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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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西别墅游泳池畔。夜。
郑百祥和李大功望着游泳池里冒出的血水,一时手足无措。
李大功不知是酒醒了还是依然醉着,还傻傻地冲着水中喝问:“哎!怎么啦你?”
吴长天大喊一声:“快救人!”
郑百祥和李大功这才如梦方醒地跳了下去。
吴长天看到他们手忙脚乱地把那女孩拖上岸,手忙脚乱地为她做人工呼吸。他惊呆地看到她头部渗出了点点鲜血,染红了泳池边上的块块磁砖。他说了句:“得赶快叫救护车去。”便往楼里走。
艾丽哑哑的哭泣着,间接着李大功故作镇静地安慰:“没事没事……”
书房。夜。
吴长天走进书房。查电话号码簿往急救站打电话。打了半天打不通。
梅启良走进书房。默默地看他打电话。
吴长天见梅启良一言不发的样子,便说:“梅副市长,我看你先回去吧,这里我们会处理好的。”
梅启良没有说话。
别墅门口。夜。
吴长天跑出去叫了在前边屋里独自看电视的郑百祥的司机去送梅启良。那司机还不知后边发生了什么事,毕恭毕敬地开来了车子。
在别墅门口,和梅启良告别时,吴长天低低地说了句:“抱歉了梅副市长,他们真是胡闹。”
梅启良没有多言,只说:“还是快送医院吧。”便上了车。
书房。夜。
送走梅启良,吴长天退至书房继续打急救站的电话,终于打通,刚说了半句:“喂,请问你是急救站吗,我……”电话就被突然进来的郑百祥按断了。
吴长天疑惑地看着全身湿透的郑百祥:“怎么了?”
郑百祥狼狈的脸上说不清有多少复杂的内容,他抖着说:“别打了……她,她死了。”
吴长天头皮一紧,他几乎要喊起来:“死了也要叫医院来人呀!”
吴长天再次拨电话,但电话再次被郑百祥按掉了。
吴长天瞪着郑百祥,他想看看他是不是疯了!
郑百祥的表情、声音,都发着抖:“吴总,你先别急着打电话,反正人已经死了,早送医院晚送医院是一样的。这事很麻烦,你得给我们拿个主意!”
吴长天:“麻烦?你是想保你自己还是想保李大功。啊?”
郑百祥:“这事是我们惹的,我们有麻烦。可吴总,你也有麻烦、公司也有麻烦!”
吴长天:“有麻烦是当然的!我早就告诉李大功少喝酒少喝酒。他不听。这件事,李大功是主要责任,你老郑也有责任。当然,我也要承担领导责任。”
郑百祥一脸痛苦不堪的表情:“老吴,这不是我们怕负责任的问题,这种事会带来一系列的后果,咱们二十年打下来的天下,说不定就完啦!”
吴长天这位老搭档的激动,使吴长天自己不得不把语气放缓,话也说得推心置腹:“老郑,这事对你们来说,也就是酒后失手,是过失行为,不是故意的行为。我和梅市长都在场嘛,都可以为你们作证嘛。法律上对这种过失行为是有说法的。另外,这个女孩子是我们哪个下属单位的人,我可以要求她的所在单位对家属充分补偿,做好家属工作。只要家属通情达理,这个事情不至于闹大。”
可郑百祥却依然按着电话,说:“问题的关键是,这个女的不是我们下属单位的,我刚刚问过李大功了,这两个人都不是我们集团的职工。”
吴长天:“那她们是干什么的?”
郑百祥的喉咙沉了一下,脸上呈现出一种恨天怨人的懊丧,说:“她们,她们是妓女!”
吴长天只觉得像是有人在他头顶上猛击了一下,有点发蒙:“妓女?”
郑百祥进一步点破,“吴总,咱们长天集团现在可是社会性公司,多少人都盯着。公安局一来调查,股市上肯定会有人兴风作浪炒作这个题材,新闻舆论再跟着推波助澜,几天之内就能把长天实业的股票信誉给搞垮!经济上的这个损失是现在就看得见的。还有看不见的,那就是您吴总多少年树立起来的社会形象,人格声誉,让那些报纸添枝加叶地那么一说,也得毁于一旦。另外,这件事一旦传扬开了,最麻烦的就是梅副市长。他现在正是关键时刻,沾上这件事,当市长的安排肯定得放在一边了,能不能在副市长原职干下去,也得打个问号。就是勉强不撤他的职,他还敢在长天集团产权界定这件事上再说一句话吗?他不说话,产权就算吹了!”
