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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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晚饭后。

林星在餐厅帮助保姆收拾桌子。吴长天和吴晓在隔壁书房交谈。林星竭力想听清他们的谈话。

书房。晚上。

吴长天:“今天,你们既然来看我,说明对自己这么荒唐的做事情,还是有认识的。既然你们已经结了婚,你要我怎么说呢……”

吴晓木讷地说:“原谅我们。”

吴长天:“治林星的病,到底要多少钱?”

吴晓说:“治这个病,最好是换肾,连手术带恢复治疗,大概总要四十万左右吧。”

吴长天用了一种无可奈何的口气,说:“好吧,这个钱,由我来出。”

儿子想笑,又忍回去,只说了句:“爸,谢谢您了。”

吴长天伤感地:“你知道吗儿子,我这一生,得失太多,对什么都无所谓了。可现在人一老,最怕失去的,还是你,你现在是我惟一的亲人了。”

吴晓:“林星现在也是您的亲人了,她是您的女儿了。”

吴长天愣了一下,接着自己的话说:“我们这个岁数的人,倒不想指望儿女给我们养老,就是怕你对爸爸没有感情。你结婚都不告诉我一声,你知道爸爸有多伤心吗?”

吴晓显然被感动了,他说:“爸,这不是告诉您了吗,林星是个很好的女孩儿,我觉得您以后肯定能接受她的。”

吴长天收住了突然袭来的心酸和感叹,抓住儿子的话头,转而问道:“我可以接受她,可她能接受我吗?我过去可是一直反对你们交往的啊。”

吴晓绝对担保地表态:“您放心吧,爸爸。您是不了解她,她的父母都不在了,您要是对她好,她会把您当她的亲人的。她是一个最懂报答的人。”

吴长天说:“昨天我去找她,我正好有件事想请她帮个忙,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们已经结婚了。她昨天回去跟你说过这件事吗?”

吴晓说:“是让她做什么证明吧。是不是原来租她房子住的艾丽和阿欣都找不着了?爸,您是怎么认识她们的?”

吴长天说:“是你大功叔叔认识的,我过生日那天他带她们过来陪客人跳舞,听说从这儿走了以后她们就失踪了,所以咱们家也就成了嫌疑对象了。”

吴长天也没有过早地告诉儿子阿欣已死的事,吴晓果然没觉得这事算什么,只淡淡地说:“这跟咱们家有什么关系。”

吴长天说:“怎么没关系,她们那天大概是八点钟不到就来了,九点多钟才走的。她们来这儿有人知道,离开这儿却没人看见。”

吴晓:“那天不是郑叔叔、李叔叔、还有梅叔叔,都在吗,他们可以证明。”

吴长天:“如果公安局认为这几个人都是共谋的话,谁又能给谁证明呢。”

吴晓笑了:“爸,您说真的呢还是开玩笑呢?”

吴长天很难和儿子一起笑起来,他强笑一下,说:“有时候,你觉得肯定是玩笑的事,不知怎么一弄就成了真的了。”

街头。夜。

一辆出租车行进着。

出租车开到了扬州胡同。林星,吴晓下车,林星注意到吴晓拿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付车费。

林星家。夜。

林星和吴晓进了门。一走进家门他们二人不约而同地想要拥抱对方,他们用默默的拥抱来庆祝爱情的胜利。

林星问吴晓:“你和你爸怎么谈的,他是一下就同意了还是慢慢转变了思想?”

吴晓磕巴了一下,说:“一下就同意的。我怎么着也是他的儿子呀。”

林星的目光有些疑问:“他什么都没说就同意了?没骂咱们吗?没骂我吗?”

林星注意到吴晓的眼神有几秒钟的回避,语气也有几秒钟迟疑。

吴晓:“我爸说,说他希望你能答应他一个条件……”

远处,夜空一角响了一声惊愕的雷鸣,吓了他们一跳。雷鸣过后屋里很静。林星在椅子上坐下来,说:“吴晓,我还是喜欢你,因为你爱我,接受我,是无条件的。”

吴晓调和地笑笑:“我是学艺术的,大而无当;我爸是从商的,习惯了等价交换。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业病吧。”

林星呆呆地问道:“他要我和他交换的,是什么条件?”

吴晓:“我爸过生日那天,你不是去找我吗,你能把在我家呆的时间说得长一点吗?”

