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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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白天。
林星躺着输液。头上包着纱布。脸上神情木然。
一位医生公事公办地对她说:“我还是给你再加一瓶药,你赶快让你们家里给你送钱来,好不好,你家里的人有电话吗?有呼机也行,我们帮你呼。”
林星不知该怎样回答。
医院外。白天。
钢琴师乘出租车来到医院。
医院内。白天。
钢琴师走进治疗室,看到床上的林星。
钢琴师面目冷淡:“你呼我?”
林星:“大哥,能借我点钱吗?”
医院外。白天。
林星体力虚弱地跟在钢琴师身后走出医院大门。
钢琴师抬手叫住一辆出租车,临上车前,回头看看林星,又掏出五十块钱给了她。
钢琴师:“你打个车回去吧。”
在钢琴师把车门关上之前,林星叫了他一声:“大哥!”
钢琴师没有下车,在车里看她。
她问:“怎么判的?”
钢琴师不冷不热地说:“你不是跟警察说得很清楚了吗,他这个罪名还跑得了!”
林星顾不得脸上的羞耻,继续问:“判了几年?”
钢琴师:“判他的罪名成立,但情节轻微,判了免予刑事处分。我们早就算过命的,我们这几个人当中,吴晓的命最好。无论碰上什么祸、什么灾,他都能躲过去!”
林星没听明白似的:“免予刑事处分?”
钢琴师说:“他不过就是帮他爸买了一张飞机票吧。吴晓这个人,很重感情的。当然他不像你这么讲原则,这可能是我们搞艺术的和你们当记者的区别吧。”
林星已无力再解释什么,当钢琴师“砰”地一声把车门关上的时候,她急得双手拉住那就要起步的出租车,高声问道:“那他们什么时候能放了他?”
钢琴师平静地说:“已经放了。”
林星:“啊?那他去哪儿了?”
钢琴师:“我不知道他要去哪儿,但愿他还能回家吧。”
出租车开走了,林星跑到马路当中,疯狂地拦出租车。
扬州胡同。林星家。晚上。
天快黑了,林星疯一样地跑回扬州胡同,挣扎着跑上楼,她一打开家门,满心的希望顿时粉碎。屋里光线暗淡,没有人。
她打开了灯,怀着最后一线希望先去卧室,但床上是空的。她又看了厨房和卫生间,甚至还去看了尘封的阳台,肯定没有吴晓。她打开衣柜,拉开桌子上的抽屉,想分析吴晓是否回来拿过东西。她看到衣柜里吴晓的衣服,抽屉里他们两个人的钱,一针一线、一分一毫,全都没有动过。
她傻傻地,站在屋子里,忽然想到什么,她几乎连门都没锁就跑下楼去。
京西别墅。夜。
京西别墅已经物是人非,门前的气氛透着几分凄凉败落,与不久前林星来时的境况相比,有种恍若隔世的陌生。
林星砰砰砰地打门。
门开了,开门的人也不是那个保姆了,换了个男的,穿着西服像个干部,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问:“你找谁?”
林星说:“吴晓在吗?”
那人说:“吴晓,哪个吴晓?”
林星指指里面:“他原来住在这儿的。”
那人好像明白了:“噢,是原来那个……是那个谁的儿子吧。来了,拿了他的东西又走了。”
终于找到了吴晓的踪迹,林星兴奋起来。脸上又现出希望的笑意。
街道。夜。
林星乘出租车往家里赶。她焦急地看着前方。
扬州胡同。林星家。夜。
林星回家。她跑上楼,打开家门。屋子还是黑着的,一切如旧,没人来过。她几乎精疲力尽地瘫在地上。
公用电话亭。夜。
林星跑出去打电话,她先打给医院。问值班的护士:“喂,您是护士值班室吗?我是今天下午刚从你们那儿出来的病人,请问我走以后有一位先生来找过我吗,我叫林星……”
医院。夜。
护士接电话:“没有,你叫林星是吧,你刚才在这输液是吧,没有,没人找过你。”
公用电话亭。夜。
林星再拨电话:“天堂酒吧吗?对不起麻烦您看一下,天堂乐队来了吗,我找吴晓。”
天堂酒吧。夜。
一位服务生接电话:“天堂乐队来了,吴晓没来,你要叫他们别的人吗?”