吴长天愣了半天才用了一种他以前从未有过的犹豫和无措,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郑百祥张开了口,却欲言又止,只说:“吴总,这事还是你来通盘权衡一下,你决定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吴长天强迫自己镇定,他说:“叫李大功来。”
李大功就在门口,他进来了,同样湿淋淋的。不知是发冷还是恐惧,站在吴长天面前,始终抖抖索索战战兢兢。吴长天没有责骂,只是沉着声音问:“死的那个女孩子,叫什么?”
李大功面色僵硬,答道:“我就知道她叫阿欣,回头可以看看她身上有没有身份证。”
吴长天又问:“跟她一起来的那个人呢?”
李大功说:“叫艾丽,不过,她们这种女孩儿在北京可能都用假名字。”
吴长天盯着自己的这个老部下,真是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恼火,他压着声音吼道:“你怎么和这种人混到一起去了!”
李大功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她们俩,原来……原来是和林星住在一起的……”
吴长天想起来了,李大功不久前是提醒过他的,吴长天看了一眼郑百祥。郑百祥面色青灰,一言不发,低头而立。脸上闪亮的,不知是汗是水。
李大功眼睛红红的,他说:“吴总,我一个人做事一个人当,我现在就拉着尸体上公安局去。我不是考虑我自己,我是一个无名小卒,杀人偿命都无所谓。可这件事要是影响了您,影响了公司,我,我,我李大功……”李大功哽咽起来:“我对不起您……我也对不起郑总……”
在李大功的啜泣声中,屋子里沉闷了片刻。吴长天缓下声音,问他们:“那个叫艾丽的,现在在哪儿?”
郑百祥哑声替李大功答道:“她有点受惊,我们刚把她领到楼上去了,让她安静一会儿。”
吴长天给自己点了根烟,他想了再想,还是把烟掐灭,对郑百祥说:“老郑,这事怎么也遮不过去,没办法了。长天实业的股值,你我的声誉,只能随它去吧。你和大功即便让法院判了,也还可以尽量争取监外执行,这种办法我会想的。”他又转脸对李大功说:“总归是出了人命,你们也不能不承担这份责任。”
他说着就往书房外走,嘱咐郑百祥:“打不通急救站,你赶快准备车,我们自己把尸体送到医院去。”
郑百祥却一步跨上来拦住了他,把他已经拉开的房门又砰地推上了。
吴长天不由喊了一声:“老郑,你不要糊涂!”
郑百祥马上发出同样大的哀求声:“老吴,你冷静一下,冷静一下,这还不是一盘死棋,我们得再考虑一下,千万别一失足成千古恨!”
吴长天瞪着眼,说:“对,这正是我怕的。我这时候要是护着你们,其实是害了你们!”
他想拉开门,但门一拉开就又被郑百祥死死地关上,书房厚重的大门被一拉一关弄得砰砰作响。
吴长天厉声喝令:“老郑你干什么,你把门打开!”
而郑百祥依然压住门,发着狠地说:“明天,公安局、新闻界、社会上方方面面的人,都会用最大的兴趣来打听这件事了。用不了多久,报纸上就会登出各种各样耸人听闻的标题了:长天集团总裁五十大寿乐极生悲!啊,过瘾吗!不过瘾?好,还有:政府领导企业总裁招妓取乐酿出血案!还有:领导干部和优秀企业家糜烂腐败大揭秘!够了吗?啊!我和大功判刑,蹲监狱,没有什么,我们无名之辈,不值得新闻界炒。这件事下一步的主角是你吴总,是梅启良!”
吴长天愣愣地,说:“事情要发展到这一步,我只好承担。”
他这样说,拉门的手却是松下来了。
郑百祥说:“吴总,我们跟你这么多年,你没享福,我们也没有。你是出了名了,我们得到什么了?我们为什么还死心塌地地跟着你?”
吴长天披心沥胆地说:“集团的产权一旦争取下来,你郑百祥也是有一份的,大功我也会考虑的。”
李大功哭了,脸上的肌肉扭曲得丑陋无比:“吴总,我李大功不要一分钱的股份,我只求一辈子跟着你,只求你别把我给扔出去。”
李大功此时的动情,让吴长天也有几分心酸。
郑百祥说:“产权的事要是真能办下来,我们要不要股份都无所谓。凭你吴总的为人,我们跟着你不怕没饭吃。可今天这事只要一捅出来,梅启良肯定就完了。你吴长天的名声再一臭,谁还敢帮你办这种有争议的事?用不了多久,市委就会派人到长天集团来宣布,长天的资产归国资委管;干部归组织部管。你吴长天功劳卓著,但晚节不保。就是不撤你职也得加强监督、加强领导班子。你挂名当董事长,市委另派总裁和党委书记来!吴总,我说的这些你不信吗?”
