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挺巧。”谭宇程开口了, 成年后的他声音有种漫不经心，会有一些不带感情的冷酷质感。此时他出声，就是这个感觉。

在这人来人往的环境里, 他的声音出类拔萃, 不会出现那种听不到，听不见的状况。何况是舒筱，舒筱正看着他，怯生生，又有几分柔弱。

柔弱得仿佛眼里有万千情绪。

谭宇程说完这话，行李箱一转，往季听那儿走去。

季听站在车旁, 看着他走来，一身西装有着风尘仆仆，连夜来的应酬, 加上冬天的凌冽, 他是带了几分疲惫的冷酷。

身后舒筱并没立即走, 她转过身子看来，自然也看到了季听, 她仍然藏着她的行李箱跟那小叶紫檀以及手背上的那些乌青伤痕, 只是看着他们这边, 在人来人往的环境中驻足，仿佛形成了一个虚影。

季听看他走近, 按了手中的车钥匙。

滴一声。

后备箱开, 谭宇程走去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 后备箱自动合上，他解开绷紧的袖扣朝副驾驶走来, 季听眼神没跟他对上，像个尽忠职守的司机，绕过车头，上了驾驶位。

谭宇程也坐上副驾驶，扣好安全带。

季听启动车子。

她开的这车，是他的，上次他留在她家车库的轿车，方向盘质感也都很冷硬，淡淡的乌木香在车厢里飘着。

谭宇程解了点领口，松散一些。

他偏头看她一眼，“季听。”

突然喊她的名字，季听指尖一停，偏头看去，彼此视线对上，他嗓音很低，“想吃什么？”

季听与他视线对着，想了下，“去吃永和？”

谭宇程点头，“行。”

季听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的路况，来时还有点阳光，走的时候就没有了，太阳被乌云遮住，有种雾茫茫的感觉，不少车子开了车灯，仿佛一瞬间入夜，季听转着方向盘，看着远处的车流，路两边霓虹灯亮起来，闪烁着。

有些打到车上，滑过副驾驶。

季听在红绿灯时，转头看向他。

他闭着眼在休息，光从他脸上轻滑而过，在他鼻尖暂停几秒，这个男人始终有一张优越的脸，无论哪个年纪，哪个阶段。

她读不懂他见到舒筱后的心情，仿佛都被他的风尘仆仆给掩盖了。

那年少在他桌前，爱笑害羞如花般美好的女孩，

此时一身伤痕站在他面前，他是作何感想的。

这些。

季听都不敢问，她即是不勇敢，也是顾虑太多，与他的开始，是她主动的，为了不暴露她的心思，也为这段纠缠留个后路，她与他谈好了条件。

这个起因。

不是爱，不是感情，不是相互喜欢，只是寂寞时的一种相互帮助，比如那天一开始，他就说“什么都没准备。”

“只能相互帮忙。”

他并不知道，她注视他的时候，是带着依恋，也不知道她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在心跳加速，更不知道她长达多年的暗恋，哪怕这些暗恋到了大学到了毕业，它虽然深，却已经成为她生命里的一部分，不需要剥开，也不需要有结果。

如果不是那天的意外，以及她的冲动，一点侥幸。

这份暗恋，估计会一块带到坟墓里。

对于年少喜欢过后期还在心动的人，她看得很清楚，也很明白，不是一定要得到才能圆满，所以才率先给自己留了后路。

抵达永和私厨。

季听把车停进卓悦的地下车库，与谭宇程搭乘电梯上楼，电梯里人挺多，季听与谭宇程站在最里面，她抬眸，谭宇程正好低头。

季听唇角扬起，带了一丝笑意。

谭宇程挑眉，目光扫过她殷红的唇瓣。

永和私厨在十二楼，季听不是这里的常客，但谭宇程算是这里的VIP，一个电话留了窗边的位置，可以俯瞰下面的商业广场。

季听与谭宇程面对面坐下。

菜单在平板上，有笔，季听拿笔划开，看着菜单，点了汤，青菜，后递交给谭宇程，谭宇程接过来，点了两份主食，又加了一些肉类，顺势给季听多点一份水果。

服务员在一旁用夹具给两个人加碗跟筷子勺子，又添了可以擦手的热毛巾。

服务员走后。

谭宇程擦拭着掌心。

季听也擦拭着手心手背，彼此都挺安静，或许他还累着，季听抬眸看他，突然就不想有任何询问跟试探了。她轻声问道：“这几天喝蛮多酒？”

