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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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丝·艾奇森放下收拾好的提箱,穿过潮湿芳香的暖房,走出板条遮阳棚,来到石板平台,观望着湖面。
黑色的湖水不停地拍打着湖岸。
她不安地发现在过去二十分钟里湖水又上涨了好几英寸。她朝左面望去,车库后边是一片低地,欧文在那里摞上了一摞沙袋。一条小河从那里流入湖里,河岸是草丛和沼泽。她不知堤岸是否能挡得住洪水,但她不愿走过那条又窄又滑的小道去那边察看。欧文做事很认真,她猜想堤岸该是摞得很结实的。湖水升到她与欧文作爱后打过盹的那排沙袋的高度,离最高一排沙袋只有十八英寸。
莉丝穿过花园中的棚格拱道往住宅走去,听到厨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我准备好了,”波霞喊道。“你收拾好箱子了吗?”
莉丝走到屋前,望着泛黄光的窗子说:“喂,我得跟你说一声——我改变主意了。”
“你怎么了?”
莉丝把箱子放到厨房门内。“我要把沙袋摞完。把暖房里的窗子用胶带贴好。大概还得花一个钟头。我希望你能留下来帮我。不过你要走也没关系,我可以给你叫辆车。”
爱米尔嗅到烤汉堡包和洋葱的诱人香味,但它懂得自己的职责,稳稳地坐在地上没动。
川顿·海克朝货车站的餐厅望了一眼,但现在他最关心的是那笔奖金,所以他也没去理会奶酪汉堡包的香气。他继续和公路巡逻警谈话。
“他真像是要去波士顿的样子吗?”海克问。
“司机是这么说的。那家伙老说什么波士顿是我国的首都之类。”
费纳走过来,说:“他学的是历史专业。”
海克惊讶地抬起头来。
“是的。他们告诉我的。”
“他上过大学?”只在预科念完十一个学分的川顿·海克觉得挺不舒服。
“只读了一年就犯病了。不过他得了好几个A。”
海克丢开个人的悔恨,询问巡逻警察,可不可以请那个司机出来谈谈。
“唔,他已经走了。”
“他走啦?你没叫他等着吗?”
巡逻警耸耸肩,平静地望着这位非警方人员的眼睛。“这是寻人,不是追捕。我记下司机的姓名、住址,觉得不必叫他留下来作证。”
海克对费纳嘀咕说:“地址可以是假的。咱们怎么办?给他寄张明信片?”
巡逻警说,“我问了他几个问题。”
海克从爱米尔身上解下项圈。巡逻警比“小孩”的样子更年轻,所以在这群人中显得最没有权威。公路巡逻警察大队从另外的预算开工资,他们那里不裁员。海克当初本可以当一名公路巡警,但他的志向是当真正的刑事警察。
“他穿什么衣服?”
“工装裤,皮靴,工作衫,呢帽。”
“没穿外套?”
“好像没有。”
“他喝酒了吗?”
“嗯,司机没说。他也没问。没想到有这个必要。”
海克又问:“他手里拿着东西吗?袋子?武器?拐杖?”
巡警不安地看着他的笔记,又看了看费纳。费纳点头示意他回答问题。“我不清楚。”
“他的样子凶吗?”
“不凶。司机说,他有些傻呵呵的。”
海克不满地嘀咕了一声,又问:“还有一个问题。他的个子究竟有多大?”
“司机说,他身高大概有六英尺五六的样子,体重三百五十磅。腿粗得像半扇牛排骨。”
“半扇牛排骨。”海克凝望着黑沉沉的东方。他重新给爱米尔套上项圈,拿出胡鲁贝克的短裤让狗嗅一嗅。“去,找!”
