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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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白天。
林星在病房里苏醒,她最先看到的是床头的一束鲜花。
一位年纪较大的护士进来送药,见她醒来,说:“哟,醒啦。”
林星虚弱地:“我怎么来的?”
护士:“是一个老外把你送来的。”
林星:“老外?”
护士:“是一个大胡子老外,长得挺像马克思的。”
林星:“马克思?”
护士:“是啊,这老外不但长得像马克思,还真是发扬了共产主义的精神,还帮你付了昨天的透析费呢。这束花也是他送的。”
林星:“他是哪国人?”
护士:“不知道,这马克思还学雷锋呢,做好事不留名。走了。”
上海。花园别墅。白天。
律师把一份离婚协议书放在吴晓面前。
律师:“这份离婚协议书你先看看。主要的内容,都是按您和颜小姐共同谈好的条件拟定的。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你可以修改。可以再和颜小姐商谈。颜小姐的意思是,等你签了字,你们口头约定的那笔款项就可以立即支付到你指定的地方去了。不必等林女士在这份离婚协议上签字。林女士那边,如果你不愿意当面去谈,我可以代表你去谈。”
吴晓看着那份协议书,眼睛里有些泪花,但他克制住了,他签了字。
律师又递过来一份文件:“还有这份委托书,你看要不要签?”
吴晓木讷地看那委托书,律师解释:“这是委托我代表你去处理与林女士办理有关协议离婚的手续,法律上需要你签一份委托书的。”
吴晓的目光不愿去看律师,他问:“她如果不同意离婚呢?”
律师:“按照有关法律的规定,如果一方拒绝进行协议离婚的话,另一方可以选择诉讼离婚。我们可以在当地法院提出离婚诉讼。”
吴晓:“孙律师,我知道您是颜玉爸爸公司的律师,但我希望你站在我的立场上告诉我,我签了这些字之后,将面临什么?”
律师:“从文件上看,你签了字就意味着你已向你的妻子提出离婚请求。从口头默契上看,你签字之后,将得到一笔五十万元的巨额汇款。就是这些。”
吴晓:“这些我都知道,我希望你能和我说清楚,除了这些之外我还将面临什么?我还需要对你们公司,对颜小姐,承担什么义务?”
律师:“什么也没有了。除了你与林星女士离婚之外,你并没有再向颜小姐承诺任何事情,你完全可以自由决定你今后的生活,自行决定如何处理你和颜小姐的关系。不过颜玉小姐之所以同意为你支付这笔巨额的欠款,她心里希望得到什么,我想你应该明白,但这并不是纯粹的商业交易,因为她自己很清楚在她付了这笔钱之后,她能不能得到她所需要的东西,完全取决于您个人的自由选择。也可以说,这实际上是一笔对个人良心的风险投资。当你得到这笔钱之后,您可以回报她,也可以一走了之,甚至可以撤回离婚请求。就是离了婚,也可以复婚。我们作为律师,从职责出发,已经把这些可能性都提醒颜小姐了,他的父亲也提醒她了。我们提醒她,这个离婚协议完全不能保障她期望的结果一定实现。能不能实现完全凭您个人的良心和信誉,而良心和信誉在法律上都是没有太大价值的东西。颜小姐是在充分认识这一点的情况下,仍然同意这笔交易的。”
吴晓低头听完律师的话,沉默一下,说:“我懂的,我会偿还她的。”
吴晓走出这间屋子,向楼外走去,他耳边响起了他和林星初恋之夜的那一段对话。
林星画外音:“你真的相信人与人之间,会有长久的爱情吗?”
吴晓画外音:“当然相信,因为我相信我自己,我是认真的。”
林星画外音:“男人,男人很容易又爱上第二个女人、第三个女人,他会抛弃第一个,会抛弃过去的一切。”
吴晓画外音:“好,那我们现在就约定,彼此相爱,别无所求。你敢不敢打赌,看谁先把谁甩了!你敢赌吗?”
林星画外音:“好,我和你赌,看谁先把谁甩了!”