谭宇程点了下头：“嗯。”

“傅延没空，只能我去。”

季听笑笑。

谭宇程看着她眉眼，看着她笑，他眼里也染过一丝笑意。

季听撑着脸道：“上次去延续，南汐刚撑着肚子在那里吃莲雾，现在就生了，是冬天的小孩啊。”

谭宇程语调散漫，“跟你一样。”

季听反驳：“我是冬天的大人。”

谭宇程眉梢扬起。

嗯了一声，带了几分玩味，季听踢了他一下，他笑而不语，两个人桌上的手机在这时响起，班级群里有人出来聊天，有个男同学要出国的，找了学校，也拿了舒筱给他的资料，此时在群里问舒筱，能不能单独加她，有些问题需要问。

舒筱很大方表示可以。

季听这边群里没有按消息不打扰，所以一条接一条，谭宇程那边则有延续的工作群，信息是两个群都一起来，但班级群他是按了消息免打扰，但舒筱二字也会时不时滚动在页面，他点开了工作群，去看信息。

季听看了眼班级群，抬眼看对面的男人。

谭宇程垂眸在回复工作信息。

季听把班级群也按了免打扰。

不一会儿，餐食上桌。

季听点的汤，谭宇程给她装了一碗炒饭，推给她，是鳗鱼炒饭，也是季听喜欢的，季听拿起勺子开始吃，他信息挺多，都是工作，偶尔遇见陈飞发来的语音，还得拿起手机点开。

陈飞在语音里说道：“谭哥，吃完饭记得回公司啊，一堆事情要你做决定，傅哥那狗东西跟失踪了一样，我的娘耶。”

谭宇程嗓音低懒：“吃完就回。”

陈飞又发来：“你在哪吃呢？能不能顺便给我打包，我今晚吃了泡面。”

“哦周雄也要。”

谭宇程轻嗤，“炒饭。”

陈飞：“炒饭也行啊，比泡面好，我现在觉得嘴里全是老坛酸菜味。”

谭宇程摁了手机放下，没再回。

季听在对面听笑，拿筷子夹着鸡肉吃，道：“那多点一份炒饭吧？”

谭宇程拿过平板，给他们多加一份炒饭打包，季听探头看一眼：“一份够吗？”

谭宇程撩眼看她，“你对他们挺好？”

季听眨眼，与他视线对上，她今日穿着白色毛衣外套跟白色西装款的长裤，有种冬日的慵懒感，谭宇程与她对视几秒，收回视线，在平板上点了下，“就一份。”

季听撇嘴，坐回沙发。

吃完饭。

谭宇程无奈手里提着一份打包的，与季听下楼，季听在一楼就可以下了，她也按了一楼，但谭宇程则按掉她的一楼，按了负一楼。

季听回眸看他。

谭宇程淡淡地看她：“几天没见不聊聊？”

季听心一跳。

下了车库，谭宇程开副驾驶门，把打包袋放在副驾驶位置上，转身看向季听。

季听站在他跟前，一身白色，扎着丸子头，皮肤白皙，彼此对视几秒，他一手扣住她的腰，低头堵住她的唇。

季听虽然猜到他意图，但还是微愣下，几秒后，她垫脚，仰头与他接吻。

他今晚的吻有些狠。

季听下意识地撑着他的肩膀，柔软的舌尖隐约在安抚他。

离开时。

谭宇程咬了她的唇瓣，贴着道：“今晚早点休息。”

