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案实录之三 伴尸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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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4月5日深夜。月朗星稀。
楚原市大洼乡某民宅内。
那个披头散发、口鼻流血的女人又出现在他梦中,哀哀地唱:“我俩只能背对背,无法心连心。背对背,不能心连心……”歌声幽怨,仿佛纠结着化不开的爱恨情愁;歌声凄厉,仿佛地府的冤鬼在拼命冲破幽冥的羁绊,要重蹈人间去了结隔世冤仇。
他发出“啊”的一声惊叫,在炕上翻身坐起,全身沾满粘稠的汗水,让他感觉格外燥热难当。那令人毛骨竦然的歌声余音未尽,依然在耳际嗡嗡作响。
清冷的月光洒满一炕,也洒落在他裸露的脊背。他的背上一片殷红,红得像涂满了鲜血……
2
2003年2月11日。晴。
楚原市大洼乡。
大洼乡位于楚原市东北方向,距市区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原本不属于楚原市辖区,因当时市委领导人巨笔一挥,勾勒了一幅“打造大楚原”的宏伟蓝图,才把大洼乡也划进楚原市的版图。不过继任的领导人另有谋求政绩的蹊径,对大洼乡不怎么上心,它的地位也就显得尴尬,没有政策扶持,爹不亲娘不爱,经济文化的发展速度与当初的美丽规划相去甚远。
不过大洼乡的地理位置不错,依山傍水,交通便利,所以生活水平不算低。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许多大洼乡乡民的性格里都带有农民式的狡黠和原生态的浪漫,这种狡黠和浪漫几乎是与生俱来,所以这块土地就显得格外生动,劳作之余,男女嬉戏和调情成为他们生活中的一项重要内容,而绯红色的传闻也就层出不穷,乡民们口口相传、乐此不疲。
现在是正月里,年味十足。乡间的砂石路上穿梭着充作代步工具的机动三轮车,那“突突突”的发动机声音和屁股上冒出的黑乎乎的尾气,放在城市里只能加剧污染,但在相对安静的乡间道路上,却平添了几分活泼的生活气息。乡民们的穿戴也不比城里人逊色,尤其是年轻人,红袄黄发,搭配紧紧包着屁股的牛仔裤,张扬着乡野中独特的时尚味道。只有道路两旁的商店和民宅门窗上,贴满红艳艳的对联和窗花,还保留着传统的年味。
我来大洼乡是给二舅爷拜年。我家有着勤奋造人的祖先,以至于子孙绵延,家族蔚为壮观。我爸又是非常认亲的人,所以我除去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叔父大伯、姑婶姨舅等至亲外,还有舅爷舅奶、姨奶姨爷、姑奶姑爷、姑姥姑姥爷等若干旁系亲属,以及他们的儿女,也就是我的表姨表舅表叔表姑,而表哥表姐表弟表妹之类,则真的是数也数不清。每逢过年,我都要马不停蹄地东拜西拜,比上班还累。这位大洼乡的二舅爷在我爸求学期间曾经慷慨资助过,我爸一辈子感恩戴德,每年都要备一份厚礼上门拜年,实在抽不出身时,就打发我过来,总之绝不能落空。
二舅爷姓季,八十岁出头,耳不聋眼不花,动作干脆俐落,是大洼乡德高望重的耆老。他老伴已经过世,膝下有三个孩子,两个大的在城里工作,小儿子季强在乡派出所当民警。
二舅爷家很热闹,大家庭再加上外地来拜年的亲戚,有三四十口人。屋子里暖烘烘闹腾腾的,充满喜庆气氛。下午两点钟开饭,吃了两个小时还不散,男人们喝酒划拳的声音吵得耳膜嗡嗡作响,小孩子们的手里拿着鞭炮,围绕着桌椅追逐嬉闹。女人们也不甘示弱,头凑在一起说几句悄悄话,然后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让人不禁怀疑她们在讲重口味的黄色笑话。
酒过三巡,季强从外面匆匆走进来。几个和他同辈的表兄弟、连襟之类的亲戚就拉住他,非要和他喝几杯才放人。
季强拨拉开他们的手,说:“一脑门子官司,哪有心思喝酒,先放一放,等办完事再说。”又隔一张桌子对我喊:“丫头,你不是在市公安局做法医吗?有个事儿找你帮忙,跟我到派出所跑一趟。”我管季强叫三舅,打小他就喊我丫头,连名字都不叫。
坐在炕上抽烟的二舅爷不乐意了:“你个犊子,半天看不见人影,回来就喊丫头做事情。人家丫头大老远的来给我拜年,饭还没吃好,跟你去派出所干啥?”
我忙放下筷子,说:“二舅爷,我吃好了,三舅喊我去,肯定有正事,我回来再陪你说话。”
二舅爷不依不饶地骂季强:“完蛋玩意,以前有事就央求他哥,现在他哥退休了,又开始求他外甥女,你能长点出息不?”二舅爷所说的季强“他哥”就是我爸,曾帮季强所在的派出所办过几起案子。
3
2003年2月11日下午。小雪。
楚原市大洼乡派出所。
季强有一辆摩托车作为交通工具,我搂住他的腰坐在后面。没有头盔,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划过一样,冰冷又刺痛,我甚至怀疑脸皮是否已经裂开一道道的。却又不能伸手去摸,因为必须搂紧季强,否则就有可能被甩下去。鞋子很快就被寒风打透了,脚趾头冻得失去知觉,像不是自己的。雪花顺着衣领钻进脖子里,只好用体温去融化和捂热它。
好在路程不远,这寒冷的考验并未持续太久。走进大洼乡派出所,脚底板还没恢复知觉,踩在地上像是和鞋底隔了一层。
季强今天值班,派出所里只有他和一名协警。季强一边走一边向我讲了这起民事纠纷的案子。
乡民李双双中午来报案,说被邻居四平妈打了。事情的起因是四平家院子里的一盆盆景被什么东西弄坏了一角,四平妈非说是李双双的小儿子放鞭炮炸的,就找上门来。她没凭没据,李双双当然不肯认,两人口角起来。身材健硕的四平妈说不过李双双,气急之下,顺手操起一根木棍,顾头不顾腚地狠狠砸过去。李双双举起胳膊一挡,木棍砸在小臂上,疼得她“嗷”地一声蹲下去。四平妈见闯了祸,急忙跑回家去。
季强检查了李双双前臂上的伤势,肿了好大一块,青紫青紫的。就骂四平妈下毒手,乡里乡亲的,咋能把人打成这样?想把她找来,让她给李双双道个歉,再赔点钱,左邻右舍的,尽量不要因这事落下心结。
可四平妈来到派出所,说法却和李双双不一样。她坚持说当时是李双双先动手打了她,她情急之下夺过棍子还击,算是正当防卫,要道歉赔钱的是李双双。说着话四平妈撸起袖子,右臂上好大一块青紫,看上去比李双双的伤势还要严重。
双方说法不一,季强难辨真假,就犯了难。而且当时没有目击证人,双方各执一词,又都有伤势,难道各打五十大板,糊里糊涂地了事?季强在乡里工作生活几十年,对乡民们的脾气性格都有所了解。李双双是个老实厚道的人,极少和人争执,季强偏向于相信她的话。而四平妈一向强悍霸道,是从来不肯吃亏的主,很难想像李双双先动手伤了她。可是四平妈的伤势明明白白地在那摆着,终不成是她自残的?
季强为难了半天,突然想起来我在市公安局做法医,又恰好在大洼乡拜年,说不定能帮上忙,就急三火四地回家把我找来。
当事双方和那名协警在乡派出所里闷头坐着,谁也不理谁。我进去后又问了一回事情经过,双方说法和季强向我转述的一样。我提出再检查一下两人的伤势。李双双的胳膊除青紫之外,微微坟起,下面似有淤积。而四平妈的胳膊仅有大片青紫,并无肿胀。我在两人受伤的地方用力按下去,两人都痛得失声叫出来,四平妈更是破口大骂:“要死了,瞎捏什么?”
我低头想了一会,问四平妈:“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季强代她回答说:“她和四平爹在家扣了两个大棚,鼓捣盆景,拿到城里去卖,四平爹的表姑父在县里做副县长,帮他们往县里的企事业单位推销,生意挺红火。”四平妈在鼻孔里“哼”一声,不说话。
我饶有兴趣地说:“咱们到四平妈家里走一趟,看看盆景去,要是看好了,我帮你到市里宣传宣传。”我向季强使个眼色,又对李双双说:“你在这里坐一会,喝点热茶,我们很快就回来。”李双双蹙了蹙眉,欲言又止的样子。
4
2003年2月11日黄昏。小雪。
四平妈家中。
四平妈家里很气派,前后两进红砖青瓦的平房,一共八间,雕梁画柱,很有些大户人家的气派。偌大的后院,扣着两个塑料大棚,过道都收拾得整整齐齐,铺着方砖,沿墙根摆着一溜盆景,都是修剪得很养眼的绿色盆栽植物,品种繁多。
我忍不住“啧啧”赞叹说:“四平妈,你这门生意不得了,就是拿到市里去也能闯出名堂。”四平妈说:“别的能耐也没有,就这一门手艺,讨个生活呗。”听上去似乎很谦虚,语气里却透着得意。季强跟在我们后面,猜不透我在搞什么名堂,黑着一张脸不吭声。
我欣赏过院子里的盆景,又钻进塑料大棚。这里更是枝繁叶茂,说不尽的春意融融。我慢慢地一盆盆打量过去,终于被一盆枝干虬结、造型奇异、叶子青翠欲滴的盆景吸引住目光。我俯下身,拈起一片叶子说:“四平妈,你这里最出彩的得算这盆,在咱楚原很稀罕,怕是从外地引进的品种吧?”
四平妈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在,扭捏着说:“这次你可看走眼了,这盆算不得什么稀罕物,寻常得很,你要是真喜欢,随便挑一盆别的,婶子不收你钱。”四平妈和季强平辈,在我面前就以长辈自居起来。
我说:“那哪行,你也不容易,还指着这东西养家糊口呢。”说着,我手上一使劲,薅了两片叶子下来,在手心里捻呀捻的。四平妈尖叫出来:“你咋随便揪叶子呢?这东西娇嫩得很,可不敢乱揪叶子。”我说:“如果我没看错,这是榉树吧?我读大学时校园里有不少这东西,做盆景最漂亮了。”说着,我在手背上搓两下,故意叫起来:“哎呀,四平妈,你咋打我?”季强愕然,说:“丫头,你搞什么?四平妈哪有打你?”我说:“她没打我,我的手咋会这样呢?”我亮出手背,又青又紫,像是刚被人狠狠打了一下。四平妈的脸通红通红的。
季强又惊喜又莫名奇妙,说:“咋回事?丫头,你别卖关子,快说。”我说:“这把戏我上学时就玩过了。这榉树盆栽是从外地引进的,咱楚原人不熟悉它的特点。说开了不足为奇,只要把它叶子里的汁液涂在皮肤上,就会出现青紫色,和被外力击打造成的伤痕一样,而且洗也洗不掉,搓也搓不去。不过,”我转头看着四平妈说:“伪造的伤痕毕竟是假的,李双双的前臂浮肿,摸上去里面硬硬的。而你所谓受伤的前臂却没有一点肿胀,我按下去的时候你虽然叫得很大声,但‘受伤的地方’却软软的,假的毕竟真不了。”
四平妈低着头一言不发。季强说:“事情弄清楚就好了,你和李双双左邻右舍的住着,她又真被你打伤了,这大过年的,都别闹不痛快。你回所里跟她道个歉,再赔点钱,至于赔多少你俩协商解决,我建议五百到一千。你看这么处理怎样?”四平妈理亏,不敢再反驳,就说:“行,就按你说的办。”
我们三个出了四平家的门,迎面碰上一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大健美的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他看见季强,就嚷起来,声音非常洪亮:“季叔,我妹妹不见快一个礼拜了,所有的亲戚都问过了,也找不到人,我跟您说过几次,您咋老不上心?”
季强说:“张帆你这臭小子,别埋怨我不上心,我一直挂着这事呢。给周边这几个乡的派出所都打过招呼了,让他们帮着查找。按我说,你妹妹这么大个人,难道还能跑丢了?十有八九是跟你妹夫打架气跑了,你该找你妹夫要人去。”
张帆说:“我找过他多少次,那小子总是不承认,那张嘴比鸭子嘴还硬,”他瞥一眼我,说:“您有客人,不耽误您了,我还要去给我干爹拜年。”说着向我们挥挥手,走远了。
5
2003年2月18日。晴。酷寒。
楚原市刑警队重案大队。
天寒地冻,冷风如刀。重案队办公室里也冷得让人直搓手。沈恕正听我向他叙述事发经过。
“是大洼乡的一起案子,我三舅在当地派出所当民警,被案子难住了,问市里能不能派人帮忙。”
沈恕促狭地瞅着我:“你三舅不是在市里的一家广告公司上班吗?上次到局里办事我还见过他,啥时候当上民警了?”我说:“广告公司的那个是我姨姥家的三舅,当民警的是我二舅爷家的。除了这两个,我还有三个三舅呢。”我怀疑这小子是诚心的,明知道我家亲戚多,故意骗我再解释一次。
沈恕貌似才知道的样子:“啊——,原来是这么回事。那案子又是什么情况?”
