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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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杂志社。白天。
林星在办公室里打电脑,主任过来了。
主任:“林星,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恢复得差不多了吧。”
林星:“差不多了,没什么感觉了。”
主任:“出趟差行吗,湖南衡阳,有个股份制的调查项目,行吗?”
林星:“……主任,我,我现在,家里不能没人,我……”
主任:“你爱人最近要回来?”
林星:“呃,我想可能他……也该回来了。”
主任:“啊,那我另外考虑人吧。”
主任走了,林星心里有些不安,周围的同事在闲聊。
同事甲:“你们说,新世纪,新千年,新时代,这么一眨眼,就过来了,和前几天,和二十世纪,有什么不同啊?”
同事乙:“还真没什么不同,像咱们,还不是每天照常上班,采访,写稿子,发稿子,下了班,回家做饭,没什么不同。”
同事丙:“咳,百年之交,千年之交,其实都是平常日子,都是人类自己给自己设定的一个心理上的界限,这属于心理学的范畴。”
电话铃响,林星接了电话:“喂……”她听来电人说了句什么,竟呆呆地半天没有出声:“是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在哪儿?”
北京。郊区某别墅。白天。
客厅里,林星望着窗外,有一对老年夫妇在花园里做着饭后的散步。
林星旁边,坐着久违的夏卫华。
夏卫华也看看窗外,说:“像千年之交这种日子,对那些心里存在某种迷惑的人,往往像是一个生命的大限,尤其是我舅舅这种身体不好的老人。老觉得这也是他的一个大日子。我就是因为这个,才从新加坡陪着他们专门赶回来的,陪他们去老家威海的老龙头看千年的日出,也算了却老人家一生的一个宿愿吧。”
林星:“是,我挺理解他们的,每个年龄层的人都有自己特殊的心理问题。”
夏卫华:“你呢,你现在心里面有什么问题吗?”
林星:“我?我很好,你知道吗,我把肾移植的手术做了,做得很成功,我现在和好人一样了。”
夏卫华高兴地:“是吗!那太好了,我在外面,一直为你担心,我给你写过两封信,寄到你们杂志社去了,你也不回。其实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的病。现在好了,手术做了我就放心了。你还有什么好事可以告诉我吗?”
林星:“……你知道吗,我已经结婚了。”
夏卫华一愣:“你结婚了,和谁?”
林星没有说出是谁。
但夏卫华猜到了:“和吴晓?”
林星点头:“是,吴晓,他是我的丈夫了。”
夏卫华愣了一会,不自然地笑笑,说:“噢,那,那我还得祝你结婚快乐呢,什么时候给我补一顿喜酒?”
林星说:“等你毕业回来吧,如果我还活着,就给你补。”
夏卫华说:“你不是已经做手术了吗,再活个几十年没问题。看来你现在……很幸福,是吗?”
林星回避了这个话题,说,“我下午还有事,我该走了,谢谢你请我吃午饭。”
林星站了起来。
别墅外。白天。
夏卫华送林星出来,那别墅前面有个冻住的小湖,湖边栽着枝头枯摇的柳树,他们踩雪踏冰穿过平滑的湖面往公路那边走,彼此的潜意识里都有些久别的隔膜和生疏。
夏卫华:“这房子是我舅舅一个朋友的,人老了就喜欢住在这种清静的地方,可是这儿离城里太远,见你一面太不方便了。我又不能离开他们。”
林星:“咱们不是见面了吗。”
夏卫华:“可我有很多话,还没有跟你说呢。我没想到你这么急就结婚。”
林星:“结婚是很幸福的,它让我觉得幸福。”
夏卫华:“那只是人生中的一种幸福,不是全部幸福。怎么样,还要不要我帮你办到国外去留学?你知道吗,学习,见识你未曾见识的世界,也是一种幸福。”
林星没有吭声。
夏卫华说:“我是认真的。你这么年轻怎么像个农村的地主婆呀,还想守着你那一房一厅过一辈子?女人结了婚就都这样胸无大志了吗?”
林星站住了,她不知为什么眼睛突然湿润,一句话竟抖抖地脱口而出:“可我得守在那儿,我不能让他回来找不着我!”
夏卫华没听明白:“谁?谁回来找不着你?”