公用电话亭。夜。
林星拿着电话,说不出话来。
林星家。夜。
林星疲惫不堪地回到家里,没有开灯,靠在门上无声地哭泣。墙上挂着的她和吴晓的合影相片,相片里的吴晓微笑着凝望着她。
火车站前。夜。
吴晓背着背包,手提萨克斯管的盒子,站在火车站的大楼前,向北京投去告别的一瞥,然后向火车站里走去。
扬州胡同街口。夜。
林星在街口等候吴晓,每辆停下来的出租车都吸引她期望的目光,但下车的人都不是吴晓。
东便门。夜。一列火车穿过东便门一侧的铁路桥,离开了万家灯火的北京。
钢琴师家。白天。
林星来找钢琴师打听吴晓的下落。
钢琴师:“我们也找不到他,他这两天都没到天堂酒吧来演出了。他一直没回过家吗?”
林星:“没有,他的衣服,放在家里的钱,都没动。他回过他爸爸家,拿了东西又走了。他爸爸家那房子是长天公司的,现在有别人在那儿。他爸爸不在了,那房子长天公司大概就另派用场了吧。”
钢琴师:“那吴晓也得生活呀,他不可能当那种云游四方不吃不喝的神仙呀。我估计他还是会去找一些酒吧夜总会去演出,他总得挣钱吧。另外,吴晓是个离不开音乐的人。你要想找他的话,还是得到这些地方去找。北京的酒吧歌厅夜总会,总有几千家。”
某酒吧。夜。
林星进去,看到台上有一支敲敲打打的摇滚乐队。
另一家酒吧。夜。
台上有一个歌手在唱歌。林星走出酒吧大门。
无数夜晚。林星在许多酒吧夜总会里进出,寻找吴晓。
林星家。清晨。
林星和衣睡在沙发上,敲门声将她吵醒。林星愣了半天才听出确实是有人在敲她的门,她内心的希望之火又燃烧起来,奔过去,激动不已地拉开门。她几乎喊出了吴晓的名字!
门外站着的,不是吴晓,又是那一老一少,两个便衣。
希望之火一下子又熄灭了,甚至变成了一股怒气。她想关门,动作慢了,那老警察用手一挡,同时把一只脚跨了进来。
老警察:“哎哎,怎么不认识啦,是我们。能进来吗?”
林星退回到卧室里,卧室和客厅之间的门敞开着,她隔着门框听老警察的寒暄。
老警察:“没出去呀,最近身体好点了吗?听说吴晓不在北京了,去哪儿了?”
这是这么多天来,第一次有人向她问起吴晓,那不失亲切的口气,让她百感交集,她竟忍不住抽泣起来。
老警察奇怪地问:“怎么啦?”
林星说:“我不想谈吴晓。”
老警察说:“好,不谈吴晓。我们今天来,还是想找你了解一个情况。”
林星止住抽泣。她让自己在他们面前做出坚强有骨气的样子。
老警察问:“刘文庆死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他赢了一笔钱吗,他说赢了多少?”
林星说:“对不起,我不想再谈这个问题了。这件事都过去了,我早就把它忘了。”
老警察面不改色地盯住林星,盯得林星不得不把目光迎上去,老警察再问:“他说赢了多少?”
林星愣了半天,才回答:“他没说。”
老警察说:“据我们现在掌握,在刘文庆死前不久,吴长天从银行里分几次一共取出了八百三十万元人民币现金,这大概是他个人的全部财产。其中有三十万已经查清是付给了艾丽。还有八百万整数下落不明。刘文庆说他赢了一个富翁的钱,显然就是这笔钱。现在,刘文庆死了,钱也不见了。”
林星瞪着两眼,回答不出。
老警察又说:“我们在刘文庆的身上,只找到了几千块钱,加上他交到通天湖度假村的租房押金,一共不到一万块钱。这一万块钱大概就是他赢的那笔赌注的八百分之一吧!”
林星说:“你们就是为了这笔钱来找我吗?那我告诉你,我从没见过刘文庆的这笔钱,如果你们不信,那把我也抓起来不就完了吗!”
老警察对林星的抵触情绪没有发火,反而大度地笑了笑:“这笔钱,已经查明属于吴长天个人的合法财产,并不是犯罪所得。吴长天已经死了,法院并没有对他做缺席审判,包括罚金或者没收财产这一类的判决,都没有。所以,这笔钱惟一的合法继承人,应该是你的爱人吴晓。可以说,我们要是能搞清这笔钱的下落,受益的也是你们。”
林星看着老警察那张沧桑的脸,喃喃地说:“我不要钱,我只要我的爱人,我只要我的爱人!”