这段很久以前的山盟海誓,带着空冥的回声,跟随着吴晓,一路走出了别墅。
颜平的客厅里。白天。
律师走进客厅,颜家父女和颜平手下的一位经理正在谈着什么,见律师进来,都把目光投向律师。
律师:“他签了。”
颜玉没有任何表情。颜平看一眼女儿,说:“小玉,我不是吝惜这笔钱,但这是一场荒唐的游戏。你是认真的,他是不是同样认真呢?男人在感情上是不可相信的。”
颜玉:“爹地,你也是男人,我相信你永远会爱我。”
颜平:“我们是血亲,这不同的。”
颜玉:“我相信吴晓是个守信的男人,我爱他,就是爱他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颜平:“那他对那位林星呢,他们之间,就没有恩,没有义吗?他会忘吗?”颜玉:“他们完了,林星毁了他,毁了他的家,所以他恨她!”
颜平:“小玉,你还太小,还很幼稚,感情上的事是很微妙的,是很不理性,很难说的。有些心理你并不是完全能懂得的。”
颜玉打断父亲:“爸!”她顿了一下,说:“我爱他!”
颜平沉默了,律师和那位经理都看着他的脸色。最后颜平终于对那位经理和律师说了句:“你们去办吧。”
北京。医院。白天。
林星被带到主任的办公室。主任一见到她就说:“听说你想出院啊,是不是不信任我们?”
林星低头,说:“没有。”
主任说:“我告诉你呀,你这回不但不能出院,而且,还要住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我们把你的肾脏移植手术做完了,让你养好。然后,让你高高兴兴地出院!你没意见吧。”
她抬头,看主任,看不出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是幽默还是恶作剧。她笑了笑,想核实一下自己的听觉:“手术?”
主任:“对呀。我们要把你那个坏死的肾换了。”
林星:“换肾?”
主任的助手,一个年轻些的医生插嘴说:“再不做这个手术你就完了,不是吓唬你,赶快做吧。”
主任说:“第一阶段,我们要把你的身体全面检查一下,不过你的情况我们都了解。然后,要选择合适的器官源……”
林星疑惑地:“主任,我没说过换肾呀,我没说过要换肾!”
主任看着她,说:“你想知道你这个情况再拖下去会是什么后果吗?你下次再昏过去可就不一定能抢救过来了。”
林星鼻子一酸,眼圈立即红了:“我知道,我都知道!自从我得了这个病之后,从没有任何人,也包括你们医生,跟我说过一个死字。你们做医生的人也许都是不能跟病人说这个字眼的。但我什么都知道。杨大夫,王主任,其实你们不用跟我忌讳,我没有父母没有亲人,连我最爱的人也走了,这个世界对我已经没有一点挽留了,我不怕你们说出这个字来!”林星泣不成声:“主任,我知道我快死了,我也没想我还能活多久……”
主任和他的助手对视一眼,大概没想到他们会把林星的情绪弄得如此伤感。年轻医生笑一下说:“别这么悲观呀,你才多大。”
主任也鼓励说:“那是以前,以前我不敢说什么,现在既然你有能力做这个手术了,我们一定会把你治好的。我们有信心,你也应该有信心!”
林星不明白。
年轻医生说:“手术的费用你的朋友已经替你付了,付了足够的钱。你放心好了。”
林星不敢相信地问:“谁?我的朋友?”
上海。回家酒吧外。夜。
吴晓从酒吧里出来,颜玉接上他,两人一起上了停在路边的汽车。
颜玉看吴晓心事重重,问:“回旅馆,还是到哪儿去坐坐?时间还不算太晚呢。”
吴晓没作声。
颜玉:“去我们开的乐吉夜总会好不好?”
吴晓默许,颜玉开起车子。
上海。乐吉夜总会。夜。
这是一家很大很华丽的夜总会,有正规的舞台和宽大的沙发组合的散座。
台上有且歌且舞的表演,颜玉和吴晓坐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里聊天。
颜玉:“哎,上次我跟你说把你办到美国德克萨斯音乐学院去进修的事,美国那边办得差不多了,下一步需要办大陆这边的出境签证,还得去你在北京的户口所在地办。我准备派人去办了,明天你要把你的身份证给他们。你的户口证还在你家里吗?”
吴晓:“在呀。”
颜玉:“孙律师去北京你家里找过林星,但她不住在那儿,那儿已经让长天公司改做招待所了,你们的个人财物都放到仓库存起来了。哎,你和林星在北京是不是另外还有个家?”