爱米尔顺着公路边跑去,海克放出牵索,直到摸着二十英尺长处的索节,然后也跟着往前走。费纳和猎犬们都跟了上去。走了不到五十英尺,爱米尔转身慢慢朝一间坍塌的破屋走去。屋里没点灯,院子里杂草丛生。窗子里的一块牌子上写着:“猎具。制作鹿标本。经营皮毛。”
“他会在里面吗?”“小孩”紧张地望着黑洞洞的窗子。
“难说。有时候连爱米尔都会被这些动物制品搞糊涂。”
海克和费纳把狗栓在篱笆桩子上,掏出枪来,几乎同时推上子弹,打开保险。海克心想,我可不能再受伤了,这回没买健康保险。其实他最担心的不是医疗费,而是那灼热的枪弹会射进自己的肉体。
“川顿,你不必跟我们一道冒这个险。”
“从那人介绍的情况看,咱们全都得上。”
费纳点点头,示意小孩去后门,他和海克悄悄走到门廊下。海克望着费纳,费纳耸耸肩,举手敲门。没有回答。海克倾身从一肩昏暗的窗子往里看。他嗖地朝后一蹦,尖声叫道:“哎呀,天啊!”
费纳举着枪凑到窗前一看,随即笑了起来。离那肮脏的窗子几英寸处有一只用后腿直立的黑熊标本,正瞪眼恶狠狠地望着窗外。
“狗娘养的,”海克说。“吓得我差点尿裤子。”
随后他们发现了胡鲁贝克闯入的那扇门。他们小心地进入屋内,互相掩护着。他们发现了那疯人在店里折腾的踪迹,但他显然已经离去。他们收起手枪。费纳让小孩向海弗山报告他们现在的方位,并告诉他,胡鲁贝克确实是朝波士顿方向去了。
正待上路,小孩忽然喊道:“等一等,查理。这里有样东西。”
海克和费纳命令狗们蹲下他们走到屋后那年轻人持枪站立的地方。“瞧。”他指着一间工棚。门口有血迹。
费纳的手电筒照到一具野獾的尸体。
“是他干的吗?为什么?”
“妈的,”海克惊愕地嘀咕了一声。他没有看野獾的尸体,却望着天花板下一根细横梁上吊着的捕兽夹——是大号钢夹,可以轻易地钳断狐狸或野獾的脖子。
也可以钳断狗的腿。
海克感到惊愕的不是这些捕兽夹,而是横梁上的三个空着的小木桩。显然那里原来曾挂着三副钢夹,最近才被取走。三个小木桩的正下方有几个带血的巨大靴印。
他们走回公路,按照海克的建议缩短了狗的牵索。他把他那辆小货车交给另一个警察,那人留在货车站,以防胡鲁贝克又转悠回来。小孩开着警车配合海克和费纳搜索,警车关了前灯,只开着琥珀色信号灯。众犬嗅过胡鲁贝克的短裤,又上路了。
“走在他妈的马路当中,”费纳干笑了一声。“这家伙绝对是疯子。”
海克没有答话。最初的那阵兴奋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夜晚变得越来越严峻。他们的搜索对象不再是一个大个子傻瓜。川顿·海克又像四年前那样感到一种寒冷彻骨似的恐惧。那次他站在亮着霓虹灯的一家饮食店外面,只见眼前一闪,他以为是风吹树枝的晃动,哪知是枪弹的闪光。他只觉腿上猛地震了一下,柏油路面就朝自己的额头扑过来。
“他会下钢夹来对付狗吗?”费纳问。“谁也不会那样对付狗的。谁也不会那样伤天害理。”
海克弯腰扶起爱米尔的右耳,上面有一个圆洞,大小正同等于一枚零点三直径的枪弹。费纳憎恶地打了声惚哨,川顿·海克吆喝道:“爱米尔,找!”