老警察用片刻的沉默表示出一种同情,他说:“我们也不要这个钱,但还是得找到它,找到这笔钱了,才好结这个案。除了这笔钱下落不明之外,这案子所有的问题,所有的人,都已经查清了。我们最好不要留下什么悬念和遗憾。”
林星看着他们,说:“这是你们的遗憾,不是我的遗憾。”
老警察做出告辞要走的样子,最后说:“这个案子,就没有给你留下一点遗憾?”
林星被说到痛处,无以为答。
上海。白天。
吴晓背着背包提着乐器走出火车站。
上海某酒吧。白天。
吴晓坐在酒吧里等候经理召见。
一位胖子从里边出来。酒吧的小姐说:“段先生,这是来咱们这里应聘的乐手,等了一个小时了。”
胖子行色匆匆,不耐烦地挥手,用上海话说:“现在不招人,每天都有人来烦,躲都躲不开。”胖子走了,对吴晓都没有正面看一眼,那小姐无奈地看看吴晓,吴晓只好从椅子上站起来。
上海。另一家酒吧。白天。
吴晓垂头丧气地从酒吧里走出来。他沿着街漫无目标地走着,路过一家餐厅,看到上面贴着告示:“招聘临时小工,日薪……”
北京。医院门外。白天。
林星走出医院。步履疲惫地向公共汽车站走去。
公共汽车站。白天。
林星吃力地挤上公共汽车。
杂志社。白天。
主任与林星在主任室里交谈。
主任:“你要登租房广告?是打算把你原来那套三房一厅的房租出去是不是?行,我帮你去联系,登个简单的租房广告应该不贵。”
林星:“主任,我的医药费,社里能不能报销一部分,能报多少是多少。”
主任挠头说:“呃,这个,我可以帮你去财务科问问,估计够戗。我上次拔牙的钱还没报呢,我都在这儿干了二十多年了,你才来几天。不过听说现在社里正在联系参加社会上的大病统筹呢。按规定早就该参加了,主要是咱们一直拿不出钱来。”主任转了转脑筋,又说:“这样吧,你也不容易。要不然我给你找点活儿怎么样,帮其它报纸杂志或者什么单位写点稿子,挣点稿费你应该没问题吧,噢,你现在的身体还能写吗?”
林星点点头。
主任说:“哎,你前几个月不是采访过长天集团吗,现在他们那个总裁吴长天出事了,你知道吗?他因为什么丑闻自杀了。你没听说?像这类事儿一出来,社会上想知道点内幕的人肯定很多,你不妨写写这个,我可以帮你联系投到其它杂志去。你自己也可以去投。咱们这种太严肃的刊物登不了,其它刊物对这种稿子可是求之不得,稿费也出得高。你反正手上有不少吴长天的资料,对长天集团也熟,再找公安局和长天集团的熟人了解了解内情,写起来应该很方便。写写吴长天怎么艰苦奋斗二十年,功成名就之后不能洁身自爱,最后闹得晚节不保,我看写好了还是个严肃主题、重大主题呢。不过要写就必须快,这种题材让别人占了先,再写可就没价值了。”
林星沉默:“主任,我先走了。”林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被主任叫住。
主任:“哎,你爱人不是出长差了吗,你一个人还不如把现在住的房子退掉,另租个便宜的呢。”
林星眼含泪水:“我不能搬家,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我得在那儿等着他,我不能搬家。”
主任没太听懂似的盲目地点点头:“那你原来那三房一厅什么时候能腾出来,广告什么时候登?”
静源里。白天。
林星吃力地清理着那准备出租的三房一厅,她把艾丽、阿欣的东西,包括她们挂在墙上的照片,统统放进几个大纸箱里,搬进阳台。
阳台本来就是个储物间,存放的都是些长年不用的杂物,平时很少有人进来,积年累月的尘土让人难以插足。林星把那几个大包和纸箱搬进来之后,把阳台上原有的东西挪挪窝,好腾出一些空间。这是一件很脏很累的活儿,她挪了几件便体力透支,不得不坐在一个看上去还算干净的电视机的纸箱上,干呕一阵,那个干净些的纸箱子让她心里忽然怀疑,这箱子怎么这么新呢?她撕开上面也像是新贴上去的塑料胶纸,打开箱盖,里边是几件旧衣服。奇怪的是,竟都是些男人的衣服。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一层一层翻下去,手指突然触及到一种不软不硬的东西,林星悚然一惊!