吴晓躲开她的注视:“没有啊。”
颜玉:“其实,我觉得你一点都不欠她的,她的病又不是你造成的,你没有义务为她的病负责。要说欠,是她欠你的。”
吴晓:“她的病不是我造成的,但我现在还是她的丈夫,她现在还是我的妻子,所以我必须尽这个责任。我不能让我的妻子病死,哪怕她不爱我了,我也不想她死!她以前对我好过,对我非常非常好,所以,我必须报答她!”
颜玉默默无言。
台上,一个歌手在唱一支动人的爱情歌曲。那是许茹芸的《真爱无敌》:
——昨夜我梦见自己,
竟然可以不必呼吸,
穿过蓝蓝的冰冷的海洋,
为了寻你。
想转醒却无力,
心痛无比清晰。
若爱过必留痕迹,
别问我为何舍不得你。
这城市是如此空洞,只因为这里没有你。
这城市是如此空洞,
这天地仿佛要失去主题。
这城市是如此空洞,
可是我依然相信真爱无敌。
昨夜梦见自己,
就要成为谁人的妻,
发现吻我的人,
他不是你。
……
北京。医院。夜。
爱情的歌声在耳畔飘着,林星在病房里悄悄地写着给吴晓的信。
一个护士走进来,她连忙将信收起,护士为她送药,说:“早点睡吧,明天就做手术了,今天晚上要休息好,要不然明天血压什么的都不正常了可不好。”
林星应着,等护士走了,她把信拿出来继续写完。
接下来她在自己的嘴唇上涂了红红的唇油,然后在信上长久地一吻,让自己的双唇和几滴饱满的眼泪,一起印在了吴晓的名字上。她封好了信封,信封上写了钢琴师的姓名,并写明转吴晓收。最后把信封压在了枕头的下面。
林星画外音:“亲爱的吴晓:明天,我就要去做盼望已久的这个手术了。也许,我会得到新生,也许,会走向死亡,医生已经告诉我,这个手术是有危险的,做这种手术是需要亲属签字同意的。字,我自己签了,因为我找不到任何亲人,为我签这个字。签字的时候我哭了,不是因为担心手术会失败,而是因为我毕竟还有一个放弃不了的牵挂——如果手术失败,如果发生了意外,我就再也见不到你啦,吴晓,你知道我在最后一刻还在等着你吗?”
北京。医院。清晨。
林星的病房里,医生护士都到了,他们将林星抬上了担架车,推着穿过拐来拐去的长长的走廊,往手术室去。
林星画外音继续着:“现在,我可能就要永远离开你了。我心里特别孤单。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你带给我的快乐我还没有报答呢。如果人死之后还有灵魂的话,那我真想看到你又有了幸福的生活,又有一位比我好的女孩爱你!也许你以后会养一只很懂事的小猫,那就是我变的。吴晓,你的一些东西,我锁在咱家的衣柜里了,是你爸爸留给你的,你一定去拿!让我再吻一下你的名字吧,吴晓!”
北京。医院手术室。白天。
上午八点,手术正式开始。麻醉针是从林星后背打进去。
有人在林星身后问:“疼吗?”
林星摇头,说:“不疼。”
那人便说:“深吸气,别紧张。”
林星照着做了。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身边不知什么仪器发出的嘟嘟的响声上,那嘟嘟的响声像是在数分读秒似的,给人一种时光流逝的失落和空茫。
手术的器械叮当作响,间接着医生们的话语:“这个纱布拿掉……,一号尖嘴钳……吸引器,吸引器,准备血管钳,快点……血压一百四——九十五,给王主任找个脚凳来。把床稍再放低一点……”
林星虽然视线不及,但她能听出身边的医生很多很多。医生们的声音渐渐远去,林星昏然睡去。
林星梦境:一片灿烂的色彩,像无数簇拥在一起的气球,摇曳摆动,一只气球爆破了,一束阳光投射下来,气球纷纷爆破,阳光万道,倾泻而下。
北京。医院。白天。
林星醒来,她已经躺回到病房里,医生护士尚未散去。主任不在了。那位年轻些的医生俯身看她,问:“醒了吗?感觉疼吗?”
林星的声音在胸口上郁积着,老是找不到发出来的位置。费了半天劲儿才说:“不疼。”气韵微薄。
医生要求:“大声说。”
林星用力发声:“不疼。”
医生见她终于发出了声音,放心地笑笑,说:“手术很好,你放心,那个肾脏已经活了!”
