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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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白天。
林星在做透析,她仰面朝天地躺在透析床上,睁着双眼无法入睡。
街道。白天。
李大功、郑百祥的汽车穿街过市,疾驰而去。他们在一个街道停下,郑百祥提着大旅行袋下车,走到预先停在这里的另一辆车前,打开车门上车。他和李大功的车一前一后离去。
一处停工弃置的建筑工地。
郑百祥驾车开至此处。郑百祥走下车,提着旅行袋走进这栋尚未完工的空楼。
他在空楼里拐了两个弯,终于看到了一个锈迹斑驳的大垃圾筒。他看看左右无人,打开垃圾筒的盖子,把旅行袋放了进去。
郑百祥走出空楼,上了车,开车驶离了工地。
空楼里,一个长发男人的背影走近垃圾筒,打开筒盖,取出了旅行袋。然后那背影又走出楼门,上了一辆藏在隐蔽处的沃尔沃轿车,开车疾驰而去。
当这辆汽车高速开出工地时,藏在工地外另一个角落里的李大功的汽车快速地开出,向那辆沃尔沃轿车逃逸的方向追去。汽车掀起滚滚的烟尘。
医院。白天。
林星躺在透析床上,护士在透析机的管路里,为她加进蛋白血清。
护士和林星很熟似的:“你们都结婚啦,真看不出来,你们刚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们都是在校大学生呢!”
林星:“我们也是刚结婚。”
护士:“你爱人真好,这儿这么多病人,老是这么来陪你的家属很少很少。”
林星:“人家可能都是老夫老妻了,陪不陪的无所谓了。”
护士:“可不是嘛,这男的对女的,老夫老妻就不如新婚,新婚就不如恋爱,这是规律!”
林星笑笑。
护士:“不过你们也不容易。你这病,可熬人呢。你没上大病统筹和医疗保险是吧,像你们年轻也没什么积蓄,唉,这日子可不好过,除非你爱人一直对你这么好,要不然你可就苦了。不过,久在床前无孝子,久在床前也无……咳,这是规律。”
林星:“他要是对我不好,我这病治不治就无所谓了。”
护士:“咳,治还是得治,命是自己的,不为别人也得为自己啊。你们住哪儿啊,好像住静源里那边吧?”
林星:“啊,那是我们以前住的地方。”
静源里。白天。
李大功紧紧跟着那辆沃尔沃,开到了静源里,李大功一看静源里那熟悉的楼房,不禁意外地一愣,不敢向前。
医院门口。白天。
林星走出医院,她站在街上思忖半天,走到一个公用电话处打电话。
林星:“刘文庆?是我。我想和你见个面。”
刘文庆:“你在哪儿啊。”
林星:“我在医院门口。”
刘文庆:“是你一个人吗?”
林星说:“是啊,你有空吗?”
刘文庆小心翼翼地问:“有什么事啊?”
林星说:“我想再问问艾丽和阿欣的事。”
刘文庆笑笑:“你还真关心她们,累不累呀。”
林星沉默片刻,坦白道:“我是关心吴晓。我希望你能实事求是地告诉我,他爸爸和艾丽,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文庆思忖了一会儿,才说:“好,你来吧,咱们见了面再说!”
京通高速路上。白天。
林星乘坐出租车在高速路上行驶。
出租车拐下高速路,向一条小马路开去,沿途林木茂密。
通天湖别墅区。白天。
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人工湖泊,湖边有一座像是饭店一样的崭新建筑,周围散落着十几栋故作雕琢的欧式别墅。一座同样风格的石柱门楼孤零零地立于路口。
出租车从那门楼下开进去。
一幢别墅。白天。
出租车在别墅门口停下来。别墅门口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沃尔沃。林星下了车,让司机稍候,满腹狐疑地上前敲门。
门铃响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正是刘文庆。他警惕地看看林星身后的那辆出租车,说:“让这车走吧,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林星的目光疑问地投向门前那辆沃尔沃,问道:“你从哪儿弄来的车?”