林星:“可我那天,我那天只在你们家呆了五分钟……”

吴晓:“我想起看过的好多外国影碟来了,那些电影里有好多人突然碰上一件事,陷入一个案件,突然跳进黄河洗不清了,非要自己去找证人,找证据,自己洗刷自己不可。这种事在现实中确实有。当然阿欣的事对我爸还不至于这么严重,我是比喻这个意思。”

林星:“你爸爸那么大名气,那么大人物,难道他的话公安局会不信?”

吴晓:“名气是名气,证据是证据,这就是法律。林星,就算这事是我求你做的行了吧,我爸现在也是你爸了,他有困难我们总得帮他吧。”

林星说:“我又没说不帮他,那天早上我都答应他了,都说帮他了。我想弄明白的是,他现在突然承认我,接受我,是不是就为了这个?”

吴晓有些不快:“人和人的关系本来就是互相的。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即便我爸是因为你帮忙而改变了对你的看法,也是人之常情啊,人家父母子女之间也一样有这种感情交换呀,很正常的。你纯粹是大惊小怪。我爸在商言商,说话做事更是这个习惯,你要这么咬文嚼字挑字眼儿,天下就没有好人了。”

吴晓生气地转身走进卧室去了。林星发了阵呆,也跟进去。吴晓躺在床上,林星在床沿上坐下来,缓和地说:“我没说不帮他,我是怕,你爸其实并不喜欢我,是因为有这事才……我觉得他今天请咱们吃饭,我觉得挺突然的。”

吴晓:“你老是喜欢把人往坏处想,我爸以前对你是不好,但他现在不是都接受你了吗,你已经胜利了,你就别再没完没了地挑他的毛病啦。”

林星不再顶嘴了,她说:“我不过就是问问,我跟你还有什么不能问的呀。让你一说,好像我这个媳妇多刁似的,我可不是那种是是非非的媳妇。”

吴晓这才笑一下,说:“就你这较真儿的个性,当你的老公非受夹板气不可。”

林星服软地不再争辩。

白天。京西别墅。

吴长天在书房里打电话:“梅副市长吗,我是老吴啊。啊,我最近一直在北京。怎么样,这个周末你那里有没有安排呀。我们聚一聚好不好,颜先生也在北京呢,我们一起到颐和园去赏赏月,我去订一条游船,好,到时候我派车去接你。好,周末再见。”

他挂了电话,沉思了一下,郑百祥和李大功进来了。

郑百祥:“颜老板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对我们起草的会谈纪要上的某些写法有些异议,他说他和你已经约好了周末去颐和园吃晚饭,他说他要见了面和你当面谈一下。”

吴长天点点头,无心谈论此事。

郑百祥又问:“公安局找到阿欣这个情况,你告诉梅副市长了吗?”

吴长天:“我已经约他见面了,见了面看情形再跟他说吧,说早了会把他吓着。公安局找你们了吗?”

李大功:“找我谈了,跟和您谈的差不多,也给我看了照片,问是怎么认识的,我就说是在林星家认识的。”

郑百祥问吴长天:“让林星做证的事,您和她谈了吗?她什么态度?”

吴长天:“我和吴晓谈了,让吴晓先做做她的工作吧,等吴晓说完了,我再亲自找她。”

郑百祥:“其实让她证明的事情很简单,她那天晚上来这里呆了不到十分钟,让她改成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就足够了。这对她不应该是件为难的事。”

李大功:“那是,已经是儿媳妇了嘛,她不为吴总,也得为吴晓啊,也是为她自己啊。”

见到李大功,吴长天才想起了埋怨:“你是怎么搞的,尸体还是没有处理扎实,你这么一错再错非把这事彻底搞坏不可!”

李大功住了嘴,低头擦汗。

郑百祥劝道:“算了,我刚才已经说他一顿了。”

吴长天:“这两天,你们都把手机开着,别再有什么突然冒出来的事找不着你们。”

李大功拍拍放手机的皮包,说:“我一直开着呢。”

仿佛是被他这一拍给拍响了似的,他包里的手机果然叫了起来。李大功笑笑,说:“你看。”他把手机取出,打开来问:“喂?”来电的人刚说了一句什么,他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

吴长天和郑百祥当然都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李大功用手捂住电话,目光惊恐地对他们说道:“还是他,又来了!”