莉丝在暖房里往玻璃上贴胶带,贴成很粗的×形。她还记得二十五年前往暖房安装这些玻璃的情景,她母亲站在工地,手臂交叉在胸前,眼睛严厉地盯着做活的工人。母亲常常皱起眉头,因为她相信,你越露出警惕的模样,别人就越不敢欺骗你。
莉丝边贴胶条,边在暖房里缓缓移动。她听到背后有响动,回身一看是波霞在地上的一个纸箱里搜寻东西。她终于脱去了纽约大都会的时髦服装,听从莉丝的建议,换上了牛仔裤和运动衣。莉丝不由得又向她道谢,感谢她留下来。可波霞只是抓起几卷胶带便匆匆离去,嘴里念叨着:“这房子的窗户真他妈的多。”
随即传来她上楼的脚步声,像一个小姑娘蹦跳着去接电话似的。
莉丝忽然意识到暖房里的顶棚灯还亮着,是欧文找麻袋时打开的。她关上灯。莉丝很尊重植物日常的生态循环——只要做得到,她自己从不愿让闹钟吵醒。她认为身体的节奏是与灵魂的节奏相协调的。植物也和人一样。她装了一排五百毫微米人造太阳灯,在阴天时补充光照;又装了一组蓝、绿色低瓦灯,供夜间照明。这组柔和的小灯既能为暖房照明,又不打扰她的花木睡觉——她相信花木们也需要睡眠。
这是一种园艺家所说的暖花房。母亲在暖房里到处装着旧式的暖气,可这种暖气老出故障。那女人似乎生来就对科技不感兴趣,情愿听凭自然和命运的安排,让她的玫瑰花自生自灭。莉丝可不满足于这种状况。毕竟已经到了电脑时代,于是她在暖房里装设了微电脑调温系统,即便在最寒冷的夜间暖房里也要保持在华氏62度以上。房顶上还装上自动换风扇,南面玻璃墙上装着滚轴式百叶窗。
暖房长35英尺,宽20英尺,一边是埋在沙中的插枝、树苗;另一边是种植成熟花木的花圃和育种花台。插枝区的地下铺设着土壤保温线、水管、自动控制喷头、毛细管沙台等向花木提供水分。与暖房相连的盆栽区和板条遮阳棚铺的是水泥地面;暖房里则是砾石地,中间贯穿着曲折的石板路,取代了原先的水泥地。这是一种深沉的蓝绿色石板,莉丝亲自挑选这种颜色来纪念将要诞生的“劳伯歇蓝玫瑰”。她的雄心是培育出一种野兔凫毛般的亮蓝色玫瑰,以她的名字命名,载入《全美玫瑰花品种录》中。
两只雌犬忽然激动地扯着牵索往前冲。追捕者同时拔比枪来,海克的枪张着机头。一只野物——吃乡村垃圾长肥的獾子——蹦起来逃走,环圈毛纹的尾巴隐没在树丛中。两人都舒了一口长气。
海克放下他那把老式德国枪的机头,叫爱米尔蹲下,等着查理·费纳咒骂他的雌犬,让它们再闻一次胡鲁贝克的短裤,恢复对气味的记忆。海克凝望着四周那似乎是没有尽头的田野。它们从胡鲁贝克偷兽夹的棚屋出来已经走了五英里路,几条狗却仍在柏油公路上追寻气味。海克追捕过的逃犯中从没有人像胡鲁贝克这样死心塌地沿着公路逃跑。这种做法似乎愚蠢透顶,但现在看来却是计高一筹:他采取了与人们的预想相反的行动,这就为自己争取不少时间。海克心里闪过了一个短暂的念头:他们似乎十分错误地估计了胡鲁贝克。这想法使他浑身打了一个冷颤。
费纳的猎犬们又回到路上,两个追踪者在旷无人迹的公路上赶路,头顶上是一片漆黑的夜空。
这条公路从一些零星小乡镇中穿过,是本县比较荒僻的地区。胡鲁贝克如果想去波士顿,他就绕了远路。不过,海克想,这条路线更高明,因为这一带人烟稀少,也难得碰上车辆和警察。
他们跟在狗的后边,把牵索收得很短,以防狗碰到兽夹。朝东走了才三英里,胡鲁贝克的足迹就转到北面,上了一条土路。一百英尺远处有一家简陋的路边餐馆。
爱米尔嗅到新的踪迹,领着他们沿着土路转向东北方。离那家餐馆不到二百码处,他们发现了胡鲁贝克转向田野的地点。“等等,”海克低声说。