刘文庆说:“租的。”
林星付了出租车费,让车走了。然后进了这幢油漆味尚未散净的别墅。
别墅里一应的家具摆设都是簇新的,样式也都花里胡哨穷人乍富。
林星又问:“这是谁的房子?”
刘文庆上下嘴唇轻轻一碰,还是那句话:“租的。”
林星:“你发财了?”
林星跟着他往楼里走,刘文庆笑而不答,只说:“来,我领你参观参观。现在农民有地不种庄稼,都学着办起这种度假村了,来钱比种地可快多了。这房子真够大的吧,七八个人一大家子周末往这儿一住,湖边钓钓鱼,骑骑马,那边主楼里还有各种娱乐设施,都挺全的,多好。这一幢房子一天才一千块钱,真是便宜到家了。”
林星随他看完楼下又看楼上,她还是不懂地问:“这是你租的?”刘文庆得意地坐在二楼小客厅的沙发上,说:“不是我租的是谁租的。怎么样,还是回来跟着我吧,我早说过,我挣钱都是为了你。”
林星没有坐,她不无警惕地问:“你到底哪儿来的钱?”
刘文庆笑笑说:“我这几天跟一个富翁好好赌了一把,真他妈惊心动魄!结果我赢了。”
林星半信半疑:“你赢了多少钱?”
刘文庆顾左右而言它:“你不是对钱没兴趣吗,我老跟你说钱你又该嫌我俗了。”
林星冷冷地说:“既然你有了钱,也有了地方住,那就把静源里的钥匙还给我吧。”
刘文庆爽快地答应:“没问题,我这不是刚刚跟这儿租了这幢房子吗。我还有些东西放在你那儿呢,呆会儿我就回去把东西拿过来,最迟明天准把钥匙还给你,怎么样?在这儿我也是临时住住,躲躲清静,以后还是得在城里买套公寓。我打听了,在三环路以内买套稍微有点档次的公寓总得要个二百来万,三环以外四环以内的也得……”
林星不想再听他得意忘形的这套啰嗦,她打断他的话,说:“对不起,我不想听这些。”
刘文庆明知故问地:“啊,那你想听什么?”
林星说:“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刘文庆做恍然状:“啊,那件事啊。我后来想了,还是别告诉你的好,免得你说我挑拨你和吴晓的关系。我想还是几十年以后,等咱们都老了,凑一块儿叙旧的时候再跟你往事重提吧,嘿嘿,到时候可别怪我让你不堪回首。”
林星怒不可遏:“那你今天叫我来干什么,你不至于变态得连谁都想耍吧!”
刘文庆轻轻一笑,笑得很暧昧:“你知道吗,我一赢了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我想让你知道,只要我想干成的事,早晚得让我干成。你不是一直不信吗,我就是想让你看看,这么大的房子,我刘文庆租得起。怎么样,愿意不愿意在这儿住一宿,陪陪我?我这人念旧,最喜欢鸳梦重温的感觉了。”
林星压住火气,狠狠地说:“对不起,还是你一个人在这儿做梦吧。”说完便转身下楼。
刘文庆在身后叫她:“嘿!”