林星把最后一点力气推向舌尖,向医生确认:“……活了吗?”
医生:“活了,接上以后颜色很好,没有黑,也没有花掉,说明循环很好。你看它已经帮你排尿了。”
林星哭了。她知道她得救了。
上海。回家酒吧。夜。
吴晓来到酒吧,在往后台走的路上,被正在和几个人喝酒的一位客人叫住。吴晓一看,竟是他父亲原来的秘书。
吴晓:“哟,赵叔叔。”
赵秘书惊讶地:“吴晓,你怎么在这儿啊?”
吴晓:“啊,我在这演出,您怎么到上海来了。”
赵秘书:“我出差来了,我现在调到集团投资发展部去了,正好来上海看一个项目。”赵秘书指指旁边的一张空台子,问:“你着急演出吗,坐一会儿?”
吴晓和赵秘书坐下来。赵秘书问:“你爸的事儿后来都查清了,你都听说了吧?”
吴晓:“他自杀了,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怎么想的,谁又说得清呢。”
赵秘书:“啊?你还不知道啊!你爸不是自杀的,你真不知道啊?”
吴晓:“什么,我爸不是自杀的?”秘书:“公安局后来没告诉你吗?”
吴晓:“公安局?”
北京。公安局。白天。
老警察正要下楼,被一位正巧上楼的同事迎面撞上,递给他一封信:“老张,你的信。”
老警察拿过信,前后看看,信的落款位置上没有写明发信的地址。老警察疑惑地拆开信封。
上海。花园别墅。白天。
律师在与颜平父女交谈。
律师:“我们已经去北京找了两次了,都没有找到林星。长天公司的人不知道她住在哪里。她工作的那家经营论坛杂志社也说她有很长时间没去上班了。吴晓的户口证我们找到了,是长天公司保存着。现在给他办理出国留学的签证不成问题了。不过这种签证办起来估计要花些时间。”
颜玉:“英文老师你帮他找好了吗?”
律师:“英文补习方面的事是戴经理在办。”
颜玉:“那麻烦你和戴经理讲一下,吴晓有一点英文的底子,所以要找一个水平好一点的老师。”
颜平扯开话题:“孙律师,我明天就去德克萨斯了,今天晚上要和范肯迪先生再谈一次德克萨斯州那个家具厂的合同,那份合同你看了没有。”
律师:“看了,文字表述方面没有太大的问题,主要是条件,对方要求我们在两年之内必须保证两千万美元的订单,否则……”
颜玉一听他们开始谈生意,便走出房间,父亲和律师的谈话在她身后越来越模糊了。
上海。回家酒吧。夜。
吴晓来到酒吧上班,一进后面的休息室,酒吧的经理便奇怪地问:“哎,你怎么又来了?”
吴晓莫名其妙地:“怎么了,演出啊。”
经理也莫名其妙:“你不是不干了吗。”
吴晓:“谁说的,你们不是跟我签了三个月吗。”
经理:“咦,上午有人来帮你把工辞了,说你要出国,要抓紧补习外语。我们不同意,他非要辞,还替你交了三千块钱的补偿费呢。”
吴晓吃惊地:“谁?上午谁来的?”
经理:“我能骗你吗,你看——”他翻出一张名片:“就是他。我刚刚把替你的演员找好,合同都签了。现在演员倒是好找。”
吴晓气愤地看那名片。
上海。花园别墅。夜。
吴晓气冲冲赶到别墅,他在走廊里撞上刚刚散席送走美国商人的律师,他一把揪住律师大声质问。
吴晓:“你这家伙!你凭什么要把我的演出给辞了,你有什么权利这样管我的事!”
律师被他的激怒弄得措手不及,又被吴晓扭住胸口顶在墙上,一时狼狈不堪。
吴晓借题发泄着恶气:“你管了我那么多事,你还要管我什么!”
律师竭力镇定,结结巴巴地说:“小吴,小吴,你冷静一点,你松手!你干什么!”
吴晓大喊大叫:“你让我签那么多字,我是不是卖给你们了!你们让我干什么我就要干什么!是不是!”
