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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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志社外。白天。
吴长天走下轿车,目视着林星。
林星不知所措地笑了一下。
吴长天也回应了一个笑容,以摆脱在此相见的尴尬:“啊,咱们又见面了。你就在这儿上班吗?”
街上阳光明媚,映衬得林星脸上气色很好。但还能看出些体弱的样子,她十分疑惑地看着吴长天,拿不准该严肃些还是友好些。她问:“您怎么在这儿?您是找我吗?”
吴长天点头:“对。”他停顿一下,一时不知该怎样讲述来意:“呃——我们谈十分钟可以吗?你现在方便吗?”
林星点点头。一时猜不出他要谈什么。
吴长天:“啊,我们在哪里谈?”
林星指一下前方,“那边有个街心公园,行吗?”
吴长天转头看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幽静的小花园,有围栏、矮廊和绿色的凉亭,还有一些高矮相间的树木。于是他们并肩移步。向那花园走去。
花园。白天。
吴长天和林星很自然地,走到了位于园子中心的凉亭。吴长天先从儿子问起:“吴晓这几天都忙什么?”
林星答道:“他一直想回家去看您呢,可您前几天一直不在北京。您找我是想了解吴晓的情况吗,他现在可能还没起床呢,要不要我让他回家去找您?”
吴长天连忙摇手,“啊,不是,我是找你,谈另一件事。”
林星用目光看他,等着他说。
吴长天:“呃……你还记不记得大概在一周以前吧,有一天很晚了你来我家找吴晓,我们还聊了一会儿,你记得吗?”
林星迟疑了一下,点头,“记得,后来我去月光夜总会找到他了。”
吴长天:“那天,那天晚上,吴晓和他几个叔叔给我过生日。我们一起吃的晚饭,吃完饭吴晓有事就走了,后来我们公司的人找来几个女同志想开个家庭舞会。你的两个朋友,我记得一个叫艾丽,还有一个叫……叫什么来着,对,叫阿欣,也来了,陪他们跳交谊舞。我是不喜欢跳舞的,那天也很累,就休息了。我一休息他们也就散了。可这两天我听说,你的两个朋友那天晚上好像出了点什么事。你听说了吗?好像那个叫阿欣的找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人拐卖了。有人怀疑是在我们那儿出的事……,这就奇怪了,吴晓一走我就睡下了,我一睡下舞会就散了,她们也就走了,然后紧接着你就来了。我想你能不能帮我回忆一下,你那天晚上是几点钟来的?”
林星:“我去您那儿大概快十点钟了吧,也许是十点多一点。因为后来我从您那儿出来到月光夜总会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吴晓他们正在台上演奏呢,这个我印象特清。”
吴长天说:“啊,我记得你来的时候还不到十点吧,肯定不到十点。我们还在客厅里聊了一会儿嘛,还说到你给我送的生日礼物呢,你还记得吗?噢,对,那个睡衣我真的很喜欢。那天咱们大概聊了有一个多小时吧。”
林星:“没有,也就谈了一刻钟吧,那天我看你挺疲倦的,就没多坐。”
吴长天做回忆状:“一刻钟,不止不止。咱们那天聊得挺好的。我想,什么时候请你到叔叔那儿去,咱们再好好聊聊,你和吴晓,一起回去。好吗?”
林星微笑着,感激地点点头。
吴长天:“林星啊,将来有关部门要是找我了解情况的话,我可还得找你帮忙啊。就算是请你给我们当一回小证人吧,好不好?”
林星点头答应,但脸上却挂出疑惑:“您知道艾丽和阿欣到底出什么事了吗?她们好像都离开北京了,她们好像真的出了什么事。”
吴长天含混其词:“我也是听公司里的同事说起的,好像是这两天公安局的人打电话到公司询问那天晚上她们到我家跳舞的事。那天的事我也记不清了,就想起你来了。早上我上班路过这儿,就顺便停车看你在不在,想请你帮忙回忆回忆,正好碰上你。噢,你的病最近好些了吗?”