他们同时都明白了,这个又来了的人,就是那个他们谁都以为不会再来的敲诈者。

这回是吴长天自己接了电话,对方还是那么客客气气地笑着:“吴总吗,上次没能当面谢您,这次给您补上。”

吴长天说:“我不是满足你的要求了吗,你也应该守点信用吧,怎么又来电话。”

对方说:“上次是给阿欣治病的钱,现在我告诉你,阿欣很不幸,她死了,您总得再出点丧葬费吧。”

吴长天哑口无言,他愣愣地,好半天才问:“你还想要多少?”

对方笑:“咱总不能按国家规定的丧葬标准吧。我看这样吧,你准备好五百万,一口价,从此往后咱们就两清了。”

吴长天知道自己已经落到了不得不和这样一些社会无赖勾心斗角、讨价还价的地步。也只有放下斯文互相威胁:“老兄,你懂不懂适可而止见好就收的道理啊,心太黑当心要付出代价的。”

对方显然不是那种一吓就软的小孩子:“病有病的钱,死有死的价,我这人公平合理。你弄伤了人家判个有期,弄死了人家就是死罪,出个五百万换回你一条命来,你还觉得亏吗?”

吴长天面色发白,说:“三百万都堵不死你的嘴,我们没法再信任你。你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对方的气焰稍稍收敛,说:“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阿欣不是死了吗,死总归是到头了吧。”

吴长天说:“喂,我们见面谈谈好不好,见面谈谈什么都可以商量。”

对方心照不宣地冷笑:“把钱准备好,明天我会再打这个电话的。”

电话没声了。吴长天等了半天才知道对方是挂了机,他缓缓关掉电话,看看郑百祥,又看看李大功,三个人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郑百祥先开口:“这种人,没法再跟他交易,一点信用没有。昨天给他三百万,今天又要五百万,你要给了五百万,明天他还会要一千万!”

李大功附和:“郑总说得对!”

吴长天慢慢地坐下来,叼了烟却忘了点火。李大功帮他打着一只火机,他却把烟从嘴上拿下来,说:“大功,你明天把我最后还存着的那五百万,取出来吧。”

郑百祥气急败坏地说:“吴总,这样不是个办法!”

吴长天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和不容置否的权威,说:“这个人之所以敢一次一次的要,是因为我们没有见过他,他没有暴露自己当然就敢于把我们给捅出去。现在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我们必须见到他,我们必须知道这个人是谁!否则,我们永远会在他的控制之下,将来他就是把整个长天集团都要了去,我们也得给他!”

郑百祥不再说话。

吴长天转脸看定李大功,他说:“大功,你跟我有二十年了吧。这二十年来你李大功是立了不少大功的。现在,咱们三个最老的长天人,命是绑在一块儿了。我一直说咱们中国传统文化讲的是人伦,最基本的有五伦。除了君臣、父子、夫妻、兄弟之外,还有一个是朋友。咱们中国人有很多事,上不告父母,下不传妻儿,只能跟朋友讲,所以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大功,我和你,和老郑,咱们是二十年的知心朋友了,我最佩服的,就是你李大功的义气,为朋友两肋插刀。我吴长天空有长天之志,咱们郑总纵有百祥之身,可冲锋陷阵打头炮的,还是得你李大功!”

李大功眼眶子红红的,声音都哑了,他说:“吴总,我李大功是个小人物,没资格做您的朋友,咱们不是朋友,咱们是君臣。我李大功别的不懂,可我懂中国的君臣之道: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

吴长天深受感动。他说:“好!这次你去交这个钱,最重要的是要把这个人钓出来,要看看他是谁,是干什么的。只要能摸清这个家伙的真实面目,就不怕他没完没了地再生事端。像这样巨额的敲诈勒索,也是重罪!掌握了他的面目我们也就占了主动:要么你我相安无事,要么大家同归于尽。”

李大功:“可是……我怎么才能把他钓出来呢?”

吴长天:“有五百万这么大的一个诱饵,你还怕钓不出这么一条贪嘴的鱼来?”

京西别墅后门。

郑百祥和李大功悄悄走出来,上了停在这里的一辆汽车。

李大功发动了车子。郑百祥看着他,突然说:“大功,你觉得按吴总的这个办法,行吗?”

李大功不解其意地:“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吧。”

郑百祥:“吴总这一套,是对付有头脑的人的,可咱们现在遇上的,肯定是个疯子!”