吴长天一步一步从门口退回来,在沙发上颓然坐下。
郑百祥:“现在,是梅副市长的关键时刻,也是你吴总,也是我们这几个人一生中一个最重要的时刻。在这个风口浪尖上绝对容不得半点节外生枝的口舌是非。产权界定的事,关系到你,当然也关系到我们这些跟了你这么多年的人,今后一辈子的身家利益;关系到咱们二十年的奋斗,最终能不能有个结果。难道真的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它完了吗!”
郑百祥和李大功也全身疲惫地坐下来,屋子里这下子彻底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李大功压抑的哭腔:“吴总,是我的错,你让我去死吧。这么大的事要是让我给弄砸了,我死了也没法儿赎这份过呀。”吴长天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慢慢地把它们吐出来,他终于问了一句转折性的话:“这个女的死了,都有谁知道?”
吴长天的话立即中止了李大功的抽泣,他答道:“只有咱们三个人知道。”
吴长天下意识地和郑百祥对视一眼。
李大功又说:“还有楼上那个艾丽。”停了一下,又说:“还有……梅副市长。不过梅副市长还不知道已经死人了。”
郑百祥说:“楼上那个女的可以给她钱,这种女的只要给线什么都能答应。”
吴长天低着头,难下决心。这时,他们都听到了前边别墅大门传来的门铃声。铃声不大,但三个人几乎同时一惊。
很快,住在门房的保姆敲开了书房的门,通报说:“吴总,外面来了个女孩子,是来找吴晓的。”
吴长天:“你说吴晓不在。噢,等一等,你……把她带到客厅去吧。”
保姆走了,吴长天吃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他转过身来,和郑百祥对视了半天,终于说:“你先去,和楼上那个,谈谈吧。”
吴长天这句话意味着他们的决定。郑百祥和李大功获救一样地看着吴长天,很郑重地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不知是解脱还是凝重。
客厅。夜。
吴长天独自穿过没有开灯的黑暗的走廊,向客厅走去。当走进灯光稀落的客厅之后,他才看到,等在这里的原来就是吴晓的女友林星。
林星坐在沙发上,见他进来便立起,屋里灯光昏暗。
林星:“叔叔您好。”
在吴长天的记忆里,这是林星第一次叫他叔叔,说不清是让人舒服还是别扭。他点点头,勉强地微笑:“你是找吴晓吗?”
林星:“对,他在吗?”
吴长天:“他不在。”
林星:“他说今天回来给您过生日的。”
吴长天:“啊,他回来了,又走了,他的乐队刚才来电话把他叫走的。”
林星:“是去和电视台的人谈拍MTV的事吗?”
吴长天思绪紊乱:“啊……好像是吧。”
林星一副释然的表情:“噢,那就行了,我就是来告诉他这件事的。”
吴长天应酬地问:“你还有别的事吗?”他脸上的疲乏,声音的喑哑,都是送客的意思。他甚至都没有请她再坐下来。
林星:“没别的事,他去了就行了。我怕耽误他的事才专门跑来的。对不起打搅您休息了。”
吴长天顺水推舟地应道:“啊,我刚刚睡下。”
林星做着要告辞的样子,把沙发上的手包拿起来挎在肩上,她问:“吴晓晚上还回这儿来吗?”
吴长天怕林星要留下来等吴晓,忙说:“他不会回来了吧,肯定不会回来了。”
林星点了点头:“那我祝您生日快乐”,便向客厅门口走去。
吴长天在她跨出门时想起什么,又叫住了她:“呃……谢谢你送我的生日礼物,那件睡衣听吴晓说是你挑的。我很喜欢,谢谢你了。”
林星咧咧嘴,笑得很腼腆:“再见。”
吴长天:“再见。”
楼上的一个房间里。夜。
艾丽还在哭泣,郑百祥和李大功坐在她的对面,和她谈判。
郑百祥:“你都看见了,我们也不是故意的。人死了,我们也很难过。可人死不能复生,谁也没办法让她活过来了。”
李大功:“艾丽,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
艾丽:“……我,我要回家,你们让我回家。”
郑百祥:“艾丽,我们也算是做生意的,我有个建议,可能对大家都有好处……你愿意听听吗?”
书房。夜。
吴长天送走林星回来,见屋里没人,他正要出门,郑百祥进来了。
郑百祥:“谁来了?”
吴长天:“吴晓的朋友,已经走了。那个艾丽怎么样了?”
郑百祥把刚刚和艾丽交谈的结果汇报了一番:“谈妥了,给她三十万,让她离开北京。”
可吴长天觉得事情哪有这样简单,他问:“她和那个阿欣是住在一起的好朋友,今天晚上她们又是一起来的。阿欣找不到了,别人一定会问她的,她怎么说?”
郑百祥:“就说从我们这儿一块儿走的,到半路阿欣说要去找个朋友,两人就分手了。”
吴长天:“阿欣失踪,她又马上离开北京,岂不是更可疑吗?”