说到病,女孩的脸上有些百感交集似的,但她还是笑了一笑,说:“还好吧。”又说:“谢谢您关心我。”
吴长天:“我本来,想和吴晓,和你,再好好谈一谈,你们可以交朋友,但我希望你们彼此了解的时间长一点,不要仓促定下来。终身大事,还是应该慎重,特别是你现在还有这个病,得全力以赴治好它。不能太分心。你治病的钱,我可以出。”
吴长天看看表,看表的意思是谈话可以结束了。在这场短暂的谈话中,他像以前一样,对女孩始终保持着长辈的慈祥与和蔼的态度。他说:“好,今天耽误你上班了,我们以后再聊吧。”他伸出一只手,和林星告别。
林星和他握了手,她的表情说不清是庄严还是羞涩,她说:“我以前,一直不知道该叫您吴总还是该叫您叔叔。现在,我也不知道,不知道该叫您叔叔还是该叫您……还是该叫您父亲。”
吴长天愣着没有反应过来。林星又说:“我和吴晓,我们已经在昨天结婚了。”
吴长天的笑容甚至来不及收回去,一下子僵在了脸上:“什么!”
林星的声音略显激动和局促:“这件事,本来应该由吴晓来告诉您的。因为怕您生气,所以我们没敢请您参加我们的婚礼。我不乞求您祝福我们,但我想请您相信,我会永远永远爱吴晓的,我会尽我全部的力量,让他幸福。我请您相信!”
吴长天目瞪口呆。
林星最后说了句:“再见吧,爸爸。”
林星转身走了。吴长天目光随着她走进杂志社大门,他还呆立在那座亭子里。
杂志社。白天。
林星把烟和糖放在屋里几位老记者的桌上。老记者们说了些恭喜祝贺的话。
老记者:“这是喜糖吧,好,吃一块,沾点年轻人的喜气。”
有个年轻些的编辑说:“什么时候把新郎倌带来让我们看看。”
林星:“行。”
林星走进主任屋里,给主任送了糖和烟。主任也说了些应景的话,然后言归正传。
主任:“写长天集团的那份稿子,你还留着呢吧?”
林星反问:“怎么了,社里不是没兴趣吗。”
主任说:“最近几家单位正在联合评选九九中国十大风云企业家,听说肯定有吴长天了。社里正有意找几个世纪末经济领域中有点影响的人物做些报道,作为对新世纪的展望。你这篇东西社里让你再改一改。特别是你那个关于群星和北斗的论述角度,我看还是蛮生动的。要改的话你大概需要多长时间,你不出去度蜜月了吧?”
林星淡淡地说:“啊,不去了。可那个稿子,我觉得不太适合由我来写了。”
主任:“为什么?你写得还可以嘛。”
林星:“我……我身体不太好。”
主任:“啊。”
京西别墅,后门。晚上。
一辆汽车停下来,车灯熄灭。李大功和郑百祥下车,提着一个大皮箱悄悄走进后门。
他们走进书房时,吴长天正一个人在书房里枯坐。他们把皮箱放在吴长天面前。
李大功:“吴总,这是三百万,您这存单太散,我们这一天跑了九家储蓄所。”
吴长天点点头,没有说话。
郑百祥:“吴总,你脸色不好。”
吴长天走到窗前,背对他们,说:“吴晓和林星,昨天结婚了。”
郑百祥和李大功颇感意外地对视一眼。
李大功:“这小子,怎么结婚了,他事前跟您说了吗?”
吴长天不说话。
郑百祥想了想,面露喜色:“吴总,这倒是个好事,您不是说想让林星给咱们当个证人吗,她现在是您儿媳妇了,这对咱们就太有利了!”
吴长天压抑着羞辱和愤怒:“他们这是报复我,因为我不赞成他们交朋友,因为我没有为林星的病付钱,所以他们就用这种方式报复我!连个最后通牒也没有,就举行了婚礼。这就是我吴长天的儿子!我养了他二十年!还有比我更窝囊的父亲吗!”