李大功:“疯子?”

郑百祥:“吴总就算是个大企业家,可毕竟是中国的企业家,又不是阿拉伯王子,石油大王,敲个一二百万还是个合乎逻辑的数儿,一要三百万,再要五百万,这不是逼着人家要他的命吗!”

李大功:“郑总,你的意思是……”

郑百祥的目光与李大功对视良久,说:“你就看着办吧!”

晚上。林星家。

吴晓和林星吃完饭,吴晓匆匆拿上乐器上班去了。走前对林星说:“你把碗放着吧,我回来洗,你早点休息吧。”

林星:“我呆会儿得去一趟静源里,关于你爸爸那份采访报告放在那边了,我们社里现在又想用了。”

吴晓:“那你打出租车去吧。我把钱都放在衣柜的抽屉里了,我爸昨天给了五千。”

林星:“行,你快走吧。”

吴晓走了,林星还是把碗筷洗了。

街上。华灯初上。

林星站在路边,出租车一辆一辆从眼前开过,有的停下来拉客,但林星犹豫一下,还是走到公共汽车站去了。

公共汽车站。

车来了,林星挤上公共汽车。

静源里。林星旧家。夜。

天色已晚,楼道里的灯黑着。好在林星对这里的每一个拐弯抹角还都依然如故地熟悉,摸着黑也能毫无磕绊地上得楼来。因为不知艾丽和阿欣是否已经回来,或者刘文庆是否还在,所以她先敲了敲门,无人应声,才拿出钥匙开锁。门打开后她看到屋里和楼道黑得一模一样,知道果然谁都没在。她打开灯,扫一眼客厅和都未锁门的那几间屋子,从屋里凌乱的程度和满桌的烟灰上判断,这屋子显然还有人住,而且不像是女人,尽管艾丽和阿欣她们也都抽烟。

桌上地下脏乱得让林星几乎没有驻足的心情,她匆匆忙忙地翻了半天,最后在一个大纸箱子里找到了那份稿子。那大纸箱里放的都是她留在这儿的一些杂物。

正收拾着,忽闻门外传来一阵鬼鬼祟祟的响动。也许是很久不在这里住的缘故,门外的异常让她心里有点打鼓。她蹑手蹑脚靠近大门,耳朵悄悄贴上去听,确实有人在门外轻声嘀咕。她从“猫眼儿”往外看,外面没有灯,黑乎乎的看不清楚。正看着,门突然砰砰地响起来,她猝不及防地吓了一跳,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了才问:“谁?”

是个男人的声音:“开一下门好吗?”态度倒还和善。

林星的紧张略略缓解,问:“请问你谁呀?”

门外:“我们是公安局的。”

她把门打开,隔着防盗门的栏杆,看到一老一少两个男的,穿着便衣,样子还比较正派。但她还是警惕地问:“有工作证吗?”

老的把证件亮出来。

林星说:“我看看行吗。”

那人把证件打开了。借着客厅明亮的灯光,林星看到证件上的相片,和本人的样子差不太多。她还不放心,又指指那个年轻的,“他的呢?”

老的看了小的一眼,小的皱着眉,脸上有点烦,但还是打开了自己的证件。

林星这才开门揖客,解释地说:“对不起啊,这么晚了我怕是坏人。”

便衣们进了屋,年老的那位也为他们的不速而来做了解释:“我们白天来好几次了,这儿都没人。”

年轻的便衣则满脸敌情地环顾四周,转过头就开始发问:“你们家几口人呀?”

他的严肃让林星感到敌意,像是自己突然被放在了一种罪贬的位置。因此她回答问题的口气也极为简短冷淡:“我不住这儿。你们到这儿有什么事吗?”

老便衣拿出一张照片给林星看:“你认识她吗?”

林星看了一眼,马上点头,“这是阿欣呀,她租我房子。她犯什么事了吧?”

老便衣的态度倒还不错,一直和颜悦色的:“除了她,还有谁住在这儿呀?”

林星说:“还有艾丽。她们到底出什么事了?听说她们失踪了,是真的吗?”

老便衣敏锐地反问:“你这是听谁说的?”

林星迟疑了一下,脱口而出:“听我爸爸说的。”

老便衣不露声色地微笑着,神态自然,问她:“你爸爸?你爸爸谁呀,他怎么知道的?”

