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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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白天。
林星推着自行车,与吴晓并肩而行。
林星:“都有谁呀?你们家庭聚会,我去合适吗?”
吴晓:“这有什么不合适的。”
林星:“是你请我去,还是你爸请我去?”
吴晓:“我请啊,你是不是非要我爸爸请你你才去?”
林星答非所问:“也好,我正好在写关于你爸爸的专访呢,有几个问题正好当面问问他。”
吴晓:“你想问他什么?问他是不是也偷税漏税,行贿受贿?”
林星笑道:“你爸爸那么大人物,我敢那么无礼吗,上次我问了一句褚时健,就已经惹祸了。这次我想问问他对一些生活问题的看法,比如像爱情啊、家庭啊、婚姻啊、子女啊什么的,我想一个企业家在这些方面也应该有独立的见解吧。如果他有兴趣,我可以和他平等地探讨。”
吴晓有点愣:“你跟我爸……探讨爱情?”
杂志社。白天。
林星骑车来上班。
主任办公室,林星在向主任汇报。
主任:“好啊,你这个想法很好。据我知道,吴长天的妻子是个设计师,自己还开了个服装厂,过去有一个做得挺不错的女装牌子叫兰叶,就是他夫人的。他夫人去世以后,那服装厂卖给其它公司了。吴长天这么多年也一直没有再娶太太,个人生活听说也还是比较严肃的,这和他在长天集团推行的那一套道德治企业的作法,倒是不矛盾。当前要写企业家的典型,个人生活观念真是一个应该好好写的方面。现在那些当老板的,有几个不花的。”
林星:“我就是跟你说有一个能见他的机会,还不知道这方面的话题人家愿不愿意跟我谈呢。”
主任:“肯定愿意谈。这吴老板自己不玩漂亮女孩,可跟一个漂亮女孩坐以论道,总不会拒绝吧。”
长天公司,吴长天办公室。白天。
李大功把一份菜单拿给吴长天过目。
李大功:“这是让长天娱乐城开的一份菜单,梅副市长不太喜欢海鲜,所以除了头道的红扒鱼翅之外,以肉菜为主,素菜也加了两道,最后的甜品用一道冰糖燕窝压压阵,要不然整套菜单就显得太一般了。”
吴长天:“鱼翅可以保留,燕窝去掉吧,这次是家庭聚会,还是以家常菜为主比较好。梅启良什么没吃过。要吃好的还不如直接拉到长天娱乐城去呢,这次不求高档,但口味要好。不图隆重,但样式要新颖,能体现出家宴的特色才能讨巧。”
李大功:“好,那这菜单让他们再调整一下。”
李大功要走,吴长天叫住他:“那天屋里和院子里可以搞点鲜花,摆得随便一点。还有,你叫人把后面的游泳池水换一下,小玉说不定要游泳。”
李大功:“这天,游泳早了点吧。非抽筋不可。”
吴长天:“让吴晓陪她游,他们年轻人不怕冷。”
京西别墅。白天。
李大功指挥工人给游泳池换水,清洁池岸。几个花工正在布置一些盆栽花的摆放,给花浇水。楼里,无论客厅还是餐厅,都有人在收拾、清洁、布置。厨房里,厨师在认真备料。
京西别墅。傍晚。
一切布置就绪,京西别墅的屋里院外,井井有条,气氛既整洁热烈,又亲切随意。
吴长天在李大功陪同下,在院里巡视。天上忽然落雨。
京西别墅门口,一辆汽车从雨中驶来,梅启良夫妇和侄女小玉下了车,走进别墅。
吴长天迎上来,互相寒暄,吴长天对梅启良夫人和小玉格外亲切。
吴长天:“老刘,你多久没到北京来了?”
梅启良夫人:“有一年了吧,我现在哪儿都不去。”
吴长天又问小玉:“小玉啊,在北京生意谈得怎么样,商海里的惊涛骇浪吃得消吗?”
小玉:“我觉得没什么难的。”
吴长天:“有难处就来找叔叔,叔叔在北京还是有点办法的。”
梅启良:“哎,有难处我让她去找吴晓,用不着麻烦你,他们年轻人互相好沟通。”
小玉:“吴晓在家吗?”