林星惊呆了很久才让自己相信,她眼睛看到的,确实是整整齐齐码放了几乎大半个箱子的不计其数的人民币!这些人民币显然是从银行取出就从未动过的,一万元一捆,封条井然。封条上红色的出纳印记,还那么新鲜触目!
上海。某餐厅。白天。
吴晓在餐厅后门搬运煤气罐,干各种又脏又累的杂活,不断地受人指使,几乎没有喘息的片刻。
吴晓心甘情愿地拼命干活,一言不发。
北京。医院。
两位医生,其中一位是科主任,一起找林星谈话。
年轻医生说:“你爱人到哪儿去了,你叫他到医院来一趟,我们得和他谈谈,这不是闹着玩儿的,怎么他现在不露面了?怎么那么不负责任!”
林星遮掩:“他出国了,出国有事去了。”
年轻医生说:“出国?那他应该有钱吧。”
林星草草地解释:“我怕他担心,所以没敢告诉他。”
主任开口:“你看啊,你这一次的验血验尿,各项指标——尿素氮、肌肝等等,全都破位上扬。按照这种情况,透析必须立即恢复到每周三次到四次。最好,有条件的话,每天一次。再有条件的话,应该马上做一个肾移植的手术。我们过去治过一些患者,他们也没有钱,但是人家会积极地想办法,亲戚朋友凑啊,出去募捐啊,找门路登报啊,上网求助啊,这是救命的钱,怎么着也得想方设法弄来。”
林星无话可说,嗫嚅半天,才说:“我还是,还是得等我爱人回来,他回来就有办法了。”主任:“那你们单位呢,让你们单位来人,单位知道你的情况吗?”
林星也只能编造:“我们单位根本没钱报这么多医药费,所以我没跟单位说,单位要知道我病这么重该不要我了。”
年轻医生说:“要这样的话,那别怪我嘴里不吉利,你是不想治了吧?”
储蓄所。白天。
营业员叫号:“六十九号!”
林星走到柜台前,把号牌递上去。
营业员进行核对:“户主叫什么?”
林星:“吴晓。”
营业员:“这几张户主都是一个人吗?”
林星:“对,都是一个人。”
营业员:“都存五年期的定期吗?”
林星:“对。”
营业员把一叠存单递过来:“你点一下,一共八张。”
林星清点,除了最底下的一张上写明的存额是九十九万外,其它七张存单上全都赫然写着一百万的存额。
上海。某餐厅。黄昏。
会计在给吴晓发当日的工资。餐厅经理路过这里,看到吴晓脚下放着的乐器盒子,感兴趣地上下打量吴晓。
经理:“哟,你是玩音乐的吧?这是什么呀?”
吴晓:“这是萨克斯管。”
经理:“萨克斯管?没听过,能不能吹给我听听?”
吴晓犹豫了一下,说:“今天太晚了,我还得去找住的地方,明天吧,我明天还来呢。”
经理:“你这萨克斯能独奏吗?你晚上在我们餐厅给客人吹一吹你愿意不愿意?挣点钱嘛。”
吴晓看看这间虽然大却不免简陋的餐厅,不解:“在这儿?这儿也没有台呀,在这儿怎么吹呀?”
经理:“有的,我们上海有很多人在餐厅里演的,还有唱歌的,就在客人桌子旁边一边弹一边唱,还有给客人拉小提琴的。客人听了给小费嘛。”
吴晓:“演一晚上你们给多少钱?”
经理:“我们不给,谁听谁给,谁点歌谁给。我们不收你的占地费好了,就算我们这里增加一个服务项目算了。”
吴晓:“我站在他们跟前吹一个曲子他们就会给我钱吗?吹一个曲子给多少?”