林星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做答:“我爸爸,不,那是我公公,他是长天集团的……”

老便衣:“你公公,他贵姓啊?”

林星:“姓吴。”

老便衣:“是长天集团的吴总吧?”

林星默认:“你们公安局不是去找他调查过吗。”

小便衣插嘴:“你公公过生日那天晚上,让租你房子的这两个人去他那儿跳舞,这事儿你知道吗?”

林星不想回答小警察的话,但又不能置之不理,便草草地点了一下头,连眼睛都没看他一下。

小警察依然锋芒所指,话中有话地说:“然后她们两个人就再也没有露面了。”

林星觉得小警察的逻辑真有点生拉硬扯。她冷冷地提醒道:“你们知道不知道她们俩在北京是干……”难听的话尚未出口,她又收住了。她改口:“你们知道不知道她们在北京的朋友可太多了,也许她们到哪个朋友那儿住几天去了,以前也常这样的,过几天你们不找她们也会回来的。”

老警察晃晃手中的照片,说:“这个阿欣,我们已经找到了,我们现在想找的是那个艾丽。”

林星说:“她们俩总是在一块儿的,你们可以问问阿欣,她一般都知道艾丽去哪了。”

老警察看一眼小警察,又看一眼那张照片,说:“她不可能知道,因为她已经死了。”

林星以为自己听错,她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死了?啊?你们说什么,她死了?”

两位警察用沉默表示了确认。林星惊得不知说什么好:“她,她怎么死了?她是怎么死的?”

警察再次用沉默表明,阿欣并非善终,林星身上几乎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她……什么时候死的呀?”

小警察尖锐地说:“从尸体和遗物的情况判断,应该是在你公公过生日那天晚上九点四十五左右死的。”

小警察含沙射影的口气让林星听出不大对头,她马上做出疑问的反应:“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呀?”

小的不答,老的反问:“那天,你公公过生日,你在吗?”好在他的态度随和友善,像拉家常一样,反而让林星有了回答的愿望。她刚想把那天的情况做个叙述,话到嘴边突然想起什么,又吞了回去,改口变成了简单的两个字:“在呀。”

老警察又问:“那个艾丽,还有那个阿欣,她们那天是几点来几点走的,她们跳舞了吗?”

从这一句开始,林星答话时心里就有了点慌乱,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在她以下的证词中,将根据她公公的要求,有某些微妙的编造。

林星:“那天,我……我爱人陪我公公和其他几个人一起吃饭来着。”也许是刚刚结婚的缘故,她在生人面前称吴晓为“爱人”还多少有点别扭。“吃完饭我爱人有事出去了。然后我去他家跟我公公聊了一会儿。后来他睡了我就走了。艾丽和阿欣我没见着,大概没跳成舞她们也就走了吧。”

老警察审视着她的脸,他的眼睛虽然挂着那么点笑意,但仍能灼灼逼人地看得她后背冒出汗来。老警察问:“那你呢,你是几点去的,几点走的?”

林星稍稍停顿了一下,不太利落地说:“九点多钟去的吧,大概十点多钟走的。”

老警察又问:“你一直陪你公公聊天吗?聊了多久,一个小时?”

林星没有答话,有点机械地,点了点头。她注意到她的答话全都被那位小警察一声不响地记到一个小本子上去了。不由有几分心虚。

老警察终于也没有再问,最后依然客气地,要了她的呼机号码,也给她留了他自己的名片和电话号码,走的时候说:“对不起啦,打搅啦。以后要是想起什么来可以找我们。”

便衣警察走了。林星走进阿欣的屋子,看着屋里凌乱的一切,她的目光停留在阿欣挂在墙上的几张照片上,阿欣在照片里妩媚的笑容,格外触目。林星百感交集,凝思不解。

静源里。林星旧家楼下。夜。

林星走出楼门。神情黯然准备离去。

迎面来了辆出租车,刺目的车灯晃了她一下。定神一看,从车上下来的,原来是刘文庆。

与上次相比,刘文庆几乎换了模样,不仅西服革履,而且气宇轩昂。他见到林星,先打招呼:“嘿,你怎么来啦?”

林星冷淡地打量他,说:“这话好像应该我问。”

刘文庆:“怎么应该你问?”

林星:“这是我的家,你干吗来了?”