吴长天:“呆会儿就回来,他知道你们今天来。”
他们一路往客厅走,梅启良说:“老吴,你这地方又重新装修过嘛,好像变样了。”
吴长天:“对,刚装修过,我们长天公司重要客人到北京,大部分都在这里接待,表面上是我的家,实际上是公司的招待所。所以年初把餐厅和客厅装修了一下,我自己和吴晓住的房间都没动。”
他们走进客厅,小玉的手持电话响了,她留在外面打电话,还是生意上的事,她在电话里态度强硬地和对方谈着条件和价格。
梅启良和吴长天在客厅里坐下,梅启良话峰一转,对吴长天说:“我大后天回去,明天和后天我想分头请几位过去在党校的老同学聚一聚,你给我安排一下。最好不要去太热闹的地方,档次要高一点。”
吴长天马上叫来李大功,当着梅启良的面,商量定了两个地方:“明天在国际俱乐部酒店怎么样,西餐很好。西餐吃不惯?那就定在广东菜餐厅。后天隆博广场吧,菜也不错……”吴长天又对一些细节嘱咐了一通,显示出他的重视和细心。李大功领命退下,吴长天随即把话头转入他自己的主题。
“梅副市长,关于长天集团如何跨入下一个世纪、下一个千年,我想什么时候你有空,我要详细汇报一次。当前对企业下一步持续发展制约比较大的,说到底还是个产权界定问题。产权不清不楚,各方面的积极性都受影响。这个问题我上次向你汇报过,最近我找了北京一些知名的会计师事务所,对长天集团的资产变迁认真做了核查,情况得跟你细谈一次。总的想法是……”
梅启良似乎早就知道他要谈这个问题,笑笑地摆手打断了他:“老吴,这事你不要急,我也一直在琢磨呢。长天是吉海的大企业,今后有没有发展后劲,市委当然要重视。不过这不光涉及你的资产来源,也涉及方方面面的政策,急不得,事缓则圆嘛。等我回吉海,可以把这事小范围地谈一谈。说句私下里的玩笑话吧:要是你那小子和我那表侄女真成了一对,我们就成了表亲家了。我还能希望小玉到你家吃不上饭吗。”
话到此处,小玉打完电话正巧进了客厅,笑着追问:“表叔说我什么坏话呢?”
梅启良哈哈笑着:“我们正商量怎么赶快把你嫁出去呢。”
小玉:“表叔总喜欢跟我谈婚论嫁。谈得我都觉得自己嫁不出去了。”
梅启良夫人笑道:“你爸爸不跟你谈吗?”
小玉:“我爸不管我。再说,我这么小的岁数在台湾谈结婚还早呢。”
梅启良风趣地:“我们大陆方面的政策是,一、结婚自由,二、晚婚晚恋,三、计划生育,只生一个好!哈哈哈。”
众人都笑。
梅启良的夫人问:“吴晓怎么还不回来?”
这句问话让吴长天的脸色掩饰不住焦急,他说:“应该快了,要不要我们先吃。”
小玉:“没事,我一点不饿,咱们还是等吴晓来一起吃吧。”
梅启良:“等!”
别墅外面,雨越下越大。
客厅里,大家都在闲聊,等着吴晓,吴长天掩饰着面色的焦急。
李大功走进客厅,面上并无喜色,附耳对吴长天嘀咕了几句什么,吴长天脸上霍然一变,声音勉强维持着常态,对三位客人道声对不起便匆匆起身,随李大功往客厅门外走,他一拉开门,便看到了门外的儿子,儿子身边还站着那位漂亮的女记者。
吴长天马上关上身后客厅的门,强压愤怒,不失礼节地和林星打了招呼,随即说明:“对不起,今天不巧我们家有一个家庭聚会……”
吴晓打断他:“爸,她是我女朋友,可以算是咱们家的人。”
吴长天不想当着这个外人冲儿子发作,他甚至没有从林星脸上移开目光。
吴长天:“你是记者,应该不缺乏冷静和理智。你应该看得出来,他不是要和你交朋友,而是在和我斗气!”