季听嗓音轻颤，说好。

随后他松开她的腰，她后退一步，她此时皮肤泛红，唇色红得极为好看，她抬手，与他挥了挥，转身走向电梯。

在进入电梯间的时候。

啪嗒一声。

有什么掉在地上，季听下意识地回头，就看到一个女生怀里抱着很多东西，一串手链掉了下去，正好掉在距离电梯间不远的地方，而那串手链正好就是小叶紫檀那种类型，季听下意识地看向谭宇程，谭宇程正站直了身子，打算回驾驶位，眼眸却不经意地落在了那个女生跟前的那串手链上。

他停顿一秒。

季听心狠狠一跳。

一秒后，谭宇程抬眸看向楼梯间的她，想确认她进电梯没，季听回神，快速进了电梯里，她也从进去的一点夹缝里，看到他绕去了驾驶位，上了车。

那个女生捡回了她的手链后，手忙脚乱地往电梯里来，并麻烦让季听等一下，季听按着开门键，那个女生进了电梯，她气喘吁吁地说声：“谢谢你。”

那辆黑色轿车驱车开走，季听松了开门键，她回神道：“不客气，你是楼上的住户？”

那个女生点头，她怀里是面巾纸之类的东西，她说：“我刚搬来，你也是住这里吗？”

季听顿了顿，道：“差不多。”

她眼眸看向她指尖勾着的小叶紫檀手链，道：“这链子挺漂亮。”

那个女生探头看一眼自己指尖，道：“哎，是的，我很喜欢，而且这个有点贵，我男朋友那里也有一条，我们是情侣手链。”

情侣手链。

季听神色一顿，她笑了笑，哦了一声。

这时电梯抵达一楼，她跟那女生点了下头，走出去，外面夜色降临，不见白天的灰霾，处处灯光闪烁，季听拐个弯回店里。

晚上十点多。

季听回了公寓，洗完澡吹干头发，直接回房里休息，她靠着床头，翻着一本看了很久没看完的书，床头柜的灯橘色的，并不刺眼，季听却没完全看进去，她脑海里始终在想着今天他们见面时的样子，舒筱手腕上的小叶紫檀，她手背的乌青。

这些都极为明显，她都看得到，谭宇程更不会眼瞎。

那一年冬天。

她记得，天气很冷，她们穿着校服里面都是加厚的兜帽上衣，有些则穿毛衣，鼓鼓肿肿的，基本女生都这样。

舒筱同样。

体育课在操场上自由活动，龙空拿着羽毛球拍正在比划，展示自己能力，谭宇程抱着手臂在一旁看着，舒筱裹着围巾跟钟愉也站在那儿，后来不知道是谁，用力地推了舒筱一下，谭宇程站在她身后，反射性地拉她围巾一下，把她拽到前面的位置，并转头看了眼那撞舒筱的人。

那个人是梦嘉班里最混蛋的那个。

那时，季听扎着高马尾，嘴里呼出了气，正于希靠着正在说话，一抬眼就看到了这一幕，她把视线落在谭宇程的动作跟脸上，指尖紧了紧，那个时候，她看出那是护着舒筱的动作，那天灰蒙蒙的，也跟今天的天气一样。

他是会护着舒筱的。

啪。

季听合上了书本，伸手关了床头灯，躺进被窝里。

屋里安静，只有除湿器寥寥吹起雾气，季听很快进入梦乡。

隔天一早，季听被手机吵醒，来电是邱丹，季听睡得有点迷糊，接起来，一声喂，邱丹哎哟一声，“还睡呢？”

季听趴着枕头：“什么事妈。”

“是这样的，你甘叔他在手机上给我订了不少东西，可是你爸今天没空，我又走不开，叫跑腿嘛，你叔的家里只有老人小孩，你知道他们夫妻俩出差一个多月了，我就想让你今天帮忙给他们送去，顺便看看小丸子，她现在怎么样了。”

“小丸子还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季听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多，她顿了顿，回道：“还早，那我现在起床。”

“小丸子跟你说的？”

“你甘叔说的。”