刘文庆:“行行行,”刘文庆虽然衣冠楚楚,但还是满嘴酒气,“我过一两天就走,艾丽和阿欣反正也不会回来了。你可以搬回来住,或者再把这房子给租出去,也行。”

这话在林星听来,竟蓦然生出些物是人非的伤感,她让自己用一种尽量冷静的语气,把阿欣的恶耗告诉刘文庆:“阿欣死了,你知道了吗?”

对于阿欣的死,刘文庆并没有表现出一般应有的惊讶,脸上的反应几乎像是在听一个耳熟能详的旧闻。他关心的好像只是消息的来源:“你听谁说的?”

“刚才来了两个便衣警察,到这儿找艾丽来了。是他们亲口说的。”

刘文庆虽然有些醉意,但对警察二字还是相当敏感,“噢?他们说她是怎么死的了吗?”

林星:“没有。哎,你前些天不是还和艾丽在一起吗,你知道不知道艾丽到底上哪儿去了?她跟你说过阿欣的事吗?”

一听林星问这个,刘文庆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儿,脸上挂着半笑不笑的优越感,“你真想知道艾丽上哪儿去了吗?她倒是给我来了个电话。那好,看在咱们过去好歹相处一场的份上,你上来吧,我跟你说!”

林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返身上了楼,进了门她连坐都没有坐下,靠着门就问:“艾丽到底上哪儿去了?”

刘文庆显然有点醉,没模没样全身懒散地在沙发上歪着,说道:“跟你说实话吧,你的这位老房客,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前几天她结结实实地敲了人家一笔钱,跑了!”

林星半信半疑地:“敲了谁的钱?”

刘文庆半真半假地笑着:“说了你又该不信了,敲了吴晓他爸爸一笔钱。怎么着,他爸爸还是不同意你们俩好吧。他也不看看他那儿子,什么玩意儿呀,连大学都上不下来的人,就会吹那么个烂管子,懂什么呀。他爸爸还以为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宝贝东西呢。”

林星看着刘文庆,他虽然满嘴酒气,但这些话又不全像一派顺嘴胡诌的醉呓。她问:“是因为去吴晓他爸爸那儿跳舞的事吗,和他爸爸跳跳舞又有什么关系?”

刘文庆脸上现出一丝冷笑,笑得有几分狰狞:“有什么关系?她们是干吗的,卖的!还能有什么关系!”

林星完全不信了:“你不会是说,她们卖到吴晓他爸爸那儿去了吧。”

刘文庆做出一副事事洞明的样子,眯缝着眼睛,说:“要真是卖,就不叫敲诈了。卖能卖多少钱呀,一次两千,到头儿了吧。可你知道艾丽带回多少钱来?少说也有几十万吧,艾丽还藏着掖着怕我看见。可你想想,几十万的票子,堆起来也不老少呢。我一看她拎回来那么个皮箱就知道准有事,那就不是女孩子用的箱子!”

刘文庆嘴里这个石破天惊的秘密,让林星无比震惊,她不敢相信:“你怎么知道那些钱就是吴晓他爸爸给她的。他爸爸是有钱,可从来不随便扶贫做善事。”

刘文庆说:“那是对你。我问艾丽来着,是艾丽自己告诉我的。”

林星说:“你不是不知道,艾丽和阿欣,嘴里没真话的。她们跟我也吹过,今天认识这个大款,明天那个名人又喜欢她们,越有名的人她们越爱往自己身上编故事,你都信吗!说谁谁给了她们多少钱这类话我都听过不知多少遍了,可到头来也没见她们哪个真的发财致富了!”

刘文庆:“话我可以不相信,可钱是摆在那儿了,我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吧。”

林星揣摩着刘文庆的表情口气,怎么看也不像是信口编造。她不禁有些惶惑:“吴晓的爸爸为什么要给她们钱?”

刘文庆说:“你想想,艾丽和阿欣一块儿去的,可到最后只有艾丽自己回来。我一问她她就哭,哭得还挺伤心。你想想,几十万的现大洋放在那儿还这么哭丧,不是死人的事是什么?吴长天肯定是伤天害理缺大德了!”

林星还是不能相信:“吴晓的爸爸又不是一般社会上的大款,怎么会找上阿欣这种在外面当小姐的人?”

刘文庆冷冷地说:“我告诉你,越是这种身居高位的人物,平常干这种事越是不方便,时间一长还能没点心理变态?你想想,吴长天一个人生活多少年啦!”