林星喉咙发堵,无以为答,一颗眼泪滚下来。她受不了这样强作笑颜隐藏悲痛,她毕竟面对着她最信赖的朋友。
林星:“吴晓,他走了,他生我气走了,他一走就,就再也没回来……”
林星哭出来,夏卫华搂住了她,他什么都明白了,他让林星在自己怀里哭泣。
林星哭着说:“他一定会回来的,我知道的,他气一阵就会回来的……”
夏卫华说:“星星,我早看出来了,你表面上很坚强、很独立,很专注于事业,实际上你是个特别特别脆弱的女孩儿,太认真也太认死理,所以我早就估计到你会失败的。你和吴晓,你们都还是孩子,谁都不懂得怎么保护自己,怎么避免互相的伤害和失望。我早就猜到你们长不了。”林星:“我曾经,那么爱他,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爱他,他也爱我,为我治病。我们真的很幸福,很幸福,难道这么快就过去了吗?我们是约好的,彼此相爱,别无所求,难道都不算数了吗!我们结婚那天,吴晓的一个朋友说黄历上记着这天不能嫁娶;人家结婚必须是白天,可我们的婚礼偏偏是晚上,我们当时都不懂这些,难道就是因为没守这些规矩,我们的幸福才这么短,这么短?”
夏卫华:“林星,我只能说,是你自己选错人了。”
林星看着他,她擦去眼泪,让自己平静下来。
郊区汽车站。白天。
林星和夏卫华已经登上光秃秃的湖岸,走上了公路,走到了郊区汽车的站牌下。
夏卫华说:“你叫个出租车吧,我来付钱。”
林星没有说话。这时她的心情也恢复了平静。她和夏卫华互相注视着,彼此的目光都很亲切。
夏卫华:“要不然,你别回去了,在这儿住两天,我陪你好好聊聊,散散心,好吗?”
林星:“不,我得回去,万一吴晓回家找不到我,他回来敲门没人给他开门,要是没人给他开门,他会难过的。”
夏卫华无言,他沉默一会儿仍然说:“可你真的需要换一个环境调整一下,也许你会忘掉那些伤心的事情,重新快乐起来。”
林星低头,没有回答。直到公共汽车来了,她才抬起头来,说:“再见吧。”她第一次地,主动拥抱了夏卫华,但那是一种告别式的拥抱。她说:“卫华,我心里一直是感谢你的,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这些年遇到过不少好人,你是让我最感动的一个。可我还是得回去了,家里不能没人。再见吧,好朋友!”
林星跳上汽车,等汽车开动以后她才去看在站牌下呆立的夏卫华。这个车站只有她一个上车的乘客,也只有夏卫华一个送行的人。他孤零零地,一动不动地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一直站到汽车走远他们彼此谁也看不见谁了。
医院。白天。
医生为林星检查身体,说:“不错,你恢复得相当不错,指标基本都正常了,我看,透析可以减到每周一次了。”
林星高兴地:“刚刚减到每周三次,现在又能减了?”
医生:“我希望再过一段时间,你就彻底不用透析了。”
医院。走廊里。白天。
林星从医生那里出来,向透析室走去,在医院的走廊上,她意外地碰见了那个她几乎遗忘了的老警察。
老警察是陪着他快八十岁的老妈妈看病来了,扶着老太太一路蹒跚。他见了林星热情地打招呼。把他那位老迈昏聩的母亲小心地安置在一排长椅上,就过来和林星说话。
老便衣问:“最近有吴晓的消息吗?”
林星摇头。
老便衣又问:“没给你来信?”
林星又摇头,她没想到这老警察接下去居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吴晓倒是给我来了一封信。”
老警察看出她的惊呆,解释说:“我们把你公公的这个案子彻底破了以后,一直没和吴晓联系上,吴晓不知怎么听说了一些情况,给我们写了一封信,一是补充一些他知道的事情,二是对公安机关表示感谢。写得还挺不错的。我想给他回封信,把有些情况跟他说说,也把你当初怎么帮他说话怎么拼命想救他出来的情况,跟他说说。你们小两口不是为这案子闹了误会吗,我想做做工作,能解开的疙瘩就早点解开。”
林星问:“那你写了吗?”