郑百祥:“这种女孩,在北京没什么亲戚,也没有户口,走了不会有人问的,也没人能再找到她们。她们换一个城市就换一个名字。比留在这里让公安局叫去问来问去的好。”
吴长天不语,茫然中他想起另一件更为棘手的事情,“那个阿欣呢,咱们怎么办?”郑百祥:“让李大功去处理,他有办法。”
吴长天:“怎么处理?”
郑百祥沉默片刻,说:“只能找没人的地方埋了。可以让大功送远一点,离北京远一点。”
吴长天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才颤巍巍地说:“老郑,咱们怎么干这种事了,咱们干不来这种事的!”
郑百祥回避了他的注视,半天没答话,好一会儿才说:“这不是没办法了吗。不是常说,生存是第一位的吗,为了生存,什么事都得做。你自己不保护自己,没人来保护你。我们这些年为社会做了多少贡献,可一旦出了一点丑事,社会还是不会放过我们的。再说,我们也不是有意要弄死谁,可她既然已经死了,你再把她送到医院的太平间,把我们送到公安局去,又有什么意义呢?无非是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罢了。咱们一起苦干了二十年,就为了这几分钟的良心吗?”
吴长天无言以对。
郑百祥说完,顾自走出书房。吴长天迟疑了一下,也跟了出去。
游泳池。夜。
吴长天走到池边,看着郑百祥和李大功把那女孩的尸体拖到游泳池旁边的更衣室里。他跟着他们,双脚尽量避开拖在砖地上的红线一样的血迹,步步触目心惊。在更衣室里他们用她那身像丧服似的漆黑的衣裙盖住她半裸的身子和脸部。那女孩的脸灰白得像是涂了一层粗糙的蜡,眼睛还半开着,令人不敢直视。他看着他们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条毛毯,将她包裹起来并用粗绳一道一道地捆扎结实。她随身的手包、鞋子,也都捆在里面。
吴长天说:“应该看看她的包里有没有身份证,以后可以给她家里寄些钱去,她肯定还有父母。”
郑百祥和李大功都没理他。李大功扛上那被裹严的女孩儿出去了。郑百祥用拖布擦洗着地上的血迹,一路擦出去。他看一眼呆立在更衣室门口的吴长天,说了句:“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吴长天一句话说不出。默默地离开更衣室,独自上了楼。
楼上卧室。夜。
吴长天站在没有开灯的卧室里,透过窗纱的缝隙可以看到楼下,别墅的后门已经打开了,被一束黄色的街灯照亮的小路上,停好了一辆汽车。夜晚的天空星辰依稀。李大功吃力地把阿欣放进车子的后备箱里,拉着步履蹒跚的艾丽低头钻进了车子。郑百祥没有露面。车无声地开走了。
吴长天这才发觉,自己的五十大寿,是个没有月亮的黑夜。
月光夜总会。夜。
林星走进夜总会,找了个座位坐下。台上,吴晓的乐队正在演奏。
演奏结束,乐队下了台。他们围坐在台下一个中年人身边,虔诚地听他发表评论。林星看那人,猜想他大概就是那位电视台的编导了。
那电视台的编导发完议论,起身要走,几个年轻人连忙热烈地将他送至门外。他们在路过林星身边时,林星碰了一下吴晓,吓了吴晓一跳。她笑笑挥挥手,说:“你先去送客人吧。”
吴晓送走了那位编导,又返身回来找林星。他问:“你怎么在这儿?”
林星不答,故意反问:“你怎么也在这儿,你不是给你爸过生日去了吗?”
吴晓解释:“电视台今天正好有空要来看我们演出,我又赶过来的。你来干吗?”
林星撒谎说:“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演出了所以就来这儿坐坐。”
吴晓:“怎么我不在这儿你才来坐?”
林星笑道:“省得你老烦我。”
吴晓今晚在这儿的演出显然已经结束了。林星:“你们演完了吗?”
吴晓:“完了。咱们回家吧。”
林星说:“我肚子有点饿你能不能陪我去吃点东西?”
吴晓说:“行。”
月光夜总会外。夜。
吴晓、林星走出月光夜总会,吴晓招手叫出租车。
林星:“咱们坐公共汽车吧,省点钱。”
吴晓:“行,你想去哪儿吃?”
林星:“哪儿便宜?”