他们的声音惊动了颜家父女,他们从客厅出来了。
颜平喝道:“吴晓,你住手!你这样子是做什么,你家里过去也是有身份的嘛,不可以这样子无礼!”
吴晓松了手,气恨未消地冲颜平大喊:“他有什么权利管我这么多的事!我没有委托他管这些事!”
颜玉上前,口气缓和地劝道:“噢,孙律师去是我委托的,我们已经帮你联系好了一个英文补习老师,我们怕你精力顾不过来这样子……”
吴晓低头喘气,看一眼颜玉,气冲冲地走了。
颜玉叫了他一声:“吴晓!”
吴晓没有回头。
颜玉看一眼父亲,父亲沉着面孔。
律师整理着自己被扯乱的西服领带,摇头叹气。颜玉皱眉思索。
上海。小旅馆。夜。
颜玉驾车来到小旅馆,上楼找吴晓。她敲门,门锁着。她碰上了管理员。
管理员:“没回来。”
颜玉看表。
管理员:“按说应该回来啦,这都半夜三更啦。”
上海。南浦大桥。夜。
吴晓在南浦大桥上凝望上海夜色,心情郁闷。
上海。小旅馆。白天。
颜玉再次来到小旅馆,上楼敲门,吴晓仍未回来。
颜玉怆然若失地下楼。
上海。吴晓卖过艺的凯瑞大酒楼。夜。
颜玉来到酒楼,她看见吴晓又在这里卖艺。
吴晓正在为一桌客人吹着萨克斯。吹完,收了客人给的十元钱。他揣上钱谢了客人,转身正要走,视线正巧撞上正在看他的颜玉。
吴晓低头,从颜玉身边走过去。
颜玉看着吴晓的背影。默然无语。
上海。凯瑞大酒楼门口。夜。
吴晓出来,看到颜玉站在路边的汽车旁,他走过去。上了她的汽车。
颜玉:“你干什么发这么大脾气?”
吴晓不语。颜玉:“你想吹萨克斯,想自食其力,我不反对,我喜欢你这样子。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发那么大火,你为什么对孙律师这样子无礼。”
吴晓不语。
颜玉:“你是不是恨孙律师?”
吴晓抬头,看了她一眼。
颜玉又问:“也恨我?”
吴晓又低了头,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颜玉:“你还是觉得对不起她吗?”
吴晓抬头:“谁?”
颜玉避开了吴晓的视线,未答。
北京。医院病房。白天。
林星半躺在病床上,一个小保姆在伺候着她,为她擦汗、递水。林星报以感谢。
小保姆出去倒垃圾了,林星试探着下床。她小心翼翼地扶着门,走出病房。
北京。医院。主任办公室。
主任和几位医生正在交谈,他们突然看见了门口的林星。
年轻医生:“哎,林星,你怎么下床了,你现在伤口还没完全长好,可不能随便下床,快回去快回去。”
年轻医生上来要扶她回去,林星说:“大夫,主任,我好了,我来谢谢你们。”
主任也站起扶她,说:“谢什么,我们就是干这个的。”
林星说:“主任,请您告诉我,是谁让您救我的。”
主任看看左右,说:“人家要求我们保密的。这样吧,我再和这个人说说你的心情,最好还是让他自己来告诉你。”
林星:“主任,你告诉他,等我爱人回来,我一定会还他这笔钱的,我们还一辈子,也要还上这笔钱的!我现在,现在就是想谢谢他,我代表我爱人,谢谢他!”
主任:“好,好,我理解,理解。”
医院。病房。白天。
年轻医生来看林星,问她身体恢复的情况:“这两天好点没有,食欲怎么样?”
保姆替林星回答:“食欲还不错,这几天我给她订的饭都吃了,买的水果也吃的。她不让我去买水果,我说要买的,吃水果有好处的。”
年轻医生:“对,营养一定要保证,营养保证才能恢复得快。”
保姆出去打水,林星对年轻医生说:“杨大夫,我想,把这个特护员退了,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年轻医生:“为什么,我们给你请这个特护员就是希望你早点出院,你又不像其他病人,还有家里人来照顾。”
林星:“我不想花那么多钱,她是按天算钱的。”
年轻医生:“你放心,你朋友给你存在医院账上的钱足够足够了。用不完。”
林星:“我不知道这是谁的钱,现在我打针吃药、做各种治疗、一日三餐、还有住院费、特护费、营养费,我不知道我这是在花谁的钱,我不能那么心安理得。”
年轻医生:“那有什么,反正是你朋友嘛。你不要管那么多。”
林星:“王主任不是说去找我朋友商量商量吗,他不是说商量商量然后就告诉我吗?他到底是谁?”