林星下意识地还想替吴长天解释:“你们男人……不都是有点变态吗,国外的心理学早就研究过的……”

刘文庆马上用一脸的悲愤打断了她:“没错,你说的没错,我也变态了。我原来还挺正常的,自从让吴长天害得有家难回我就真有点变态啦。我他妈满腔热情当他的股民,把我的全部财产,连他妈跟亲戚朋友借的,凑齐了全部交给他了,可他倒玩儿了一手阴损奸坏的毒庄,把我们都给套在里头啦。他害得我倾家荡产,他儿子又来夺妻霸室!这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着,我忍,我是心字头上一把刀!我就信一点,多行不义必自毙!总有你栽到我手里的这一天!”

刘文庆说得兴起,酒劲儿发作,手舞足蹈地站在客厅当中,无所畏惧地放高了声音:“我反正是一无所有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知道过去老一辈的人都爱怎么说吗,啊?——‘无产者丢掉的只有锁链!’你知道现在小一辈的都怎么说吗,——‘我是流氓我怕谁!’”

从刘文庆的叫嚣中林星听出,他真是有点变态了。林星似乎不敢认识地惊呆地看着他。

林星家。夜。

林星回来,靠在门上,久久沉思。她走进卧室,才打开灯,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拿出那位老便衣刚给的名片,若有所思地看着。

天堂酒吧。夜。

吴晓的乐队演奏完,刚刚下台,酒吧经理拦住他们。

经理:“歌手今天又没到,你们先别走,她再不来你们还得加演一小时。好不好?”

键盘手看看钢琴师,不满地:“她怎么老不到啊。我们明天一早还得去大连拍MTV去呢。”

经理:“谁知道啊,顶多明儿不用她了吧,你还能把她怎么着,现在这些唱歌的,唱两首就是一身腕儿的脾气了。”

钢琴师:“行,我们来吧。”

林星家。夜。

林星枯坐家中,等着吴晓回来。

天堂酒吧。夜。

天堂乐队还在加演。

林星家。夜。

林星等着吴晓,了无睡意。门声响动,吴晓开门进屋。一进屋就哈欠连天地倒在了床上。

林星问:“吴晓你困吗?”

吴晓未发一言,索性用呼吸粗重地昏睡做为答腔。

林星去厨房里给他熬了一杯热牛奶,拉他起来喝。

吴晓:“不喝了,我要睡觉。”

林星:“不是说好了从今天开始每天坚持喝吗,不喝不行。”

吴晓完成任务似的爬起来接了杯子,然后满腹牢骚,说:“今天该到的歌手又没到,害得我们一直加演到现在。那女的老是晒场子。”

林星见他喝完又要往床上倒,拉住他说:“吴晓你先别睡,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说。”

吴晓的眼睛已经闭上,他说:“哎呀求求你你让我睡吧我都困死了,明天我们去大连拍MTV还得早起呢。”

林星抬高声音:“阿欣死了你知道吗?”

吴晓这下睁开眼了,反应了一会儿,眯着眼问:“怎么回事?你听谁说的?”

林星:“公安局的人今天找到静源里去了。阿欣死了,艾丽也失踪了。”

吴晓撑起半个身子:“你见着公安局的人啦?是他们说阿欣死了吗?”

林星跪在床上,跪在吴晓面前,她没有回答吴晓的惊讶,却反问:“吴晓,你爸爸是不是给了艾丽一大笔钱?”

吴晓坐了起来,完全不解地看她:“什么,我爸给艾丽钱?给她钱干什么?”

林星:“你爸是不是真有什么事,他过生日那天我就去了不到十分钟,他干吗非要暗示我说和他在一块儿呆了一小时,那一小时对他是不是很重要?”

吴晓愣了半天,莫名其妙地说:“我爸跟艾丽、阿欣根本就不认识,那天是李大功拉她们去跳舞的。你怎么连这种事都怀疑我爸呀!”

林星:“那你爸干吗要给艾丽那么多钱,我生了这么大的病他一分钱都不给,为什么一下子就给艾丽那么多钱?”

吴晓:“我爸什么时候给她钱了,这也是公安局说的吗?”

林星一愣,摇头,“这不是他们说的。”

吴晓:“那是谁说的?”

林星迟疑了一下:“是……刘文庆说的。”

吴晓的脸冷下来,很不高兴地发着狠:“我就不明白,咱们都结婚了你干吗又找他去!”