静源里。夜。
李大功开车送艾丽至楼下,艾丽下了车,低头走进楼门,李大功目送她的背影消失,才开车离去。
京西别墅。卧室。夜。
楼梯响动,郑百祥上来了,把卧室的吊灯打开。
吴长天被刺目的吊灯晃得眼睛一眯,他说了句:“别开灯。”他不想看见郑百祥的面孔,也不想让郑百祥从他紧蹙的额头上,看到他此时的心情。
郑百祥把灯关了,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说:“吴总,到书房去喝杯茶吧,压压惊。”
吴长天未答可否,但还是走出了卧室,和郑百祥一起下了楼。
书房。夜。
书房里还有一盏台灯开着。郑百祥沏了茶,端给吴长天,吴长天和郑百祥无言相对。
郑百祥问:“吴晓,今天晚上还回来吗?”吴长天低头,默默不语。
一间夜间生意红火的餐厅。夜。
林星和吴晓在这间餐厅里舒舒服服地吃了粥和点心,结账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一群人打起架来,被打的竟是刘文庆。
刘文庆喝醉了,不知为什么事与人争执起来,争到后来一帮人打做一团。几个人架着他连踢带踹地扔出门外。
林星和吴晓出了门,看见他醉得烂泥般地躺在便道上,一脸血污。
林星不忍,和吴晓一起架起他叫出租车送他回家。
出租车里。夜。
上了车,林星对司机说:“去静源里。”
吴晓问:“为什么不送他回家,为什么去静源里?”
林星答:“上次我听艾丽和阿欣说他因为炒股亏钱的事和原来住在一起的父母和哥哥嫂子都翻了脸,所以早就搬出来了。”
林星问刘文庆:“哎,你现在住哪儿?”
刘文庆醉得胡言乱语语不成句。吴晓问林星:“你还有静源里的钥匙吗,艾丽和阿欣准不知道跑哪儿玩儿去了,不会回家这么早的。”
林星说:“我还有好多东西还都放在那儿呢,当初搬出来的时候我和艾丽、阿欣说好留一套大门的钥匙的。”
静源里。夜。
出租车在楼前停下。刘文庆一下车就吐了一地,弄得吴晓直骂脏字,但他还是和林星在一起吃力地架着断了脊梁似的刘文庆上了楼。
林星用钥匙开门,发现门是反锁的,敲了半天里边才有响动。门打开了一条缝,里面像是艾丽的声音。
“谁呀?”艾丽问得战战兢兢。
林星说:“我呀。”
艾丽又问:“你是谁?”
林星觉得怪怪的,用力推门,“连我你都听不出来啦,我是林星!”
他们进了屋,艾丽惊恐地看了半天,才看出这三个都是熟人。
林星问:“你怎么没出去?还是今天回来得早?”
艾丽吞吞吐吐地说:“啊,我……今天有点不舒服,所以没出去。”
林星也看出她确实是不舒服了,脸色不好,话也不多。一反常态连眼神都没和吴晓碰一下。
林星让艾丽帮忙,把刘文庆脸上的灰土和血迹洗了洗。看他在沙发上躺着呼呼大睡起来,便留给艾丽照顾,自己和吴晓告辞了出来。但她无意间把自己的手包落在了客厅里。
街上。夜。
他们站在路边,吴晓看表。
林星目光旁顾,问:“你回哪儿啊?”
吴晓:“回家呀。”
林星依然不看他,问:“回哪个家?”
吴晓看她:“你说呢?”
林星抬头,两人目光相遇,良久,两人都笑了。
夜。郊区公路。
李大功驾车疾驰。
扬州胡同。林星家。夜。
吴晓和林星躺在床上,林星问:“你爸今天过生日,过得高兴吗?”
吴晓:“挺高兴的。”
林星:“没留你在家住些天?”
吴晓:“说来着。”
林星:“还说什么了,说我了吗?”
吴晓:“没有。”
林星:“也是,我在你爸爸那儿,不值一提。”
吴晓:“今天那么多人,也没法提呀。”
林星不说话。
吴晓反问:“你今天都干什么了,我走以后你出去了吗,还是一直在家。”
林星:“一直在家呀……噢,我,我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就碰上你们乐队的键盘手了。”
吴晓:“给谁打电话?”
林星支吾道:“呃……我们出版社的人,有事呼我来着。”
吴晓:“你今天去见到我爸,你们谈了多久,都谈什么?”