老警察说:“可我写了不知道往哪寄呀,吴晓的信上没留地址。不过从邮戳上看,是从上海寄出来的。哎,我过几天要去上海出趟差,要不要我替你找找他?”
林星不敢相信地问:“怎么找啊?”
老警察:“我可以托上海公安局的人帮忙找找,上海市局我倒是熟人多。”
林星不知说什么好,只有点头鞠躬:“谢谢,谢谢你了!”
医院透析室。白天。
林星躺在透析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屋顶发呆。
医院里的花园。白天。
林星走出透析室,正要穿过花园走到大门口去,在花园里无意中看见了已经出国回来的主任。主任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正和一个人低声交谈。
林星蓦然止步,她认出那人就是天堂乐队的钢琴师。
主任正在向钢琴师讲解着什么事情,钢琴师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他面向着林星却没有发现她,而他脸上的表情林星却看得清清楚楚,那表情不知为什么给了她一个突然的醒悟!
主任和钢琴师说完话,两人握手告别。主任转身往回走,一抬头的视线不偏不正,撞上了林星。主任笑着跟她打招呼,但笑得不自然:“哟,林星,今天来透析啊。”
林星盯着主任,用一种肯定而坚决的语气,问:“就是他吗?主任!”
主任一愣:“什么?”
林星目不转睛,盯着主任的脸,问:“我做手术的钱,透析的钱,住院的钱,所有的钱,都是他付的吗?”
主任想装傻:“谁付的?”
林星摇头:“主任,我知道您是知识分子,最纯的那种,所以您不善于说谎,您就别再骗我了。”
主任沉默了一下,回答她:“我看,还是让他自己跟你说吧。”
林星向主任鞠了一躬:“谢谢您了。”她转身跑开。
医院外。白天。
林星跑出了医院,跑到了车来车往的大街上,早已不见钢琴师的踪影。
钢琴师家。黄昏。
钢琴师回来了,一个人低头上楼。在他用钥匙开门的时候,林星在楼道的阴影里叫了他一声:“大哥!”
钢琴师吓了一跳,有点惊讶地:“哟,林星,你怎么来了,有事儿吗?”
他一边说一边开门。楼道里很暗,他打开灯,想看清林星脸上的表情。可灯一亮林星已经扑通一声冲他屈膝一跪,吓得钢琴师一时慌了神。
钢琴师:“哎哟,怎么了怎么了。”他连忙去扶她。
林星说:“大哥,我林星没钱还你,我也不能用别的法儿报答大哥,我只有一拜!”
她把头叩下去。
钢琴师嘴里叫着:“快起来快起来!”但拉不起来林星。
林星一拜到底,一拜不起。这时她听到了钢琴师的声音:“要拜,你就拜它吧!”
林星抬头看去,钢琴师用细长的双手,在她眼前展开了一张小小的纸片,她看清那是从一张汇款单上撕下的留言联。她看到上面一行熟悉的字体,还没有看清写得什么她就热泪盈眶。
吴晓画外音:“大哥!用这笔钱给林星做肾移植,这是我欠她的。千万别说这钱是我寄的。拜托。吴晓”
林星双手抖抖地接过那张留言联,钢琴师如释重负地解释:“钱是从上海汇来的。一共五十万,我全都人到医院的账上了。也许真是上海那边的钱好挣,他才去了没多久,一下子就发了这么大的财!”
林星这时已下定要去寻找吴晓的决心。
傍晚。街头。
林星在街头等人。街上行人如织。
老警察来了,两人见面,老警察把一张字条交到林星手上。
林星打开字条,那字条上写了一行小字,那是上海的一个地址,那地址下面,是两个清晰的大字:回家。
上海。白天。
林星乘坐出租车在高架桥上穿越上海,她从车窗往外望去,如同在浩瀚的建筑森林中凌空遨游。
回家酒吧。傍晚。
林星来到回家酒吧,看看招牌上回家两个大字,她走了进去。
林星找了个座位坐下,有服务生过来招呼:“请问小姐,用点什么?”
林星:“呃……要红茶。”
服务生点头要走,林星叫住他:“对不起,先生,我想问一下,你们,你们这里晚上有演出吗?”