吴晓冲上来,大声说:“爸爸!我告诉你我爱她!”说完竟把林星一把拉在怀里,当着吴长天的面,用力地、长时间地、报复性地,吻了她的嘴唇。
吴长天惊呆了。
林星也被这突然而猛烈的一吻,弄得惊呆了!
吴长天身后,客厅的门被打开了,传来小玉快乐的声音:“叔叔,吴晓回来了吗?”谁也来不及拦住她,她无可避免地看到了吴晓当着他父亲的面肆无忌惮地与一个陌生女孩抱着亲嘴的场面,亲完了又示威地看着他父亲。
在父子一触即发的对峙中,最先支持不住的是被吻的林星,她惊慌失措地、颤抖着跑出了别墅。这时吴长天才盛怒地高高扬起胳膊,在儿子的脸上重重地抽了一巴掌。
吴长天:“你也滚!”
吴晓也跑了,他追上林星,他们手拉着手悲愤地跑进了楼外的风雨之中。
梅启良和他的夫人满脸疑惑地走到客厅的门口,看着一前一后狂奔而去的林星和吴晓,看着板着脸退回到客厅里的小玉。梅启良显然明白了什么,一言不发。他的夫人则把惊诧的目光移向吴长天。
梅夫人:“吴晓怎么又走啦?那个女孩子是谁呀?”
街口。夜。
满天大雨。吴晓与林星跑出街口,他们拥抱在一起。
一辆出租车驶来。
出租车里,全身湿透的林星与吴晓手拉着手,吴晓把林星揽在怀里。
京西别墅。夜。
吴长天走进客厅,与梅启良目光相遇,非常难堪。
天长天:“梅副市长,今天我是家丑外扬了。”
梅启良用下巴指指背向着他们的小玉,示意吴长天安慰一下。
吴长天走过去说:“小玉,吴晓这两天正和我吵着架……啊,是为了他要拍MTV的事,我是坚决反对他搞音乐的,怎么能再给他投资去拍那个MTV呢……”小玉打断吴长天牵强的解释,说:“我看出来了,吴晓是个很倔犟的人,他要做的事,别人是阻不住的,他不想做的事,别人也是勉强不来的。”
大人们面面相觑,无言可答。
静源里。林星家。夜。
林星把吴晓带到了自己小小的客厅里。他们进屋后,互相看着,有点手足无措。
林星感到寒冷,转身进卧室去找干衣服,同时把自己的一件又长又大的袍子似的套头衫扔给吴晓。吴晓呆呆地站在客厅当中,落汤鸡一样狼狈。他没有捡起地上的套头衫,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林星手忙脚乱地躲在卧室里换衣服,然后探出头来疑惑地看他。
林星:“怎么不换衣服?小心着凉!”
吴晓这才慢慢捡起套头衫,解开自己的湿衣服。
林星跳到床上,钻进被子,她听听外面的动静,叫他:“吴晓!”
吴晓进来了,那件宽松的套头衫穿在他身上并不宽松,而且长不及双膝,露着两条光腿,看上去有点滑稽。他的眼圈有点红,一副神魂不守的面孔。
林星问:“怎么了?”
吴晓一扫刚才的无所畏惧,竟然用一种孩子般的惊惶自言自语:“我爸爸,从没打过我。”
林星想宽慰他:“爸爸跟儿子,打是疼骂是爱。”
吴晓坐在床沿上,呆呆地说:“我爸一直……对我很好的。”
他的样子使林星的心冷静下来,她拥着棉被,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快回家吧,和你爸认个错,别让他伤心。告诉他,你再也不任性了。”
吴晓显然没有听出她话中暗藏的讥讽和失望,他甚至可能还误以为这是她的宽容和爱护。他俯下身来想抱她,但被她用双臂挡住。他拨开她的手还是想抱她,但被她坚决地用双臂架住。
吴晓问:“怎么啦?”
林星说:“你是你爸的宝贝,我不想让你为我离开他,离开你的家,在那个家里你应有尽有。”
吴晓说:“可我爱你啊!”