我说:“大洼乡有个女的失踪了,到现在已经有半个来月。她失踪前和她老公的关系特别不好,三天两头地吵架,乡里有人猜她已经被她老公害死了,可是又找不见尸体,派出所没法立案。乡里人闹得很凶,派出所没办法,只好向上级单位请求支援。”
沈恕说:“如果真有人命案咱们搭把手也不是不可以,可现在仅是一起失踪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也轮不到重案队参与。除非这样,不走官方程序,你和于银宝随便找个理由下乡跑一趟,摸摸情况,能找到人或尸体最好。就算找不到,我们也摸清了案子的详细情况,到时再决定是否正式参与进去。”
6
2003年2月19日。小雪。
楚原市大洼乡派出所。
我和于银宝第二天早晨就动身赶往大洼乡。天上飘着小雪,地面覆盖着棉絮似的薄薄的一层。司机们大都不喜欢这种小雪,尤其是乡间道路,被小雪覆盖后,下面暗藏许多坑洼和坚冰,开车时必须格外小心翼翼。
上午九点多钟到了目的地。我三舅季强正坐在派出所办公室里抽烟,见我们进来,掐灭烟头,说:“丫头,上礼拜你才帮我办过案子,这回又要麻烦你,我们乡下派出所的业务能力真是熊到家了。”我安慰他说:“就乡下这条件,没人没钱没设备,就算把公安部刑侦局长派来办案子也得犯难。”把于银宝介绍给他。季强有点失望:“你们沈队不肯来?”我说:“这案子不尴不尬的,闹那么大动静干什么?我们两个先把情况摸一摸,有必要的话重案队再正式介入。”
我瞅个时机把季强拽到一边,悄声说:“当着我同事面,别管我叫丫头,留点面子好不好?求你了。”季强嘿嘿一笑,点点头。下面是季强向我们介绍的案情。
失踪的女人名叫张芳,前几天我们在四平妈家门口撞见的年轻人张帆,是张芳的哥哥。张芳的老公麦野,和张帆是多年的朋友,又是乡里小剧团的搭档,他和张芳的婚事,也是张帆牵线搭桥才促成的。
麦野是大洼乡小学的副校长,生得一表人材,有“大洼乡第一美男子”的称号。张芳也是十里八村数得着的漂亮姑娘。两人在一起堪称郎才女貌,十分般配。但缘分这东西真说不清楚,外人看上去千好万好,可麦野和张芳却怎么也相处不来,结婚一年多,为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大家以为年轻人火气大,等磨合一段时间、有了孩子就好了,可张芳的肚皮却迟迟不见动静。时间一长,外人也搞不清两人不生孩子和打打闹闹这两件事哪个是因,哪个是果。
2月初,张芳忽然不见了,麦野不向外说,开始也没有人在意,是张帆张罗着找起来,大家才知道这件事。张帆的父母早逝,亲戚们亲情又薄,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张帆又似长兄又似父亲,妹妹突然失踪,他急得不行。麦野的说法是,张芳失踪前,两人又大吵了一架,张芳甩了几句狠话,就离家出走了,也没告诉他去哪里。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张芳在外躲一阵消消气就会回来,所以麦野没太在意。谁知道这次走了这么长时间,怕是进城打工去了。
张帆不怎么相信他的说法,因为他认为妹妹不论去哪里,都会和他打招呼,不大可能就这样不声不响地人间蒸发。可是麦野是他朋友,两人的婚事又是他促成的,他也不好过度追究。找遍了妹妹可能去的全部地方,都没有音讯,张帆才向派出所报了失踪,请季强协助调查。
张芳失踪的事情慢慢发酵,乡里流言四起。有青年男女原本就嫉恨麦野和张芳的婚事,正好借这个机会打击他们,就疯传张芳已经被麦野杀害的流言,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得人不信。季强承受不住压力,开始认真对待这起失踪案,但查来查去查不出眉目,只好向市局求援。
听过案情介绍,我说:“你到麦野家走访过没有?”季强嘿了一声说:“去了三四趟,没发现有什么疑点,但是我琢磨,麦野这小子嫌疑最大,就冲他以前经常和张芳吵架,加上张芳失踪后他不主动报案,就能断定,这案子就算不是他做的,他也逃不了干系。”我不大赞同这种主观臆断,岔开话题问:“张帆以什么为生?怎么和麦野还是什么剧团里的搭档?”季强说:“张帆当过兵,脑子也好使,从部队复员后,把自家的地都租出去,就靠倒腾粮食挣了不少钱,是大洼乡的收粮大户。这个人心眼也好使,独自把妹子拉扯大,多少媒人登门给他说亲都被他驳回去了,说妹子不出嫁他就不结婚,就怕媳妇进门后给妹妹气受。小剧团是大洼乡的老传统了,传了几辈人,唱的就是咱楚原地区原滋原味的葛目剧,张帆唱小生,麦野反串旦角,在大洼乡很受欢迎,只要有他俩的戏,观众场场爆满。”葛目剧是楚原特有的古老剧种,因使用方言演唱,地域色彩非常浓厚,外面人听不懂,所以流传不出去,迄今已经濒临灭绝,我虽然是土生土长的楚原人,却也没听过一场完整的表演。
我说:“我来之前和沈恕碰过这个案子,他和你的想法一样,认为应该到麦野家走访一次,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地方。再和麦野正面碰碰,他受教育程度不高,从小在乡下长大,眼界也不太宽,不会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如果真是他做的案,说不定表情和言语中会露出破绽。”
季强说:“不用去他家,麦野就在所里,我早把他提溜来了。”我略感诧异地说:“你一大早就把他传来了?”季强说:“什么一大早,他被我关了三天了,这小子嘴硬得很,怎么也撬不开。”我急了:“三舅,你搞什么?你什么证据也没有就随便抓人,这是非法拘禁,你到底懂不懂?”季强晃晃脑袋,满不在乎地说:“农村地方,哪讲究这么多,他要是不说,我继续关他。”坐在一旁的于银宝撇了撇嘴角,显然也不赞同季强的做法,但碍于他是我的长辈,也不好说什么。
我跟季强说不清楚,他的工作方式简单粗暴,思维也是一根筋,在农村,像他这样的警察为数不少。当然,农民们的维权意识淡薄,维权道路艰难,也是造成这种现象屡禁不止的主要原因。我说:“麦野在哪里?带出来见见。”
原来禁闭麦野的房间和我们只隔一道门,是个小储物室,麦野萎靡地靠墙角斜躺着,我和季强之前的对话他应该都能听见,也就是说,季强明知故犯地向我和嫌疑人同时介绍了案情,并且全盘托出了他的办案思路,虽然其中并没有关键线索,可是,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警察和嫌疑人之间肝胆相照,毫无保留?我提高声音,对麦野说:“起来,坐到这边来。”麦野倒没什么情绪,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一步步蹭到我身边,看起来被关押三天,身体有些虚弱。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麦野。他的精神虽然萎靡,脸色灰涂涂的,但眉眼很清秀,加上体型纤弱,整个人有些阴柔忧郁的气质。这种长相上了妆,反串旦角的确再合适不过,我想。我把一张椅子挪到他屁股下面,说:“坐吧。”
麦野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显得局促又紧张不安。我和于银宝简单沟通过,都认为麦野已经在没有任何真凭实据的情况下被关了三天,警方理亏在先,如果继续讯问恐怕不会有什么收获,而且也违反办案程序。我递给麦野一杯酽茶,说:“喝点水润一润,你现在就可以回家了。我们是市里来的警察,来帮忙寻找你妻子的下落,希望稍后能到你家里看看,多个人就多双眼睛,说不定能发现你妻子留下的什么痕迹,我们顺藤摸瓜,就能弄清楚她的去向,也免得乡亲们议论纷纷。”我尽量让语气保持温和,免得让麦野的防范心理更强。
麦野抬起眼皮看看我,轻轻点点头,又端起茶杯“咕嘟嘟”地喝了几大口茶水,看起来渴得够戗。季强已经认定了他是嫌疑人,看见他的样子就觉得厌烦,坐在那里直运气。
这时外面突然跌跌撞撞地跑进一个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老……老季,不得了啦,你快去……去看看,砖窑里……有一具没……没穿裤子的女尸。”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除麦野外,全都惊讶得站起来。
进来的是大洼乡的治安员谷老三。他约莫四十来岁年纪,老光棍,不事劳作,仅靠当治安员的微薄工资维持生计。不知是惊吓、紧张还是跑岔了气,本来黑红的一张脸膛显得苍白。季强一直看他不顺眼,早张罗着要把他换掉,可谷老三和乡长老婆有点拐弯抹角的亲戚,硬是占着治安员的位置不挪窝。季强和他说话时从来没有好语气:“谷老三,你别像丢了魂似的,这么大个人,遇事冷静些,说说,是怎么回事?”
谷老三抻着脖子咽口唾沫,瞅见麦野面前的那半杯茶水,话也不问一句,老实不客气地端起来,一气喝个碗底朝天。麦野皱皱眉,流露出厌恶的表情。谷老三用手背擦擦嘴,才说:“今早羊倌关尚武上山放羊时路过废砖窑,影影绰绰地看见里面趴着一个人,走近两步,见是一个女的,一动也不动。关尚武吓得赶着羊群掉头就跑,回乡里喊人。后来人越来越多,有几个胆大的凑过去把那人翻过来,见人已经死了。有人看那体型和穿戴,说是像麦野家的。”
扑通一声,坐在椅子上的麦野一头栽倒在地。于银宝忙弯腰把他扶起来,说:“没事吧?”麦野摇摇头说:“没事。”眼眶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
我见状,拦着谷老三不让他再说下去,说:“咱们一起过去,再耽误两分钟,恐怕现场被破坏得不成样子了。”又对麦野说:“我建议你在这里等着,或者还有需要你的地方。”
7
2003年2月19日中午。晴。
大洼乡废弃砖窑。
这个砖窑座落在半山腰,已经废弃数年,窑口杂草丛生,里面光线昏暗,可见度非常低。一左一右还有两个废砖窑,窑口均已被砖封死。这里偏僻荒凉,除去羊倌和逃学的顽童外,鲜有人迹。据季强回忆,这三口砖窑建于十年前,后来因效益不佳而废弃,砖窑主是外省人,现在已不知所踪。
但昔日里荒芜的砖窑前现在却异常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拢了不下两三百人。几个混混模样的年轻人不肯放过这大出风头的机会,当仁不让地充当起维持秩序的角色,斜叼着烟守住砖窑口,威风凛凛的样子如门神一般,不断推搡努力向前挤的人群,观众们不敢违逆他们,只好抻长脖子向里面张望。几个混混距离尸体最近,掌握最多细节,嬉笑着回答围观者的各种问题,着实过了一把成为人群瞩目的焦点的瘾。
如果他们能够保护好现场,这番做作还有点意义,可惜在他们守住门口之前现场已经遭到严重破坏。我们分开人群进到砖窑里面,见女尸周边被许多人踩踏过,布满了新鲜的脚印、烟头和痰迹。尸体也被挪动过了,在地面上留下两尺多长的拖拽痕迹。我见状气得血往上涌,骂那几个混混说:“你们装模作样的耍什么活宝?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几个混混被我骂得满脸通红,不知是心虚亦或知道我是市里来的警察,都没做声。其中一个混混脑筋转得快,见失了威风,忙转移注意力,向围观人群吼道:“刚才都有谁动过尸体?你们的指纹都留在衣服上面了,快向这位警察大姐自首,争取宽大处理,不然你们可就是杀人犯,杀人犯,懂不懂?”
观众都被他吓到,立刻有几个人举手坦白说:“我刚才帮忙拖了拖尸体,大家都看见了,我的指纹留在它肩膀上,人可不是我杀的。”“我拽的是右腿,别的地方绝对不可能有我的指纹,我对天发誓。”小混混冒充内行的不着边的几句话,竟把他们吓得够戗。我说:“你们拖尸体干什么?谁干的?”这么一问,刚才急着洗白自己的几个观众又都不出声了,有人偷偷翘起手指,指向其中一个小混混。我瞪着他说:“你领的头?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擅自挪动尸体?”那小混混被我急赤白脸的模样吓到,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没领头,是大伙一起干的,砖……砖窑里太黑,大伙一起把那东西往外拖一拖,借着亮光认认脸,你……你们警察来了不也得先确认它的身份吗?”
不管怎么样,这具女尸出现在这种偏僻的地方,被奸杀的可能性很大,而这些游手好闲的小混混和参与挪动尸体的人都不能排除嫌疑。季强和于银宝也意识到这一点,分别询问并记录了他们的名字和身份。我们三个碰了下头,都同意目前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一起非正常死亡案件,需要立刻通报给市局和县局。
我这时才开始仔细检视尸体的外观。第一眼看过去,就倒吸了一口冷气。女尸的脸上布满一条条细长血痕,看样子像是被什么动物抓烂的。眼睑、鼻翼、上下嘴唇都被撕扯得豁开了,一条眉毛也被扯去一小半,这使得它的一只灰白的眼球和微微暴突的牙齿都暴露在外,整张脸看上去狰狞而恐怖。女尸上身穿一件暗红色中式棉衣,衣襟敞开,露出里面桃红色的内衣,衣服上除去沾了些地面的泥土外,还算干净整洁。裤子一直褪到脚踝,下体赤裸。脚上穿一双七成新的黑色皮鞋,鞋面有几处蹭得掉了漆,看上去是在地面拖曳尸体时造成的。因天气寒冷,女尸尚未腐烂,嗅不到尸臭味。
现场已经被破坏,没有取证价值。我和季强商量,把女尸抬回派出所去,再研究下一步的处置办法。季强为难地说:“派出所没有停尸体的地方,如果勉强放在储物间里,半天工夫味儿就出来了,多长时间也散不掉,都没法办公。”我说:“大洼乡不会没发生过命案吧?以前需要尸检的尸体都送到什么地方处理?”季强说:“命案当然有过,以打架斗殴致死的居多,人证物证都有,案情简单明了,也不需要尸检,一般都是家属没有异议就直接送火葬场了。有争议的尸体要送到县局去处理。”我说:“这里到县局怎么也有两个小时车程吧?如果把尸体运过去,有一些后续工作,比如家属认尸、证人证物之类的,都要转移到县局去弄,不仅麻烦,而且交通不便,恐怕会耽误破案时间。”季强摊开一双大手说:“就这种条件,谁也没办法。”
正说着,外面嘈杂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有人在嘁嘁喳喳,渐而鸦雀无声。我们在砖窑里察觉到异样,向外面看过去,见原本包围得水泄不通的观众们自动闪开一条窄窄的通道,正行着注目礼,目送一个人走向砖窑。我一眼认出这名皮肤黝黑的年轻男子,就是我上次在四平妈家门前见过的张帆。张帆是张芳的亲哥哥,而张芳已经失踪十几天,再加上许多见到女尸的人都认为它看上去和张芳十分相像,张帆现在是认尸来了。
如果能尽快确定死者身份当然是好事,可是死者的脸已经被破坏得不成样子,就算是亲哥哥,恐怕也很难十分笃定地确认。张帆黑着脸走近我们,眼睛却一直盯着地面上的女尸,神情越来越沉重,眼圈慢慢红了。
季强率先说话:“张帆,先别顾着难受,你好好看看,它的脸被什么东西抓坏了,可别认错了。”张帆的泪水夺眶而出:“季叔,这身形和衣服看上去都挺像我妹子,可这脸……,你说这是造了啥孽啊,咋人死了还遭受这样的折磨呢?”我说:“再好好看看吧,这样子很难认准,万一看差了,公安查案工作就完全走偏了,对张芳本人来说更是生死大事。”张帆从口袋里取出面巾纸擦擦眼泪,哽咽着说:“我也不能百分百地叫准,不过我妹子身上有两个记认,再不会弄错的。一个是她右乳内下方有一块月牙形的红色胎记,大概有一根手指大小。还有一个是左侧肩胛骨上有一条伤疤,接近两厘米长吧,是她小时候摔到石头棱上留下的。听说这位姐姐是市里来的法医,你就帮我认一认,我妹子命苦,从小没爹妈疼她,长大了又遭遇不幸,我这做哥哥的,恨不得到地底下去陪她。”话没说完,他又不停地抹眼泪。
我和季强、于银宝商量一下,都同意尽快确定死者身份,以方便下一步处置尸体。季强走到砖窑口,把观众们又驱退几米,确保视力最好的人也看不清砖窑里女尸的裸体。在于银宝的帮助下,我把女尸上身的桃红色内衣翻上去,再解开它的银灰色胸罩,就在它右乳内下方,一枚红色的月牙形胎记赫然映入眼帘,色彩鲜艳,并未因它的主人曝尸荒野而褪色。我的心怦地一跳,这样独特的体貌特征,与他人发生巧合的几率太小了,这具女尸九成就是张芳。张帆不敢直视女尸,侧着头斜睨过来,我与他目光相碰,向他点点头,张帆抑止不住崩溃的情绪,发出一声悲鸣,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他的哭声一起,砖窑外立时响起一片喧哗声,像是有人在由衷地叹息:所料不错,死的果然就是张芳。
在于银宝的帮助下,我们把尸体侧翻过来,检视它的左侧肩胛骨,果然有一条弯曲如蚯蚓状的凸起伤疤,卧在一块暗紫红色的尸斑旁,触目惊心。即使死者家属此时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我们仍勉强让他验证了那条伤疤,以确保死者身份无误。8
2003年2月20日上午。阴。
大洼县公安局。
我和县局的法医陈建德一起对张芳的尸体进行了尸检。
陈建德并不是专职法医,他的主业是县人民医院的外科主任,在公安需要时才代行法医工作。他在县里是外科手术的第一把刀,但没接受过专业法医训练,对尸检更是非常生疏,就老实不客气地把这具尸体的检验工作都推给了我,他在一旁协助。于银宝已于昨晚返回楚原,市局通知我协助县局尸检后也立刻赶回去,由大洼县公安局独立办案。
这具女尸的前胸、后背、臀部及腿部均有暗紫红色尸斑,胸前和大腿内侧的尸斑很淡,若不仔细辨认,目力几乎不可见。而后背和臀部的尸斑色泽较重,切开后有少许血液流出。死者的眼角膜浑浊,布满白斑,瞳孔发散。据此可断定被害人遇害时间在二十到三十个小时之间,且在遇害后尸体曾被翻转。
死者外阴处女膜陈旧性破裂,但未见新鲜创伤,阴道内也未发现精液。这使得此前存疑的强奸杀人的推断失去了事实依据。或者说,即使凶手具有性侵的动机,却在作案过程中因某种原因而导致强奸未遂或犯罪中止。
死者的胃部饱胀,胃容物呈食糜状态,经化验有刀鱼、猪肉、白菜、米饭的成分,表明死者在遇害前一小时内曾大量进食。
致死原因比较明显。死者脖颈处有一条宽约一指的勒痕,勒沟部位表皮剥脱,皮下肌肉层出血,甲状腺和喉部黏膜有灶性出血,甲状软骨和气管软骨骨折。此外尸身无外伤,内脏器官无损伤,无中毒体征。可以确定被害人系绳索勒颈死亡。
死者的五官完全被撕烂,无法辨认。从伤痕的形态分析,是猫科动物的利爪造成的。大洼乡周边有野猫野狗出没,我早有听闻,但死者只有面部受损严重,赤裸的下身却没有任何抓痕。难道是死者的脸孔使那只动物受到惊吓,才遭受攻击?
我把尸体身上的衣物都留存起来。这些衣服的款式、品牌和价格,对于大洼乡的女人来说,都是比较新潮、高档的,不逊于城市女人的穿衣品味,可以看出张芳生前是一个讲究穿着的人。唯一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尸体脚上的袜子穿错了,不是一对,一只深灰色,另一只却是浅灰色。也许张芳生前在生活细节方面很粗心?或者在遇害前遇到了什么急事而致使她在匆忙中穿错了袜子?