费纳和海克把牵索收紧,这回他们再也用不着狗来帮忙——离他们不到五十码处的林子里传来了胡鲁贝克的喊声。
费纳揪住海克的胳膊,两人都站住了。“小孩”伏到地上。他们听见树林里传来胡鲁贝克凄厉的呻吟声。
找到了胡鲁贝克,海克高兴得忘记自己已经不是警察。他向费纳和小孩打手势,那是警察们接近攻击目标时使用的一套身体语言。他把一个手指按到唇上,指一指声音传出的方向,示意费纳和小孩向前进。海克弯腰低声对爱米尔说:“坐下。”狗卧了下来,但显出因为退出行动而不高兴的样子。海克把它拴在一棵树上。
“我从这儿插过去,”费纳轻声说,口气里带着指挥者的口吻。海克当然不想争夺指挥权,但他绝不肯失去亲自逮住猎物的机会。领取奖金时可不能有争议。他朝费纳一点头,拔出自己的德式手枪。
小孩眼里闪着光,手上举着枪,再也不像个小孩了。他按照费纳的指示包抄到树林北边,海克和费纳走到土路中间。他们移动得极慢,也不能打手电筒。茂密的铁杉像伞盖般把那片林子遮得黯然无比。
吟唤声更响了。凄厉得令人心颤。
海克看见一辆车——一辆长拖车,停在树荫里。忽然感到一阵不安,心想发出呻吟的可能不是胡鲁贝克,而是这辆车的司机,被那疯子打伤了。也许这正是胸部受了重伤的司机在痛苦呻吟。他与费纳默默地互望一眼,彼此都知道对方与自己想法相同。他们继续小心翼翼地前进。
海克看见他了,不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
是迈克·胡鲁贝克,腰身如此粗胖,样子都走形了。
他的吟唤声像一条发狂的狗。
他躺在地上,想爬起来。也许他跌了一跤,摔伤了。也许是被那辆大卡车撞伤了。
也许他听到雌犬的叫声,故意装作受伤的样子,想把追捕者引诱过去。
海克和费纳的对面,“小孩”匍匐着出现在空地的另一边。费纳举起三个指头。年轻的警察也做出同样的动作。费纳扣上扳机,另一只手举到头顶,用手指示意:一……二……三……三个人同时扑向空地,三枝枪指向前方,三把手电筒的强光一齐照射着面前这个庞大的猎物。
第十章
“不许动!”
“待着,别动!”
我的老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川顿·海克惊骇得双腿发软。
那疯人躺在三个追捕者面前的地上,像野鸟般不停地尖叫。他的身躯忽然分成两半,一半嗖地跳向空中,白呼呼的像吊死鬼。
这是他妈的什么玩意?海克把手电筒瞄向地上躺着的那一半——正在摸索着找什么东西盖上自己的肥奶子。
“狗娘养的!”疯人的上半部用男高音骂道。“你们想干什么?”
小孩首先笑起来,费纳也跟着笑,海克如果不是惋惜那笔奖金,也会跟他们一起笑。
“别伤害我,”女人哀求说。
“操,”那年轻的男子急慌慌地穿裤子。
“行了,静一下。”费纳用手电筒照着自己的警徽。“我们是州局警察。”
“别逗了。我不管你们是谁。是她要跟我干的。她从马路那边的餐馆里把我找出来的。这都是她的主意。”
那女人穿上的衣服越多,态度变得越镇静。“我的主意?我真得谢谢你对我这么尊重。”
“我本来不想——”
“那是你们的事,”费纳说,“可我们关心的是,你们的车上带着一个人跑了十英里。他是个逃犯。”
海克也猜到了这一点,他生气的是自己怎么早没想到呢?胡鲁贝克一直攀在卡车后护板或是装卸台上,所以他的气味很弱,而且一直没离开公路。
“天哪,就是水域货车站那个家伙?那个大个子?噢,主保佑我!”
“你就是那个司机?”海克问。“他叫你载他去波士顿?”
“操!也许他还在车上!”