服务生说:“有的,我们这里的演出很出名的,要是来晚了还找不到座位呢。”
林星又问:“都有什么节目呢?”
服务生说:“很丰富的,你过一会儿看看就知道了。”
林星问:“有萨克斯管吗?”
服务生说:“什么?萨克斯管?这个没有。”
林星发了愣,心里不安起来。
天黑下来,酒吧里的客人渐渐多起来。舞台上的灯光也亮起来。林星焦灼地等待演出开始。
一个摇滚乐队走上台来,一位披发歌手开始演唱。
回家酒吧门外。夜。
酒吧门前,车水马龙。门卫指挥着准备停泊的车辆。
回家酒吧内。夜。
舞台上进入了整个演出的精彩段落,灯光齐明,鼓乐大作,几位衣着性感的少女整齐划一地舞动着暴露的肢体,跳起动作简单而节拍鲜明的舞蹈,观众情绪随之振奋,全场击掌助兴。在这段过于吵闹舞蹈之后,整个酒吧暗下来,唱片里放出的音乐低缓轻曼,松弛着人们的神经。这是客人自己跳舞的时间了,林星不知道下面的节目中,还有没有吴晓。
她叫住一个路过的服务生问:“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小伙子吹萨克斯管的,呆会儿有他吹吗?”
服务生大概是新来的,摇头说不知道,但热心地替她向旁边一位领台的小姐咨询。两人用上海话说了半天,才由那位小姐向林星答复。
小姐:“你要找那个吹萨克斯管的吗,他早走了。”
林星:“去哪儿了。”
小姐:“好像是去乐吉夜总会了。”
林星:“乐吉夜总会?你知道那吹萨克斯管的小伙子叫什么名字吗?”小姐:“叫什么不知道,每次他都是吹完了就走,我们和他没有来往的。”
林星:“他长什么样子?”
小姐:“个子高高的,很漂亮的。对不对?”小姐反过来问林星。
林星:“麻烦你们,我要结账。”
上海。乐吉夜总会。夜。
乐吉夜总会的生意显得比“回家”还好,门前的街道两侧停满了各种汽车。林星刚刚走进夜总会华丽的门厅,就幻觉般地听见了里边传来一首轻松欢快的萨克斯曲。她呆愣了半天才终于确认,这正是她日思夜想苦苦追寻的那个声音。
歌舞大厅的入口处被厚厚的人墙堵住了,示意着里边已经人满为患。只能出来一个进去一个。她拼命地往里挤,不顾身后的指责漫骂,反正骂的都是上海话她也听不懂。在这种地方女孩子的漂亮脸盘一般是不会被人轻易忽视的,几位排在前边的客人很乐意地把她捎了进去。
当林星冲进歌舞大厅时,那激动人心的萨克斯管已经曲终人散,大厅顶篷上的各种灯光正在闪烁启动,头上不知什么地方,也开始嘶嘶作响地喷云吐雾。一个黑人DJ用怪声怪调的英文在迪斯科的前奏中不停地饶舌,鼓动着那些早已心痒的舞客。林星挤到前边想从舞台一侧的小门往后台去,被一个警卫拦住。
警卫说:“哎哎,这里不可以进。”
林星说:“对不起我找人。”
警卫问:“找哪个?”
林星说:“找吴晓。”
警卫说:“吴晓?没有没有。”
林星急了说:“就是刚才吹萨克斯管的那个。”
警卫说:“他已经走了,每次都是一吹完就走的。”
林星不信说:“你让我进去再找找。”
警卫说:“走了你还找什么!”
林星说了半天就是不让进。这时音乐爆发了,以压倒一切的声势把她的哀求和争执统统吞没!
这时,她看见了吴晓!