声音未落,门铃响了。叮咚叮咚,响得很有礼貌。
刘文庆叫住她说:“嘿,你等一会儿,这是来修电话的,要不是等他们我早走了。”他走近林星,大哥似的拍拍她的肩:“放心,现在我不会强迫你干什么事了。等会儿我开车送你走,要不然这么远你怎么回去。”
刘文庆下楼开门去了。林星只有留下来等。她心情烦躁。
透过小客厅半开的门缝,她听到楼下刘文庆打开大门的声音。有人进来好像和他说了一两句什么话,紧接着就听见不知是谁的喊叫,声音非常恐怖。林星吓了一跳,正待出门去看,还未把门全部拉开,已经看见刘文庆跌跌撞撞地顺着楼梯往楼上逃窜,有个人在后面追。林星一时没有反应到出了什么事,已听见“砰砰”两声炮竹似的声响,接着又是一声!林星都想不出这么干脆利落的响声是从哪儿发出来的。从门缝里她看见刘文庆一仰身打了几个滚,完全没有骨头似的从楼梯上快速地栽了下去,身上不如何处喷出来的红雾在林星眼前散开一片又瞬息消失。她这才意识到出了什么事,全身立刻僵硬得几乎无法举手投足,连呼吸都不是自己的了。她看见一个持枪的人低头在看瘫在梯口的刘文庆,显然是在确认他是否已死。楼上不知有什么响动让那人侧耳倾听,然后又一步一步走上楼来。林星眼前发黑脚下发软灵魂离窍,她几乎是靠着一种下意识的本能才拖着没有知觉的双腿向后逃去。这屋子四墙堵死情急无路,忽见左面死角留着一道小门。脚步声越来越近。林星拉开小门企图夺路而逃,不料却逃进了一个几尺见方的小卫生间里。从外面的脚步声她知道那人显然已经走进这间小客厅了,而且必然地,打开了卫生间的门。林星这时已经跳进浴缸,站在浴帘的后面屏住呼吸。她的全身肌肉都麻痹掉了,可还是禁不住索索发抖,以致身体僵缩着不敢碰着那薄薄的浴帘。那人用手拨了一下浴帘,大概是在往里看。林星没有看见那人的脸,她看见的只是一只粗壮的手,那胖胖的无名指上,还略显夸张地带着一只同样粗壮的金戒指。那只手在浴帘上停了片刻又收回去了,脚步声随即退出了卫生间,移往它处。林星松出一口气来,双膝已经支撑不住,几乎就要晕眩过去!
那脚步声惊心动魄忽远忽近,还伴随着翻箱倒柜的声音,那人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一会脚步声往楼下去了。林星还是不敢动。她就这样一直撑着被汗水湿透的身体,在浴帘之后摇摇晃晃地站着。
这幢房子终于静下来,没有了任何声响。林星这才战战兢兢地走出卫生间。小客厅里确实没有人,整个二楼似乎也不见一个人影。她站在二楼的围栏处往下看,楼下同样没有任何动静。她顺着楼梯一步一步地往下走,用白色大理石砌成的楼梯上,凝固的血渍点点滴滴。她的目光难以逃避地,投向歪斜着蜷伏在梯口的刘文庆,他那触目惊心的死状让林星几乎窒息。那张毫无呼吸的嘴还张着,仿佛还有一声叫喊尚未喊出。整个别墅静得像一座坟墓。林星想哭,想叫,但不敢发声!
警察在她报案后赶到这幢房子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半个小时之后门外就停了好几辆警灯闪闪的警车,屋里屋外都是面目严肃的公安人员。警察和法医进行现场勘查。闪光灯不时地闪亮着。
一间屋子里,一个警察发现了刘文庆戴的假发套。
刘文庆的尸体停放在门口,已被白布盖住。
林星在一间屋里由一位警察做现场调查。
警察边问边记:“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呀?”
林星惊魂未定,神情疲惫而脆弱,她答:“朋友,是过去的朋友。”
警察:“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你和他在这儿一块儿呆了多久?”
林星有气无力地:“十分钟吧,也许不到。”
警察:“你干吗来了?找他有事儿?”
林星不知该怎样回答,说:“……聊天……是我打电话给他,说想跟他聊聊。”
警察:“你们有什么特别的事要聊吗?”
林星:“没有……聊过去在一块儿的几个朋友的事。”
警察:“你估计是谁杀了他?”
林星抬头看警察,呆呆地摇头:“我不知道。”
警察顿了一下,接着问:“凶手你一点没看见吗?”
林星眼泪打转,摇头。
警察:“有没有看到背影或者侧脸什么的。”
林星不语。
警察:“他有多高?”