林星:“你爱过人吗?”
吴晓:“没有,你是第一个。”
林星:“你真的相信人与人之间,会有长久的爱情吗?”
吴晓:“当然相信,因为我相信我自己,我是认真的。”
林星:“爱的时候,谁都是认真的,可爱这个东西,转眼就会腻的。”
吴晓捂住她的嘴:“你想得太复杂了,爱的时候,心里不能想那么多,爱是很美的,像音乐一样,得集中精力享受它。”
林星:“爱很美,也很短,所以爱只是神话。”
吴晓:“如果我爱上一个人,会永远爱她!”
林星:“能永远爱你的,只有你的妈妈!”
吴晓:“那你爸爸呢,你爸爸不爱你吗?”
林星:“男人,男人很容易爱上第二个女人,第三个女人,他会抛弃第一个,会抛弃过去的一切。”
吴晓看着她,说:“好,那我们现在就约定,彼此相爱,别无所求。你敢不敢打赌,看谁先把谁甩了!”
林星看着吴晓,眼里有了泪花。
吴晓:“你敢赌吗?”
林星点点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心声说:“好,我和你赌,看谁先把谁甩了!”
林星再次让吴晓把自己抱在怀里,她也紧紧抱住了他。
林星家外。夜。
雨下得小了,整个世界都是湿漉漉的。
林星家内。夜。
桌上灯光幽幽,林星和吴晓围在桌前吃着简单的饭。
他们一起用吹风机烤衣服。窗外的雨淅淅沥沥。
夜深了,林星睡在卧室的床上,吴晓睡在客厅的沙发里。
清晨,雨停了。林星被客厅里艾丽的大声喧哗吵醒。艾丽带着一身酒气头发凌乱地刚刚回到家,看到客厅里睡着个男人先是一吓,认出是吴晓便肆无忌惮地坐在他身边打听这屋里昨夜发生的“事儿”。
艾丽:“哎,是你呀,你怎么睡到我们这儿来了?”
吴晓坐起身子:“昨天下雨,所以没走。”
艾丽:“噢,下雨,所以没走。是你林妹妹留你的还是你死赖着硬不走啊?”
吴晓:“是林星留我的。”
艾丽故意逗他:“她留你你干吗不睡过去干吗要占我们这公共区域?”
吴晓:“对不起,反正昨天你们也不在。”
艾丽咯咯咯地笑起来,说:“在也没事,我要在我就让你上我屋里睡了,对你我免费。”
吴晓听不出玩笑听不出下流还一个劲儿的客气,说:“不用不用。”
床上的林星听到客厅里艾丽戏弄吴晓的声音,爬起来。看到林星从卧室里出来,艾丽这才不好意思地从沙发上站起讪讪地回她自己的房间去了。
林星家外。晨。太阳升起来,林星和吴晓从楼里走出来,依依不舍地分手告别。林星骑车上班去了。
杂志社。白天。
主任带着几分疑惑看着林星:“什么,没谈成?昨天没见着他?”
林星:“见着了,昨天他正好有个家庭聚会,没有采访的机会。”
主任:“咳,这种采访你肯定是没经验了,在这种情况下的采访,绝不能摆出采访的架子来,就是随便聊,随着你要采访的人聊,然后字里行间,抓你要的材料。对这种名人的采访,你还没完全找着门儿。那些老记者要是看见气氛好,什么都能问出来。”
林星沉默片刻,说:“昨天气氛也不好。”
主任没大听懂似的:“啊?为什么?”
杂志社外。傍晚。
林星下班,走出杂志社,一眼看见站在门口正在等她的吴晓。
吴晓:“嘿。”
林星看着他,脸上粲然一笑。
天堂酒吧。夜。
吴晓在台上吹萨克斯管,不时用眼睛去看台下的林星,林星坐在一张台子边上,专注地听着吴晓的音乐。
乐队的其他人也注意到吴晓带来的这个女孩。
静源里。夜。
林星和吴晓搭一辆出租回来,天色已晚。
林星问:“你还上来吗?”