吴晓不知从哪儿出现在大舞厅里,和以前一样穿着瘦削有形的衣服,头发用发胶修饰得轮廓优美。走路的步伐配合着迪斯科的节拍,穿过一层层狂舞的人群向门口走去,变幻不定的灯光使他移动的身影忽隐忽现。
林星大声地,全力地,扩张着身上的每一根血脉,高喊:“吴晓——”
吴晓继续向门口走,连一个侧身的张望都没有。在无数音箱发出的金属般的打击中,任何高声的呼喊都变成了遥远的细语。
林星喊着追过去,紧紧地盯住那个在万头攒动中从容离去的背影,生怕他在眨眼之间沉入人海。
她追到门口,眼神一乱,吴晓果然消失了。她判断不出他是已经出门了还是仍在舞厅里。她的脚步仅仅凭着一种本能的方向感,向舞厅外面追去。舞厅外面仍然挤满了说不清是准备入场还是准备退场的人群。人群中没有吴晓。她继续本能地往外追,追到夜总会门外视野开阔的台阶上,她看到下面停着一辆异常醒目的红色跑车,一个衣着简洁的年轻女人正攀着吴晓的肩头,在他脸上轻轻一吻。林星猛然站住了,几乎晕眩过去。
她眼睁睁地,看着吴晓沉默地拉开了那个女人的车门,林星彻底绝望了可还是下意识地喊出了声音:“吴晓……”
吴晓听见了。这个他肯定熟悉的声音让他的身体震了一下,抬头向上看去:他看见了空荡荡的台阶上,孤零零地站着他的结发之妻!
林星跑开了,像逃命一样。哭泣让她呼吸困难,步履蹒跚。上海拥挤的街道和高楼大厦,压迫得她头晕目眩。
上海。外滩。夜。
林星跌跌撞撞地奔跑,她很快就看见了那条灯火璀璨的大街,看见了黄浦江对面那光芒耀眼的“东方明珠”。
吴晓追过来了。他看见林星站在黄浦江边,他在她身后默立。
林星回头,她看着她的丈夫,终于扑过去抱住了吴晓。
相逢的泪水沾湿了吴晓的肩头,林星也看见了吴晓眼中欲落未落的眼泪,那眼泪给了她巨大的精神安慰。
颜玉开着跑车跟过来了,站在路边,面无表情地看他们。
林星说:“吴晓,你跟我回家,咱们回家吧!”
吴晓没有回答,慢慢地松开她,问:“手术,做得好吗,你现在还难受吗?”
林星说:“我全好了,我一点都不难受了。我知道你还爱我,我一直知道的!”
吴晓轻轻地推开她,转过身去,往外滩的岸边走,不知是想躲开她还是躲开站在跑车旁边的颜玉。他说:“你的病好了,我就没什么牵挂了。”
林星听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她在他身后说:“吴晓,可我牵挂你,这么多天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吴晓站住了,不回头,不看她,说:“我把欠你的,都还上了。我现在要去还别人的,我欠了别人。”
林星隐隐明白了。但她依然想挽回一切。她说:“吴晓你还在恨我吗?你认为我背叛了你吗?”
吴晓不语。
林星:“你认为我出卖了你吗?”
吴晓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不想再提。”
林星流泪:“我们的过去有多好啊,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你都忘记了吗?”
跑车的喇叭响了两下,颜玉开始催他了。这两声喇叭阻止了吴晓刚刚试图进入的回忆。他看见颜玉向他们走过来了,不由一脸紧张。他仓皇地对林星做出告别的表示:“你住哪儿,明天我来找你。”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那开跑车的女孩听见似的。这副没种的样子更让林星伤心欲绝。
颜玉过来了,大大方方毫不扭捏。她站在他们两人的中间,眼睛看着林星,声音向着吴晓,问:“你太太?”
吴晓没答,尴尬地冲颜玉说:“你先去车里等我。”
颜玉没理吴晓,她竟对林星展开了微笑攻势:“我叫颜玉,认识你很高兴!”
吴晓马上打断她,他的声音,听不出是恼火还是哀求:“你先上车里等我一会儿好吗?”
颜玉没动,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她的微笑和镇定就像是故意的挑战,不是对吴晓,而是对林星。
林星此时的伤心,已经转化为忿恨:“吴晓,你是要去这个女人那里吗?”
吴晓脸色发白地解释:“不,我自己住,她是送我回去。你住哪儿我明天再来找你。”
林星嘴唇颤抖不止,但她终于放开了声音:“吴晓,我住在北京扬州胡同我的家里,那是我恋爱结婚和幸福生活的地方。你真想找我,就去那儿吧!”