林星不知该说多高。
警察:“有他这么高吗?”
他指着在屋里进出的另一位警察问,林星点点头。
警察:“是胖子还是瘦子?还是……比他怎么样?”
林星:“比他胖。”
警察:“穿什么衣服?”
另一间屋里,警察在询问别墅区的负责人。
负责人:“这个客户登记用的名字叫刘文庆。是短租,预交了三天的房租,我们这儿长租短租都可以,租售都可以,以售为主,也有周末来这儿租一套别墅度度假的……”
别墅门口。白天。
林星被一位警察陪着,走出来,上了停在门口的一辆警车。
公安局。白天。
在公安局的办公楼里,林星见到了上次在静源里见到的那一老一少两位便衣。
老便衣让林星坐下,招呼小便衣为她倒水。然后既严肃又亲切地问她:“上次我们问的那些问题,你再想想,是不是有一些上次没说啊?”
林星头脑发木,机械地摇头。
老便衣意味深长地看她:“你不想再死人了吧?”
林星这才哭了,她说:“我要找我的爱人!”
老警察问:“你爱人在哪儿?”
大连。老虎滩。白天。
吴晓一行正在这里拍MTV,吴晓在海滩和海礁上吹奏着萨克斯,周围是反光板和摄影机以及一些远远围观的游人。
街道。白天。
一辆警车开过。
扬州胡同。林星家。
警车将林星送回家。
林星下车时,老便衣说:“我还是那句话,要是想起什么该说的,可以随时找我们,我们有耐心等着你慢慢地想,啊。”
林星点头,下车,走进楼里。
老警察目送她进了楼,才示意小警察开动汽车。
香山。卧佛寺。白天。
李大功走进庙里,向卧佛跪拜,上香,并且捐了五百元钱。
李大功走出大殿,在殿外一个求签算命的老者那里,抽了一支签。
颐和园边门。黄昏。
李大功驾车驶离香山,奔颐和园来。他的车从边门开进颐和园。
颐和园。黄昏。
在石舫附近一个清静无人的游船码头上,李大功在低声地向吴长天汇报。
吴长天大惊失色地看着李大功,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什么,你把他……杀了?”
李大功:“吴总,这事起先是我惹出来的,我就得豁出去摆平它,我不能让你吴总给我擦不完这个屁股。”
吴长天不知该如何理喻地哆嗦了半天,说:“你,你怎么这么胡来!”
李大功:“这家伙是自己找的,他要个几十万上百万,咱们也就算了,可他张口三百万五百万,而且没完没了,这人肯定是疯了,这是逼着我们走这条路,我们也没别的路可走哇!”
吴长天看看左右,左右无人,但他还是压着声音:“你哪儿来的枪,啊?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阿欣死是你们疏忽,是过失,是无意的。可你去杀他,这是故意杀人,是谋杀,是要偿命的!你怎么这么糊涂!”
李大功:“吴总,这事我李大功一人做事一人当,就是将来被查出来,我也绝不会把您扯上。我李大功这点义气,您还不放心吗!而且我进去出来都没有人碰见,我保证没留下任何痕迹。再说,公安局怎么也不能往咱们身上想啊。”吴长天正要说什么,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说:“吴总,船来了。梅副市长还没到,刘秘书在公园门口等他呢。您先上船吧。”
吴长天只好住了嘴,看一眼李大功,往船上走去。
扬州胡同。林星家。黄昏。
BP机的叫声尖锐刺耳,林星看BP机。上面显示:“吴先生请你回电话……”几个字。
公用电话。黄昏。
林星兴奋地跑出来打公用电话。她看着BP机拨电话,一拨通就迫不及待地问:“吴晓,是你吗,你回来了吗?”
颐和园。船上。黄昏。
吴长天在用手机与林星通话:“是小星星吧,是我。你一个人在家过周末?”
公用电话。黄昏。
林星一下子失望了,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吴长天在电话里又叫了她一声:“喂,你在听吗,星星?”