李大功劝慰:“吴总,这不怪吴晓,吴晓多单纯呀。我早说过,他和那女记者在一起,一定是听人家的。”
郑百祥:“吴总,可能我站的角度跟您不同,不过您也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孩子们懂事不懂事,咱们现在的处境……现在得全力以赴把眼前这道坎过去!林星现在成了你的儿媳妇,没有坏处。”
吴长天看了他一眼,说:“百祥,你知道我这个人,从不迷信的,我一直是个佛道不沾的人。可不知为什么我老是有种不祥的预感。我们父子反目,那个妓女又死在我家里,好像一切都和这个林星有关,都是因为认识了她才一一发生的。如果这个小星星果真是我命中注定的一颗灾星的话,那么今天我找上门去求她帮忙消灾避祸,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李大功:“这倒也是,吴总,有些东西不信不成。佛教盛行了一两千年,能一点道理都没有吗,我反正信这个。不行明天我陪您去求个签。香山卧佛寺的签还是很灵的,好多名人都去那儿求过签的。”
郑百祥制止李大功:“大功,你那套先收起来。咱们现在都得现实点。怎么有利怎么做。现在要真能抓住林星这么一个证人,这对咱们绝对是求之不得的事。大功你是小事情比谁都精,一碰上大事就糊涂透顶!吴总,你的心情我理解,可这时候千万不能感情用事。”
吴长天抬头看郑百祥,无言。
扬州胡同。林星家。晚上。
林星在家里布置新居,虽然干几下就显出疲劳,但初为人妇的甜美心情使她对家里的每一个角落的布置都充满兴趣。屋里新摆放和悬挂的东西,看得出都是结婚时别人送的礼物。
夜。林星趴在桌上睡着了。林星梦境:一片五彩缤纷的亮点,似乎是一片簇拥摇曳的气球,阳光从气球的缝隙中投射下来,气球一个一个地爆破了,此起彼伏。阳光耀目,充满了视野。
林星突然醒了,看见吴晓在摇她。
吴晓:“这屋子是你收拾的吗,你以后别一个人干活了,要收拾等我回来。”
林星问:“好看吗?”
吴晓看看墙上挂的东西,称赞:“不错不错,以后等我回来再挂,啊。”
林星帮他倒水喝。帮他脱衣服。
吴晓在卫生间上厕所。林星在门外和他谈早上和他爸爸见面的情景。
林星:“今天早上我碰见你爸了。”
吴晓:“碰见我爸了,在哪儿?”
林星:“在我们单位门口,他上班路过那儿。”
吴晓疑惑地:“他怎么会路过那儿?”
林星:“你爸跟我聊了一会儿,说那天他过生日的事来着,他也听说艾丽、阿欣好像出什么事了。”
吴晓:“你们还聊什么了?他有没有再说咱俩的事?”
林星:“我和你爸谈得挺好的,他这回没再说咱俩的事,还向我问起你呢。我一看当时的气氛挺好,所以就把咱们结婚的事告诉他了。”
吴晓:“什么,你告诉他了?”
吴晓马上从卫生间里出来了,似乎感到很突然。
林星看他惶惶不安的面孔,心里不由得有些奇怪:“总要告诉他的,你还想永远瞒着?”
吴晓有些迫切地问:“他说什么了?”
林星:“没说什么,后来我们就分手了。”
吴晓:“他没生气吗?”
林星:“没有。我觉得没有。他什么都没说。好像点头来着。”
吴晓愣愣地,不再说话,但看得出来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的这副表情让林星隐隐不快。
林星:“怎么啦?”
吴晓:“没什么。早点睡吧,你以后别再这么晚不睡等着我了,要不然尿素氮又该上去了。”
林星:“没事,反正明天又该透析了。”
次日。白天。医院。
阳光下透析机的管路里流着鲜红的血,林星躺在透析床上。吴晓在一边帮她调整床的坡度。
京西别墅。白天。
吴长天、郑百祥、李大功在等待那个电话。
医院。白天。
吴晓坐在床边,看着林星透析,两人偶尔低声说话。
京西别墅。白天。
小小的书房里充满了焦灼的烟气。将近四点钟的时候,那只手机终于响了。
电话还是由郑百祥接的。对方先是喂了一声,作为试探,接下来便是郑百祥发问:“请问你是哪位?”
对方显然听出了他的声音,第一句就问:“钱备好了吗?”
郑百祥犹豫了一下,才说:“备好了。”
敲诈者:“是三百万吗?”