我把尸检结果写成书面报告,交给大洼县公安局。然后乘车返回楚原。
在离开前,我给季强打了个电话:“马上把麦野放了吧,张芳遇害的时候,他还被你关在派出所呢。人家要是在这件事上较真,你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季强在电话那端闷声说:“早放了,我向他好一阵赔礼道歉,他心情不好,也没顾上搭理我。”季强就是这样一个人,实心实意,直来直去,就算得罪了什么人,了解他的人一般也不和他计较。
9
2003年3月1日下午。大风。
楚原市公安局重案大队。
回到楚原后事务缠身,对张芳遇害的案子就没再过问。毕竟这是大洼县局的事情,楚原市局和它只有业务指导关系,并没有直属管辖权。
转眼从大洼乡回来已经一个多礼拜,这天上午在重案大队办事,遇到沈恕,才又聊起这起案子。“听我三舅说,大洼县公安局派了一个专案组驻扎在大洼乡,排查了许多嫌疑人,包括在案发现场起哄的几个小混混,但案情始终没什么进展。”我说。
沈恕说:“省厅的案情周报上也有关于这起案子的一个概述,乍看上去像是一起普通的凶杀案,不过我感觉其中疑点很多,恐怕案情远比表面上复杂。首先,强奸杀人这个动机就说不通,在我看来,更像是凶手伪装的现场。所以,排查嫌疑人的范围要扩大。”
我赞成说:“这也是我的看法。尸身上前后都有尸斑,这显示死者遇害后曾被翻转过。我们发现尸体时它呈仰卧状,背上的尸斑深,而正面的尸斑非常浅,表明它刚遇害时是俯卧的,几个小时后,凶手转移尸体,把它面朝上放置,并脱下它的裤子,伪装成强奸现场。事实上,尸身的下阴没有精液残存痕迹,也没有新鲜创伤,说明凶手根本没有强奸或猥亵的意图。”
沈恕认真倾听,点点头说:“尸检结果更验证了这个判断。在省厅的案情周报上,有案发现场的照片。就在发现尸体的砖窑旁,两侧各有一个废弃的砖窑。中间这个砖窑是最浅、最醒目的,而且尸体的放置位置也比较靠近砖窑口。如果凶手把尸体抛在另两个砖窑,或者抛在这个砖窑最深的地方,也许一两年也不会被人发现。大洼乡的居民应该都比较了解羊倌的行走路线,这种弃尸的方式倒像是有意让羊倌发现尸体。站在凶手的立场上考虑,当然是尸体越晚被发现对凶手越有利。所以,凶手的做法很反常,他一定另有所图。”
我略感担忧地说:“听说大洼县公安局一直把侦查方向锁定为强奸杀人,排查对象也都是有案底的人员和社会上的无业混混,恐怕侦破方向有误,投入的力量越多,背离真相越远。”沈恕说:“这起案子如果不能趁热打铁,线索会被时间逐渐抹去,侦查的难度将大大增加,难免最后成为死案,在楚原警方不好直接介入的情况下,你不妨通过你三舅渗透一些我们的办案思路,能起到借鉴作用也是好的。还有一点,张芳在被害前已经失踪半个月的时间,而她的尸体最终又在大洼乡被发现。那段时间她藏身在哪里?难道一直没离开过大洼乡?她是主动躲起来,还是被胁迫消失的?这些都是侦查的关键,解开这些谜题,案子也就侦破了大半。”
我从重案大队出来后,就给季强打了个电话,把我和沈恕的意思转述给他。季强在电话里瓮声瓮气地说:“你走以后我就没插手这个案子,县里派了个专案组在乡里驻扎十来天了,乡里有前科的那些人这些日子吓得连门都不敢出。”
10
2003年3月8日上午。大雪。
大洼乡砖窑女尸案专案组临时驻地。
砖窑女尸案是省公安厅挂牌督办的案件,久侦未果,省厅建议楚原市局提供援助,并强调在办案过程中尽量和大洼县公安局协调合作。市局对省厅的建议一向当作命令来执行,于是,我和沈恕、管巍、于银宝一行四人于清晨出发,顶风冒雪赶到大洼乡。此时,距砖窑中发现尸身的日子已经过去半个月有余。
我们先与大洼县公安局专案组碰过头。担任专案组组长的是县局刑警大队大队长张韬光。他二十六七岁年纪,从一所地质勘探方面的专科学校毕业后,进入县公安局国保大队工作,没两年又提拔为刑警大队长,在此期间还花公款读了个研究生,据说后台很硬,指日还要高升,在他们县连县委书记都敬他三分。
张韬光对沈恕他们不大待见,不知是否对年纪与他相仿却美誉加身的沈恕心存敌意。不过张韬光是官油子出身,从懂事起就耳濡目染官场的虚伪和狡诈,心里再怎么讨厌,表面功夫还是能做到位,他紧紧握着沈恕的手满脸堆笑:“沈队,早知道你们要来,我心里盼得不行。你是咱这行的状元,名气如雷贯耳,你来了,这案子就等于破了一大半。”不知沈恕是否享受这种恭维,反正我听过以后浑身发麻,说不出的不自在。所以说大部分人没有当官痞的素质,就这份说话肉麻而脸不变色心不跳的功夫就没有多少人能做到,更不必说笑过以后转身就捅刀子,那要彻底抹煞了良心才行。
沈恕外圆内方,也有几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因着他的这份狡猾,我在与他合作的起初两年一度产生过嫌隙,直到后来了解并认可了他内心不可动摇的坚持与正义,才彻底信任了他。
沈恕和张韬光寒暄了几句,气氛里透着亲热,外人竟品出一点惺惺相惜的意思。但张韬光在介绍案件侦查进程时,语气却非常强硬,不容置疑:“已经排查了三十几个嫌疑人,逐个过筛子,要求他们每个人对案发前后的行踪都老实交代,一五一十地落实到书面上,至少要有一名无亲属关系的证人证言。凡是没有人证的,作为重点嫌疑人处理。目前有一个人嫌疑最大,我准备集中力量在他身上取得突破,这个人就是发现尸体的那个羊倌。”
沈恕说:“关尚武?他是报案人。”张韬光哈哈笑着一拍手掌:“沈队高见,这个关尚武很可疑。首先,他是报案人,贼喊捉贼的把戏咱们都见多了,报案人往往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第二,关尚武四十啷当岁,是个老光棍,自己住在一间土房里,穷极无聊,他能不想女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没有不在现场的证人。综合这三点,关尚武有作案的时间、动机和条件。现在这个人已经被我关起来了,但是他嘴硬得很,怎么也不肯吐口。依我看,只要加大审讯力度,不怕他不招供。”
不知道这番话对沈恕有什么触动,我听过以后身上一阵阵发冷。这种不需要事实根据的强烈的主观判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将会酿成多少冤假错案。他所说的加大审讯力度,又会是什么手段?刑讯逼供?在心理压力和身体痛楚的双重折磨下,嫌疑人往往会捱不过而屈打成招,可是那供词又有多少可信度?别说张韬光所罗列的羊倌关尚武的罪证都不成立,就算他真的有嫌疑,张韬光的这种做法也已经严重违反了办案程序。
沈恕沉默了片刻,没表态,说:“我们刚来,还不熟悉情况,先到乡里去走走,顺路再看看案发现场,回来后我们再碰,争取咱们双方统一意见,后面的工作才好做。”张韬光笑笑说:“沈队车马劳顿,连口饭都不吃就开始工作,值得我们好好学习啊。”沈恕也笑笑算是回应,忽然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说:“看我这记性,市局办公室知道我到县里来,有一份文件让我转交到县局,是公安部关于严禁刑讯逼供的最新会议精神,我出来忙,忘带了,不然我让人捎过来?”
张韬光愣了一下,说:“不用麻烦,那份文件省厅已经传达过了,我办完这起案子,回去就组织全队干警学习。”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11
2003年3月9日下午。雪霁。
大洼乡麦野家。
从专案组出来后,我打电话把季强叫来,让他给我们做向导,又叮嘱他说:“别跟舅爷说我到乡里来了,不然他又要骂我不去看他。”季强点头答应了。
沈恕不同意开车,说大洼乡没多大地方,走路就可以了,而且开车目标太大,会给老乡们造成压力,反而了解不到真实情况。这时雪已经停了,地面、房顶、树冠,都落满厚厚的棉絮似的白雪,这江山一笼统的壮观景色,只有在北方的冬天才能见到。
根据沈恕的建议,第一站去麦野家。事先和他所在的学校通过气,知道他这段时间身体不好,一直请病假泡在家里。他家位于乡粮油站后面,是一栋四间的红砖青瓦平房,坐落在一个大院套里。快到他家门口时,我瞥见东邻有一张女人的脸从窗户里向外张望,像是在透过玻璃打量我们。我隐约觉得那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又走两步,猛地想起,那不是上次来大洼乡时处理过的一起案子的当事人,和四平妈发生纠纷的李双双吗?
我问季强:“那是李双双家吗?她和麦野是邻居?”季强说:“不仅是邻居,听人说她以前和张芳的关系还挺好,两人经常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我见沈恕的眼睛里有询问的神色,就向他简单叙述了我协助解决李双双和四平妈之间纠纷的事情。沈恕说:“从麦野家出来,再到李双双家走一走,她们是邻居,又是朋友,说不定能提供些有价值的线索。”
在麦野家门外叫了好一阵门,才有人出来,却不是麦野,而是他的舅哥张帆。张帆快步跑过来开门,带着歉意对季强说:“叔,屋里开着电视,听不见外面的动静,等半天了吧?”季强说:“没事,你咋在这?这几个是市里来的警官,帮忙调查张芳的案子,过来看看麦野。”
季强一提起张芳的名字,张帆的眼圈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说:“那可真要谢谢你们,这大冷的天,你们特意从市里赶来,吃了不少辛苦,要能早点破了案子,我妹妹在九泉下也瞑目了。这位警官姐姐,咱们上次见过,说起来警官队伍里还有这样标致的人才,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我都不敢信。”他最后这句话是对我说的,看来他记忆力很好,而且不是一般的能说会道。我对自己的长相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但听他夸奖,还是挺高兴。张帆这样的人在农村应该是如鱼得水游弋自如的,居然为了照顾妹妹单身到现在,相当难得。
张帆又说:“叔,麦野自从知道张芳的噩耗,就一直病歪歪的,躺在炕上不怎么起来。他孤身一人,在大洼乡就我这一门亲戚,我但凡抽出空来,就过来帮他做点饭,收拾收拾屋子,不然你叫他咋弄呢?”这句话是回答季强刚才的问题。我想起以前听季强说过,张帆和麦野是乡里小剧团的搭档,朋友加亲戚,关系自然很好,看上去张芳遇害,并未使两人产生嫌隙。
进屋后,见里面是标准的农村民居的格局。靠北墙是一铺大炕,有六七米长,足可以睡下十个人而有余。南方长大的人对北方农村的炕往往感到陌生和好奇,其实那只是老乡们在冬季取暖的方式而已。一铺大炕有几条炕洞,烟火就在炕洞里燃烧,把大炕烘得滚烫,屋子里也暖烘烘的。没睡惯大炕的人,在上面睡一宿起来,不仅口干舌燥,有的还会流鼻血。
麦野就躺在炕上,脸色有些憔悴,眼睛发黄,嘴唇没有血色,很虚弱的样子。见我们进来,挣扎着欠起身,说:“季警官,你们坐,快坐下暖和暖和。”季强说:“你病歪歪的,就别起来了,我们随便看看就走。”
屋子里弥漫着烧羽毛和烤肉似的焦糊味道,我皱皱鼻子,说:“什么味啊?这么呛人。”于银宝也接话说:“就是,炕上还躺着个病人,这种味道怎么养病啊?”张帆有点不大好意思地把一盘黑糊糊的东西端到我们面前,说:“是这东西的味,闻起来呛人,吃着可香呢。你们也尝两个。”我见那盘东西蔫头搭脑地像一堆烧糊的小鸡仔子,吓得用手一推盘子,说:“你怎么乱吃东西。”张帆解释说:“是麻雀,我们农村长大的孩子,就好这口,冬天下雪的时候在院子里支个筛子,运气好的一下午能扣十几二十只,扔到灶坑里一烧,香着呢,现在的烧烤哪能比得上这味道纯正。麦野这些日子病殃殃的,不知怎么想起这口来了,我就替他烧几只。”季强说:“你们多大人了,还搞这东西,就算想吃,洗干净了,放点油炒一炒,不比这个强。”张帆说:“炒的还是不比这个,原滋原味。”说着剥开一只麻雀,一边剥一边哈着手指头,少顷露出里面的肉来,鲜红粉嫩,热气和香气都蒸腾出来。张帆用两根手指搓着,递到我眼前,我向后一躲,指着于银宝说:“给他吃,他嘴壮。”
于银宝老实不客气地接过来,撕下两条肉塞进嘴里,才嚼两口,一双缝眼就瞪起来,勉强可以看得见瞳仁了,可见他惊奇的程度。他几口吞下一只麻雀,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好吃,山珍,好吃。”大家看他的样子都笑起来,张帆又剥开一只给他,于银宝用手挡回去说:“别再诱惑我了,没见我老板在这吗?多吃多占,就算腐败了。”张帆笑笑,又让了一圈,大家都摆手。我想别光顾着吃麻雀,把正事耽误了,就问麦野说:“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看过医生?”麦野摇摇头,说:“不用看医生,我自己知道。没办法,先天身子就弱,这些日子连急带吓带难过,又睡不好觉,一口气堵在心口了,只要休息些日子,这口气顺了,身子也就好了。”我听他说话中气不足,又见他眼睛里布满血丝,确实是气躁体虚、缺乏睡眠的模样,就安慰他说:“节哀顺变吧,还要好好生活下去。”
沈恕半天没作声,我猜不透他的意图,就停顿下来看看他。沈恕会意,就对麦野说:“你没有父母帮衬,自己盖起这么大房子,挺不容易吧?我们能不能参观一下?”麦野咳了两声,说:“农村取暖不容易,除了这间,那两间都没生火,你要看就尽管看,可是怪冷的。”
我们跟着沈恕到另两间房里转了一圈,真冷,比外面也暖和不了多少,说话的哈气都看得见。这两间房屋都只有麦野休息的那间一半大,一间是个小卧室,有一铺半截炕,一侧靠墙,另一侧用木板挡着,像炕又像床。另一间堆着些杂物,是个储物室。两间房屋里的家具都不多,显得有些空旷,一目了然。沈恕饶有兴致地转了一圈,不住口地称赞房屋的格局和建筑质量。回到麦野的卧室,又说:“今天没别的事,就是特地来看看你。人走了,谁也没法挽回,活着的人要坚强些,你以后想到什么,觉得和张芳案有联系的,随时和我们联系,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可以。”说着递给麦野一张名片,又对张帆说:“你有什么情况也及时和我们联系,咱们共同努力,争取早日把凶手捉拿归案。”麦野和张帆都答应着,接过名片,珍而重之地收好。
我们告辞向外走的时候,沈恕忽然又回过头来问:“你这段时间待在家里,有没有发现除了张芳身上的那套衣服,还少了什么别的东西?”麦野愣了一下说:“什么都没少,她当天就是穿着那身衣服走的,其他的物事都还在。”沈恕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12
2003年3月9日黄昏。晴。
李双双家。
从麦野家出来后转个弯,就到了李双双家门口。我们站在门外叫了小半天,李双双才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却又不开门,隔着铁栅说:“季警官,这大冷天的,你们咋跑这来了?哎呦,”她又面向我说:“这不是上次帮我申冤的那个警察小姐吗?你叫……淑心,瞧我这记性,我回来还跟这左邻右舍的说,像淑心警官这样又漂亮又能干的人物,咱农村哪见得着?能人都往大城市里扎堆。”我这一会儿工夫被两个人夸奖了,再怎么有自知之明也不免飘飘然,如沐春风的感觉,想大洼乡的人嘴甜,恐怕是共性。
季强站在雪地里,冻得直跺脚,说:“把门打开,让我们进去说话。”李双双说:“吆,那可不行,我男人没在家,你们这一群大男人进屋去,好说不好听的。”季强不耐烦了:“你咋说话呢?这些都是市里来的警察,就找你了解了解情况,还能有啥别的想法,莫不是惦记你这半老的娘们?”沈恕可能是听不下去了,摆摆手说:“算了算了,我们不进去了,让淑心和她聊聊,她们女人之间好说话。”我听出沈恕的意思,就问李双双:“我自己进去和你唠唠嗑,行吗?”李双双表情凝重地点点头,打开铁门,把我放进去。
进了屋,李双双忙让我坐下,又倒了一杯热茶,说:“淑心警官,你可别见怪,我知道你们是为张芳的案子来找我的,我不让他们进来,不为别的,是因为有些话当着爷们不好说。”我想起季强说的李双双和张芳关系很好的那句话,就问:“你是不是早就有一肚子话想跟警察说了?”李双双一拍大腿,说:“可不是,就你懂我,张芳活着的时候和我好得像亲姐妹似的,她这一死,我心里忽悠忽悠的,多少天都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以前我俩亲姐热妹的场景。不为她报仇雪恨,我这辈子都不甘心。”我说:“县公安局那些人在大洼乡驻扎半个来月了吧,你咋不和他们说?”李双双摇头说:“也没人来问我呀,再说,这事关系到张芳的名声,我也不能随便跟人说。”
我略感奇怪:“怎么还关系到张芳的名声?难道她……”李双双忙摆手阻止我说下去:“快别瞎猜了,我跟你说,张芳结婚一年来的时间,从没和麦野同过房,她到死都是姑娘身子。”这句话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响,我忙把端在手里的茶杯放下,说:“这你咋能知道,是她亲口对你说的?”李双双偷偷摸摸地向外踅摸两眼,做出唯恐隔墙有耳的样子,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说:“麦野那方面不行,和张芳只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他俩口子为啥成天吵架,为的就是这个。张芳结婚半年后就想离婚,可是麦野不同意,让他去看病他又不去,就这么生生耗着,让张芳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跟着他守活寡。张芳那段时间心里郁闷,又没人说个知心话,才整天往我家跑。”我仍感觉难以相信,进一步求证说:“现在的姑娘到结婚还是处女的,像凤毛麟角一样稀罕了。就算麦野真的不行,张芳结婚前就没谈过朋友?没破过身?”李双双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说:“别人不敢说,张芳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谈没谈过朋友能逃过我的眼睛?她人才出众,眼光也就高,模样不济的不行,没才气的不行,老的不行,小的不行,挑挑拣拣的,结婚前千真万确没跟过别人。按说麦野在大洼乡是头挑的人才,配张芳也算得上郎才女貌,可谁想到这一出,这不是活坑人吗?”