林星含泪说完了这几句话,转身跑开。
她拼命地跑。外滩沿街那一片都市之焰的灯火,也陆续熄灭了,整个黄浦江都沉入昏暗中等候黎明。
上海。花园别墅。夜。
颜玉在卧房里打电话:“孙律师吗,那地址我知道了……北京,扬州胡同!”
上海。小旅馆。夜。
管理员从楼上下来,拿起放在桌上的电话听筒,大声说:“他没回来。”
上海。花园别墅。夜。
颜玉在卧房里放下电话。
田野。铁路线上。白天。
一列疾驰的火车穿过田野和丘陵。
火车内。白天。
林星临窗而坐。看着窗外向后闪去的村镇与河流。
杂志社。白天。
林星来上班,主任关切地:“哟,回来啦,你不是请了两个星期假吗,怎么两天就回来了?事儿办完了?”
林星答非所问:“主任,你上次说要去湖南出差的事,我想我可以去。”
主任:“哎,你上次不是说家里不能没人吗,我已经让大徐去了。你现在能去了吗?”
林星:“我现在一个星期透析一次,只要是一个星期能回来的,我都能去。我不必天天守在家里了。”
主任:“那好啊,咱们这种短差挺多的,下次让你去。”
上海。小旅馆。夜。
吴晓下班回来,走上阁楼,他用钥匙开门,但发现门是虚掩的,推开门一看,原来颜玉坐在屋里。
吴晓:“你来啦。”
颜玉看着他放下乐器,说:“我给你带了点宵夜,你们在夜总会演出的艺人,都有宵夜的习惯。”
吴晓:“谢谢。”
颜玉拿出一个保温的套餐盒,打开来,很快便在小桌上摆出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和热粥。
吴晓看那些东西,没吃,也没说话。
颜玉:“吴晓,过几天,咱们就要去北京了。”
吴晓抬头,疑问地看她。
颜玉:“去美国音乐学院进修的事,护照都办好了,出境签证也没问题了,过几天咱们要去北京,到美国大使馆办落地签证,大使馆那边都沟通好了,但你本人必须去一下。签好之后,我们就从北京直接飞美国了。”
吴晓:“什么时候去?”
颜玉:“最迟下周。”
扬州胡同。林星家。傍晚。
林星正准备吃饭,她把刚刚做好的简单的饭菜放到桌上,给自己盛上饭,想了想,还是进厨房又拿了一副碗筷,摆在了吴晓以前坐的位置上。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林星愣一会儿,很少有人敲她家的门的,她疑惑地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是一位西服革履的陌生人——颜家的律师。林星疑问地看他。
律师:“请问这是林星家吗?”
林星:“是。”
律师:“您是林小姐?”
林星:“是,请问您是哪位?”
律师递上名片:“这是我的名片,我姓孙。呃……我能进去谈谈吗?”
林星看那名片,犹豫让不让他进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律师:“是吴晓吴先生让我来找你的。”林星一下瞪大眼睛:“吴晓?”
她让开门,律师进来了,她几乎是麻木地站在门口,看到律师已站在屋子当中等她,她才想起关上了门。请律师在桌前坐下。
律师注意到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他向里屋看一眼,说:“对不起,打搅你们吃饭了。”
林星心慌意乱地收拾着桌上的碗筷,说:“没事,没事。”
律师说:“吴晓,是你丈夫吧,我是受他的委托而来的。”
林星再看那名片,有点慌,但她还是高兴地笑着,问:“吴晓,他在哪儿?他……委托你什么?”
陌生人拿出一份协议书,摆在了林星的面前,他说:“委托我代表他和你协商你们离婚的事宜。”
林星的笑容惊呆在脸上,她几乎说不出话来:“你是吴晓请的律师?”