然而小孩已经搜了一圈,查看过车顶和车底盘。“他不在车上。车厢上挂着锁。他一定是在停车时跳下去跑到野地上里了。”
“啊,主耶稣,”司机虔敬地低声念叨。“他是个杀人凶手。主啊……”
费纳问他,他们来这里多久了。
“十五分钟吧,大概。”
费纳搜过货车周围的树丛。“他不在。”
“这两个宝贝在此大呼小叫的,还不把他吓跑了?”海克笑着说。“说正经的吧,他离这里最多只有半英里。我们应该——”
小孩说:“哎,川顿,我看有个麻烦。”
川顿抬头看见年轻的警察指着一个小标牌,刚才搜索前进时他们没注意到。牌子的背面对着海克和费纳,他们走过去细看,上面写着:
欢迎您到麻省来
海克纳闷的是,谁这样多事,在如此偏僻的乡村小路上竖这么一块漆得漂亮的招牌。他叹了口气,望着费纳。
“对不起,川顿。”
“帮帮忙吧,查理。”
“那边超过了我们的管辖范围。”
“嘿,他离这儿只有半英里了!也许离我们只有二百码远。操,他可能就藏在那棵树背后盯着我们哪。”
“法律就是法律,川顿。我们得先跟麻省警察联系。”
“依我看,咱们现在就可以抓到他。”
“我们不能跨越州界。”
“可以解释说,我们是在追捕通缉犯,”海克说。
“不行。他不是重罪犯。阿达拉医生说,胡鲁贝克没杀尸袋里那个人——那人是自杀的。”
“帮帮忙,查理。”
“你现在不戴警徽了,我知道你跟我们想得不一样。可我们的确不能跨过州界。”
盛怒中的海克猛地省悟过,查理·费纳和这个年轻警察的兴趣只是:履行他们的职责。
跨越管辖范围不是他们的职责。
“对不起,川顿。”
“你们要是通知麻省警察局,”费纳说,“至少要过半小时他们的车才会赶到。也许他搭上了另一辆车,到那时早就远走高飞了。”
“有这种可能,”费纳说。“那也没办法。……我知道你急需这笔钱。”
“好吧,咱们别争了。”海克走到爱米尔跟前。“我带它去,再见。”
“川顿,你带它去也不行。你不是警方人员,即使他是重罪犯,你也无权抓他。你越过州界抓人,他可以告你绑架罪,你的麻烦就大了。”
“要是他杀了人呢?你就高兴让他到处祸害别人?”
“别干傻事,川顿,”费纳好心地劝道。“好好想想。那个阿达拉大夫就不是个善人。你越过州界抓到他的病人,他就一定会付给你奖金?只要有可能,他就会赖帐。要是哪个缺德的民权律师告你绑架精神失常者,你可就吃不完兜着走!”
如果不是已经追到了跟前,海克想,若得到通知说,胡鲁贝克逃到了弗罗里达或是多伦多,也不至于让人感到这样惋惜。已经只差他妈的一步了……
海克一言不发地解开爱米尔的追踪项圈,换上带身分卡的普通项圈。他说了一声“走吧,”便转身朝巡逻车走去,爱米尔跟在主人后边。
他们起初没注意到他,于是他便趁空打量着这间寒酸的办公室——廉价的写字台,闪忽不定的日光灯,颜色丑陋的地毯……
欧文·艾奇森自己有房子,也常亲自动手做各种活计。他知道室内的壁板是便宜货,请廉价的工匠安装的。地毯和窗子都很脏,但装着医生证书的像框玻璃却擦得如宝石般光亮。
“对不起。”
他们转过身来。穿警服的那位——一定是海弗山,警长,那个好人——脚着一双短统靴。另一位——这间办公室的主人,五十来岁,生着一头沙褐色头发——像是只睡了两个小时的觉。但他的眼光仍然锐利,此时正盯着来访者。
欧文自我介绍后问道:“你是阿达拉医生吗?”
“我是,”这位院长不冷不热地说。“你有什么事吗?”
警长的表情显示出他记得欧文这个名字。他打量着欧文的外表。
“我住在岭上镇,在西边,离这儿——”
“我知道岭上镇的位置。”
“我是为了迈克·胡鲁贝克的事。”
阿达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你怎么知道他走丢了?”
“走丢了?”欧文讥讽地问。
“你究竟是谁?”
警长问:“你的妻子是……”
“对。”
阿达拉点点头。“审判时作证的那个女人?那位总监刚才打电话来谈到她的情况。说胡鲁贝克寄过一封什么信。”医生侧目看着欧文,心里掂量着这个人在今晚的这出戏里会扮演一个什么角色。
“你们还没抓到他?”