我缓了缓神,说:“你让我进屋,就为了说这些?”李双双瞪圆眼睛说:“就这些还不够?这事不是明摆着,杀死张芳的凶手就是麦野,张芳要离婚,麦野不肯,又怕他把自己的丑事泄露出去,干脆动手杀了她。又把尸体扔到砖窑里,扒下尸体的裤子,那是故意摆迷魂阵呢。县里那些公安就上了当,查这个查那个,就是不调查麦野,你说他们咋就那好糊弄。”我心想张芳遇害时,麦野正在派出所里关着呢,要杀张芳,除非他会分身术,不过这话倒不必对李双双说。我说:“张芳和你闲聊时,有没有提到过她有其他相好什么的,她花一样的年纪,老公又不中用,她就干熬着?”这句话是我一直存在心里的疑问,我总感觉这案子和风月有关。
李双双说:“真没有,这个我百分之二百地保证。倒不是张芳怎么三贞九烈,确实是眼界高,没有她看上眼的。咱大洼乡手扒拉着数,年轻一辈里就麦野和张帆两个算顶尖的人才。一个是张芳的亲哥哥,一个是她不中用的老公,她能跟谁相好去?我一直劝她进城去,她也有点动心,可是还没来得及真做出什么,就出了这档子事。”说着话李双双的眼圈也发红,看上去她是真心为张芳难过。
我说:“你提供的情况很重要,今天的话就限于咱俩知道,在案子没破之前,你别跟第三个人说去。”李双双说:“我能跟谁说去?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多长时间,你要是不来,我跟谁也不说。”我把手机号码留给她,特意嘱咐她一旦有情况随时通知我,随后出了门。
13
2003年3月11日上午。微雪。
大洼乡砖窑女尸专案组驻地。
连续两天的走访,收集上来许多线索,众说纷纭,有人怀疑麦野,有人说是乡里那几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做的,也有人附和县公安局的思路,认为羊倌关尚武是凶手。线索大多没有实际价值,有的听上去甚至像是老乡的臆想。
李双双向我提供的线索最受重视,也最令人费解。我亲手验过砖窑里的女尸,它的外阴处女膜陈旧性破裂,并且不是运动损伤,而是频繁进行性生活导致的已婚外阴型。这与张芳至死还是处女的说法对不上。即使如某些人猜测的那样,张芳在临死前失踪的十几天里曾遭受性侵犯,所造成的创伤也应该是新鲜的,或者呈撕裂状创口。
我和沈恕对李双双的证词进行分析后,总结出以下几种可能性:一是李双双在撒谎,这种可能性极小,因为我们想不到李双双有欺骗警方的必要性,除非她或者她亲近的人参与了杀害张芳,她有意误导警方的视线;二是张芳生前对李双双撒了谎,如果是这样,那么张芳很可能在婚前有一个隐蔽的情人,或者在婚后仍然保持密切往来,当然,在大洼乡这个弹丸之地,以张芳生前的活动范围而言,这种可能性也很小;三是砖窑里的女尸并不是张芳,它的面部遭受严重损坏,而赤裸的下体却没有损伤,很难说不是有人故意为之,造成张芳已死的假象,可是张帆所指认的尸体特征,如乳下的胎记,肩胛骨上的伤疤,都完全吻合,巧合的几率趋近于零;第四种可能,死者确实不是张芳,张芳为了摆脱与麦野的不幸婚姻,早已逃往外地,张帆故意认错死者,旨在让麦野死心,并帮助妹妹从此改头换面,迎接崭新的生活,可是,死者又是谁?张帆又怎么能准确无误地说出她的身体特征?
……越深入分析,越感觉案情复杂,思绪纷乱,竟梳理出十来种可能性。其中有些分析荒诞不经,但是也并非完全不合情理。如果按照这些思路逐一去查,恐怕等到冬去春来,雪化云开,我们还不能离开大洼乡。
就在我和沈恕感觉案情千头万绪无从着手的时候,于银宝撞开门进来,有些气急地说:“大洼县公安局把羊倌关尚武抓走了,说案子已经侦破,羊倌就是真凶。”
沈恕这两天忙着走访,和县局的人接触不多,而且碍于双方办案思路不统一,也无法进行深入沟通。这时听于银宝这样讲,沈恕也感到诧异,忙去隔壁找县局刑警队长张韬光了解情况。
张韬光红光满面,显然情绪高涨,见到沈恕异常热情,让座后端茶倒水,还递上一支高档烟,说:“沈队,我正想去向你汇报,案子破了,羊倌关尚武认罪招供,人是他杀的,一五一十,都写在纸上,还有他的签字和手印。这个狗东西,下手真够狠的,情节非常恶劣,估计死刑是跑不了的。”
沈恕摆手拒绝了张韬光敬的烟,接过讯问关尚武的笔录,见共有五页之多,而且预审员、记录员、时间、地点等要件,无不符合规范。笔录内容清清楚楚,记载着羊倌关尚武囚禁、强奸、杀害、藏尸、抛尸、报案的全部过程,条理清晰,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份笔录,一定会立刻信个足十。
根据关尚武的供词,他早就垂涎张芳的美色,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接近。这天放羊归来,见张芳在他家附近,就过去搭讪。张芳不仅不睬,还向他横眉冷对。关尚武一怒之下,趁四周无人,强行把张芳掳进家中,实施奸污后又把她囚禁起来,在接下来的十几天里多次对她进行强暴,后来风声渐紧,关尚武担心罪行泄漏,一狠心把张芳生生掐死,趁夜深人静时把尸体抛进砖窑。第二天一早故意装作上山放羊时发现尸体报案,目的是为了让人们不怀疑自己。
沈恕读过这份供词,哑然无语。这份供词从头至尾,倒像是一部编排好的故事,笔迹之工整、结构之完全、细节之详尽,都令人叹为观止,就算关尚武主动交代,其中的细节也未必有这样生动。
当然,这份供词中的漏洞也有很多,随便列举一条漏洞就使供词的真实性大打折扣。羊倌关尚武体型瘦小,身高不足一米六,体重才五十公斤出头,而张芳比他还要高出五厘米,他如何能够不为人知地在一瞬间制服张芳,并把她掳进自己家里?关尚武因生活贫困、邋遢才娶不上老婆,怎么可能把张芳囚禁十几天,而使她唯一的一套衣服保持如新?供词里说他曾多次强暴张芳,可张芳的尸体上除脖颈外没有丝毫外伤,阴道无撕裂伤,没有精液残留,又要怎样才能解释?关尚武穷得地无一陇,房仅一间,他用什么工具才能把一百多斤的尸体运送上半山腰?
沈恕拿着供词的手忽然微微抖动起来,说不清是气愤还是伤心。当时我还不能读懂他的心态,直到几年以后,我们在历经数不清的波折和考验后培养出足够的信任,可以向彼此展示内心最脆弱的角落时,我才能够理解他。沈恕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成熟、稳健、睿智,可以担当大任,但是他内心深处,始终有一隅如孩子般天真、纯净,他真诚地相信人性本真的善良,渴望世界是直线条的,渴望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关系简单、澄澈、黑白分明。他承载着这种不切实际的理想,在现实中一再碰壁,屡次头破血流的失望后,他唯有把理想深深地掩埋起来,他学会了妥协,学会了放下身段、以柔克刚。可是,每次遇到社会中的丑恶和黑暗现象时,他的心仍会疼痛,仍会为弱者流泪,只是,那泪水不再流在脸上。
这一份足以置关尚武于死地、令张韬光升官发财的供词,就捧在他手上。他并不过分忧虑,因为他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推翻它,令他感到气愤和难过的是张韬光的办案态度。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只要有必要,会毫不手软地毁灭另一个无辜的生命。这绝不是罕见现象,这是真实人性的反映,靠自律、道德、社会舆论,都无法约束。楚原市有多少个张韬光?楚原之外呢?在冷酷的现实面前,一己之力,如此渺小而无助。
这世界,从来不是靠英雄拯救的。
沈恕掩饰着情绪,说:“关尚武现在哪里?”张韬光说:“已经送往县局了,他是重刑犯,必须严密关押。沈队,晚上没事,咱们一起到丰收酒家去放松放松,乡下地方,没什么好酒好菜,他家的土鸡土鸭还凑合。说起来这案子你是首功,没有市局领导亲临指导,哪能这么快就破案。”
他真做得出!沈恕放下供词,站起身说:“案子破了是好事,但证据还要坐实,经得起推敲。囚禁被害人近半个月,关尚武家里总会有些蛛丝马迹吧?杀人凶器找到没有?关尚武一贫如洗,他用什么交通工具抛尸?把一具尸体运上半山腰,他总不会是背上去的吧?就算上了法庭,仅有供词也是不够的。晚上就不去放松了,谢谢张队的美意,我回去和同事们商量商量,是不是连夜打道回府。”
沈恕摆摆手,赶在张韬光开口说话之前走出门去。
14
2003年3月13日上午。晴。
羊倌关尚武家。
大洼县公安局宣布案子告破以后,我们这一行人的处境有些尴尬,继续留下去不仅师出无名,还会成为张韬光等人的笑柄。但如果就此离去,无论如何也不甘心,眼睁睁地看着一桩冤案铸成,绝不是有良知的人能够容忍的。
张韬光对沈恕毕竟还有些敬畏,尤其对他提出的几点质疑感到不安。也许他认为市局的这几个人不过是想抢占些功劳,挽回一些颜面,在把关尚武押送回县里以后,他本人并没有后脚离开,而是留在大洼乡,名为补充侦查,收集证据,实则把主要精力放在我们几个人身上,言语中不断许愿,保证让“市局领导”立头功,想以此笼络我们与他站到同一条战线。
这是他从小就耳濡目染的做人风格和做事方式,让他换一个思考问题的角度,比登天还难。
沈恕借坡下驴,以补充证据为名,又在大洼乡滞留了两天。但是当我们并不抱任何希望地对关尚武家进行搜查时,却有一个意外的发现。
关尚武的家是一间土坯房,是整个大洼乡唯一的土房,座落在山脚下。土坯房低矮破旧,一半屋顶垮塌下来,用几根木棍顶着。房门没上锁,虚掩着,据说关尚武家压根就没有锁头。推门进屋,扑鼻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房顶的草皮几乎擦到头发,给人逼仄压抑的感觉。土房被隔成两间,外屋是一间厨房,残锅冷灶,看样子有日子没开伙了。锅台上摆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乎乎的东西,已经长满了绿毛,看不出本来面目,估计是馒头或窝头一类的食物。
进到里面,迎面是一铺炕,炕上铺一张草席,凌乱地扔着几个漆黑油腻的被褥。地上有两口箱子,一把椅子,油漆都已经剥落,破旧不堪。此外再没有别的家具。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几乎不会相信,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在距离繁华的楚原市仅有一个多小时车程的地方,还有人过着穴居人般的原始生活。
虽然我和沈恕都认为关尚武不是凶手,但我们在搜查房间时仍然全面细致,不肯遗漏任何一处蛛丝马迹。房间里并没有擦洗和清理过的迹象,如果张芳真的曾在这里滞留,无论怎样也会留有一些痕迹。
当我翻动炕上的草席时,灰尘四扬,席子下面有许多虫子受到惊吓,拼命爬来爬去。那些虫饱满肥大,呈肉红色,肤色锃亮,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准备把草席放回原位,忽然发现席子的夹缝中有几根长长的头发,目测头发的长度有三十多厘米,是女人的披肩长发。
曾经有女人在关尚武家的炕上休息过。
如果放在别人家里,草席上的几根长头发,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也许是女主人的,如果没有女主人,也许是其他女眷或者来串门的女客人留下的。可是,在关尚武家,这个发现却值得慎重对待。
关尚武没有老婆,没有女儿,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乡里人嫌弃他,连男人都不会到他家里串门,女人们更不会踏进他家门槛。他的日子寂寞而乏味,陪伴他的雌性只有他放牧的牝羊。
他炕上的长发是谁留下的?
这个发现刺激了我,我接下来把这间陋室翻了个底朝天,连最隐蔽和最肮脏的角落都没放过。结果,在一口箱子里,在乱七八糟地团在一起的衣服、帽子、鞋子中间,我找到了一条皱巴巴的女人底裤,印着牡丹花图案的化纤面料底裤。
陪我同来的沈恕和张韬光都瞪大了眼睛。不同的是,沈恕眼中的神色是惊讶和意外,而张韬光的目光中却充满兴奋和得意。
这能作为关尚武囚禁张芳的佐证吗?
“这不是张芳的底裤,”从关尚武家出来,我和沈恕、于银宝坐在同一台车上,张韬光开车跟在后面,我对若有所思的沈恕说:“我验过张芳的尸体,她是一个对穿着很讲究的女人,从内到外都很时尚,衣服品味不俗。而这条底裤是地摊上卖的一块钱一条的那种,我无法想象张芳那样的美女会穿这么廉价的底裤。”
沈恕说:“我也不认为是张芳的,不过,这个出现在关尚武家里的女人又会是谁呢?”