季听笑笑，说好。

随后她起身，甘叔是季霖东在超市认识的，他晚婚晚育所以小孩现在还很小，小女孩才六岁，季听进洗手间洗漱完，换了一身衣服，长裙跟长款薄外套拿了车钥匙下楼去开车，她先去了超市，拿了东西，再驱车拐向老城区。

季听把车拐进凤凰路，这个天气凤凰路的爬墙花开得特别好，满条路都是，是个很漂亮的街道，就是车子不太好停，季听先把车停在一个比较远的商场那里，再慢慢走过去。

拐进小巷里，她上了楼，见到老人跟小丸子，小丸子拿着一张自己画的图给季听，说是给的生日礼物，季听笑着俯身抱抱她，把她抱起来蹭了蹭。

小丸子咧嘴笑。

她奶奶说道：“今天不肯去上学，起来就哭，我一心软就没让她去。”

季听抱着小丸子坐下，跟她聊天，问她为什么上学要哭，小丸子跟她说，想在家等她。

季听被哄高兴了。

又陪着小丸子一下，季听得走了，她跟老人告别，又跟小丸子聊了下，季听在祖孙俩的注视下，离开，手里拿着小丸子画的画，一个穿着裙子捧花的女生，眼睛很大，确实有点像她，季听笑笑，下了楼，刚拐出巷子，就碰见了一个人。

舒筱。

她手里提着附近商超的袋子，正往里走。

季听与她迎面碰上，彼此视线一对，舒筱停下了脚步，轻声道：“季听。”

她还是把手往后藏，那购物袋也往后一藏，季听看到她购物袋里还有药物的袋子，她顿了顿，道：“你住这里？”

舒筱点头。

“这里距离黎大很近。”

季听越过她的头，看向对面的楼盘，那是谭宇程所住的小区，她收回视线，确实，这里距离黎大也近，就在凤凰路的尽头，就是黎城的大学。

季听点点头，询问道：“去买东西？我帮你提吗？”

“不用不用，季听，谢谢你。”舒筱声音依旧那边温和，带了一丝脆弱的甜，季听嗯了一声，正准备与她别过。

这时。

舒筱转头看向了对面。

一辆黑色轿车从B门开出来，正好要往后开，恰好停在公交车站台，车窗摇下，车里正是谭宇程，他拿着手机在打电话，顺势拿过副驾驶上的文件在看，眉梢微拧。

季听顺着舒筱视线。

这才记起来了，谭宇程家的车库开出来的方向就是凤凰路，她来过几次，还说这儿的爬墙花特别美。她下意识地看向舒筱。

舒筱看向她，顿了顿，不知为何，却有些胆怯地跟她解释了声，“昨晚不小心看到他的车。”

季听看着她没吭声。

舒筱提着那袋东西说道：“季听，要到我那里坐坐吗？”

季听摇头，说：“我得回去了。”

舒筱点头，跟她点了下头，往里走。季听准备往外走，却一抬眸看到对面那辆车，谭宇程下车跟人打着电话，正准备点烟，目光一凝，看到了她们这边，也看到舒筱那往里走纤细的背影，他顿了下，只看一秒，就转向了季听。

季听脑海里浮现那一串小叶紫檀。

她站在满是爬墙花的墙壁旁边，顿了顿，拿起手机，拨打了他的号码。

谭宇程那边刚挂断电话，手机响起，他看到了来电，是季听，他眉梢微扬，接起，“嗯？一早到这边做什么？”

季听远远，隔着一条街看着对面的男人，她声音很轻，“谭宇程。”

“什么？”

季听看着他，一些车从跟前飞驰而过，她说：“我之前说过，随时可以叫停，你也答应，我现在想叫停。”

谭宇程眼眸微眯，却没有吭声。

他手插进裤袋里，隔着这么一条长街看着她。

彼此好似在空中对视着。

其他都虚无。

他没回答。

季听又问，她声音更轻，“我要叫停。”

谭宇程还是没吭声，看着她很久，下颌线紧绷，几秒后，他才开口，“好。”

季听点了下头。

拿掉手机之前，说了句。

“再见。”

谭宇程指骨一紧，自然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