律师:“我是香港利华公司驻上海办事处的律师。”
林星板着脸站起来离开桌子:“对不起!我和利华公司没有任何关系。”
律师:“我来找你,不是代表利华公司,我代表吴晓。”
他从皮包里取出了一份委托书,落款处赫然写着吴晓的名字。他把委托书放在桌子上,说:“这是吴晓签署的委托书。”
林星仿佛被一片黑暗罩住。
律师的声音不疾不徐:“鉴于你们夫妻双方感情不和,长期分居,因此我的当事人提出与你协议离婚。你们都很年轻,没有子女,双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财产也不复杂,因此,我当事人希望与你在互相尊重互相体谅的基础上,友好地分手。关于财产分配问题,我当事人愿意将你们二人现有的全部财产,包括家私、物品、银行存款等等,全部归你所有。另外,鉴于你的身体状况,我当事人愿意今后每年负担你一定的医疗费用,具体数额双方可以协商。而且……他已经为你支付了五十万元的手术和治疗费用。”
林星盯住律师:“他在上海干什么,他才出去半年,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律师:“你的手术费和治疗费,都是由利华公司全额支付的。”
林星冷冷地:“为什么?他和利华公司是什么关系?”
律师:“这是我当事人个人的私事,我不太清楚。”
林星:“私事?吴晓在哪儿,我要见他。”
律师:“关于你们之间的关系,他已经委托我全权代理他……”
林星突然高声地哭喊起来:“我要见他!”
律师吓了一跳:“你冷静一下。”
林星哭起来,好一会儿才说:“利华公司老板,是个年轻的女人吧?开一辆红色的跑车,是不是!”
律师也愣了,林星的话在他听来有点风马牛不相及。但他还是礼貌地解释:“我想你可能是说利华公司董事长的女儿吧,她是开着一辆跑车。你们见过面吗?”
林星不答,反问:“吴晓就是想和她结婚吗?”
律师笑笑:“噢,这与我的受托事宜无关。我不太清楚。”他看看林星脸上的泪水,又额外补充了一句:“据我知道,不会吧,至少短期内不会。”
林星问:“为什么不会,你知道吗,你的当事人是个很冲动的人,他要喜欢上谁,会迫不及待的。”
律师又笑笑,脸上的气氛比刚进屋时轻松随意多了。“是吗。这和我的印象可太不一样了,我想肯定和上海所有人对他的印象,都恰好相反。我们恰恰觉得他是一个缺少激情的人,不爱说话,整天睡觉,对女孩子没有兴趣。只有在吹萨克斯管的时候,才有点年轻人的生气。也许我们不像你那么了解他,你们毕竟夫妻一场嘛。不了解他的人肯定都会觉得他太古怪,长着一张青春偶像的脸,喜欢的东西却都死气沉沉的。他最喜欢吹的一首曲子据说就是一首送葬曲,真是不可思议。”
林星说:“如果我不同意离婚呢,他们怎么办?他和那个开跑车的女人,他们是不是不结婚也照样在一起呢?”
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吴晓马上就要出国了,他和利华公司董事长的女儿要一同去德克萨斯州,吴晓要在那儿的一所音乐学院进修……”
林星:“然后呢?”
律师:“然后?没有什么然后嘛。”
林星:“然后吴晓和那个董事长的女儿,就在美国留下来!还是跟她去香港去台湾?”
律师:“这确实是……他们的私事。”
林星:“他们在一起已经多久了。”
律师说:“目前他们并没有在一起。我今天来主要是代表吴晓和你协商你们两人中止婚姻关系的问题,我看我们的话题没有什么必要再去涉及第三人了吧。”
林星说:“他要和我离婚就是因为有个第三人,为什么不许我涉及?好,那我告诉你,我不同意离婚!你去跟那位董事长的千金小姐说,我不离婚!吴晓永远都是我的爱人!”
律师说:“婚姻是双方自愿的,如果一方已经不愿再把另一方当做爱人,这种婚姻关系是难以维持的。今天我来,是希望你们两位能心平气和地协议离婚。我不希望你们通过法律诉讼解决问题。但是,如果没有别的选择,我们也只有诉诸法律,由法院来判决。不过这对双方都是一种无谓的伤害。”林星说:“我没有一点过错,法院凭什么判?难道法律会支持那些第三者!”