我没回答沈恕的问题,又提醒他说:“草席上的那几根头发倒很像是张芳的,长度符合,发质也相像。我给张芳验尸时,曾留意过她的头发,乌黑油亮,现在女人的头发又焗又染,像那样自然完好的发质,很少见了。”沈恕的眉头蹙到一起,没说话。
这时我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接通后,传出一个低沉而神秘的女人声音:“是淑心警官吗?”全世界这么称呼我的只有一个人,我说:“你是李双双?”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必须非常专注才能听清楚:“是我,你别叫我的名字,小心隔墙有耳。”我想她怎么小心谨慎得好像地下党接头一样,这里又不是敌占区,不过为照顾她的情绪,我也压低声音说:“你有事就说吧,保证不会有别人听到。”
李双双沉默了几秒钟,才说:“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情况向你反映。麦野家里最近一段时间不正常。”她向别人叙述事情时有个特点,总是不一口气把话说完,故意吊人胃口,可能是评书联播听多了落下的毛病,我不得不充当捧哏的角色:“有什么不正常?”“连着好几天了,每到半夜,他家里都会传出来叫声,叫得特别瘆人,像见鬼了似的。”我继续捧哏:“是麦野的声音吗?”“不是他还能是谁,那声音又脆又亮,全大洼乡独一份。要不是他那嗓子,我们两家隔着十来米远,也听不见啊。”
我想麦野的嗓子尖锐又赫亮,是唱女声的,在夜深人静时惊叫起来,确实有点吓人,就说:“他是怎么叫的,能不能听清说了什么?”李双双说:“就是啊啊地叫,有时候还咿咿呀呀地哭,像唱戏似的,好像说了什么话,一个字也听不清。”
我正在想这不算什么大事,麦野的老婆被人杀死,他又是文文弱弱多愁善感的一个人,夜里被噩梦惊醒后喊叫两声是正常的反应,如果他夜夜蒙头大睡到天明才有些反常。李双双在电话那头又说:“淑心警官,我挂了,你别跟人说我给你打过电话,千万别说。”我没来得及说替证人保密是公安的基本素质和纪律要求,她就挂断了电话。
我把电话内容转述给沈恕,他听罢笑笑说:“恐怕麦野的压力很大,我们这就去看看他。”
15
2003年3月13日下午。晴。
麦野家。
在门外才叫了一声,麦野就颠颠地跑出来开门,嘴里说着:“隔着窗户看见有一台车往这边来,我就猜想可能是你们,果然不错。你说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巧,我心里正琢磨着请你们来家里吃顿便饭,你们就上门来了,而且一个不差,正是我想请的这些人,今天说啥你们也得在这儿吃过晚饭再走。”
我想大洼乡的人都嘴甜,像抹了蜜似的,说出话来让人心里熨贴。又见麦野的脸色发灰,眼圈乌黑,两腮冒出青青的胡茬,一副憔悴样,就说:“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不会引诱我们犯经济错误吧?再说,你现在病歪歪的,我们也不忍心让你受累啊。”麦野有点不好意思地抚抚脸颊,神色黯然地说:“这些天说什么也走不出来了,一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张芳的样子,梦里头一会看见她被人杀了,一会看见我被人杀了,醒来后这心怦怦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似的。”我无心的一句话,引出他倒了一番苦水,只好叹口气,不知怎么安慰他。
沈恕接茬说:“我们今天在大洼乡走访,恰好路过你家门口,就进来看看。这案子查了很长时间,到现在也没能给你一个交代,是我们工作不力。”麦野说:“哪里的话,这三九寒天的,你们到乡下来吃这份辛苦,我已经感激不尽了。快进屋里坐吧。”
推开屋门,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炉膛里的火苗烧得红彤彤的,一室皆春。烟火气中依稀嗅到烧羽毛和蛋白质的味道,往炉台上看去,果然有一盘乌黑似焦炭的麻雀,依稀还在冒着热气。我说:“麦野,你再在家休息几天,大洼乡的麻雀都要被你吃光了。”麦野咧开嘴角苦笑一声说:“我也不是经常吃这东西,冰天雪地的,麻雀也不大好抓,刚巧你们来这两回就都赶上了。”这毕竟不是什么大事,麦野又是地方戏的票友,我就说:“啖腥嚼膻,不妨碍锦心绣口。”用一句戏词替他敷衍过去。
麦野家收拾得很干净,炕上铺着电脑刺绣的浅紫色炕毡,那图案是几头梅花鹿在草坪上觅食嬉戏,既有乡野气息,又不失时尚。我们在转角沙发上坐下来,麦野屋里屋外端茶倒水地忙活,我忙制止他,说:“你身体还没好利索,我们自己动手好了。”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沈恕忽然问麦野:“来了两次,都没见到你家有张芳的照片?”麦野顿了一下说:“咋没有,张芳活着的时候,最爱照相了,凡是她喜欢的,都装在相框里,挂满一面墙。她出事后,我就都摘下来了,不然一看到那些照片,这心里就拧着劲地疼。”沈恕不无歉意地说:“干公安的经常讨人厌,这次还要麻烦你,让我们看一看张芳的相片,或者对破案有些帮助。”
麦野说:“好,好,不碍事。”走进旁边的一个房间,窸窸窣窣地鼓捣一会,捧出一大摞相册和相框,说:“都在这里了,尽管看。”。这些照片都经过精心的后期处理,而且装潢精美,可见张芳生前对生活中的细节非常重视。也许沈恕怕勾起麦野的伤心事,一声不吭,低着头专心地翻看相片。我和于银宝不知沈恕的意图,不好凑过去一起看,就努力寻找话题和麦野聊天。沈恕翻看一会,挑出一张说:“这是你们的结婚照吧?看上去你和张芳的头发都焗过颜色。”我瞥一眼那张照片,见张芳挽着棕红色的高高的发髻,一脸幸福地依偎在麦野身边,麦野则留着棕红色的短发,两人都着一身飘逸的白色衣衫,俊男美女,令人眼前一亮。麦野神色黯然地说:“张芳以前最喜欢棕红色的头发,过去半年,她的心情不太好,没心思打理,就索性留黑发了。”听到这里,我的心中咯噔一下,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事情不对了。
沈恕不好深究他夫妻间的事情,就又继续浏览照片,貌似随意地问起张帆的情况,说:“自从上次在你家见过张帆,这几天都没有他的消息。”麦野说:“他忙啊,转眼就开春了,他忙着卖种子呢,每天早出晚归的。”
又坐了一会,我们就要告辞,麦野执意要留我们吃过晚饭再走。沈恕说:“下次再叨扰吧,你一个人,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张罗这么多人的饭菜也挺劳心劳力的。”麦野说:“不算什么,我一个人不也得开伙嘛,这数九寒天的,一时半会火也不能熄了,不然屋里就冷得慌。”说到取暖,沈恕来了兴头,说:“劳动人民的智慧真是无穷,就说这北方的大炕,兼有取暖、睡觉和保健的功能,怎么琢磨出来的?听说炕里面是空心的,有炕洞,烟火就沿着炕洞走,是不是这样?”沈恕在南方长大,来北方工作后也很少下乡,难怪他对大炕感兴趣。
没等沈恕说完,麦野皱了皱眉头,手捂前额,脸色灰里透白,马上要昏厥摔倒的样子。我和于银宝忙扶住他,关切地问:“怎么样?头晕吗?”麦野出了一身冷汗,良久才呼出一口气,说:“没事,就是突然头晕,过了劲就好了。”我见他脸色发青,嘴唇灰白,说:“你最近一段时间是不是心跳很快?”麦野说:“是,心里扑腾扑腾的,怎么休息也安静不下来。”我说:“你这是心脏悸动,可能还有些贫血,不要胡思乱想,多听听轻音乐,最重要的还是自我调节。”
把麦野安顿好出门,天色已经黑了。一弧残月挂在灰涂涂的天空,寒风扑面袭来,我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16
2003年3月13日黄昏。晴。
大洼乡刘富贵家。
我们没有耽搁,径直来到刘富贵家。
刘富贵是雇用关尚武放羊的东家。他是大洼乡的富裕户,家里承包一个占地十几亩的果园,又养了百来只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刘富贵年近五十岁,身材魁梧,红脸膛,络腮胡子,很威猛的样子。在大洼乡,他是对关尚武的情况了解最多的人。
为避免给刘富贵造成压力,让他能够畅所欲言,我和沈恕特意绕过张韬光,就我们两人到刘富贵家走访。
“你们把关尚武抓走,我真是憋手,这百来只羊关在羊圈里,好几天没放了,眼瞅着掉膘。就他关尚武还敢杀人?打死我都不信。”刘富贵心直口快,见到我们就开炮。
沈恕说:“关尚武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给你放羊的?你对这个人了解多少?”刘富贵瞪着眼睛说:“了解多少?扒了皮认得他的骨头。他给我放羊有七、八年了,干得不错,这些年就丢了两回羊,后来还都找回来了。他这人闷头不说话,但是心挺细,胆子小,怕人怕事。给我放羊以前,他靠帮别人种地挣点口粮。他是外来户,没有地,日子说啥也过不起来。”
我说:“他给你干活,你就没想着给他张罗个女人?”刘富贵叹口气说:“他的日子穷成那样,人又不起眼,哪个女人肯跟他?叶疯子兴许肯,可是她疯疯癫癫的,就算娶回家里,谁能看得住她?”
沈恕说:“叶疯子是什么人?”刘富贵说:“叶疯子是个年轻女人,谁也说不上她是什么时候、打哪来的。其实这女的脸蛋长得挺周正,身段也好看,就是不知道咋疯疯癫癫的,有人说她是受了刺激,从城里跑来的,也没人找她。她不梳洗,又不管什么猪圈马棚,倒头就睡,身上总是臭烘烘的。这邻近两三个乡有几个老光棍看上了她,就把她领到家里,给她一些吃喝,想娶她做老婆。可是一时半会照顾不到,叶疯子就不知跑哪去了,谁也守不住她。关尚武也动过叶疯子的心思,可最后到底没成。”
我心念一动,说:“叶疯子是长头发吗?”刘富贵想了想说:“好像是,没什么印象了。”沈恕说:“你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刘富贵说:“怕不是有一个多月了,在大洼乡信用社门口,一群小孩围着叶疯子取笑,被我给骂走了,打那以后就再没见过她。”又问了些乡里的事情,我和沈恕才道谢后离开。
17
2003年3月13日深夜。大雪。
砖窑女尸专案组驻地。
从黄昏时分就开始下雪,入夜后雪越来越大,像扯碎的棉絮似的,从空中扑天盖地的抛洒下来。给阴霾笼罩的大洼乡格外增添了几分萧索和凄清。
我和沈恕、管巍、于银宝都没睡,四个人直挺挺地坐在办公室里,谁也不说话。又拖了两天,到了必须和张韬光亮底牌的时候。要么同意关尚武是凶手的结论,案子告破,皆大欢喜,回局里交差。要么提出异议,用强有力的证据推翻那份漏洞百出的供词。但是,证据呢?如果关尚武不是凶手,真相又是什么?
一阵令人难堪的静寂后,沈恕率先打破沉默:“谁也不要灰心,破案工作进展到现在,已经取得了很好的成绩。毕竟我们介入的时间短,虽然目前还没有拿到铁证,但我有预感,离真相大白已经为期不远。我们之所以感觉眼前迷雾重重,是因为还有一个症结没有突破。我想,也许从一开始,侦查方向就出现了偏差,砖窑里的女尸很可能并不是张芳。”
“什么?”于银宝非常惊诧:“不是张芳,又会是谁?而且张帆已经确认过,尸体上的特征和张芳完全吻合,发生巧合的几率太小了。”
“其实我在刚接触这个案子时就怀疑,凶手抛尸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凶手故意选择了三孔砖窑中最显眼的一孔,而且把尸体放在距离砖窑口很近的地方,显然是为了让羊倌关尚武路过时能够发现。”沈恕说。
于银宝说:“就算是这样,凶手难道有意嫁祸给关尚武?”
管巍接茬说:“未必是嫁祸,何况凶手也不可能预料到大洼县警方的办案思路——重点突破报案人,这听起来有些荒唐。我赞同沈队的分析,凶手的真正目的是让尸体尽快被人发现。每个犯罪都是利益相关的,即使没有物质的利益,也一定有精神和情绪上的利益。这具尸体曝光后,谁是最大受益人?”
我脑海中灵光一现,轻击手掌说:“尸体未出现之前,大洼乡的人几乎都怀疑张芳的失踪和麦野有关,甚至有人怀疑她已经被麦野害死了,所以季强才会把麦野软禁起来,逼着他吐露实情。而砖窑女尸的出现,则彻底洗清了麦野的嫌疑,因为死者遇害时他正被关在派出所里,有警察帮他作证他没有作案时间。这样,大洼乡针对麦野的谣言戛然而止,而此后的调查,无论是大洼县公安还是我们,都自动把麦野排在了调查范围之外。从这个角度来说,这具尸体的出现,麦野是最大受益人。”
于银宝反对说:“这固然是一种思路,可是过于大胆了些,按照这个思路,大洼县公安和我们所做的前期工作全部要推倒重来。”管巍也犹疑说:“确实如此,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没有证据。”
沈恕说:“没有物理证据,这是眼下侦破工作的瓶颈,我们因此就只能质疑大洼县公安局的结论,而无法将其推翻,我们继续介入这起案子就师出无名。目前推进案情的关键在于,确认砖窑里女尸的真实身份,如果不是张芳,她是谁?张芳现在是死是活,如果已经死了,尸体在哪里?这几个问题不能解决,继续侦查下去也是白白浪费时间。”
管巍也有些不解,说:“死者的家属已经辨认过尸体,而且尸体特征明显,不大容易认错吧?”沈恕说:“就尸体特征完全吻合这一点而言,我们没有理由怀疑。可是后面暴露出来的疑点又太多,找不到合理解释。砖窑女尸的面部被猫科动物的利爪抓烂,但它的衣物和赤裸的下身却又完好无损,看上去更像是人为的。如果是人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掩饰张芳的身份?可是张芳失踪多日,大洼乡的人都知道,砖窑里出现女尸,人们自然会联想到张芳,何况死者身材和张芳相似,身上又穿着张芳的衣服,这种掩饰毫无意义。更合理的推测是,凶手有意破坏尸体的面目,就是为了让人们误以为它是张芳。”
我和管巍、于银宝都对沈恕的分析感到震撼,谁也没说话。其实我也隐隐约约在怀疑砖窑女尸的真实身份,只是从未像沈恕想得这样清楚而透彻。这种怀疑从我见到尸体面部的损伤及它脚上穿着两只不同颜色的袜子时,就已经开始了,当在麦野家里见到张芳染着棕红色头发的照片时,我的怀疑在加深,但我一直没有深究自己的不安情绪到底从何而来。相信沈恕也早在思考这些疑点。
果然,沈恕继续说:“张芳生前很讲究穿着打扮,连头饰都要与衣服搭配才肯戴出来,但我们发现砖窑女尸时,它脚上的袜子却不是一双,而是一只深灰色,一只浅灰色,对一个爱美的年轻女人来说,不大可能犯这样的错误。还有,砖窑女尸的头发是纯黑色的,而张芳在一年前曾把头发染成棕红色,按照头发的自然生长速度计算,如果砖窑女尸就是张芳,它的头发至少有一半应该是棕红色,而不是纯黑的。这些疑点凑在一起,虽然不能构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但足够支持我们继续侦查下去。”沉默良久,管巍才说:“说老实话,沈队的办案思路让我茅塞顿开,按照这个方向考虑,之前困惑我的许多谜团都能够合理解释。但目前的关键问题是,这毕竟是大洼县公安主办的案子,他们急于结案,我们怎样才能推翻他们的结论,继续侦查?”
沈恕摇头说:“对大洼县刑警队,我们只能行使建议和业务指导的职能,无权进行行政干预,而且我们离队的时间也不短了。我在考虑,是不是让高局想想办法,把结案时间往后推一推?”
他的话没说完,供我们使用的专线电话就响起来,看号码正是刑侦局长高大维打来的。这些日子他的爱将沈恕在外,高大维对这起案子挺上心,不时打电话来过问案情进展。这次拿起听筒,高大维的语气却有些异样,说:“大洼县委给市局发了个函,说砖窑女尸案成功告破,感谢市局的大力协助,并以嘉奖的名义给市局拨了三万元办公经费。你前天还在电话里说案子错综复杂,恐怕没有十天半月揭不开盖子,怎么突然就破了,你又不尽快通知我,搞得我很被动。”听得出,高大维尽力在控制语气和措辞,但还是有些不满。
这部老话机的收听功能不好,话筒像扬声器一样,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注意到沈恕的脸色变了,也许他并没预料到大洼县委,或者说张韬光会来这一手。说实话,要论到整人琢磨人,屋子里这几个绑在一起恐怕也不是张韬光的对手,但要论谋事,可能经验最少的于银宝都要甩张韬光几条街。可楚原官场就是这样,谋事者往往处于被动地位,为人所用,为人所乘。沈恕稍许停顿,随后原原本本地把大洼县公安急于结案立功的过程汇报给高大维。
高大维未亲临现场,在电话里无法判断双方孰是孰非,但他对沈恕一向很有信心。我们听到话筒里传出声音说:“大洼县委和公安局的态度很明显,采取了先入为主的姿态,我们暂时又拿不到证据,只好避一避,你们先撤吧,回来后我们再商量下一步行动计划。”
沈恕答应着放下电话,于银宝气得瞪圆了原本细长的眼睛,说:“他张韬光怎么敢?他就这么玩手段,咱楚原就是被这帮不干人事的小人搞得乌烟瘴气的。”沈恕说:“你生气也没用,就按高局说的,暂时撤兵,如果能收集到证据,还可以重新启动案子。”
我们第二天一早就打道回府,心里憋着一口气,感觉有些灰溜溜的。
18
2003年3月20日上午。阴有小雪。
楚原市公安局技侦处。
年后是刑侦工作的淡季,我上午闲来无事,坐在电脑前整理近二十年来发生在楚原乡下的凶杀案,按照作案的动机、手段、处理尸体的途径等,把它们分门别类。农村凶杀案的特点比较鲜明:作案诱因多为生活琐事,如邻里纠纷、财物纠葛或男女情事;作案手段单一,以利器伤最常见,凶器包括菜刀、斧子、镰刀;抛尸地点则有山林、河流、荒郊野外等。
我一边整理,一边挂念着砖窑女尸案,如果沈恕判断得不错,砖窑里的女尸不是张芳,那么张芳现在怎么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果已经遇害,凶手把她的尸体藏在哪里?
正想得出神,手机显示屏忽然闪亮,演奏起雄浑豪迈的“国际歌”。当时流行下载红色歌曲当作电话铃声,我开始下载的是国歌,以此彰显我时刻心系祖国的赤子情怀,却遭到于银宝的强烈反对,说按照传统习惯,听到国歌时应该肃穆起立,以表示尊敬,但我显然做不到每次来电话都起立接听。我想想他说的似乎也有道理,就把手机铃声换成了国际歌,从心系祖国升格成胸怀世界,而且从此不必每次都站着听电话。
是沈恕打来的,开门见山就说:“叶疯子果然失踪了。”我一怔,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说:“谁是叶疯子?”沈恕说:“我们去大洼乡刘富贵家走访时,他提起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叫叶疯子。”我记起来了,说:“你在调查她?”沈恕说:“咱们回来后,我就派特情去了大洼乡,以及周边的几个乡镇,查访叶疯子的下落。许多人证实确有其人,而且已经有一个来月没见过她了,与砖窑女尸出现的时间完全吻合。”他所说的特情是公安用语,是特别情报人员的意思,有些地区也叫做卧底或线人,特情多由有前科劣迹的人员充当,他们更便于隐藏。
我说:“你怀疑砖窑女尸是叶疯子?可即使时间符合,也不能成为有效证据。”沈恕说:“虽然没有有效证据,可我们必须认真对待这一系列的疑点和巧合。大洼县那边动作很快,据说关尚武已经对他奸杀张芳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公安方面正准备把案子移交到检察院。我几天前给省厅打了一份报告,详细列举了我的怀疑,建议对这起案子重新调查,昨天省厅作出回复,同意我的意见,并与大洼县做了协调工作,允许重新调查,并且在必要时我们可以提审关尚武。”我默然不语。沈恕这几句话虽然轻描淡写,但明眼人都能读懂个中玄机。可以说,每个稍谙官场黑白的人都不会像他这么做。关尚武是什么人?一贫如洗、举目无亲,卑微得像一粒尘埃,他的死活没有人在意。沈恕却为了他一再违犯官场潜规则,越级上报,势必引起市局领导的强烈不满;重新调查,又得罪了大洼县委和公安。几个方面都不讨好。重新调查如果没有结果,上面对他的成见恐怕一辈子也扳不过来,自以为是、刚愎自用、好大喜功,他的前途就到此为止了。就算有结果,也不会有人说他好,官场里最忌讳的就是异类,办错事也好,坏事也好,只要大家在一条船上,同舟共济,表面上和谐和气,就皆大欢喜。
所以说沈恕是理想主义者,在人命关天的大是大非时刻,他选择了跟随内心的召唤,与世俗潮流对抗。在时下的楚原,理想主义者就是异类,就是幼稚、政治不成熟、没有大局观的代名词。这样的理想主义者,在现实的残酷打压下,已经所剩无几。只是,所幸在他们身上,还能看到男人的热血,人性的光辉,让人觉得这个唯利是图的人间还有温暖和希望。
沈恕一定知道我在这时心中风起云涌,他小心翼翼地说:“我想请你和我再去一趟大洼乡,尽量减小声势,就我们两个人,你——能抽出时间吗?”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显得并未把这件事看得多么严重,说:“我正闲得无聊,跟你再跑一趟吧。”
19
2003年3月20日黄昏。晴。
楚原市大洼乡。
季强见到我们,有点惊讶地说:“你们咋又来了?正好,我还想着要不要给你们打个电话,麦野不见好几天了。”
我有些吃惊:“麦野不见了?你怎么会发现的?”季强说:“昨天李双双到派出所来找我,说这几天乡里小剧团排练,张帆和麦野却都不到场,给张帆打电话,他说在外面卖种子赶不回来。麦野的电话没人接,到他家连着找了两天,都锁着门。麦野在大洼乡生活多年,没听说他在外面有什么亲戚朋友,不像是串门去了。再说,现在虽然是冬末春初时分,夜里气温还很低,真要是出门,怎么也得跟左邻右舍交代一声,留把钥匙,不然屋里有什么东西冻坏了,可不是玩的。李双双在乡里问了一圈,没有人知道麦野的下落,她放心不下,就来派出所通报。我昨天晚上到麦野家去,没见着人,今早又去了一趟,大门上还落着锁,看样子一晚上没人回来过。我担心他出什么事,正琢磨着要不要跟你们说一声,你俩就上门了。”
沈恕听季强说完,轻轻在地上跺一跺脚,像是在表达“晚来一步”的惋惜情绪,说:“走,咱们去麦野家。”
天色渐晚,大洼乡笼罩在沉沉的暮色中,许多人家的烟囱里都在冒着青黑色的炊烟,弥散出人间烟火的亲切和温暖。可是谁又能想到,在这样的祥和安宁中,大洼乡究竟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危机,多少凶狠冷血的杀戮?