林星:“我就呆了不到十分钟,和你爸就说了几句话,他好像特别累,没什么精神,不想多说话似的,我就走了。”
吴晓:“啊。”
郊区。夜。
一个僻静荒凉的树林里,停着李大功的汽车。
李大功扛着尸体,走到树林中一个池塘边,将尸包系上石块,然后沉入池中。李大功看着水中的气泡渐渐平息,然后低头抽烟。
清晨。京西别墅。卧房。
床上被子凌乱,吴长天已经起来了,站在窗前发呆。
电话铃响,他接了电话。电话是郑百祥从楼下打来的。
郑百祥报告说:“吴总,李大功回来了,事情都办好了。我先让他去打个盹。”
吴长天点头:“知道了。”
吴长天走下楼来,在走廊上碰上从客厅出来还一边穿着衣服的郑百祥。
郑百祥:“吴总,特种材料公司梁总工程师的遗体告别仪式九点钟开始,路上车很堵,你要不要……”
吴长天想了一下:“我不参加了吧,你让集团工会的老俞替我……”
郑百祥:“吴总,您原来定好要去的,已经告诉特材公司了。”
吴长天:“我心里有点乱,我想,还是抓紧时间找一下梅启良,这事得跟他谈一下。免得他有意无意给说出去。”
郑百祥:“梅副市长在党校,上午恐怕出不来,你不如约他中午见个面。上午梁工的追悼会,还是应该去露个面。上午集团销售经理的季度例会,我说好要去的。还有,明天您在吉海公司总部有个人事经理会,您还是得去。机票不是已经办了吗。这几天所有的活动和应酬千万别推,什么事咱们都得和平常一样。”吴长天沉思片刻,长出了一口气。
街上。白天。
吴长天的汽车行驶在前往八宝山公墓的路上。吴长天坐在车里,心事重重。
八宝山公墓。白天。
吴长天赶到八宝山革命公墓。
看到他走下汽车,所有参加告别仪式的死者生前的亲友同事,都深受感动。他们连哭声都止住了,簇拥在他的身边,脸上露出感激和荣耀的表情,向他诉说着死者生前朴素感人的言论和他未能实现的种种愿望,那些言论和愿望大部分反映了死者公而忘私的高风亮节和对企业的一片赤诚。
来参加告别仪式的人很多,大家自动让开路,目送着吴长天在材料公司的几位领导和一群治丧人员的前呼后拥下,率先走进告别室。
吴长天在遗体前默哀良久。他的目光滞留在那张像蜡人一样的化了装的遗容上,脑子里的全部空间突然被昨夜死去的那个妓女强行占据。那同样像是涂了蜡似的灰白的脸孔,那半开半闭的凝固的双目,放大了数倍在他眼前顽固地浮现出来,挥之不去。以至他在这位梁总工程师灵前的鞠躬致哀,都恍若是在向那个阿欣叩头谢罪,他的整个身体都禁不住摇晃起来。
工作人员见状及时上来搀住,以为他是心情哀痛所致,连忙扶他离开遗体,一一和哀立一侧的家属握手慰问。
家属们亲眼目睹了大名鼎鼎的吴长天灵前痛悼的真切一幕,无不为之涕零。
吴长天木然地和他们握手,然后走出告别室,在特种材料公司领导的陪送下,走向自己的汽车。
上车前,吴长天对特材公司的几个头头说:“老梁的家属和朋友联名给集团写了信,要求按因公死亡对待,我没有批。因公死亡的条件是有明确规定的,老梁不符合规定的情况,我不好批。但是,老梁对你们特材公司是有贡献的,我建议你们在丧葬费和怃恤费的发放上,可以参照因公死亡的标准处理,必要时集团可以专门下个文给你们,这样你们对其他人也好交待。”
特材公司的领导诺诺连声。吴长天上了车。
公墓外。白天。
吴长天的汽车开出八宝山公墓。
紫藤庐茶社。白天。
吴长天的车子开到这里,吴长天下车走进茶社。
还不到中午,茶社里没有一个顾客。在那些用中国古老的漏格花窗隔出的一个个私秘的角落里,摆着的都是些晋式的徽式的古旧桌椅。花窗和墙壁上,挂着忠、孝、仁、义几个颜体大字,苍劲饱满。吴长天先是坐在忠字之前,想了一下,又换到义字之下,占了那张在整个茶社里最不显眼的小桌。要了一壶茶慢慢啜饮。
一辆出租车开到茶社门口,梅启良下了车匆匆走进茶社。他看到角落里的吴长天,过去坐下,一脸疑惑。
吴长天请茶僮添了茶杯和滚水,便表示不需要任何服务了。
茶僮知趣地退避下去。
梅启良这才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昨天那个受伤的女孩子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吴长天一点也不回避梅启良的目光,开门见山地说道:“她死了。”
梅启良的瞳孔忽地放大了一下,又慢慢地收缩回去,他吸着气,低声惊讶了一句:“噢,怎么搞的嘛。”
吴长天说:“这件事我也没想到。可事情到了这个样子,有个情况,我也只能实话告诉你了。”
梅启良盯着他的嘴,不知他还要告诉他什么“情况”。吴长天斟酌了一下词句,说:“这个女孩子,是个妓女!”
梅启良脸色变了,惊得不知说什么好:“老吴,这不是从你们下属单位请来的职工吗,你怎么会找妓女?”