郑百祥:“怎么给你。”
敲诈者:“你拿着钱,出门打个出租车,别忘了开着手机,除了我之外别跟任何人联络。你可得亲自去。我认得你,我在电视上见过你。要是你自己不来的话,咱们的交易就算吹了。”
电话随即挂断,耳机里一片“嘟嘟”的盲音。三个人面面相觑。
李大功说:“吴总,我去?”
吴长天没有说话。
郑百祥对李大功说:“他在电话里没听出不是吴总的声音,肯定对吴总不熟。你在前边跟他接头,我跟在你后面侧应,没事儿,别怕!”
李大功点头:“我没事,他不敢把我怎么着。郑总你也带个手机,万一有什么意外,咱们得保持联络。”
他们说着,从壁橱里拎出那只皮箱,还没出门,一直没说话的吴长天叫住了他们。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面无表情地从李大功手里接过皮箱和电话,说:“我去。”
医院。白天。
吴晓走出透析室,走到一个投币电话处,想了一会儿,才开始给父亲拨电话。
京西别墅。白天。
吴长天等人刚刚打开书房的门,还未走出去,桌上的电话响了。
郑百祥接起来:“喂?”他递给吴长天:“你儿子。”
吴长天颤抖着接了电话:“吴晓,你结婚了是吗,好,爸爸祝你幸福,爸爸养了你二十年,应该祝你幸福。你和林星,你们……好自为之吧!”
吴长天沉着脸挂断电话,郑百祥和李大功都不敢看他的脸色。
医院。白天。
吴晓拿着嘟嘟作响的话筒,愣着,脸上张皇无措。
京西别墅外。白天。
吴长天走出别墅大门,站在街头。
别墅后门。白天。
郑百祥和李大功从后门开出一辆汽车,向街上开去。
街上。
吴长天拦住一辆出租车,上去了。
郑百祥、李大功的车子跟了上去。
车行不远,吴长天的手持电话就响了。
那人在电话里问:“上车了吗?”
吴长天答:“我在车上。”那人似乎并未听出他和郑百祥之间声音的不同,命令道:“现在到国际展览中心去。认识那地方吗?”
吴长天答:“认识。”
对方把电话挂断了。
汽车在三环路上行驶。三环路车水马龙。
国际展览中心。
这里正有一个家用电器的产品展览恰巧散场。又有毗邻的“家乐福”超市生意兴隆,因此马路上人车胶着,南北堵塞,吴长天的车子也被挤在其中。
这时电话又响了:“下车,到街对面去换辆车,去中粮广场。”那人的命令简洁明了。
吴长天照办了。下车后,拖着皮箱艰难地穿过人流车流,走到街对面,上了另一辆出租车,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开去。
郑百祥李大功的车堵在后面,眼睁睁地看着吴长天的车交臂而过。
吴长天坐在车里,他向后张望,郑百祥和李大功已经被甩得无影无踪了。
中粮广场。白天。
车子开到这里,电话适时的响起来:“下车,往前走。”
吴长天听命下了车,拖着箱子往前走。电话每次来的时间都恰到好处,说明敲诈者无疑就跟在他的身后,对他的行踪了然在目。他不禁左顾右盼,前后都是熙熙攘攘的路人。他看不出任何可疑。
走着走着吴长天看见了北京火车站。
电话再次响起来:“进去,买张车票,三〇一次,去满洲里的,要硬卧。”
吴长天愤怒地问了一句:“到底在哪儿交?”