吴晓不语,只看她。
林星说:“那上来吧。”
林星家。夜。
他们上来以后,吴晓显得活跃起来,帮林星收拾屋子。林星说:“别忙了,要不你回去该太晚了。”
吴晓说:“已经太晚了。”见林星不语,他又说:“以后我买辆摩托车,就多晚都可以走了。”
林星听出来他的意思是今天就没法走了。
林星上了床,半躺在床上看她那台十二寸的小彩电,吴晓也想上来和她一起看电视。请示她:“行吗?”林星腾出点地方,吴晓就上了床。
两人一声不响地看了会儿电视,吴晓便开始手脚动作不停。先是假装无意拨弄她的头发,进而摩蹭她的脸颊,继而摸向了脖子。
林星说:“别闹,痒痒。”
吴晓停了一会儿,可紧接着竟直接想要解她的衬衫扣子。
林星瞪他:“你要干什么?”
吴晓说:“不干什么。”
林星说:“你喜欢我是不是就是想跟我干这种事儿?”
吴晓说:“不是,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林星说:“你要真想你就直说。”
吴晓说:“真不想。”
林星说:“不想你解我衣服干吗?”
吴晓说:“我只想解开看看,不干什么。”
林星盯着他。他重复地强调:“真的。”
林星说:“那就好好看电视。”
两人看电视,可似乎都看不进去了。一会儿,吴晓又开始抚摸林星,林星默从,两人亲吻。但在吴晓压上来时,林星反抗了:“不不,不行。”她顶住他说:“我不想这样,我从没和人这样过。”
吴晓注视着她,良久,林星终于软下来,吴晓将林星抱住,低头深深地一吻……
床头墙上挂着一张林星母亲的相片,相片上,母亲忧虑的目光在注视着他们……
林星趴在床上无声地哭泣。
吴晓在她身边手足无措地安抚她。
林星:“你出去!”
吴晓羞愧地穿上衣服,出去了。林星跳下床,把卧室的门反锁上了。
吴晓站客厅里发呆,还没在沙发上坐下,林星又打开卧室的门,把一床薄被和一个枕头扔给他,门又关上了。
城市远景。清晨。
整个城市尚未苏醒,薄雾弥漫。
林星家。卧室。
似乎一夜未眠的林星在床上半躺半坐,看着母亲的照片,像在默默地和母亲交流。她起了床,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在青灰的晨光中她看见吴晓坐在沙发上正在低头抽烟,他听见响声抬起头来,与林星四目相视,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是林星先开了口,她问:“你干吗不睡?”
吴晓没有回答,不敢正视地反问:“你还疼吗?”
林星用温和的目光安慰了他。她说:“我有好几个女朋友都跟我说过,男人对你最好的时候,就是没有弄到手的时候。等男人真的和你睡过了,就会厌烦你了。”
吴晓沉默了半天,竟木讷笨拙地说了这么一句:“咱们结婚吧。”
林星一愣:“你这么小就想结婚?”
吴晓又说:“那咱们住在一起吧。”
林星摇头:“你没听说吗,距离就是长久。咱们要真住在一起了,三天就得打架,五天就得分手。”
吴晓依然没有辩驳。
林星:“我呆会儿得上班去了,你进屋到我床上睡睡吧,要不然晚上该吹走调了。”
吴晓目光看着自己的脚尖,低声说:“相信我。”
公共汽车上。晨。
林星靠窗坐着,想着昨晚的事,心里很甜美,脸上现出一丝幸福的笑。
杂志社。白天。林星从办公室里走出去,在门口碰上一位正巧进门的编辑,编辑问:“哟,林星,昨天晚上玩儿什么去了,没睡觉吧。”
林星难为情地一愣,说:“没玩儿什么呀。”
编辑:“没玩儿什么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呀。”
林星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色,她忽然恶心,呕吐起来。她再看镜中自己的脸色,心里有点不安。
医院。白天。
医生正与林星交谈。
林星:“大夫,没事儿吧,我这恶心是不是就是胃不好啊,不是怀孕了吧,一般怀孕需要几天呀?”