林星不太自然地,叫他:“……爸,您呼我吗?”
吴长天说:“吴晓去大连了吧。晚上你有事吗,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林星:“爸,您怎么知道吴晓去大连的?”
吴长天:“吴晓刚才给我来了电话。他们在大连拍片子遇上点麻烦,想让我们大连的公司帮帮忙。他们最快明天才能回北京。我想你今天晚上一个人要是没事的话,我在颐和园订了条船,你从来没在船上吃过饭吧?我现在派车去接你好吗?”
林星:“……好。”
街口。黄昏。
林星站在路边等车,一辆轿车停下来,林星上去了。车开走。
颐和园边门。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华灯初上。
吴长天的车子大概是办理了颐和园的通行特许,从园子的侧门直接开进了这个昔日的皇家禁地,然后沿着与西堤并行的一条长长的柳岸,一直把林星送到了正在维修的石舫。
船上。黄昏。
在石舫附近的一个游船码头上,林星登上了一只雕梁画栋的彩绘绣船。船上灯火辉煌,当中摆了一只圆桌,桌上铺了明黄的桌布,桌布上陈设着古色古香的寿字餐具,几样宫廷小吃,已经上了台面。
桌边坐着吴长天和李大功,还有梅启良和颜平。李大功起身迎接林星,把她领到桌前。林星拘谨地没敢入座。
吴长天声音热情地招呼着她,眉宇间却掩饰不住失神和疲倦。他先把林星介绍给梅启良和颜平:“这就是吴晓的爱人,瞒着我结婚的。”口气上是极熟近的样子,然后将梅启良向林星介绍:“这是梅叔叔,从小就看着吴晓长大的。”
梅启良伸出手来,自我介绍:“梅启良,来坐吧。”
林星一听姓梅,就从那人的气度派头上猜到了,她有些慌乱地与梅启良握了手。
吴长天又介绍颜平:“这是颜先生,是我生意上的朋友。”
林星和颜平握了手。
颜平很注意地端详着林星,说:“我也有一个和你一般大的女儿。你今年二十一二了吧?”
林星:“啊,我听吴晓说过的。”
颜平:“是吗,她和吴晓也是很要好的朋友。”
林星点头:“我知道。”
颜平:“看见你,我突然想起我年轻时的一个朋友了。你长得非常像她,真的非常像。”
林星:“是吗?”
寒暄完毕,大家全部都座之后,李大功请示了吴长天,然后吩咐船工开船。
船工发动好机器,船舷缓缓离岸。向着远处龙王庙的方向,徐徐开去。
晚霞夕照,万寿山异彩夺目。船上的服务员开始上菜,桌子上陆续摆满了从听鹂馆订来的宫廷珍馐,除了林星之外,男人们都喝了几杯白酒,话题漫无边际。气氛也还算是轻松随意。但在林星察言观色的直觉上,她看出只有吴长天心事重重,而且着意掩饰着自己的心情。
他们先是谈到了长天集团的产权问题。梅启良对吴长天说:“你们送来的关于产权认定材料,我都看了,总的感觉是还不够充分,特别是在财务方面,好像还缺欠一点过程性的说明。这样报上来,恐怕有些问题。”
对梅启良的看法,吴长天做了些解释:“这是请了一些律师和会计师搞的材料,关于长天集团资产形成的过程,我们集团正在准备一份详细材料,还没搞出来呢。”
梅启良:“那就等搞出来以后再看吧,现在我还不能表什么态。”
吴长天:“理解,理解。”
颜平:“哎,吴总,今天你请大家出来,是谈事情,还是过周末?”