“还没有。不过你没什么可担心的。”
“是吗?可是你的病人寄给我太太的那封信让人不能不担心。”
“唔,正像我们解释过的那样,”他望着海弗山,意思是“我们”也包括他,“我们告诉你们的总监,胡鲁贝克是一个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患者。那种病人写的东西通常都是胡言乱语。你根本就用不着——”
“通常是胡言乱语?那就不总是胡言乱语。我明白了。他在受审时威胁过我的妻子,几个月后写来这么一封信,现在又逃跑了,你们不认为这些事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阿达拉说:“这件事你用不着操心,艾奇森先生。我们现在很忙——”
“我妻子的安全得我来操心。”欧文瞥了一眼医生的左手上的戒指。“保护妻子是男人的责任,你说不是吗?”他快意地发现阿达拉这么快就开始不喜欢他了。“告诉我,你们怎么才派了四个人去搜捕他?”
院长的牙颤抖了一下。“派去的人都是经验丰富的带追踪犬的警员,夜间追踪,他们四个人顶得上十几个人。”
“他到了水城吧?”
“他去过水城,现在好像正朝北方走。他确实是在朝北方走。”
“他们究竟看见他没有?”欧文粗率地问,他发现医生对他的反感已经变成了仇恨。欧文是当律师的,对这一套已经习惯了。
“我想还没有,”阿达拉说。“不过他们离他已经很近了。”
欧文相信人的姿势态度是一种重要的标志。一个人不论一头秀发还是已经秃顶,不论衣冠楚楚还是蓬头垢面,不论高大魁梧还是矮小瘦弱,只要他挺身直立,就会得到别人的尊重。现在他挺直腰板,俯视着医生,心想你也许真相信胡鲁贝克不是个危险人物,可你为什么在星期天的深夜跑到这里,面容憔悴苍白,身旁还站着一个州警察局的警长?
“他是从斯汀森逃走的吗?”欧文问。
阿达拉医生望着远处的天花板。他烦躁地朝海弗山警长点点头,警长走上前来,用盖着笔帽的圆珠笔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地方。“追踪人员发现他到了这儿。所以你妻子用不着担心。”他指着二三六和一一八号公路交叉处的附近,说:“他逃到……”医生瞪了海弗山一眼,警长停顿了一会,改口说:“他溜达到了这儿,就在斯汀森旁边。”
“他是怎么到斯汀森的?”
阿达拉医生想也不想地答道:“出了点小岔子。他上了交通车,坐在另一个病人的位置。”
海弗山朝院长不动声色的脸上望了一阵,接着说:“后来他从两名护理员的身边溜走。在水城,就是这里,他要一个司机载他去波士顿。唔,他在路上丢下一张波士顿地图。他现在上了一一八号公路。”
“波士顿?他跑了多远?”
“离我们的人有半小时路程。我们的人正在迅速赶上去,再过二十分钟就能追上他。”
“对不起,”阿达拉说,“我们还有事要办。”
欧文又俯视一眼这个满脸不高兴的医生,心里感到一阵快意。他转脸对警长说:“为了我太太和我本人,请你随时把进展情况通知给岭上镇的总监。”
“我会的,请放心。”
欧文对警长点点头,没理睬阿达拉就离开了办公室。他正沿着阴暗潮湿的过道往前走时,警长赶了上来。
“等等,先生,跟你说句话,好吗?”
海弗山的个子不小,但欧文的身材更加魁梧,所以警长后退了一步,避免抬头仰望欧文。“你正要出去野营吗?”
“你说什么?”
“看你这身打扮,像是去野营或是打猎的样子。”
“我随便穿上衣服就开车过来了。”
“你带武器了吗?”
欧文问海弗山是否想看他的持枪证。
“那没必要。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是律师。”
“律师?”海弗山似乎感到高兴。“哪一方面的律师?”
“主要是公司社团事务。”
“那位医生对胡鲁贝克的评价很不好,我猜想你和你太太也有同感。这家伙可能是个犯罪型精神病人,但从法律角度看,他不是一条狗。他是个人,谁要是开枪打死他谁就犯了杀人罪,和开枪打死一个部长没什么区别。不过我用不着跟你讲这一套,你是律师。”
“我问你一个问题吧,警长。你近看过胡鲁贝克的脸吗?你见过他吗?”