对方把电话挂断了。
吴长天在火车站新修的站前广场站住了,思前想后了好一阵才再度挪动了脚步。走向火车站的售票处。
售票处。
吴长天在售票处购票。
站台。黄昏。
吴长天精疲力尽了地带着那件着实不轻的行李,匆匆登上了三〇一次列车。他似乎对上车验票换票之类的手续,都有几分生疏。他的铺位在十二车厢,是这趟列车的车尾。乘客不算爆满,也上了六七成多,行李架上的大包小包已经横竖摆满,他只好将皮箱放到了铺位的底下。
站台上响起了送别的音乐,广播员的声音带着仪式化的激昂,灌满他的耳朵。吴长天注意地看着走道上来来往往的乘客和急急忙忙下车的送行者,无心细听。少顷,列车就在广播员过于煽情的“配乐朗诵”中缓缓启动,向着橘色的夕阳,咣当作响地开出了北京。
吴长天在他的铺位左右各走了几步,注意观察了隔壁相挨的几拨乘客,似乎每个人都有些形迹可疑、眼神闪避似的,但当他以目光灼灼相逼时,又都是一脸无辜。
吴长天靠着走道一面的车窗坐着,看京津大地在眼前快速退去,心里无尽的晦气。
列车快到天津,广播里报来站名:“前方就是天津北,请下车的旅客准备好,列车在天津北停车一分钟。”
广播员声音未落,电话终于响起来了,吴长天听到了那个人最后的指令:“到前边车厢去,一直走,别回头,别动行李。”
吴长天收起电话,起身往前一个车厢走去。走了两节车厢,车就进了天津北站。他边走边向车窗外张望,天色已经黑了,站台上的人都已经看不清面孔。他走到七号车厢时,车又开动起来,他站下了。尽管没有指令,但他还是快步往回走,一直走回到他的十二号车厢,走回到他的铺位上。
有四个人正围着窗前的小桌子打扑克。吴长天坐下来,弯下身子往床下看,果然,皮箱已经不在了。
医院外。晚上。
吴晓陪林星走出医院回家。一路上吴晓落落寡欢。
林星:“你给你爸打电话了吗?他怎么说?”
吴晓情绪低沉:“可能咱们不该这么背着他结婚。他毕竟生我养我二十二年了,咱们这样结婚太伤他心了。”
林星感觉到吴晓对结婚态度的变化,这时他们走到了北海的金鳌玉蝀桥上,林星站住了,透过栏杆看北海幽幽的池水。
林星低声说:“吴晓,你是不是后悔了,你是不是对跟我结婚后悔了?”
吴晓也站下了,回过头看她,皱眉说:“你就别再添烦了好不好,走吧。”
林星忍着眼泪,说:“你要是后悔了,咱们可以离婚!现在就可以去。结婚是自由的,离婚也自由。”
吴晓说:“你怎么还来劲儿了!”
林星的眼泪流下来:“我知道,我心里什么都知道,吴晓,我知道我有病,我连治病的钱都没有,我离了你就会死,所以,所以,你跟我结婚就是为了给我治病。我感激你!真的吴晓,你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幸福,知道了什么叫爱,什么叫家!我都知道了,都经历过了,享受过了!可以了,你可以和我离婚了!我不会怨你,更不会赖着你的,我永远永远都忘不了你的恩情……”
她抽泣起来,吴晓没有劝她,等她哭完了,吴晓才闷闷地说:“走吧。”林星擦了眼泪,眼泪似乎发泄了她的委屈,她一声不响地跟着吴晓走了。
天津车站。夜。
吴长天下了火车。
一列天津至北京的火车即将离站,吴长天上车。
北京站。夜。
吴长天走出车站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半钟了。他疲惫地走出站前广场,整个长安街依然灯火辉煌。
白天。远郊河塘。
几个渔民在打鱼,驾舟下网,一网拉起,鱼没几条,倒拉上一个麻绳捆扎的毛毯包来。渔民们好奇地围观,有人开始动手解这个毯包。
早晨。林星家。
吴晓和林星一起做早饭,他们一起挤在狭小的厨房里洗碗刷锅。谁也不看谁。
吴晓终于先开了口:“跟我回趟家吧,结了婚总得回去见见我爸。”
林星没有说话,她一声不响地,走出了厨房,才问:“什么时候啊?”
吴晓的嘴角微微笑一下:“你说呢?”
京西别墅。书房。白天。
吴长天站在窗前,凝思不语。郑百祥坐在沙发上,低头吸烟。
秘书敲门。郑百祥说:“进来。”
秘书进来,送来许多文件让吴长天签批:“吴总,这是佛山项目的招标书,你签个字就能发了……这是要进集团宣传部的那个大学生,宣传部编制满了,所以得您批一下,这大学生就是银行龚行长介绍的那个……这是马上要报给税务局的报告,是关于今年减税的申请,要法人代表签字……”
吴长天一言不发地按秘书所指一一签字。
秘书:“今天晚上长天实业扩股的记者招待会,定在东方花园饭店,您从这儿直接出发?”