年轻医生:“噢,王主任前天出国了,等他回来他会去找你的朋友的。”
林星:“杨大夫,我希望你们早点告诉我,如果你们再不告诉我,我就不在这儿住下去了。我不想花不明不白的钱。我花了这个钱,就这么花了?就不需要还了?就不需要用什么方式,来还给人家吗?”
年轻医生:“别这么说,我们为你这么操心,都是希望你早日康复了出院,你一定要配合,你先不要想这些,先安心治病。好好配合我们治疗,是不是。我想你不会在医院住得太久的。”
医院。白天。
林星出院,她提着自己的东西,走出病房,帮她收拾房间的护士和她说再见。
林星路过医生办公室,向年轻医生和其他医生告别。大家说着提醒她注意保养,按时吃药之类的话。
医院外。白天。
林星走出医院,眯起眼睛向天上看。
扬州胡同。林星家。白天。
林星打开家门,家里已经落满尘土,萧瑟凄凉。林星目光从家中每一样东西上一一扫过,停在墙上她与吴晓的合影照片上,吴晓笑着凝视着她。
静源里附近的咖啡店。白天。
时近深秋,落叶金黄。林星坐在咖啡店里,坐在她和吴晓曾经坐过的座位上,独自喝着一杯热红茶。
小四川餐厅。夜。
时已初冬,街头树叶枯败。林星独自在他们举办喜宴的桌子上吃饭,她看到在她旁边吃饭的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快乐地依偎着,温情低语。
街上各处,张挂着各种各样迎接千年之交的招贴和标志。
杂志社。白天。
快下班了,大家议论着千年之交的这个夜晚到底在哪里过,每个人都说着自己的计划安排。
林星自己做着事情,没有参加大伙的议论,主任走过来,说:“林星,你今天晚上在哪儿过?你爱人出差还没回来?在外面跨世纪啦?那你今天晚上要不要跟我们到天坛公园去,今天晚上那儿有表演,我们可以找人把你带进去。”
林星:“不了,我不去了,我有地方去。”主任:“有地方去呀,那就行,你们家现在有电话了吗,要有的话,跨千年那一刻可以和你爱人通个话,不过我估计那时候线路准特别忙。你打打试试。”
街上。傍晚。
林星下班,看到街上到处火树银花,一派节日景象。
上海。花园别墅。夜。
千年之交的夜晚,花园里张灯结彩,一个小型而热烈的酒会正在举行,来宾都是颜家在上流社会中的好友和利华公司的一些经理们,人人都是盛装华采。杯觞交错,谈笑风生。
颜平和他的太太胡芸及几位年长者谈着世界局势、华尔街的股市之类的话题。
一位年长者说:“颜老板,你这个选择很正确,千年之交这个元旦,一定要在大陆过,龙的子孙嘛,千禧龙年怎么能到外国去过。”
颜夫人:“原来也没有打算出国,就准备在台湾过,可是小玉一定要在上海过,我们只好过来。”
年长者:“小玉是在上海谈朋友了吧。”
颜玉打扮得高贵美丽,周旋于太太小姐等女宾之间,兼顾着指挥服务人员添加酒水点心。
吴晓也被邀参加了这个酒会,但情绪郁闷。他不认识什么人,也不去和人主动交谈,和这里的场面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北京。扬州胡同。林星家。夜。
林星在家为自己做饭,她在桌子上摆了两副碗筷,她坐下来吃饭,面对着吴晓以前坐的位置,在吴晓那只空杯里倒了啤酒,将菜挟在摆着的空碟里。
上海。花园别墅。夜。
自助餐台上,金钱器皿里摆着精美的点心,玻璃酒杯里,美酒香醇。
颜玉见吴晓有些冷落,忙抽身跑过来照顾他:“吴晓,你来,我给你介绍个人,他是上海一个有名的钢琴家。你们认识认识。”
吴晓不感兴趣地说:“我得走了,晚上我还有演出呢。”
颜玉:“没事,我可以去给夜总会的经理打个电话,让他想办法找人代替一下你。”
吴晓:“不用,大过节的找谁替呀。”
颜玉不敢勉强留他,说:“那好吧,我叫个车送你去,我这边忙完了,就过去找你。”
吴晓点头。
北京。扬州胡同。林星家。夜。
林星一个人坐在床上陷入思念中,屋里没有开灯。她耳边响起了她和吴晓以往的一段对话。
吴晓画外音:“林星,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号二十四时或者是二〇〇〇年一月一日凌晨零点,你说咱们去哪儿,那天晚上全世界五十亿人民可是都不睡觉!”