“我同情你,先生。不过我得说,如果我们发现他被打死在什么地方,我就会跑去找你。即便你能把自己的罪名减轻到‘非预谋杀人’,你也别想再干律师这一行了。”
欧文直视着警长的眼睛。警长最后说:“我只是提醒你一下。”
“我听到了,警长。再见。”
迈克·胡鲁贝克在深长的草丛中奔跑,他从眼角瞥见一辆汽车的前灯出现在与公路平行的一条辅助公路上。那辆车保持着与他相同的速度,他相信它是在跟踪自己。汽车蓦然停下,急转车头,朝他开过来。
“密探!”胡鲁贝克叫道。惊惧感像一群黄蜂包围着他,他一失足摔到路边,煤渣、碎石、草叶嵌进他的手掌,立刻沁出了血。他轻哼一声,爬起来跑了四十多英尺,钻进树林,撞倒一排矮树丛,扑跌在地上。过了一会,一辆绿色汽车缓缓开过,停了下来。
车门砰地关上,一个男子钻出车来。这密探绕着林子边上慢慢走了一圈。胡鲁贝克蜷起身子侧躺在地上,闭眼祈祷,希望自己马上睡着,这样别人就看不见他了。
“迈克!”那人犹豫地呼唤,像是拿不定主意是该大喊还是该轻声耳语。“你在这儿吗?”
声音有些熟悉。
“迈克,是我。”
迪克医生!惊慌中的病人听出来了。这是马斯丹医院的迪克·科勒医生。
真是他吗?要小心。事情有些不对劲。
“迈克,我有话要跟你说。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吗?”
胡鲁贝克睁开眼,从树缝里望出去。那人像是迪克医生。那些狗密探这么有能耐?胡鲁贝克紧张地思索。他上下打量着那个人:瘦瘦的,穿深蓝色套装,脚下是廉价的黑色平底鞋和袜子。他的背包是旧血色。对,很像迪克医生。一模一样!胡鲁贝克承认密探们化装真有一套。
这些狗东西真厉害,没得话说!
“他们告诉我说你跑了。迈克,你在那儿吗?我刚才好像看见你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听得见踩在树叶上的响声。胡鲁贝克把自己的背包拉到身边。背包很沉,发出金属和铁链的铿锵声。他怔了一下,悄俏在包里摸索。他在背包底部找到了手枪。
“迈克,我知道你很害怕。我是来帮助你的。”
迈克把枪瞄向朝自己走过来的身影。他要射穿这个冒牌货的脑袋。不,那太便宜他了。我要射他的肚子,用0·五四口径子弹在他腹部穿个窟窿,让他慢慢地死,像士兵死在战场。
脚步声更近了。一只小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脚下二英尺远的野草上。胡鲁贝克把枪举到眼前,嗅到机油和金属的气味。他心里忽然有一个可怕的念头:假若这人不是冒充的呢?也许他真是迪克医生。也许他也是一个密探!也许他一直就是一个骗子。从他们见面第一天起。欺骗了他四个月!
密探离他只有十英尺远了。胡鲁贝克举枪的右手开始抖动。
“我给你送药来了。我是最后来救你的人。那些人要伤害你……”
哼,我早就知道了。你以为这是新闻哪?你快要成为新闻人物了。CNN会登出你肚子穿窟窿的照片。他打开手枪的机头。咋地一声,很轻,可不知为什么,胡鲁贝克感到一阵慌乱,浑身颤抖起来。枪从手里滑落,人瘫软在地上。最后他眼前变成漆黑一团,脑子则成了一片空白。
几分钟后胡鲁贝克睁开眼来,又恢复知觉。密探和他的汽车都消失了。他拾起枪,关上机头,把武器放回背包。他站起来又开始奔跑,心里怀疑刚才的经历是不是一场梦。然而胡鲁贝克相信,即便是梦,也是上帝传来的信息:对谁也不能信任,即使他是——或者伪装成——你最亲密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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