麦野家漆黑而安静,一把硕大的铁锁牢牢锁在大门上,隔开里外两重世界,像是久无人居,与世隔绝。沈恕掂了掂那把大铁锁,说:“跳进去。”
院墙有一人来高,又没垫脚的地方,要跳进去也不大容易。沈恕在下面托着我和季强,颇费了一番力气才翻过墙头。季强有点不好意思,一个劲地念叨他在年轻时候,翻这样的墙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事。其实我和沈恕都没心思听他说什么,院子里黑漆漆的,又安静得吓人,我们一步步向前挪,我感觉心里怦怦地跳,两只手心都浸出冷汗。
屋门上同样落着锁,只是稍小了一号。隔着玻璃向里面张望,黑咕隆咚地什么也看不见。沈恕低声提议:“撬锁进去?”我有些犹豫,说:“行吗?这可是私闯民宅。”季强说:“有什么不行的,农村不比城里,没那么多讲究,撬开锁进去,有事我兜着。”沈恕嘀咕一句:“特事特办,这山高皇帝远的,也没地方申请搜查令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枚大小合适的,在锁眼里左捅右捅,没一分钟,锁头“叭”地一声弹开了。我吁一口气,说:“咱市里那几起撬门入室盗窃案是不是你干的?”沈恕说:“那么点金额,你认为我会出手吗?”季强瞅瞅沈恕,没出声,表情说不清是佩服还是诧异。
沈恕用胳膊肘把门推开一半,率先走进去,我走在中间,季强殿后。屋子里黑黢黢一团,伸手不见五指,沈恕拧开强力照明电筒,在外屋从上到下照了一遍,见没有异样后才走进里屋,摸索着按开了灯。室内静悄悄的。一铺大炕,电脑刺绣的浅紫色炕毡平整干净,地上整齐地排列着大衣柜、电视柜和一圈转角沙发。一切井然有序,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稍候就会回来。
我和季强都有些不知所措,毕竟是闯进别人家里,哪怕是做警察的,又在执行公务,也难免有些不自在。我说:“也许麦野只是出门走亲戚去了,过两天自己就会回来。”
沈恕没接话,又走进外屋,拧开灯,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盘黑黢黢的东西,却是麦野最喜欢吃的烤麻雀,由于放置多日,加上室温过低,麻雀已经又干又硬。沈恕说:“看样子放了好几天了。”季强说:“麦野说他好这口,烤好了却又不吃。”沈恕说:“他连一只都没有吃,上次我和淑心来的时候,这盘子里就有十三只麻雀,现在还是十三只。”我说:“你数过了?”沈恕说:“数了,一只都没少,也许他并不喜欢吃麻雀,只是做样子给我们看的。”我诧异地说:“做样子?那为什么?”
沈恕不回答,走到那铺大炕前,说:“我总觉得这铺炕有蹊跷,淑心,你注意没有,从我们上次来,这个炕毡没有洗过,但方向却颠倒了,这三头鹿过去面向炕沿的方向,现在却背向炕沿。”我若有所悟,说:“这炕毡有七八米长,看上去份量不轻,麦野一个人,病歪歪的身子,未必有那个心情和力气去挪动它。”沈恕说:“正是,咱们一起把它打开看看,下面有什么名堂。”
我们三人合力,把炕毡卷成一卷,见下面是一层厚厚的塑料布,移开塑料布,下面是一张烤得发黑的草席。把草席卷起来,下面就是土坯砌成的炕,黑乎乎的,呛人的烟尘和焦糊气味直往眼睛和鼻孔里钻。我们跳下地,打量那铺大炕,表面抹着厚厚的黑泥,有两处抹着约一米宽的水泥,其中一条似乎还未完全干透的样子,看上去非常扎眼,像是打了两块补丁。
沈恕问季强:“依你看,那两块水泥下面是什么?”季强闷声说:“还能是什么,炕洞。”我不满他的语气,说:“三舅,沈队没在北方农村生活过,哪知道什么炕洞,你好好给解释解释。”其实我虽然到乡下来过很多次,却也不太清楚炕洞究竟是怎么回事。
季强说:“用笨法也能想明白。一铺大炕,这头连着炉灶,那头连着烟囱,炕洞就在中间,连接炉灶和烟囱。不然一铺死葫芦的大炕,烟火从哪走?”沈恕并不介意季强的语气,又问:“像这个大一铺炕,得有几个炕洞?”季强说:“那就随人家高兴了,两个三个都有可能。”沈恕说:“我琢磨,这抹着水泥的两个地方,会不会是炕面不严密,往外冒烟,所以给封上了?”季强“嘿”了一声说:“这还用说。”在他心目中,这些都是最基本的生活常识,而我和沈恕不懂,简直不可思议。
沈恕琢磨一会,说:“把炕刨开。”季强吓一跳,怀疑自己没听清楚,说:“你要干啥?”沈恕又说一遍:“咱们去找工具,把炕刨开。”季强说:“沈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刨炕干啥?咱们撬锁进屋,只要不碰他家的东西,在农村不算什么大事。但刨炕可就不行了,这算毁坏个人财产,麦野要追究起来,咱们都得担责任。”沈恕语气坚定地说:“要追究责任,我来承担。”
我见沈恕这样固执己见,似乎明白了什么,说:“沈队,你是不是怀疑……?”沈恕说:“对,我怀疑张芳的尸体就埋在炕洞里。”听见这话,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时外面漆黑一团,北风呼啸,室内灯光昏暗,想到可能有一具尸体就静静地躺在与我近在咫尺的炕洞里,难免不寒而栗。
季强更加不知所云,愣眉愣眼地瞅着沈恕。
沈恕率先来到室外寻找工具,我和季强迷迷糊糊地跟在后面。三人借着黯淡的月光在院子里逡巡一圈,翻出铁锹和镐头,提在手里。这时沈恕忽然吼一声:“谁?出来。”我被吓得一激灵,险些把手里的铁锹抛在地上,忍不住埋怨沈恕说:“人吓人会吓死人的,夜黑风高,你无缘无故地吼什么?”
话声未落,大门外忽地闪现出一个人影,一个女声颤幽幽地说:“是淑心警察吗?是我李双双,大老远地看见麦野家亮着灯,就过来看看。刚才那个大兄弟警察眼神真好,我刚露个头,就被他瞧见了,这嗓子吼得,我现在腿还软呢。”
我提着铁锹走到门口,手里握着一样东西,胆子似乎大了些,隔着大门向外面张了张,依稀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女人身影,就说:“你来干什么?没你的事,回去吧。”李双双说:“这就回去,你们在这干嘛呢?”我说:“有公干,你快回家去。”不再理她,转身跟着沈恕走进门。
三个人都跳上炕,围着用水泥抹上的那个炕洞,季强还是有些不放心,说:“真刨啊?在农村,刨人家的炕可是大事,这要是什么都刨不出来,咱几个都要吃瓜落。”吃瓜落是楚原土话,担责任的意思。沈恕咬咬牙,说:“刨,九成九里面有蹊跷,出了事我兜着。”沈恕决心已定,我和季强都不再说什么,三个人抡起工具,几下就把抹着水泥的地方刨出一个大洞。这种农村的土坯炕由于烟熏火烤,土质非常干燥,刨下去就激起一阵烟尘。我们三人没戴防护面具,瞬间都弄得灰头土脸,我的眼睛被迷得睁不开,眼睑里又痛又痒。大洞露出后,炕洞里满满的盛着烟灰,几块土坯掉下去,烟灰都飞起来,落得我们满身满脸,像才从炕洞里钻出来一样。
沈恕挥动铁锹,轻缓而细致地把灰土拨开,那温柔的动作仿佛唯恐碰碎了埋在下面的贵重瓷器。拨了十几下后,一张仰面朝天的人脸赫然暴露出来。我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仍感觉这场景过分诡异,禁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季强也含糊不清地低声吼了一句:“╳╳╳的”。
沈恕提着铁锹跳下地,又让我们俩都下来,然后取出手机,拨通了高大维的电话:“在大洼乡发现一具尸体,目前基本可以确定是谋杀,火速派刑警和技侦支援。”挂断电话后,又向大洼县公安局做了通报。
这时,麦野家大门外闹哄哄地挤满了人。原来李双双知道这里有事情发生,不仅没按我们的要求离开,反而张扬出去,深更半夜,许多人不惧严寒,从被窝里爬出来看热闹。在平静的大洼乡,一个月里连续发生两起命案,将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约一个半小时后,警笛声大作,一列三辆警车呼啸而至。管巍带队,十一名刑警和技侦迅速在现场布控、隔离、勘验、拍照,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炕洞里的烟灰被清扫干净,又把尸体面部的烟尘拭去,赫然竟是麦野!我心里紧张、震惊、愤怒和疑惑的情绪交织,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此前沈恕怀疑炕洞里藏着张芳的尸体,我受他影响,一直未往别的方向猜想。这时见炕洞里的尸体露出庐山真面目,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沈恕的判断失误?
沈恕也看清了尸体的面容,脸色严峻得阴云密布,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遏制内心翻滚的波涛,或许麦野尸体的骤然出现也是他始料未及。他沉默半晌,又命令说:“把炕全都刨开,一寸一寸地寻找,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挥舞工具挖炕的刑警们没有农村生活经验,不懂得控制力量和节奏,一动手就弄得房间里灰土飞扬,我被呛得鼻孔和喉咙里痒痒的,一个劲地干咳,想打喷嚏却又打不出来。看其他人也是同一副模样,眯缝着眼睛,憋得脸色通红。
整个一铺大炕都被刨开了,炕洞里积满烟灰。沈恕说:“放慢节奏,一点一点地铲去烟灰,万一下面有什么物证,务必小心不要破坏到。”
刑警们做这种活计,比老乡们要笨拙得多。有人找来铁桶和柳条筐等工具,把烟灰都铲到里面,然后倒在院子里,忙活了近一个小时,才把炕洞里的烟灰清理掉一大半。这时,一名刑警把烟灰往铁桶里倒去,桶底传出一下沉闷的撞击声,像是灰烬里裹杂着什么硬物。沈恕挥挥手,喊停了大家的动作,伸手向桶底摸去。不大工夫,摸出一件东西,张开手,见是个三角状的硬块,表面烧得乌黑,截面处隐约可见蜂窝状的孔洞。是一块碎骨头!
我的神经立刻绷紧起来。麦野的尸身完整,如果这块骨头是人骨,那么,炕洞里应该至少还有一具尸体。沈恕的那句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我怀疑张芳的尸体就埋在炕洞里。”如果他的料想是真的,究竟是什么人把麦野和张芳二人先后杀害,又同“穴”而葬?沈恕又怎么会无端地猜测张芳的尸体在炕洞里?而砖窑里的女尸不是张芳,难道真是叶疯子吗?
案情越来越离奇、复杂,我想得脑仁隐隐作痛。我用两根食指按住太阳穴,用力揉搓几下,感觉稍好了一些。我有些庆幸自己只是一名法医,这些复杂的情节,留给沈恕他们去思考吧。
烟灰渐渐清理干净,烧焦的碎骨头也越来越多,在地上聚成小小的一堆。我猛然想到,凶手竟然把麦野家的炕洞当成了炼尸炉!尸体被焚烧得很充分,单凭这些碎骨头,恐怕很难确定死者身份。正想得出神,众人发出一声惊呼,管巍和于银宝从炕洞的角落里找出一个完整的人头骨。那个头骨已经烧得焦黑不堪,牙齿微微张开,两个空洞的眼窝,黑咕隆咚地深不可测,似在择人而噬。
这时,天色已经微明,麦野家门外几乎聚集了大洼乡一半的人,嘈杂声隔着窗户飘进来,无论咂舌、叹气还是激烈的争论,都掩盖不住惊诧、惊叹、惊骇的情绪。
炕洞的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除去一小堆碎骨和那个完整的颅骨,再没有其他的发现。
一具尸体,一堆骨殖,麦野家里,究竟曾发生过怎样惊心动魄的故事?
天色大亮时,大洼县公安局的车队到了,领队的是张韬光。我必须承认,这人的心理素质不是常人可比,虽然我们之间经历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现在案情又急转直下,出现重大变故,他依然春风满面,一付成竹在胸的模样,和沈恕、我、管巍、于银宝一一握过手后,声音朗朗地说:“感谢市局的领导们,不辞辛劳地为大洼县的事情奔波。就可惜我们能力有限,不知道要怎样感谢你们才合适。这个案子破了以后,我要向县委请示,以县委的名义为你们请功。”这种许愿是楚原官场的常见套路,说的人信口开河,听的人也千万别认真,我们经得多了,早就不以为然。
我只是奇怪,关尚武还被他关押在拘留所里,这里又发生两起命案,虽然此时还不能断言关尚武与本案无关,却有很大可能是被冤枉的。但张韬光却能做到浑若无事,谈笑风生,莫非这人的心肠和脸皮都不是肉做的?
最让我意想不到的是,沈恕的反应也非常热情,在外人看来,他和张韬光像感情深厚久别重逢的战友,谁会想到,这两个人才认识不久,而且相互之间已经有了心结。都说女人善于逢场作戏,谁知道男人作起戏来,比女人还要投入。是戏是真,他们能分得清吗?