吴长天沉着脸,说:“她们是李大功临时找来的。李大功你是知道的,人很忠诚,就是有这些小毛病。”
梅启良气急败坏地说:“你既然知道他有这些毛病,为什么还让他办这种事!你现在是领导一个十几万人的大公司了,对有些水平不高的老部下,不管他们过去有多大功劳,档次太低的还是要坚决淘汰的!”
吴长天用手势压住梅启良的声调,说:“这都是以后再说的事了,现在得赶快商量咱们该怎么办。我吴长天是搞企业的,我沾上妓女顶多让社会上的人耻笑一阵,可我不能毁了你老梅。你是党政干部,现在又是你的关键时期,这时候不能出一点毛病,我吴长天不能对不起你梅副市长。”
梅启良愣愣地,不知是为自己辩解还是为面子掩饰,说:“我没有什么,我又没和妓女干什么事情,人也不是我弄死的,我可以说清楚。”吴长天做出一脸的诚恳和焦灼:“老梅,你这话要是真心的,我就好办了。可这种事,解释得清吗?你抱着妓女跳舞,眼看着他们几个和妓女拉拉扯扯直到出了人命,这你都在场,你解释得清吗?这种事新闻舆论最感兴趣。就算是疏通关系不做公开报道,可万一有人捅出一份‘内参’来,就能搞死你。你还能当市长吗!你的副市长还干得长吗?这毕竟是出了人命啊,是多好的新闻材料啊!我吴长天是个老百姓,中国的传统,总归是礼不下庶人,这种有伤风化的事,我不怕。可你老梅是官儿!是领导干部!当了官儿就不能沾上这种事。美国人搞性解放几十年了,可克林顿还是不能出这种事,出了这种事总统都差点做不成。咱们中国老百姓自己可以乱来,可还是最恨领导干部生活作风有问题。这件事要是捅出来,群众准能说你腐败透顶!”
梅启良低了头,半天不说话。一开口,语气怨天尤人:“你们真是给我找麻烦!”
吴长天不去解释了,盯住他问:“你昨天回去,和什么人说没说这件事,路上和司机说了吗?”
梅启良看了吴长天一眼,没好气地说:“我说它干什么,又不是什么好事情。”
梅启良的表情已经非常恼怒,吴长天便住了嘴,他沉默下来。
还是梅启良自己,承受不住吴长天的沉默,他脸上流着汗,低声道:“你说说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吧。”
吴长天知道,要拉梅启良同路,必须把既成的事实说清,于是他说:“尸体我们已经处理了,这些妓女都是那种到处飘泊的人,丢了也没人会找。和她一起的那个我们已经谈好了,她拿了钱会离开北京到别处去,换个名字继续干她的生意。在任何城市里,她们都是一群历史复杂面目不清的人,而且,也不怕她们喝醉了到处乱说,谁都知道这种女人嘴里没一句真话。”
梅启良抬眼看他,像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他压着声音,说:“老吴,你怎么糊涂啊,这样不行的,瞒不过去的,你的胆子太大了。”
吴长天反而镇定了,他狠狠地说:“我这是为了你!老梅!我不为了你我干吗要这样!人又不是我找来的,又不是我弄死的,这件事情没有我任何责任,最多让外界舆论攻击两天,我吴长天还是吴长天。我是怕,你要是真为这件事丢了官,我吴长天就算欠上你的债啦,我就欠了你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梅启良不知是强烈反对还是心里没底,低声叫道:“可这种事总有一天要瞒不住的,你们这么做性质就变啦!”
吴长天想了一下,感到不能再这么一来一往地拉扯下去了,他说:“我告诉你吧梅副市长,我、百祥、大功,我们昨天商量了一晚上,是为了你才决定这么做的。这事除了那个活着的女孩之外,只有咱们四个人知道。百祥和大功跟了我二十年了,我吴长天对他们,既当做事业上的部下,又当做情义上的兄弟。我对你老梅也是一样,你是我的领导,也是我的朋友。这么多年看下来了,你老梅对我还不相信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梅启良也迫不得已,点头说:“你我信得过,百祥我不是最了解。李大功是个缺乏政治头脑的人,又爱喝个酒,喝多了嘴里什么都说……”
吴长天说:“这种事他不会胡说的。而且这两个人倒是讲义气,你对他们好,他们会回报,可你要是对他们不仁,他们也会不义。这事既然木已成舟,也只能顺水行船了。你要真把他们送到公安局去,他们能合起来反咬你一口,说是由你策划掩尸灭迹,他们只是被迫行事。那时候谁来证明你呢?”
这当然是一场露骨的恫吓了,只是被吴长天说得比较婉转,又暗合了梅启良此时的担忧,因此听来竟不觉冲撞刺耳。梅启良用手绢擦着额上的冷汗,用很不习惯的表情,问:“尸体怎么处理的,稳妥不稳妥?”