经理:“这难说,客人喜欢嘛一抬手给你一百块,不喜欢嘛五块、十块,小气的听了就听了,钱不拿的,这种占小便宜的人有的。”
吴晓不知该怎么决定:“……我没在这种地方吹过。”
经理:“挣钱嘛,你要是艺术家到我们这里做临时工干什么,还是为了挣钱嘛。你晚上要是能挣钱,白天好啦,不要去做啦。”
吴晓低头想。
北京。林星家。夜。
林星伏案写作,写的是一篇不长的稿子,桌子上堆了一些参考书目。
林星把稿子写完,又再看了看标题,在《永远的普希金》这个标题之上,又加了一行字:“为爱殉身”。
林星将稿子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上“女性生活杂志社收”。
上海。餐厅。夜。
餐厅里客人不多。吴晓打扮得干干净净,拿着萨克斯管走到一桌食客面前。
吴晓很不习惯地问:“请问……要不要听一支……萨克斯曲?”
食客甲:“什么?什么萨克斯呀?”
吴晓拿萨克斯管给他们看:“就是这个。要不要听一首曲子?”
食客乙厌烦地:“不要不要!”
食客甲便附和:“不要。”
吴晓离开这张桌子,他听到身后食客乙的声音:“现在餐厅里总有这种人,讨厌得很。”
吴晓又走到另一桌前,那是三位老年男女,一位老人先摆手说:“我们不要听。要听我们买票子去大剧院听好啦。”
吴晓止步,脸上极为难堪,他压下满脸的羞辱,尽量平静地向另一张桌子走去。
北京。清晨。
林星走出家门,走到街上,把那封稿子扔进邮局前的邮筒内,投寄出去。
上海。清晨。
吴晓从一个里弄里的小旅馆的阁楼上下来,走到大街上。
上海。餐厅后门。早晨。
吴晓到达餐厅,又开始了一天的打工生活。他从车上卸货,把一箱箱啤酒搬进餐厅后门。
一位收货的师傅问:“哎,迈克,你不是晚上在餐厅里吹乐器吗,怎么又来干这个?”
吴晓:“昨天说好还来的。”
收货员:“昨天挣了多少小费呀?”
吴晓:“一晚上挣了十块钱。”
收货员:“我们上海人,很会过的,哪有在这地方听一支曲子给很多钱的,十块钱不错了。现在的人,门槛精得咧。”
吴晓不予置评,埋头干活。
上海。餐厅。晚上。
餐厅里生意依然不好,一桌客人点了吴晓吹萨克斯。吴晓一吹,马上吸引了整个餐厅的客人,全都转头来看。连服务小姐都听得人迷了。
吴晓吹的,是一只童谣般清纯的曲子。这曲子让吴晓情不自禁地,回想到过去。闪回:吴晓和林星在一起生活的种种温馨的情景——他们在一起布置房子、做饭、养小鸡,彼此相爱,快乐地生活……
北京。街道。夜。
在这童谣般的音乐中,林星乘坐的公共汽车在静源里附近的咖啡店路过,林星恍惚看到路边吴晓扶着她叫出租车去医院的身影,她看到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吴晓扶她上了车,车开远了。
公共汽车又路过了北海公园外的金鳌玉蝀桥,林星看到吴晓和她在桥上争执着什么,最后吴晓抱住她。
公共汽车路过那家名叫小四川的餐馆,她看到刚刚吃完喜宴的天堂乐队的哥们儿醉态可掬地说笑着乘车走了,餐馆门前只剩下林星和吴晓,吴晓拉着林星的手,沿街走去。
林星在公共汽车所经过的沿途,看到曾留下她和吴晓身影的那一个个地方,幻觉使她既快乐又悲伤。
上海。餐厅。夜。
吴晓在一张桌前吹完,收了客人给的十元小费,回到柜台前,和经理打了招呼要走。
经理:“今天挣了多少?我看你吹了不少桌嘛。”
吴晓:“吹了八桌,今天有五十块钱。”
经理:“有的人就是小咯八气,听嘛要听,钱嘛又不肯给,素质太低了。”
吴晓无所谓地:“我今天先走了。”
经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今天忙了一天了。”
吴晓拿上萨克斯盒子正要走,靠门附近一位独自吃饭的客人叫住了他。
客人:“喂,朋友,能不能赏光坐一坐?”
吴晓站住,问:“有事吗?”
客人:“坐一坐,坐一坐,几句话,好不好。”
吴晓坐了,客人问:“要喝什么?”
吴晓:“不喝了。”
客人递上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我刚才听你的曲子,水平不错的,你怎么称呼啊?”