20
2003年3月21日下午。晴。
大洼县公安局。
麦野的尸身和那堆烧焦的碎骨头都被送到大洼县公安局进行检验。县局兼职法医陈建德过来转了一圈,跟我打个招呼,说县医院还有一台手术在等着他,这里麻烦我照看一下,又扔几句客气话,转身走了。
那堆已经烧焦的碎骨头不具备检验价值,甚至连到底是人类还是其他动物的骨头都难以确认。那颗黑黢黢的颅骨或许还有物证价值,其时国内颅面复原技术已臻成熟,松江省公安研究所就有一个小组在专门研究这个课题。沈恕让于银宝携带颅骨即时出发,马不停蹄地赶往公安研究所求援,务必尽快复原尸体的本来面目。
麦野的尸体已轻度腐烂,在几米远处即能闻到尸臭。根据尸癍及尸僵程度判断,遇害时间为七十二小时至九十六小时之间。死者身穿睡衣睡裤,脚上套着棉袜,衣裤均无破损,纽扣完整,亦无拉扯痕迹。尸身保存完整,除面部、颈部、手部的几处体表擦痕外,无明显外伤,无致命伤。死者面容安详,嘴角有笑意,似乎临死前没有抗拒,没有对生命的留恋以及对死亡的恐惧。尸体解剖结果显示,死者胃部有少量食物,计有玉米、红薯及绿叶青菜,均呈食糜状,推算死者在遇害前两小时曾进食。
死者头部无伤痕,无骨折,无外伤出血。内脏器官完好,心脏、肝脏、脾、肾均无破损。无中毒表征。肺部有轻量淤血,略现肿大。颈部有紫红色瘀伤,经鉴定不是尸癍,而是外力造成的伤痕。喉部软骨骨折,系外力勒挤压迫所致。颈部有条形淡痕,因尸体腐败已辨认不清,怀疑是勒颈导致的勒痕。舌根部及甲状腺有明显淤血和灶性出血。
尸检结果表明,麦野系外力勒颈致死。而他似乎并未过度挣扎,慷慨就死,感觉平安喜乐。
最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尸体的肛门周围,生满了菜花状的肉质赘生物,表面已经粗糙角化。根据我有限的性病学知识,判断这是尖锐湿疣,一种因不洁性行为导致的感染。令我不解的地方有两点,一是麦野生前并没有什么风流韵事传出来,甚至连正常的夫妻生活都不能保证,又怎么会有途径感染性病呢?二是他感染尖锐湿疣的位置不寻常。常见的尖锐湿疣感染部位是生殖器及附近,而他的感染却在肛门周围。
敏感的宅男腐女们或者已经猜到麦野感染性病的原因,并在暗笑我这个法医思路迟钝。别忘了那是在十年前,人们还羞于谈起肛交的话题,而这更是我在从事法医后,第一次接触肛交感染性病的相关案例。
检查过尸体肛门后,我才明白过来。尸体的肛门明显与常人不同,肛门口宽大而松弛,呈漏斗状,括约肌失去弹性,肛门粘膜平滑,没有褶皱。这是长期肛交导致的后果。
我把尸检结果转达给沈恕,最后说出我的观点,麦野极有可能是同性恋者。沈恕愣眉愣眼地看着我:“你确定吗?”我说:“九成九的把握。”沈恕点点头,没再追问,如果他一定要知道我的根据是什么,真的会置我于十分尴尬的境地。
真要感谢他的信任和理解,这算是他的处世艺术吧,在必要的时候对人绝对信任,避免了许多不快和窘迫。沈恕拿起桌上的一盒烟,抽出一支放在鼻子下嗅,却不点燃。这是他每逢案情进入关键阶段时的一个习惯。他不抽烟,这在刑警队里是个异类。刑警们几乎都是老烟枪,这不怪他们,熬夜、蹲坑、攻坚、思考案情,他们有太多的机会染上烟瘾。每逢刑警队开会,屋子里烟气蒸腾,像进入仙境腾云驾雾似的。
沈恕却始终不抽烟,但他吸的二手烟比谁都多。别人给他敬烟时他也接过来,不抽,就放在鼻子底下闻。时间一长,这就成了他标志性的动作。当他主动取出烟来闻的时候,大家就知道,他已经成竹在胸,准备打一场攻坚战了。
我不知他在想什么,却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咱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沈恕把手里的烟一抛,说:“提审关尚武。”
21
2003年3月23日。细雨。
大洼县拘留所审讯室。
从拘留所里把关尚武提出来颇费了一番周折。
虽然省公安厅已经通报大洼县公安局,市局协助办案人员有权在取得县局同意的情形下对犯罪嫌疑人进行提审,县局也在原则上同意,但在实际操作时仍有许多困难。
楚原的风气就是这样,他心里默许你的事情,保证办起来一帆风顺,尽管可能有许多不符合规章制度的手续,他都能找到相应的、听上去非常合理的解释。他不愿你办成的事情,保证办起来束手束脚,就算你手续完备无可挑剔,他也能从浩繁的故纸堆里找出一两条来刁难你。规章制度在这些人的眼里是尚方剑、挡箭牌、遮羞布,在他们的手里是橡皮泥、弹力球、被扒光衣服等待蹂躏和凌辱的少女。
而他们,又是这些规章制度的制定者、解释者、实施者。你生气也好,悲愤也好,都于事无补。
和大洼县公安局踢了整两天皮球,沈恕终于如愿坐在了关尚武对面。
这个与案子牵扯不清的人,沈恕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见到。
关尚武身高不到一百六十厘米,精瘦,皮肤黝黑,加上常年在野外放牧,脸上蒙着一层洗不去的风尘。他穿一身肥大的囚衣,戴着手铐脚镣,整个人显得怯懦而萎靡。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足有五六十岁。
沈恕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半晌无言。关尚武不敢和他对视,低下头,身体在囚椅上蜷成一团,恨不得缩到地洞里去的样子。
沈恕突然打破了沉默,单刀直入:“关尚武,你认识叶疯子吧?”
关尚武浑身一震,如果没有遮挡,一定会从囚椅上滑下来。他紧张得上下牙齿不断叩击,说话都带着颤音:“不,不认识。”
沈恕摇摇头,说:“关尚武,你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怕的?按你目前交代的供词,你犯的是故意杀人罪,杀人偿命的道理你懂吧?你老老实实地交代,或者还有活命的机会,如果继续撒谎抵赖,恐怕只有死路一条。你自己好好想想,再回答我。”
关尚武默不作声。沈恕扬一扬手里的卷宗,说:“这是你交代的杀害张芳的供词,那好,你回答我,你是使用什么手段把她诱惑到你房间里去的?又是怎么把她制服,并把她拘禁半个月的?这半个月里,你对她做了什么?怎么能保持她身上的衣服整齐而干净?你又是怎么杀害她的?你家距离抛尸的砖窑有几百米的距离,以你一个人的力量,是怎么把尸体运到砖窑里的?如果借助了交通工具,你借助了什么交通工具?现在在什么地方?”
沈恕每问一个问题,关尚武的身体就往囚椅里缩一缩,沈恕的话没说完,他已经颤若筛糠,汗水涔涔而下。沈恕又紧逼一步:“回答我。”
关尚武张口结舌:“我,我……”
沈恕说:“你回答不上来,因为这件事,自始至终,你都在撒谎。”
关尚武的脸上青筋勃起,在囚椅上拼命挣扎着扭动身体,铁链被他扭得哗哗作响,看样子情绪非常激动,他声音沙哑地嘶吼:“不是说只要我认罪就放我出去吗?为什么还来问我?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到底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沈恕从他的嘶吼中大概了解到他招供的原委,进一步刺激他说:“认罪就放你出去?关尚武,就算你不懂法律,杀人偿命这句话你总听说过吧?按你供述的罪行,枪毙你一点不冤,宽大几分,你也得把牢底坐穿。”
关尚武的脸色发青,眼睛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混着血丝的白沫从嘴角溢出来。
沈恕知道关尚武的文化程度低,必须把道理阐释清楚他才能明白,继续说:“现在只有你才能救自己,实话实说是你唯一的出路。说吧,你认不认识叶疯子?”
关尚武毕竟不傻,沈恕把话说到这地步,他也隐约明白了,左右没有好结果,他做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说:“认识。”沈恕说:“你把叶疯子领回家去过?”关尚武犹豫了一下说:“领回去过。”沈恕亮出那条在关尚武家找到的女人内裤,说:“这是叶疯子的?”关尚武看一眼,沮丧地说:“是。”沈恕说:“你和叶疯子发生过关系!”
关尚武的神情又紧张起来,摇头否认说:“没有。”沈恕说:“你要分清楚,诱奸和杀人谁轻谁重。诱奸是轻罪,情节不严重、认罪态度又好的,可以免于处罚,杀人是重罪,无论有什么减刑情节,都要坐牢的,严重的有死刑。你不说实话,案子就不能查清楚,你就要继续背着杀人的嫌疑。”
关尚武的眼圈湿了,说:“你们都是爷,我是孙子,一会要我说这样,一会要我说那样,到底要我说哪样吗?”
沈恕说:“没人让你说哪样,事情是怎样的,你原原本本说出来就成。”
关尚武叹口气,眼泪扑簌簌地淌下来,说:“我说,都说。”
据关尚武交代,他家里的那条女人底裤确实是叶疯子的。关尚武的日子穷,人又不起眼,讨不到老婆,一度想过把叶疯子娶进家门。他用些吃食把叶疯子哄骗回家,和她一个被窝里睡了觉,也没有人知道。可是他到底看不住到处乱跑的叶疯子,一眼照顾不到,人就没了影。这样折腾两回,关尚武也就绝了这个念想。最近两个月,他一直没再见到叶疯子。
关尚武说他没囚禁过张芳,更没杀她,事实上他从未打过张芳的主意。在他眼里,张芳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和他距离太过遥远。他在供词里那样说,是因为当时审他的人承诺,只要他坦白,政府就会宽大处理,他还可以回家去放羊;如果抵赖到底,就是态度不好,一定会重判。关尚武受到诱惑和恐吓,一时没主意,就按照他们的授意,一五一十地叙述了杀害张芳的经过。
沈恕不动声色地听完,又问:“叶疯子的身体上有没有什么记号?比如胎记之类的东西。”
关尚武说:“这,”他抬起戴手铐的手,在自己右乳内下方比划了一下:“有一个胎记,红色的,像个弯月亮。”
沈恕的语气突然严峻起来:“关尚武,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可别乱说。”
关尚武赌咒发誓地:“要是我扒瞎话,你枪毙我。”
审讯结束后,沈恕向高大维通报案情并申请:“在全市范围内,抓捕张帆。”
22
2003年3月23日黄昏。多云。
大洼县公安局。
协查通报铺天盖地地发出去。沈恕守在大洼县公安局指挥中心的电话旁,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紧张地关注着前方的抓捕结果。
相邻的浩坦蒙古族自治县有人提供消息,张帆昨日带两辆货车驻扎在浩坦县,收购了五千斤粮食,并在浩坦县畜牧招待所住了一宿,今晨六点左右就出城去了,仍带着两台车,开往六台河县方向。
楚原市公安局派出特警,沿目击者提供的张帆的去向急速追赶,同时通告六台河县警方,在沿途设置关卡,密切注意两辆大洼县牌照的货车,一旦发现,务必将车主扣留,必要时可实施武力抓捕。
仅为沈恕的一个电话请示,楚原市公安局就安排了这样大的阵仗,几乎倾局出动,并通告各县,还动用了武装特警。我在事后和关系比较密切的同事开玩笑说,全局恐怕只有局长、刑侦局长和沈恕有这个能力,政委和刑警支队长都做不到这一点。局长和刑侦局长有这个能力是因为职责所在,而他们对沈恕有着绝对的信任和倚重。
沈恕心无旁骛地关注着前方的抓捕行动,我却在指挥中心里干着急帮不上忙,脑袋里翻江倒海似地分析着案情,始终难以索解,沈恕怎么就能认定张帆是凶手,并动用这样庞大的阵容去抓捕他,万一抓错了,工作鲁莽、浪费警力的罪名也不算小。心里有几百个问题想问他,见他脸色严峻,几次欲言又止。
“不用怀疑,张帆就是杀死叶疯子和麦野的凶手,我有十分把握。”沈恕突然开口说话。
我吓了一跳:“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沈恕貌似认真地说:“知道,上次跟老费一起办案子,学了点读唇术。”我一怔,说:“吹吧你,我又没说话。别贫了,趁着有空,快说说你是怎么认定张帆是凶手的?”
沈恕说:“张帆故意认错尸体,就已经有很大嫌疑。”我说:“这点我也想到了,可你怎么就能认定关尚武说的是实话?”沈恕说:“砖窑女尸右乳下的胎记,只有张帆、麦野和办案人员知道。从常理来说,张帆和麦野都不会把遇害女性亲人私密处的身体特征向外人透露,所以对张帆和关尚武的两种不同说法,我更倾向于相信关尚武。而且砖窑女尸的一些特点,比如穿错的袜子,头发的颜色,以及被破坏的脸,都可以佐证砖窑女尸并不是张芳,而是身材和她非常相似的叶疯子。张帆与叶疯子以前并没有瓜葛,以他的条件,去诱奸叶疯子的可能性也极小。但他又确实了解叶疯子的身体特征,而且有意认错尸体,误导警方办案方向,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张帆就是杀害叶疯子的凶手,而且在害死她以后,给她洗澡穿衣,伪装成张芳的模样。为了避免别人认出她,他还用猫爪或类似的尖利物划坏她的脸。”
我说:“就算是这样,张帆杀害叶疯子的动机是什么?”沈恕说:“别忘了叶疯子遇害的时候,正是张芳失踪、麦野被季强关押,而人们又纷纷猜测张芳已经被麦野害死的关键时刻,砖窑里突然出现一具女尸,身材和张芳相似,又穿着她的衣服,大洼乡民包括办案的民警都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这具女尸就是张芳的遗体。这时张帆出来认尸,并说出尸体上两个非常隐蔽却辨识度极高的特征,几乎没有人怀疑他的指认,包括你在内。”
我相信他的最后两句话只是就事论事,并不是在指责我,却仍感觉脸上发烧,心里不舒服。沈恕提出的一些疑虑,我当时也想到过,可是并没有给予足够重视,现在想起来,确实是受到张帆认尸的影响,先入为主地认为死尸就是张芳。
我说:“可是你还没说清楚张帆杀害叶疯子的动机,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这两个人的生活不大可能产生交集。”转念一想,又说:“管巍曾经分析过,这起杀人案的最大受益人是张帆的妹夫麦野,他当时被季强拘禁,又受到乡民们的猜疑,而砖窑女尸的出现,立刻替他洗清了嫌疑。所有人都认为凶手另有其人。”
沈恕说:“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麦野不是凶手,当时张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张帆何必要甘冒杀人的危险替麦野洗清?如果张芳没死,事后又回来了,这一番做作岂不是都白废了?所以,张帆在杀死叶疯子前,早就知道张芳已经死亡,他即使没有亲手杀死张芳,也一定是知情者,而动手的人极有可能就是麦野。张帆杀死叶疯子是一枚烟雾弹,目的是遮掩两人杀害张芳的罪行。”
我感觉自己逐渐倾向于相信沈恕的分析,说:“按照这个思路,在炕洞里发现的那一堆已经烧焦的人骨很可能就是张芳的遗骸,麦野与张帆合谋杀死张芳后,把她的尸体藏在炕洞里,每天点火焚烧,足足烧了近两个月,几乎完全烧化了。”
沈恕说:“没错,我们前面两次到麦野家走访时,他都在灶坑里烧麻雀,还说自己就好这口,烧得满屋子都是羽毛焦糊的味道,现在想起来,他是在掩饰烧尸体的味道。”
我回忆起麦野家里的那股刺鼻气味,禁不住抽了抽鼻子。又想起我们在他家炕上坐着时,屁股下面就有一具尸体在滋滋燃烧,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麦野能在这铺炕上安然入眠,心理素质不是一般人可比。
“可是,”我又想起一个问题:“他们杀害张芳的动机是什么?麦野和张芳的夫妻关系不好,也未必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而且张帆是张芳的亲哥哥,一手拉扯她长大,很难让人相信他会和麦野同流合污害死亲妹妹。”
沈恕说:“是啊,一场孽缘。”他平时说话总是语气平平,这次却明显流露出慨叹的情绪,我不禁诧异地打量他一眼。
沈恕说:“截至目前为止,我只能判断张帆一定在这三起凶杀案中扮演主要角色,却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死麦野,或者他是否还有同伙,都是未知数。他们杀死张芳的事情几乎已经成功地遮掩过去,关尚武也已经作为替罪羊被逮捕,在风平浪静的时候再发生内讧的可能性不大,这个谜底,恐怕只能等到张帆自己来解开。”
不知为什么,听沈恕这样说,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轻松感觉,这起案子里毕竟还有他想不到解不开的事情。他太聪明,聪明得给他周围的人很大压力。我比他要早介入案子,但当我还满头雾水时,他却已经梳理出案件的头绪,甚至在没有实证的情形下,就锁定了犯罪嫌疑人并全城搜捕。这让我感觉沮丧。我这种情绪也许太狭隘、小人了一些。
这时,带着炕洞里的颅骨赶赴省厅进行颅面复原技术鉴定的于银宝打回来电话,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颅面复原的结果出来了,专家与张芳的照片比对过,基本确定就是她。”
我兴奋得猛击桌子:“沈队,你的判断又被证实了。”
话音未落,有人接茬说:“不愧是大名鼎鼎的侦探,有点料事如神的意思。”我抬头一看,却是红光满面、精神焕发的张韬光。
这真有些出乎意料。我以为沈恕闹出这么大动静,张韬光顶着办错案抓错人的巨大压力,一定灰头土脸,心情怕不会好。谁知看他的样子,竟然丝毫没往心里去,这人如果不是没心没肺,就是有恃无恐。
张韬光热情地握着沈恕的手,左摇右晃,说:“我这两天事务缠身,没怎么在县里待,才回来就听说沈队在这里坐镇指挥,急忙过来看看,顺便向沈队偷师,学习办案经验。”张韬光的高明之处在于,无论他说多么虚伪的话,笑容和语气却都很真诚。如果我处在沈恕的位置,恐怕挡不住他的糖衣炮弹。
沈恕面带微笑,不露痕迹地从张韬光的手里抽出手来,说:“哪里话,我这是喧宾夺主,你不兴师问罪就已经开恩了。”张韬光哈哈大笑,说:“沈队真会开玩笑,天下警察是一家,何况咱们市县之间本来就是一家亲,你到了大洼县就是主人。”话题一转,又说:“大概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张帆捉到了没有?”