吴长天看看表,说:“对。”
秘书提醒:“会是五点钟开始,您从这最迟四点半得走。”
吴长天点头。
秘书又说:“还有这份登记表,是公关部连经理拿来的,是关于评选年度国内十大企业风云人物的,连经理让请示一下这里面有一些具体内容怎么填法。比如个人业绩这一项……”
吴长天皱眉打断他:“我对这类评选从来不感兴趣,你退给公关部吧。办企业就是办企业,而且在现在这个大环境下,赚了钱不一定就是有本事,没赚钱不一定就是没本事。搞那么多头衔,反倒让人觉得标榜招摇。”
秘书刚要退下,郑百祥把那份登记表要过来:“我看看这个。你先走吧。”
秘书走了。
郑百祥说:“吴总,且不说咱们眼前的这件事,就说股权认定这类事,你的名气大不大,头衔多不多,社会影响广不广,还是很有区别的。你的名气大,绝对是有利的,我们也跟着沾光,对你,对我们,对我们集团,都有好处。我知道你吴总的品位,不在乎这些浮光掠影的虚名。可这个社会太现实了。咱们都是下海游泳的人,还是得怎么有利怎么做。你的名气响亮了,说句不好听的话吧,公安局就是闻到你这别墅里有死人味,都不敢怀疑你。”
郑百祥把那几张表格又放回到吴长天的桌子上。
吴长天思索郑百祥的话。
这时,保姆敲门进来了。
保姆:“吴总,有两个人在外面要见你。”
吴长天:“是哪儿的?说我不在。”
保姆:“那两个人说是公安局的。”
吴长天一惊,看看郑百祥,几乎说不出话来。
公共汽车站。白天。
林星和吴晓手拉着手在等汽车。
汽车进站,两人上车,车上拥挤不堪。
林星为了缓和一下两人之间的气氛,用一种不无温情的幽默趴在吴晓耳边说:“这就算是你们吴家迎亲了吗?”
吴晓也笑了一下,与其说是自嘲,不如说是俏皮:“就算是吧,委屈你了。”
林星:“你爸不心疼我,也应该心疼你呀。”
吴晓:“你是不是还特别反感我爸呢?”
林星摇着头叹了口气,“怎么会呢,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爸爸,永远都是,我永远也斗不过他。”
吴晓笑笑,说:“你们都太固执。两面受气的是我。”
京西别墅。客厅。白天。
吴长天与一老一少两位便衣警察见了面。老的大约五十多岁了,言辞随和尊重,少的看去才二十出头,面孔严肃不苟。他们都穿着便衣,一进门不免四下张望,也许是从未进过如此宽大阔绰的厅房。
主宾落座,简短寒暄彼此介绍之后,老警察竟摆开了聊家常的架式,有点互换庚帖的亲热:“我今年五十整了,吴总看上去比我年轻吧?”
吴长天说:“我也五十了,你是几月生人?”
老警察说:“我是十月,和共和国同年同月,”他笑笑:“可惜不同日。”
吴长天也索性亲热上去:“那你是老弟,我就是这个月生的,月初刚过的生日。”
老警察马上谦恭地拱拱手:“噢,那是那是。”没想到接下来他的机锋借势一转,出口快捷,竟一下子把吴长天弄得有点措手不及。“听说吴总今年的生日是在北京过的?”
第一句正题就直接介入到了过生日这件事情上来,吴长天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他来不及多想,仓促答道:“是啊,我北京有家。”
老警察从小警察的皮包里,拿出一张照片交给吴长天:“您瞧瞧这个人,见过吗?”
照片上,是个低眉笑眼的女孩儿,虽然浓妆艳抹,但仍能一眼看出,正是那个死去的阿欣!
吴长天目不敢视,说:“这人……有点面熟。”
老警察:“您帮我们想想,在哪儿见过她。”
老警察的态度倒是十分客气,像是求人办事似的。吴长天做思索状,心里拿不准该怎么说。老警察给他留了足够的回忆时间,然后才问:“您过生日那天,见过这女的吗?”
吴长天顺势恍然:“啊,对,好像她是来陪客人跳舞的。好像有这么一个。”
老警察:“您那天请了很多客人吗?”