吴晓:“我叫迈克。”
客人:“啊,迈克,想不想去我那里吹,我那里比这里好。”
吴晓看名片:“凯瑞大酒楼,您是凯瑞大酒楼的经理啊?”
客人:“我们酒楼比这里大,档次也高,去的客人档次也高,你要吹就要找一个档次高的地方吹,对不对。档次高的客人才懂得欣赏嘛,对不对。”
吴晓想了想,抬头说:“好啊。”
上海。小旅馆。夜。
吴晓在狭窄的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他耳畔又响起法庭上检察官和审判长的声音。
检察官画外音:“我请法庭宣读吴长天死亡当天,被告人的妻子在回答公安机关询问时所做的证言。”
审判长画外音:“请书记员宣读北京市公安局刑事询问笔录……”
吴晓从床上起来,走到窗前,竭力想将审判长画外音的回声从耳边赶走。他的视线延伸到窗外,窗外是无数破旧的阁楼屋顶……
上海。凯瑞大酒楼。夜。
吴晓在这里吹奏萨克斯,听曲子的是一桌档次较高较有文化修养的客人,听完礼貌地鼓掌。其中一位客人给了他一百元小费。
吴晓欠身致谢。他已养成荣辱不惊的涵养,无论有没有小费,小费多少,都是一副不卑不亢,平静沉默的面孔。
吴晓又到另一桌去吹,还有一桌也在招手叫他。
上海。小旅馆。夜。
吴晓疲惫地回到小旅馆,从身上拿出今天挣的钱,各种票面的钱都有,大约有二百多元,他把钱摊在床上数着。
上海。小旅馆。夜。
吴晓梦境:——大河滩上,晨雾弥漫,吴晓从雾中走来,走到敞着门的奔驰轿车前,他看到父亲和李大功的身体上,血迹斑斑,他张着嘴,喊:“爸爸……”
吴晓惊醒。惊魂未定。他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啜泣起来。
北京公安局。白天。
老警察穿过一条走廊,走进接待室,等在这里的林星站起身来。
老警察:“林星,坐吧坐吧,喝水吗?怎么想起到这儿来了?”
林星:“有件事情,我想告诉你。”
老警察:“啊,什么事?”
林星:“我找到那八百万了。”
老警察:“噢?”
林星:“一共是七百九十九万,钱我已经存在银行了,存在吴晓的户头里了。”
老警察:“吴晓还没有回来?”
林星摇头,但说:“他会回来的。”
老警察点点头,说:“好,你把怎么发现这笔钱的详细过程跟我说说,我得做个笔录,以后好存档。”
上海。凯瑞大酒楼。晚上。
吴晓在为一桌客人演奏,那是些年轻的有钱人。他吹完以后,客人互相看看,其中一个对另一个梳小分头的客人说:“你给钱吧,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叫他来的。”
小分头说:“这吹的是什么东西,我听也听不懂。给什么钱,我还要他赔偿我精神损失呢,把我的食欲都搞没了。”
没人给钱。吴晓也无所谓,欠身告辞:“祝各位好胃口。”小分头像是喝多了,站起来揪住吴晓:“你说什么?你嘴里讲什么,你以为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呀。”
服务员和领班上来拉劝:“算了算了,对不起对不起,不给钱可以的,吹得不好不给钱就是了。”
吴晓想和小分头动手,但被拉住。
小分头还在叫嚣:“你算什么东西,你搞搞清楚,你不就是个卖艺的吗!你想怎么样!吹的什么烂东西,我听也不要听。”
几个服务员硬把吴晓架开了。
吴晓在角落里喘着气。经理跑了过来。
经理:“喂,迈克,那边有桌客人请你过去呢。”
吴晓收拾起来乐器,说:“不吹了。”说完便要走。
经理拉住他:“哎,帮帮忙,那是个重要客人,你给我个面子好不好啦。出来吃这碗饭,大家都是挣钱嘛,生什么气呀。”
吴晓只好又把乐器取出来。随经理向一个半开式的单间走去。
他走进单间,桌上坐着三男一女,经理说着客套话:“来了来了,哎,你们可以点个曲子,他都会的。还是叫他随便吹?”
吴晓抬头看一眼客人,一下愣住了,居中坐的是个女的,那女的眼睛盯住他,原来是颜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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