医生:“不是怀孕,也不是胃的问题。你前几天来化验的结果已经出来了,你不要紧张啊,目前看,你这应该是突发性的重度肾炎,还不是尿毒症。所以你不要太紧张。”
医生在那张淡粉色的化验单上指指划划,向她讲解那些符号指标都代表了些什么,哪个正常哪个超了,以及肾炎和尿毒症的区别。
林星听不进去,打断医生,紧张地问:“大夫,那,那我还能结婚吗?”
医生:“如果治好了,完全可以。结婚,生孩子,都不影响。”
林星:“如果治不好呢?”
医生:“如果你坚持治疗,医疗措施又比较得当,比较有力的话,肾炎还是可以治愈的,它还不像尿毒症那么严重。不过……你是公费医疗吗?你上了大病统筹吗?这个病,得坚持做血透析,是个花钱的病。而且,得有耐心。你家里人能照顾你吗?你要不住院的话,可以让家里给你请个保姆。”
林星目光发呆:“这病,不治会死吗?”
医生以为是个玩笑:“当然要治,会治好的。”
林星:“不治会死吗?”
医生点点头,回避了死这个字眼:“那恐怕就要往尿毒症上转移了,所以赶紧治吧。”
林星思绪沉重。
医院门口。白天。
林星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
杂志社。白天。
主任走进屋子,看到屋里只有林星一人,他一边走向自己的房间,一边问林星:“林星,该下班了吧。长天集团吴长天那稿子,你这礼拜能完吗,下礼拜社里要出几个人去丰宁参加植树,你能去吗?”
林星:“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医院今天给开了假。”
主任:“哟,怎么了?”
林星:“肾不太好。”
主任:“那可得注意,女同志的肾可别出毛病。下星期去不了了是吗?那你休息吧。”
主任刚要转身,林星叫住他:“主任,咱们社参加大病统筹了吗?生了病,能报多少医药费呀?”
主任:“你要报多少?”
林星:“要是一个月三五千块钱,能报吗?”
主任惊讶地:“三五千?一个月?肯定不行。我上次拔牙的钱到现在还没报呢,我都在这儿干了二十年了。你才来几天。社会上的大病统筹咱们早该参加了,一直拖到现在也没办,主要是社里一下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哎,上次我听老王说潭柘寺有个老中医,治肾一绝,你可以看看中医,中医开药没多少钱。”
主任屋里的电话响了,主任匆匆进去接电话。林星默默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街上。黄昏。
拥挤的街头,林星在人潮中行走。
一辆公共汽车进站,林星从车上挤下来。
静源里。林星家。夜。
家里的灯黑着。艾丽和阿欣都不在,吴晓也走了。林星回家,打开卧室的灯才发现屋里和床上都被收拾得干净整洁。小茶几上摆了一盆浓艳触目的鹤顶红,使整个儿卧室显得生机盎然。而最引人注意的,是床头柜上吴晓留的条子。林星拿起来看。
吴晓画外音:“星星,我去演出了,你晚上还来天堂酒吧吗?我演完了还过来好吗?”
林星终于哭出声来。她哭着说:“不不,你不要过来了,你再也不要过来了!”
静源里。林星家外。夜。
晚上,吴晓乘出租车到了静源里,在林星楼下那间还亮着灯的小咖啡店买了个蛋糕,上楼敲响了林星的屋门。
林星家。夜。
林星打开门,见是吴晓,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来了。
林星:“你怎么又来了。”
吴晓:“你不知道我现在无家可归了吗?”
林星:“你也不可能把这儿当成你的家呀。”
吴晓笑一下:“我不是跟着你离家出走了吗,从前天开始,这儿就是我们私奔的避难所了,我不能到我哥们儿那儿去住,我不想让我爸找到我。”
林星:“可你住在我这儿算什么?咱们两个住一块儿算什么?”