林星画外音:“咱们应该去中华世纪坛,那是专门为千年之交造的。”
吴晓画外音:“那是国家领导人去的地方,那天肯定戒严。”
林星画外音:“长城,咱们去长城,长城是中国的象征。”
吴晓画外音:“听说长城那天也要搞活动,各个国家的人都来,全世界人民都把长城当做整个地球的象征了,跨世纪那一天长城已经被外国人包了。”
林星画外音:“那你说咱们去哪儿?”
吴晓画外音:“还是去‘天堂’酒吧吧,那天我们乐队肯定要在那里演出的。‘天堂’是人类理想的象征,也是咱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哎,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吹哪支曲子来着?”
林星画外音:“天堂之约。”
吴晓画外音:“好,跨世纪那天,我就再给你吹一遍天堂之约!”
林星耳边回响着他们以前的这些约定,透过窗外的月光可以看到她此时的脸上平静如水。
北京。天堂酒吧。夜。
林星来到这里。天堂酒吧已经人满为患,来的几乎都是年轻人,也有不少外国人。台上演奏的还是那支天堂乐队,那支没有了萨克斯管的天堂乐队。林星没找到座位,就靠墙站在灯影里。今天很多人都站着,站着聊天、喝酒、看电视,等着钟响。
离钟响还差一个小时,音乐停下来。天堂乐队的钢琴师看看手表,走到麦克风前,即席讲话。
钢琴师:“各位朋友,请大家静一静,静一静,请允许我讲几句话。我们今天的演出马上就要结束了,呆会儿就要转播世纪之交的庆典活动。在这个一千年才有一次的无价的时刻,在这个人人都满怀理想尽情展望未来的神圣的时刻,可能也有一些人非常怀念过去,怀念过去那许许多多美好的时光和许许多多知心的朋友。我也一样,我想起了我们天堂乐队的过去。现在,我有个提议,让我们大家再听最后一遍我们共同许下的‘天堂之约’吧,算做我们天堂乐队在一九九九年向各位朋友最后的告别。让我们下个世纪再见!”
他说得很动情,含着热泪。在掌声中,“天堂之约”那熟悉的旋律响了起来。钢琴师和整个天堂乐队也成了听众,大家都静静地看着悬挂在各处的电视机里,那个MTV的精美画面。林星知道,画面里的蓝天碧海都是今年夏天在大连拍摄的。吴晓面对着海上初升的太阳,吹起流畅委婉的萨克斯管。整个天堂酒吧都静下来听这首最后的“天堂之约”。
上海。乐吉夜总会。夜。吴晓在舞台上演奏,他吹奏着那首动人的天堂之约。音乐渐入高潮,吴晓全情投入。
北京。天堂酒吧外。街上。夜。
在音乐的高潮中,林星独自穿过人群,走出了酒吧的大门。街上很静,连出租车都没有了。她步行着,往扬州胡同她的家里走,耳边还回响着天堂之约的乐章。
上海。乐吉夜总会外。街上。夜。
吴晓背着乐器,走出夜总会大门,向无人的街头走去。
北京。一条小街道。夜。
在安静的街上,林星孤独地走着,回忆着往昔。
上海。南浦大桥上。夜。
吴晓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大桥上眺望远方,风吹动他的衣襟。
北京。街道。夜。
林星走着,突然,天空中鸣响了礼花,礼花照亮了大地,不知什么地方,隐约传来万众欢呼的声音。林星仰面朝天,她脸上隐隐的泪痕被礼花的绚丽映亮。
上海。南浦大桥上。夜。
天空中礼花鸣放,如天女散花、落英缤纷,吴晓一动不动地看着天上的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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