吴长天:“没有,我是个不大喜欢热闹的人。那天只请了几个老朋友、老部下,加上我的儿子。噢,后来我儿子的……儿子的媳妇,也来了。”
老警察:“您还记得那天,一共有几个女孩子被请过来跳舞吗?”
吴长天:“这我不知道,我那天不舒服,吃完了饭就休息了。我是一向不喜欢跳舞的。后来听说他们也都没跳,我一休息他们也就散了。”
老警察:“这个女的,您记得她那天穿什么衣服吗?”
吴长天:“这我不记得了。”
老警察:“是深颜色浅颜色。”
吴长天:“不记得了。”
老警察:“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吴长天:“大概……我是九点来钟上楼休息的,她们可能就这时候走的吧。怎么,这个女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吴长天觉得自己不反问一下,就有点不合理了。老警察也无所谓保密地,说:“这人死了。”
吴长天做出吃惊的样子:“噢?死了?”
老警察说:“尸体是在河北省和北京市交界的一个河塘里发现的,是渔民打鱼打上来的。头部有创伤,现在我们初步怀疑是被杀。”
吴长天点点头,忽然半笑地问道:“怎么,是不是……我也成了嫌疑人了?”
老警察笑笑:“没有没有,从这女孩儿的手表停摆的时间看,她可能就是在您过生日那天晚上九点四十五分死的。不过按您刚才说的情况,她已经离开您家了。”
吴长天做回忆状:“啊,九点四十五左右我正和我儿媳妇谈事情呢,她是九点半左右来的。十点多才走。”
老警察说:“您儿媳妇……叫什么?”
吴长天说了林星的名字和单位,他留意到旁边那位小警察始终板着脸孔,此时突然目光炯炯地插嘴问道:
“您是怎么请到这个女的去您家跳舞的?您原来认识她吗?”
吴长天答:“我印象中是我们行政部的经理李大功带来的,他们怎么认识的我不清楚。”
老警察问:“那我们可以不可以找找这位行政部的李经理谈谈?”
吴长天爽快地表示:“当然可以。”
他当即很积极地打电话叫了秘书进来,让他帮助联系李大功。
两个警察站起来告辞,和他握了手,客气地表示了谢意:“谢谢吴总,今天打搅您了,以后如果有什么不清楚的我们可能还得再来麻烦吴总,您别送了,您别送了。”
警察走了。客厅里只剩下吴长天一人,他凝眉沉思。
京西别墅门口。黄昏。
吴晓按门铃,他看一眼略显紧张的林星,再按门铃。
保姆开门:“晓晓!”
吴晓叫了一声:“阿姨。”和林星走进去。
游泳池边。黄昏。
吴晓先把林星领到这里。让她在池边的沙滩椅上等他。
吴晓说:“你在这儿等我,我先进去和我爸谈谈,呆会儿我再来叫你。”
林星点头,吴晓刚走了两步,她叫住他:“吴晓。”
吴晓站住了,回身看她。
林星:“和你爸,好好谈。别吵。”
吴晓点头。走了。
客厅。黄昏。
吴晓走进来,他看见父亲背朝着他坐在沙发里,他怯怯地叫了一声:“爸。”
吴长天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沉闷地问:“你回来啦?”
吴晓走过去,站在父亲身后,说:“爸,我结婚啦,我们来看看你。”
吴长天沉默良久,不接儿子的话。
吴晓又叫了一声:“爸……”
吴长天打断他,他第一句话就是问儿子:“我生你养你,二十年,现在你要离开我了,今天是来和我打声招呼吗?”
吴晓低了头,说:“爸,我错了,我知道你还是爱我,那就原谅我吧。”
吴长天压着胸口的颤抖,问:“我只需要你回答,为什么?你为什么才二十二岁就要结婚?而且是这样结婚!”吴晓说:“林星她有病,我没有能力治她的病,我不和她结婚您就不可能帮她。”
吴长天站起来,逼视着儿子,咬牙切齿地说:“你知道吗,孩子,你爸爸有多少次,差点垮了。我的公司有多少次生死存亡!可我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胁迫!包括你,如果你们想用结婚来胁迫我,那你们就想错了。”
吴长天说完,走出客厅,将门用力关上。吴晓一动不动地站在客厅里。
书房。傍晚。
吴长天阴沉着面孔走进来。等在屋里的郑百祥站了起来。
郑百祥:“儿子来了?林星来了吗?”