吴长天挤出笑容:“啊,不谈工作,不谈工作,今天晚上请梅副市长和颜先生,主题是赏月!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七月的月亮比八月圆。咱们今天提前过中秋节了。”
梅启良:“噢,对,现在是七月,你们看过法国预言家诺查丹玛斯的《诸世纪》吗?一九九九年的七月,就是世界的末日。九大行星十字排列,恐怖魔王降临人间。你们说,他这个关于人类毁灭的预言能不能应验?”梅启良的提问让船上的每个人,包括那些年轻的船工和服务员,都有些惊惶不安。有人甚至抬头向天上看。天上红霞一片。
吴长天沉闷地一语双关:“也许吧,也许我们都活不过七月,这是个灾难的七月。”
梅启良笑道:“老吴,你还真信啊,我看你下海经商这么多年,马列主义的宇宙观丢得差不多了。这几年国内国外,几乎所有的邪教,都是宣扬世界末日的观点。像美国的人民圣殿教,日本的奥姆真理教,中国的法轮功,都是这一套妖言惑众,就是利用了人们本能上对人类灭绝的恐慌心理。其实都不是什么新鲜货色。”
吴长天依然悲观:“人类固然害怕灭绝,但有些灾难并不是迷信,地球也是动态的,也有生老病死。害怕灭绝是人的本能,但人还有一个更大的本能,那就人人都有侥幸心理,不管什么灾难临头,都相信自己能够幸免。”
梅启良又笑:“你不是真的中了诺查丹玛斯和李洪志的毒了吧?”
吴长天没有笑,说:“李洪志完全是信口胡说了,可诺查丹玛斯好像还是言之有物的。他在《诸世纪》里预言了很多事件,像世界大战、全球性污染、温室效应、中东战争、苏联解体等等,这些都被后来人类历史的足迹所实践。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了,那就是一九九九年七月人类的毁灭。也许今晚,也许明天,也许在这个月的最后一天,天上不知道哪一颗星球,会和地球相撞。那时候,就一切都结束。无论是我们所盼望的,还是我们所担心的,每件事,都结束了,不会再有什么结果。”
船上的人,无论是吃饭的还是服务的,都哑了,悲哀和恐惧立刻占据了人们的心头。
颜平说:“人类本来就是坐在诺亚方舟上苦海慈航嘛,不如及时行乐,珍惜眼前,这么风清月朗的夜晚,不吉利的话,还是免谈为好。”
梅启良虽然也愣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哈哈大笑,以科学的立场振奋了一下现场的气氛:“其实没有什么,唯物主义者是大无畏的。天象是自然现象,九星联珠在历史上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根据科学记载差不多每百年就有一次。九九年即便有几个小星星掉在地球上,也不过是几个不大的陨石罢了,与人类存亡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啊,只要小心别正巧掉到你我的脑袋上就行。哈哈哈!”
梅启良的话让船工和服务员们都笑起来,活跃了船上的情绪。
吴长天和李大功也应景地咧了咧嘴,但笑得很无味。
林星看着他们,她搞不懂吴长天和李大功是不是真有死亡的预感,真的相信会有灾难迫在眉睫。
天黑了,月光皎洁。
晚宴已经结束。梅启良和颜平把几位服务小姐叫拢来亲切攀谈,家长里短地了解着民间百姓的生活。
李大功躲在船尾,用手持电话和什么人窃窃私语。
吴长天则独步船头,临风而立,沉默不语。
林星跟过来,她说:“爸,我有件事,想跟您聊聊。”
吴长天若有所思,目光停在她的脸上,却似看未看,好半天才猛省地应道:“啊,好,你想聊什么事?”
林星欲言又止。
吴长天:“啊,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好了。”
他的慈祥和亲切放松了林星的紧张,她终于说:“爸,我认识的一个人,他知道艾丽和阿欣的事,可他今天中午出事了,他让人给杀了。”
林星看出,吴长天的脸上有了震惊:“让人杀了?”他马上又问:“你跟那个人怎么认识的?”
林星:“我们过去是朋友。”
吴长天:“噢,你是怎么知道他被杀了?是不是今天下午公安局找了你?”
