无关。
布伦特此时若有所思地概述起来:“白人男性,中年人。电力公司雇员,或是有内线。为了某某正义。拉曼。可能是恐怖主义。但也可能是别的。凶犯了解电力。周密的策划。”
“这些就是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
“我认为我不需要别的了。”布伦特说话间并未显露出自负。戴尔瑞把他的话和态度当作是鼓励。正常情况下,就算给出一笔正常的线人费——五百美元左右——他也感觉自己在被人打劫。此刻,他却隐约觉得布伦特会带来好消息。
戴尔瑞说:“明天见。卡梅拉餐馆,格林威治村,你认识吧?”
“认识。什么时间?”
“正午。”
布伦特本就有皱纹的脸上又多挤出了几条皱纹,“五点。”
“三点?”
“行。”
戴尔瑞正要轻声对布伦特说声“请”,他想自己从未对线人说过这种话。他抑制了绝望情绪,颇为不易地让视线远离那只公文包,包里装的东西也许会成为他探员事业的灰烬。此外,也会是他人生的灰烬。他脑海里浮现出儿子快活的脸庞。他强行驱走这一想法。
“弗莱德,很高兴与你做生意。”布伦特露出笑容,点头告别。街灯照在他的大眼镜上,随后他就消失不见了。
| 上一章:第二章 | 下一章: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