吴长天心情败坏地抽烟,未做回答。
郑百祥说:“吴总,现在可不是生气的时候。”
吴长天:“你给大功打通电话了吗?公安局说不定今天就会去找他。”
郑百祥:“打通了,我把刚才那两个警察和您谈的内容都告诉他了,他在家呢。”
吴长天:“你先走吧,最近咱们尽量减少接触。要避避嫌,有什么事要碰头,打手机约到外面去谈。”
郑百祥点头:“吴总,现在情况倒简单了。公安局既然认定阿欣是您生日那天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左右死的,那只要咱们能找到一个证人,证明咱们那天九点四十五分前后在干什么,就没问题了。您上次说的对,这个证人,最合适的人选就是林星!她是惟一可以证明咱们清白的局外者!”
吴长天:“林星不是艾丽,可以用钱来买。”
郑百祥:“可她和您的儿子,现在是夫妻啦!不管您愿不愿意,您都已经在法律上,成了她的公公啦,有这关系她还能不帮您说话吗。你上次不是说,咱们中国人的行为方式,都是以自己为中心的。和别人的关系就像是自己跳到水里,围着自己荡出的一轮一轮的波纹,以远近论亲疏,这就是中国传统道德的所谓人伦。越近的波纹就越和自己息息相关,越远的波纹就越无关痛痒,最中心的那个点,就是自己。那天您跟梅启良不是也说吗,中国人为了自己而不顾家,为了家而不顾团体,为了团体而不顾社会,不顾国家,不顾天下!这种现象从古至今,确实就是这么回事。”
吴长天:“可她是个大学生,又是个记者,搞社会科学的人,干这种……怎么说呢,干这种做伪证的事,总有些心理障碍的。”
郑百祥继续分析推理:“你千万别明说让她做伪证,那样的话在法律上和个人良心上对她的压力就太大。你就告诉她你在那一段时间确实在休息,大家确实散场了,让她相信这是一个事实。但除了你自己,没有其他证人。她那天正好在,只要她愿意说明她自己在你这儿多呆了一会儿,就已经是证人了。”
吴长天沉思,说:“我不想让我的儿子卷到这件事里去。”
郑百祥:“我们的证人,不是吴晓,是林星!”
吴长天抬头,看着郑百祥。
游泳池边。傍晚。
林星坐立不安,她看看静静的更衣间里,那扇半开不开的门里黑洞洞的,似乎有几分恐怖,又看看池边甬道的细砖上,那斑斑驳驳像褪色血迹似的点点残红,她不知这红色的痕迹是什么东西。
突然她身后传来什么声音,她一阵心惊。回身一看,原来是吴晓来了。
林星紧张地看吴晓的脸色。吴晓脸色沉重。
吴晓:“咱们走吧。”
林星明白了,她上去抱住了吴晓。她想用温暖的怀抱来安慰吴晓。
这时吴长天出现在游泳池边。
林星松开吴晓,他们和吴长天彼此注视。
吴晓:“爸,我们走了,您保重身体,我以后会来看您。”
吴晓拉着林星向别墅大门的方向走去,吴长天叫住了他们。
吴长天:“到吃饭时间了,你们在家吃了饭再走吧。”
吴晓和林星站下来,他们回身去看吴长天,吴长天向楼里走去。
餐厅。晚上。
桌上菜肴丰富,饮料也有多种,林星非常拘谨,吴晓一边帮她倒饮料,一边提心吊胆地看着父亲的脸色。
吴长天看着他们,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他举起杯子,说:“来,现在咱们是一家人了。首先,欢迎林星成为我们吴家的一员。”
父亲的话让吴晓愣住了,他看一眼林星,举起酒杯。
吴长天目视林星,说:“听吴晓说,你的父母也不在了,那我从今天开始,不,从前天你们结婚那时候开始,也就算是你的爸爸了。来,爸爸祝你们新婚快乐,祝你们能够互相关心,互相帮助,一辈子和和美美。”
吴长天的这个开场白让吴晓大为意外,他又激动又感激地笑了。
林星热泪盈眶。吴长天收起笑容,自己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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