林星:“不,他被杀的时候我就在那儿,我亲眼看见他让人用枪打死的。”
林星的泪水在眼里打转,以至她都分辨不出她公公脸上的惊愕和张皇,反映了什么。
吴长天:“……你怎么会在那儿?”
林星擦着眼泪,她说:“我去找他,我想问他艾丽和阿欣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总说他知道的。”
吴长天的目光发僵地,盯住她,问:“他跟你说了吗,他都告诉你什么了?”
林星低头深深地喘了口气,她的回答因此而停顿了片刻:“他说,他说您给了艾丽一大笔钱,您怕她们坏了您的名声。”
吴长天的脸白了,林星依然分辨不出,那是恐惧还是气愤。吴长天愣了半天才笑了一下,“我给她钱?是那个来跳舞的女孩子吗?我怎么会给她钱!”
林星:“他说因为阿欣死了,因为阿欣死了……”吴长天:“阿欣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你那个朋友,他说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林星这时才抬起眼睛,让自己的目光与她的公公相对,她说:“有。”
吴长天半张着嘴,脸上的僵硬好半天才变成了一种不屑的笑容,但看得出笑得很生涩:“有什么关系?他说有什么关系?”
林星说:“这正是我要问他的。”
吴长天:“他告诉你了吗?”
林星:“……没有。”
吴长天:“既然他知道,为什么不告诉你呢,是因为你和我的关系吗?”
林星:“不是,因为他还没说,就让人打死了。”
吴长天几乎没等她说完就问:“那你看见凶手了吗,是谁杀的他?”
恰在这时,李大功端了两个玻璃杯过来了,杯子里是刚刚沏好的热茶。
李大功:“吴总,喝杯茶吧。”
他把左手的茶递给吴长天,吴长天没有接,他便放在了船头美人靠栏杆下的座位上,右手的茶则递给了林星。
林星双手接茶。这时,不期然地,李大功右手的无名指上,一只粗大的黄金戒指蓦地撞入她的视线,她圆瞪了双眼去看他的手,和那只显眼的金戒指,热热的玻璃杯从她的十指关中滑落下去,“啪”地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脚面上。她一动都不敢动地,看着眼前身高体壮的李大功,紧张得几乎窒息了七窍,她觉得自己命在旦夕!
李大功“哎哟”了一声,以为是杯子烫了林星的手,说声“对不起”,连忙招呼服务员过来帮忙收拾。
吴长天一动不动地站在林星的对面,他显然清楚地看到了林星在伸手接那杯茶时面对李大功的反常表情,他呆呆地看着李大功和服务员们忙碌地收拾着地面玻璃的碎碴和水渍,看他们又给林星换上了一杯新茶。当他的目光和林星相遇时,林星马上回避开了。
吴长天用沉沉的嗓子,把刚才的谈话继续下去:“你看见凶手了吗?”
林星不得不迎住了公公的逼视。她被巨大的恐惧笼罩着,很久才从心底透出一口抖抖地喘息,她说:“……没有。”
吴长天:“一点没看见吗?”
林星:“……一点没有。”
吴长天沉闷了一会儿,问:“你认为你那个朋友的话,是真的吗?”
林星的喘息难以平伏,喘息使她的回答变得吃力和细微:“他的话,反正没用了,真假都已经……死无对证。”
吴长天审视着她的面孔:“我不是问有用没用,我是问,你相信吗?”