这已经是一种让路的表态了。吴长天说:“李大功干这种事,还是稳妥的。梅副市长你尽管放心,这件事即使今后捅出来了,我们也会说你完全不知情。今天咱们见面,只有老天爷看见了。你只要一切如常就行了,这一段我们长天集团求你解决什么问题,只要不是违法乱纪,万万不可回避,否则反而显得不正常。”
这个话,实际上是一种交易,同样带了些威胁的性质。但梅启良对一切都只能点头,他神情黯然地说:“我会处理好的。”
两人在紫藤庐茶社角落里的那“义”字下面分了手。梅启良先走,和来时一样,在门口叫了辆出租车,回党校去了。梅启良一走,吴长天强撑了半天的镇定,也几乎将他的气力消耗殆尽,身上渐渐透出虚弱来。他抖抖地喝干了杯中的残茶,走出茶社。
吴长天钻进自己的汽车。长天公司,吴长天办公室。
吴长天和郑百祥在听李大功汇报。
李大功:“没人找得到那个地方,你现在让我再回去找,我也不一定找得到了。我还绑了一些石头在上面。那水塘感觉还比较深。”
吴长天和郑百祥对视一眼。
郑百祥:“给那个女孩封口的钱,得赶快付。吴总,你看这笔钱从哪个账上走呢?”
吴长天说:“不要动公司的钱,三十万元的现金提出来不会没有动静,无论用什么名目都得有收支凭证,还能让艾丽签个收条入到账上吗。还是用我自己的钱吧。”
郑百祥说:“我也出一点,我们三个人分摊这笔钱。”
吴长天摇摇手,说:“你们的钱太太看得那么死,别让她们再给公安局张扬出一条线索来。还是我出吧。”
吴长天打开保险柜,取出一张定期的存单,交给李大功,说:“吴晓的妈妈去世前,把她那个服装公司卖了,有个八百万,是留给吴晓的,我从来没动过。以后你们不要对吴晓说就是了。”吴长天又嘱咐李大功:“你不要送到艾丽家去,免得让人看见你,你把她约出来交给她,然后让她赶紧离开北京。以后你就再也不要到她的家去了。”
李大功拿着那张存单,低头叹气:“吴总,我们挖的坑,让您拿钱给填上。这让我怎么说呢,就算我李大功欠您的吧,这辈子我要是还不上,下辈子我一定接着还!”
吴长天沉着脸没有说话。
郑百祥说:“当初要真是像褚时健那样弄个小金库倒方便了,咱们以前哪儿想到能出这种事啊。”
吴长天没有理他,板着脸走出了办公室。李大功和郑百祥面面相觑。
机场高速路上。白天。
一辆汽车飞驰。吴长天坐在车里,沉思不语,脸上心事重重。
汽车开到首都机场。
清晨。某大厦地下车库。
此时车库里静无一声。在一辆轿车里,坐着李大功和艾丽,李大功把一只小公文箱交给艾丽。
艾丽打开公文箱,里面排得满满的钞票,艾丽把箱盖关上。她打开车门要下车。
李大功叫住艾丽:“哎,早点走。别拖过今天晚上。”
艾丽沉默了一下,下了车。
李大功在车里目送艾丽走远。
静源里。晨。
刘文庆在沙发上醒来,看看四周,似乎不知自己如何睡在这里,歪歪斜斜地起来,到卫生间照镜子,看到自己面容憔悴。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喂,啊,大哥……我不是不还你钱,我现在除了上吊没别的路了,我不是躲你们……嫂子别这么说呀。她的钱是借的,我的钱也是借的,当时这股票抛不抛我也是问过你们的呀。这事到这步我有什么办法……”
刘文庆一边打电话,一边到厨房找东西吃。门声一响,艾丽回来了。刘文庆见她拎着一只公文箱急匆匆地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他挂掉电话,走过去,敲门。
刘文庆:“艾丽。”
艾丽把门打开,惊疑地看他。
刘文庆对艾丽的神情有几分不解,疑惑地往她屋里张望一下,问:“艾丽,能借我点钱吗?”
艾丽:“借……借多少?”
刘文庆:“一千行吗?几百也行,我很快还你。”
艾丽掩上门,回身去取钱。刘文庆轻轻把门推开,他看到艾丽打开那只公文箱,从里面取钱,艾丽回头看他探头探脑,连忙关上箱子,递过几百块钱,然后就想关门。刘文庆问:“阿欣上哪儿去了?她呆会儿回来吗?”
艾丽一愣:“阿欣……”她眼睛突然一红,嘴唇哆嗦着想哭。刘文庆似乎察觉到有些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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