林星心里一乱,主动的质问立即变成了被动的申辩:“谁去找他啦,我是碰上他了。他喝醉了酒上静源里去,我去找稿子碰上他了。”

吴晓更加理直气壮:“他喝醉了酒跟你说的话你也信!我的话你怎么不信,我爸的话你怎么不信?”他生气地翻身躺下,拽上被子,不再理她。

林星哑口无言,想想刘文庆刚才满口的酒气和那些张狂的疯话,似乎确不足信。

这样一想,林星的心情似乎就轻松下来了,顿时又觉得对不起吴晓。她想说句抱歉的话,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吴晓就背着脸主动问她:“阿欣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死的?”虽然声音还是闷着气的,但给了林星一个缓和的机会。

林星:“我也不知道,警察也没说,好像不是正常死亡吧。警察一说把我吓了一跳。”

她的语气是很亲和的,甚至都有几分低声下气,一边说还一边动手帮吴晓把没有盖好的被子盖好。吴晓的气恼听上去也就过去了。

吴晓:“你一说也吓了我一跳。她和艾丽,前些天不是还挺好的吗。”

林星随着他感叹道:“像她们这种女孩,认识的人当中,肯定少不了有黑社会的。别看她们比咱们就大个一两岁,实际上比咱们可是复杂多了。”

吴晓说:“你既然知道她们那么复杂干吗还把房子租给她们?”

林星说:“当初谁知道她们是坐台出身的。她们脸上又没写着。”

吴晓说:“我原来也以为她们挺不幸的,后来你一说我才知道她们其实都油着呢。”

林星说:“她们以为自己油,可再油也油不过那些有钱的大款。那些人表面上喜欢她们,但没人真跟她们玩儿感情,她们心里也明白,都是逢场作戏的事,互相骗。这方面阿欣不如艾丽那么彻底想得通,要不然怎么她出事呢。不过她们年纪轻轻的就这样在江湖上混,说起来也还是挺可怜的。”

两人一来一往地感慨着,刚才的争执,就在这共同的长吁短叹中自行化解。但那一夜两个人似乎谁都无法安睡。熄了灯,一切都静下来之后,林星的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她能感觉出身边吴晓的呼吸,也并非如过去那么平静。

某夜总会。夜。

李大功由一位小姐引领着,穿过弯弯曲曲的走道,走进一间KTV包房。

包房里,以前和他一起在酒吧喝过酒的那个男人“老三”正和几个小姐唱歌,李大功坐下来,那男人便让几个小姐出去了,然后亲自为李大功倒酒。李大功阴沉着面孔,一言不发。

清晨。林星家。

林星醒来,不见吴晓,她喊了声:“吴晓。”

吴晓走进卧室,他正在用发胶整理他的头发。

林星:“你怎么起这么早。”

吴晓:“我们今天去大连海边拍MTV,最快明天晚上才能回来。你也该起了,今天你透析。”

林星起床穿衣:“你明天才回来?”

吴晓:“你今天透析别忘了打一针蛋白血清,医生不是一直推荐咱们打吗。”

林星:“现在医院都自负赢亏争创效益了,什么贵药都希望病人用,管用不管用都让你用。”

吴晓:“四五百块钱一针的药,总不会一点用没有吧,这是营养药,营养现在对你很重要。”

林星:“花那么多钱打一针,还不如买点好的咱们俩一块吃呢。”

吴晓:“针你一定要打,打完了再吃点好的。我爸前天给了我五千,钱都放在衣柜里了,你想吃什么你就去买。”

吴晓打扮完毕,行色匆匆,出门前在林星脸上草草一吻,走了。

林星喊了声:“你注意安全!”

街头。晨。

吴晓跑出楼门,乐队的几个哥们儿坐的一辆出租车正在街口等他,他上了车,车开走。

某银行。白天。

李大功和郑百祥在柜台取钱。一捆捆的票子,摆上了柜台。李大功、郑百祥神色略显紧张,左顾右盼。

另一家储蓄所。白天。

李大功郑百祥提着一只小皮箱走出来。

第三家储蓄所。

李大功提着小皮箱上了停在储蓄所门口不远的汽车,他在汽车后座上打开皮箱,把里边刚刚取出的钱款放进一只大旅行袋里。

郑百祥开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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