像是特意在回答他的问话,一个电话从前方打进来:“张帆已经被控制,目前人在六台河县收费站,请指示。”
沈恕一拳锤在桌子上,说:“立刻押回大洼县,路上务必注意安全,谨防嫌疑人逃跑或自杀。”
23
2003年3月24日。晴。
大洼县公安局审讯室。
张帆见到沈恕时垂头丧气,默默无语,全没有了以往风流倜傥、舌灿莲花的风采。
相隔不过数日,他憔悴得厉害,两颊凹陷下去,眼圈发黑,目光滞涩,脸上布满青黑色的胡茬。
沈恕目光如炬,直视着他,良久才说:“炕洞里的秘密,我们都发现了。”
张帆长叹一声,怔怔地流下泪来,泪水沿着两腮直淌到下巴上,看上去有着无限的痛苦、惆怅和懊悔。他哽咽着说:“冤孽,我交代,全都如实交代。”
这起牵扯着市县两级公安机关神经的炕洞焚尸、砖窑抛尸连环凶杀案,至此真相大白。
张帆与麦野同在乡剧团里做演员,一个饰演小生,一个饰旦角,两人在舞台上眉来眼去地调情,时间一长,竟然情难自已,在生活中也做起夫妻来。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两人都顶着沉重的心理压力。在大洼乡这个弹丸之地,同性之间的爱恋是绝对不能被人们接受的,一旦两人的关系被外界知道,势必将掀起轩然大波,他们将遭受乡民的歧视和白眼,再也无法在大洼乡立足。
可是他们又没有挥慧剑斩情丝的决心和勇气。长达两年的相处,让他们情根深种,彼此再也分不开。他们都已认定,对方就是一生相携相依的人,心里再也容不下别人和别的恋情。
我在事后听过这段叙述,忍不住向沈恕感叹,其实这两个人并没有错,他们的恋情虽然听起来有些与众不同,可是他们并没有伤害到别人。而且只要不大肆张扬,不与世俗对抗,他们似乎也并未破坏社会的风序良俗。可是,由于世人的不见容,加上他们自己的心理阻碍,竟然做出错误选择,以致一错再错,终于酿成无法挽回的血腥惨祸。
据张帆交代,两人都已到谈婚论嫁的年龄,由于他们的自身条件在大洼乡算得上出类拔萃,登门说亲的人络绎不绝。两人每每谈及未来,都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
后来张帆想出一个主意,把妹妹张芳嫁给麦野,这样两人既是朋友,又是亲戚,再怎么来往密切、暗通款曲也不会被人察觉。何况麦野和张芳有了夫妻之名,如果再能生下儿女,别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怀疑他和张帆有不伦关系。这也许是让两人长相厮守的最好办法。
但他一提出这个想法就遭到麦野的强烈反对。麦野说他无法接受别人,而且这样做对张芳也不公平,会害了她一辈子。张帆反复劝说他,掰开揉碎地分析利弊,还说张芳早就对麦野有爱慕之情,嫁给他是最好的归宿。
这一句最好的归宿算得上一语成谶,谁会想到日后张芳会在麦野家长眠于炕洞,心成灰,尸骨亦成灰。但当时张芳对麦野心有所属倒是真的,两人都正当大好年华,品貌出众,堪称良配。最终麦野被张帆说服,同意迎娶张芳,从此三人走进情天恨海,再也无法回头。
麦野和张芳婚后感情不睦,这似乎是预料中的事情,张帆劝麦野夫妻努力生一个孩子,以后张芳也就收心好好过日子了,即使心里有什么不满,看在孩子份上,她也不能怎样。
但感情的事情无论如何不能强求,麦野连敷衍张芳的表面功夫也做不到,两人结婚后,一直不曾同床,生孩子更加无从谈起。
这种名不副实的夫妻关系自然引起张芳的强烈不满,两人的感情消磨殆尽,终日吵吵闹闹。张芳向哥哥倾诉,却总得不到期待的安慰和指导。她无奈转而向李双双诉说。以至于传言不胫而走,她和麦野吵架的事情在大洼乡尽人皆知。
就在张芳决心与麦野离婚、进城生活的时候,她撞破了麦野和张帆的不伦之情。无法获知张芳当时的感受,只能按常理想象,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同时欺骗和背叛了她,羞辱、愤怒、悲怆、痛苦,诸般感情交织,真的可以把人从内向外摧毁。
在惊天动地的争执中,担心事情败露而情绪又异常激动的麦野把张芳压倒在炕上,紧紧掐住她的脖子,直到她的脸色由红变紫,四肢不再挣扎,鼻孔不再呼吸,只有圆睁的双眼,还流露出对死亡的恐惧,对生命的眷恋,以及对亲生哥哥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掐死而无动于衷的费解。
张帆说,张芳被掐死的过程,对他是异常痛苦的煎熬。他想到过阻止,可是也知道,性格激烈的张芳一旦活下来,一定会把他和麦野的事情说出去,他在大洼乡耗费多年心血打造的生活和事业基础将毁于一旦。何况,当时他的情绪也处于极度激动的状态,头脑里一片混沌,在患得患失中,不可挽回的大错已经铸成。两人在张芳停止呼吸后,萎靡地瘫倒在炕上,像牛一样粗重地喘息。良久,才逐渐冷静清醒过来,意识到犯下了重罪。大洼乡是个弹丸之地,不用两天,人们就会意识到张芳失踪,事情很快就会张扬出去。当务之急是毁尸灭迹。
张帆比麦野的头脑灵活,率先想出炕洞埋尸的主意。两人连夜把麦野家的炕刨开,把张芳的尸体放进去,用烟灰埋得严严实实,上面又用水泥封死。这样,张芳的尸体就无声无息地躺进了灰土和水泥铸造的棺材里。而时值冬季,麦野每天都把炉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那炕洞里的火苗日夜不停地焚烧着尸体的衣服、鞋袜、皮肉、毛发、脂肪、骨骼……化作阵阵炊烟从烟囱里散发出去。
两人担心被人嗅到室内气味有异,又想出在灶坑里烧烤麻雀掩盖味道的主意,那是乡村里常见的烹饪野味的方法,果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疑心。
张帆有意到派出所报案,敦促警方查询张芳的下落,不过都是掩人耳目的做作而已。但当乡里议论纷纷,纷纷怀疑是麦野杀害了张芳的时候,张帆有些坐立不安,开始思考下一步的对策。当季强粗暴执法,索性把麦野拘禁起来时,张帆知道麦野的意志薄弱,再不想办法,恐怕他就会在派出所里全盘交代了。
于是,张帆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引诱叶疯子来到自己家里,供她吃喝,伺机杀害了她。他用温水把尸体彻底清洗过,包括头发、腋窝、肛门,都洗得干干净净。他因此记住了尸体的特征,右乳内下方的那枚月牙形的红色胎记,以及肩胛骨上那道不太明显的疤痕。
他给尸体穿上了张芳的衣服,只是匆忙慌乱中没有注意到,尸体脚上的袜子穿错了,而张芳生前,爱美到连一缕头发都不肯随便处理的。叶疯子和张芳的身材很像,这也是他看中叶疯子做替死鬼的主要原因。尸体穿上衣服后,加上人死后自然产生的一些变化,即使是熟人,也很难分辨出来。他又掐死了一只野猫,用尖利的猫爪在尸体脸上划了十几下,直到再也看不出它的本来面目。
趁夜深人静,他推一辆独轮车,把尸体扔到关尚武牧羊时一定会经过的山洞里。
这一切都筹划得严密而周到,每一个细节他都想到了,他原本以为会永远地隐瞒下去。
24
2003年3月24日。
大洼县公安局审讯室。
张帆的交代与沈恕的推理吻合度非常高,除去一些细节外,竟然全部过程都被沈恕“命中”。
在工作中,时常会为某些优秀警员的超强业务能力感到震惊。我在读书时专注于自己的专业,对警员的业务并不了解。工作后有了深入接触,才知道像福尔摩斯那样洞察秋毫、见微知著、举一反三的刑侦人才,绝不是作者的凭空杜撰,在警界虽说不上比比皆是,却也大有人在。沈恕当仁不让地是其中的佼佼者。
比如有些治安警察就有“观其颜识其人”的本领。和他们坐一辆车在街上驶过,他们会告诉你这个人是卖淫女,那个人是扒手,这个人有过前科劣迹,这个人是本分的上班族,不敢保证百分百正确,但每一次基本八九不离十。那精准的眼光,是时间、经验、智慧和钻研精神叠加的结果。而刑警们凭借犯罪现场的一根头发、一片纸屑、一枚指纹就侦破大案奇案的真实案例,听上去更是富有传奇小说的色彩。沈恕在他参与侦查的许多案件中,往往于绝境中凿出一条出路,于长夜中引来一点星光,于众人束手无策时出奇制胜,更是为人津津乐道。
就像在这起连环杀人案中,从砖窑埋尸案起,沈恕就能从重重的伪装中准确判断死者是假冒张芳之名;在麦野失踪后,又能根据他家炕上的一点微小变化而察觉炕洞里掩埋的秘密;而在麦野的尸检结果揭晓后,配合关尚武的口供,沈恕又举一反三,把这起错综复杂的连环凶杀案串在一起,将其脉络揭示得条理分明,甚至连一些细节都没有偏差和遗漏,迅速而准确地锁定犯罪嫌疑人。所以说做刑警也需要天赋,经验和钻研精神固然重要,但那份说不清道不明近乎玄妙的直觉,往往会起到关键作用。
不过,沈恕毕竟不是超人,不可能事事未卜先知,他对张帆杀害麦野的动机一直迷惑不解。他认为,张帆和麦野交好,虽然麦野杀死了张芳,可是张帆并未因此与他产生嫌隙,而两人在事后坐在一条船上,共同查缺补漏,“同志”情谊只有更加深厚。在张帆杀害麦野时,关尚武已经作为嫌疑人被关押,大洼乡乡民都以为他就是凶手,在外界看来,此案已尘埃落定,张帆和麦野的未来大可期待。就算张帆厌倦了麦野,想摆脱他,或者两人有其他的恩怨纠缠,张帆也不必在这敏感时期杀害麦野,这不等于是惹祸上身吗?以张帆的精明,为什么做出如此不合常情常理的事情?
张帆的作案动机,也是沈恕对整起案件推理复原过程中的最大疑问和漏洞。张帆的交代却令所有人瞠目不解。
在叙述他杀害麦野的动机时,自始至终,张帆都沉浸在恐惧的情绪中。与他素日潇洒的形象大相径庭,他把身子缩成一团,紧贴在椅背上,像流离失所的婴儿在寻求母亲的怀抱。他的眼睛左右张望,似乎唯恐房间的某个角落里会飘出一个牙尖爪利的冤魂。他的牙齿一直在打颤,发出不规则的刺耳的叩击声,渲染得房间里的恐怖气氛更加沉重。
“麦野杀死张芳后,前两天还好,他虽然担心害怕,可是四周风平浪静,警察也没来找他,他就放下了心。可是,给张芳烧过头七后,她的鬼魂就回来找他了。”
沈恕不肯相信,说:“哪里来的鬼魂,你们是疑心生暗鬼吧。”
张帆瑟缩地左顾右盼着说:“沈队,我也是走南闯北的人,不是亲眼所见,我会相信?张芳真的回魂了,她死得不甘心啊。给张芳烧过头七的那天半夜,麦野在熟睡中突然惊醒,大喊大叫,声音都变形了。”这话倒是不错,李双双也听见过麦野的惊叫声,想来分贝一定不低。
“那晚我刚好在他家过夜,被他的声音吓醒了,出了一身冷汗,就问他是怎么回事?麦野说他做梦时见到张芳的尸骨紧贴着他的后背,挤得他喘不过气来,后背麻痒难当。他想摆脱,张芳的尸骨却越贴越紧,怎么也甩不掉逃不开。那尸骨已经被烧得不成模样,却还能开口唱歌,歌声十分凄厉,就是传说中鬼叫的声音。”
坐在沈恕身旁负责记录的于银宝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问:“张芳的尸骨唱的是什么歌?”
张帆说:“它唱的是,我俩只能背对背,无法心连心,只能背对背,不能心连心。”
我未参加审讯,没有亲耳听到张帆用变调的声音复述这两句伤心又断肠的歌词,但是每每想起张芳的尸体俯卧在炕洞里,而麦野就躺在与她隔一层水泥的炕上,一人一尸果然是背对背而眠,那诡异的场景不禁让我不寒而栗。
于银宝说:“就这么一个梦,也不至于让你们怕成那样吧?”
张帆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心头犹有余悸:“再怎么恐怖的噩梦,醒来后也就烟消云散了,何况做梦的是麦野,我有什么好怕的。真正可怕的是张芳在麦野身上留下了印记,他的后背上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红印,像血一样红,端端正正地印在他后心口的位置。麦野自从张芳死后就卧病在家,连门都不出,那红印是哪里来的?”
于银宝说:“人身上出现个红印也算不上多怪异,有些人的皮肤经常无缘无故地就红一块,是过敏体质造成的吧。”
于银宝这句话说得还算靠谱,可是张帆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坠入雾里:“麦野在大洼乡出生长大,二十几年从没有过这种现象,可是张芳才烧头七他的背上立刻就长红斑,而且颜色鲜艳得不寻常。第二天麦野到院子里走走,晒晒太阳透透气,回屋后再看那块红斑,颜色就浅了许多。不是说鬼怕太阳吗,就是这个意思。”
沈恕摇摇头,对张帆渲染的鬼神之说不以为然。
张帆继续说:“到了晚上,麦野又做同样的噩梦,那东西贴在他背上凄厉地唱歌,怎么也摆不脱。他惊醒后,检查后背,那块红斑比前一天还要鲜红,而且大了一圈,正是睡梦中张芳的尸骨和他相连的地方。以后,这个噩梦就缠上了他,每个午夜如约而至,他后背上的红斑也一天比一天大,到后来,整个后背都红了,像被血染过一样。后来又扩展到前胸和小腹。麦野到了后期,几乎一宿一宿地不睡觉,到了夜里就缩在被窝里坐着,使劲睁开眼睛,就怕一不小心睡过去,张芳的鬼魂再来找他。”
沈恕说:“麦野的精神受到刺激,是不是想过投案自首以摆脱心魔的纠缠,而你就为这个杀了他?”
张帆呆呆地看着沈恕,目光里又是惊诧又是佩服,半晌才说:“麦野的情绪濒临崩溃,整天疑神疑鬼,说张芳的鬼魂缠上他了,他一定不得好死。后来他哭喊着要去派出所投案自首,我怎么劝也没有用。到了后期,他的精神有些恍惚,看人时两眼发直,整天嘴里嘀咕着不明不白的话,我怕他哪天把我们的秘密都说出去,只好一狠心杀了他。”说到这里,张帆眼里泪光莹莹,像是对亲手杀死挚爱的伴侣充满了无限痛苦,无限懊悔。
尾声
一个月后。
犯罪嫌疑人张帆已经被正式批捕。所有的卷宗及相关证据都已移交到检察院。大案队的工作至此告一段落。
这三起连环命案在大洼乡造成了深远而广泛的影响。虽然表面上乡亲们戏照唱,舞照跳,男人女人照样打情骂俏,可心理却在发生变化。最明显的是许多人平生第一次知道了男男恋情,感情好的同性朋友之间的肢体接触越来越少了,尤其是在人多的地方,大家都自觉地留意,以免招惹来人们诧异的目光。还有就是麦野家的房子没有人敢靠近了,路经那里时大白天也要绕行。邻居李双双在张罗着搬家,据她说,每天夜里仍能听到从那栋房子里传来年轻男子的尖叫声,像极了麦野的声音。
有趣的是,大洼县公安局的刑警队长张韬光因在侦办大洼乡系列命案中“表现出杰出的指挥和统筹能力”,被大洼县委指定为公安局副局长候选人,据说开过人代会后就要走马上任。年纪轻轻,可谓春风得意,仕途一片大好。他在没有任何实证的情形下认定关尚武为犯罪嫌疑人并实施抓捕的重大错误被大洼县委无比宽容地忽略了。这就是楚原官场的真实面目。坏事变好事,错误变功劳,百姓的天大冤屈换来他的锦绣前程。上级想提拔什么人,只是上下嘴唇轻轻一碰的事,什么业绩、水平、德行、能力,只不过是某些人手里的橡皮泥罢了,想捏成什么就是什么。你不服气?拿石头打天去吧。
只是,张帆在供词里交代的麦野在遇害前的反常表现始终困扰着我。他夜里做噩梦以致精神恍惚都可以解释,做了亏心事,一定会担心鬼叫门,何况做下的是杀人害命的重罪呢。可是,麦野后背上的红斑是怎么回事?这不可能是心理原因造成的,冤鬼报复也是无稽之谈。
我在尸检时未见到麦野背部的红斑,可能是尸体被掩埋时间较长,发生轻度腐烂,导致红斑已不可见。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能相信张帆的供词都是真实的。他自己也清楚犯下的是死罪,没有撒谎的动机,更于事无补。
当然,这个情节并不影响对张帆的定罪。可是作为一名法医,我却无法轻易摆脱它的困扰。每逢闲来无事,我就会在脑海里琢磨它的因果关系,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无意中想起在介入这系列命案之前,我在大洼乡处理的李双双与四平妈发生纠纷的案子,四平妈手臂上那块惟妙惟肖的青紫色伤痕历历如在眼前,我才恍然大悟,是了,事情的真相一定是这样的。
“二氧化硫过敏?”沈恕听我简短说完,还没有完全明白。
“对,二氧化硫过敏,这是麦野后背出现红斑的最合理解释。尸体焚烧过程中,毛发、脂肪、蛋白质都会产生大量的二氧化硫,混杂在空气中。麦野又恰好是过敏体质,加上夜里因做噩梦而出了一身虚汗,而空气中的二氧化硫成分到夜间达到最浓,几个因素叠加在一起,导致他后背上出现红斑,时间累积,过敏加重,红斑也就越来越大。”我笃定地说。
沈恕挠挠头说:“这么说,张芳的冤魂不散、为自己复仇的说法是成立的?”
我想了想才明白他的意思:“如果麦野不是因为身体过敏而疑神疑鬼,张帆也不会对他痛下杀手,那么,这起案子可能还要拖延一段时间才能侦破,甚至关尚武会在我们找到真凶之前被宣判有罪,到时候再翻案可就困难重重了。从这个意义来说,张帆和麦野的下场确实是张芳冤魂复仇的结果。”
是啊,没有过硬的心理素质,为什么要和尸体背靠背地同眠呢?这是咎由自取还是因果报应,留给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张帆在深牢大狱里去思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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