林星说:“我不想相信,我知道他是一个无赖,他喝醉了酒去诅咒一个我曾经那么崇拜的人,我真的不想相信。可现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能发生,坏人偶尔能说真话,好人有时也会撒谎……”
吴长天沉默着,并不去反驳她的话。他说:“这不是现在这个世界才有的现象。确实不值得大惊小怪。你知道在自然界里,任何事情都有它一定的规律,自古以来都是一样的。就比如天上的这些星星,每颗星都有它们自己的轨道。如果像预言中说的那样,在七月份真有哪颗小星星掉下来的话,那肯定是它没有按规矩运转的缘故。好人有好人的规矩,坏人也有坏人的规矩,你的朋友要是让坏人杀了,那肯定是他破坏了人家的规矩,所以他这颗星就陨落了。你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林星听明白了,她这时脑子里突然出现了她第一次采访吴长天时的那个情景:
闪回:在吴长天的办公室里,吴长天一边签着文件、打着领带,一边稳健地回答林星的提问:“你知道北斗七星吗?就在现代天文学所指的大小熊星座一带。我们的老祖宗把北斗七星当做指引方向的坐标,因为他们的方向最稳定,光芒最闪耀。企业的领导者就应该是北斗,他的光芒应该能够笼罩他的部属,把他们聚拢在自己的周围。”
闪回结束。
林星看着眼前的吴长天,突然问道:“你过去说过,天上有那样一颗星星,它的方向最稳定,光芒最闪烁,它靠了它的品德,可以永远不落!您觉得对于地上的人来说,什么最重要呢,是规矩,还是品德?”
吴长天思量了半天,徐徐答道:“孔老夫子说过这样一句话:‘为圣者讳,为贤者讳,为尊者讳。’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伟人、一个能人、或者一个长辈做错了事,做属下的,做儿女的,就应当为他们遮掩而不是给他们张扬。你说这是属于规矩呢,还是属于品德?我看,这也是一种做人的品德吧。”
吴长天哑哑的嗓子,轻轻的声气,语重心长之中,暗含了些杀机,让人不寒而栗。他接下去说:“我倒不怕别人,我担心的是你,小星星,你现在是我的女儿了,还是我的证人呢。在这个社会上,你太弱小了,有很多事都还不太懂,所以我劝你千万别去惹那些坏人,你这颗小星星要是也像你朋友那样掉下来,我的吴晓可受不了啊。”
林星看着她的公公,她没有一句回话。吴长天继续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慈祥,再次问道:“我的意思,你听明白了吗?”林星点了点头,她怎么能不明白呢。但她突然忍不住地,把一句针锋相对的反问,脱口而出:“那北斗星呢,您过去说的那颗北斗星,也会陨落吗?也会掉下来吗?”
吴长天没想到她这样问,一时张口结舌。两人的目光彼此僵持,都已心照不宣。
恰巧梅启良和颜平踱到船头,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你们父女两个可是今天作东的主人啊,什么话在家里说不完,要把客人撇在一边不管啊。”
吴长天这才镇定地说:“我在帮我们小星星规划他们小两口今后的生活呢。我想好了,等最近这几档子麻烦事过去以后,我让吴晓暂把他那个乐队放一放,陪林星到国外去住一段时间,治治病。”
颜平说:“国外治肾病很有办法,只要有钱呀,肾病在国外不算麻烦。”
梅启良点头称是,说:“你这当公公的,千万要对孩子的病负责到底。听说国内的肾移植手术也不算是技术难题了,宜早不宜迟。当然去国外手术更好,更保险一些。”
他们一边说一边离了船头,往船尾摆好的茶桌走去。
吴长天回头看了林星一眼。
林星呆立着没有跟过去。
龙王庙。夜。
吴长天等人在此舍舟登岸。十七孔桥在夜色中静无一声,他们从桥上穿过。
十七孔桥的桥头。夜。
吴长天和梅启良、颜平握手言别,分别上了等在这里的两部汽车。李大功和颜平、梅启良一辆,吴长天和林星一辆,两部汽车一前一后,相跟着开出了夜色渐浓的颐和园。
街道。夜。
一辆轿车行驶着。吴长天送林星进城回家,他们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扬州胡同。
林星在街口下了车。她没有看吴长天,低头说了句:“爸,我走了。”
吴长天叫住了她:“星星,等吴晓明天回来,我们好好商量一下给你治病的事。”
林星没有说话,她把车门关上了。
林星家。夜。
林星回到了家,她进了屋就把门反锁上,她没有开灯,扑在床上,失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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