律师说:“法院审判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和其它相关法律。按照婚姻法的原则,凡夫妻感情确已破裂的,可以判离。在审判实践上,如果对当事人的感情是否确已破裂难以认定的话,一般会看他们的实际婚姻关系是否已经解体。你和吴晓已经分居半年多了,一般可以认定婚姻关系已经破裂。即便法院考虑到你的要求不予判离,一年之后一方再行起诉要求判离时,法院是肯定会判离的。对那种名存实亡而且不可能恢复的婚姻关系,法律是不主张强硬维持的。”
林星再次哭起来:“他要离婚,为什么不能来当面和我谈谈呢。他以前……以前那么爱我……难道人和人可以这样绝情吗,爱得那么快,那么深,又消失得那么急,连再见一面谈谈都不行了吗……”
律师同情地解释:“正因为你们有一段非常幸福的爱情,所以,我当事人才不愿意回首往事。而且我当事人马上就要到美国德克萨斯州的音乐学院进修去了。正在忙于准备工作和出国的各种手续。在现代社会里,当事人把这种个人事务委托律师代理是很正常的民事行为,不能一概地说是什么绝情吧。”
林星捂住脸,她不想让这个律师回去向吴晓学说自己的眼泪。
律师沉默了一会儿,大概看出今天的协议显然难以达成,于是说:“我看这样好了,这份协议书可以留在你这里,你可以再详细看一看。也可以对有关条款提出你的修改意见,我们可以改天再谈……”
在他说出这番结束语准备起身时,他完全没有料到林星会突然抬起头来,哗啦一声拿过桌上的那份协议,几乎带着点粗暴地,打断他的告辞:
“不用再谈了。我同意,现在就要签字吗?”
律师反应了半天,才慌忙打开自己的钢笔,递了过去,“你可以再仔细看看,不用着急,不用着急。”
林星没有再看,便在协议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她把林星两个字写得很大很大,大得不合规矩。她的泪珠噼噼啪啪地掉在了协议书上。
协议书一式二份,她都签了字。
律师提醒她签上日期:“今天是二月十二号。”
林星签上日期,流泪的脸上突然笑了:“过两天,就是吴晓的生日了。”
律师问道:“你还有什么话需要我转告吗?”
林星说:“没有。”停了一下,林星又说:“你告诉他,我祝他生日快乐,他以前给我过生日的时候,在房顶上挂了好多气球,让我扎破,听响,像鞭炮似的。还给我画了个生日卡……我,我本来还准备给他也过一次生日呢……”
律师说:“过几天我可能还会来,有些手续恐怕还得再来麻烦你。”
林星说:“我也有件事麻烦你,吴晓有些钱还存在我这里,都是他爸爸留给他的,你替他带回去。”
律师笑道:“刚才你签的协议上已经写明了,你们夫妻双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全部财产收入,包括任何一方在这期间得到的遗产收入,都归你所有,所以这钱你可以自己留下。”
林星想都没想就回答道:“请你替他带回去,这钱我不会要的。”
她起身走进卧室,从柜子里取出了那只装着八张存单的信封,放在了律师的面前。但律师依然是一副劝解的口气:“你是不是还在跟他赌气呀,其实完全没必要嘛,你留下这笔钱也是按双方的协议嘛。现代社会的民事协议实际上就是一种双方当事人都……”
林星再次打断了律师:“我们早就另有协议的。我和他,我们从一开始就有一个双方都决心遵守的约定。”
律师摘下眼镜,擦,然后饶有兴趣地眨着视力不清的眼睛,愿闻其详地问:“什么约定?”
林星的目光移向一边,停在了墙上她和吴晓的合影照片上,在那张照片上,两人笑得都很天真。那和谐一致的笑容已经说明了他们那个约定的内容。
林星:“彼此相爱,别无所求。”
律师好奇地神色收敛起来,不知是感动还是惊讶,脸上有了几分严肃。林星又说:“你知道他为什么喜欢吹那支送葬曲吗,那也是我们的一个约定: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那支曲子就是我们百年之后的天堂之约!”
律师默默无话,像是在聆听一段醒世恒言,直到林星说:“你给我签个收据吧。”他才突然惊醒,急忙低头在皮包里找纸,然后看着林星打开那个信封。
律师:“一共多少?”林星把八张簇新的存单扇面一样在桌上展开,平静地说道:“这张,九十九万,其它七张都是一百万,你清点一下,一共七百九十九万元整。”
律师以为听错,手忙脚乱带上眼镜,仔细看,然后抬了头,不敢记。他惊恐地瞪圆了眼睛:“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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