吴晓看着林星反常的脸色,愣愣地说:“咱们?咱们是朋友啊,是爱人,我爱你。”
林星:“可我不爱你。我一点都不爱你。”
吴晓听不出她是真是假:“你忘了我们打的那个赌吗,你忘了那个晚上我们有一个约定吗!彼此相爱,别无所求。”林星愣了半天,说:“算我输了吧,我输了。我已经把那个晚上忘了。”
吴晓:“你这么说,就说明你并没忘,我们两个,不会有输家。”
林星看着他,她让自己脸上挂着笑,她说:“吴晓,你听我话,还是回家去吧。你爸再打你,也是你爸。而我,我已经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了……”说到这儿,她说不下去了,脸上的笑抽作一团。她本来想控制住自己,结果压住了哭声却没压住眼泪。她泪如雨下。
吴晓上来抱住了她,“怎么了,小星星,是我爸又找你了吗?他说了什么?”
林星摇头,她哽咽得说不出话,这时吴晓看见了桌子上的药和化验单,和没有交费的透析单。他松开她去看那些单子,看那些药瓶上的说明。
吴晓这才明白了,喃喃地问:“你生病啦?”
医院。透析室。白天。
阳光使透析机上那些塑料管里流动的鲜血显得温暖而饱满。林星躺在透析床上,她睁开眼睛,看到了坐在床头的吴晓。
吴晓:“再睡一会儿吧,还有一小时呢。”
一家小餐馆。白天。
吴晓和林星走出医院大门。
他们坐进一家小小的餐馆。点了两菜一汤。只喝茶。
林星:“吴晓,咱们没钱治这个病,我没有,你也没有,咱们没钱做这种透析的。”
吴晓:“你还恶心吗?”
林星:“不了,恶心是因为血液里的尿素氮刺激肠胃造成的,一透析就把尿素氮都洗净了,我估计这几天不会再恶心了。”
吴晓:“所以透析非做不可,直到那些尿素氮彻底不再出来了。”
林星:“可钱呢?做一次要七百块钱。实在不行我隔一周做一次吧,恶心我能忍的。”
吴晓:“不行,医生说一周一次已经是最低的了。饭我们可以少吃一点,吃素一点就行了,还减肥呢。来,干杯,这顿饭就算是咱们最后一次在外面吃吧,以后顿顿都得自己做了。”
林星和他干杯,幸福地笑,眼泪却流出来:“吴晓,咱们不过刚刚认识,你没有必要为我过这种生活。这样我心理压力太大了。这样的爱是很难长久的,不能长久的事情又何必要去开始呢。”
和她相比,吴晓显得平静多了,像是在协商一件最家常最普通的事情:“我可以再找个酒吧,我一天可以到两个酒吧去演出,或者可以去三家,有不少地方想拉我过去呢。我可以和乐队里的哥们儿商量商量,这样一来,钱不就有啦。”
林星抹去眼泪,再次笑了。
吴晓:“我知道你的心情,这么年轻得了这种病,是挺不幸的。可这个世界还有许多值得留恋的东西,不管多么不幸,也得幸福地活着。”
林星擦了眼泪:“吴晓,我想让你知道,我很幸福,真的,我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钢琴师的家里。白天。
这是一间大而空旷的老式房子,是天堂乐队的老营。屋里除了钢琴,架子鼓,床垫和简易的衣橱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正规的家具。
天堂乐队的几个成员中止了排练,开始讨论什么事情。除了吴晓西服革履地站着之外,其他人都坐在自己的乐器前,衣着随意,甚至有些朋克式的邋遢。
吴晓双手插兜,在等候大家的决定。
钢琴师环顾众人,问:“怎么样,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吗。”
无人说话。
钢琴师敲了一记音键:“那好,就这样决定了!”
键盘和贝斯手敲出一通快而激越的鼓点,表示欢呼决定的诞生。
吴晓对他的这几位朋友点了点头:“谢谢。”
某文化娱乐公司。白天。
颜玉和她的律师与文化娱乐公司的负责人正在签订租房协议。协议签罢,互换文本,大家鼓掌。
负责人:“今天协议签了,希望咱们以后合作愉快,希望你们生意兴隆。回头我到你们这儿理发,给不给打折呀。”
颜玉:“欢迎你来,一定优惠。”
大家都笑。
颜玉:“孙经理,我还有个事情,想委托你们帮忙。”
负责人:“尽管说,什么事?”
颜玉:“你们不是文化娱乐公司吗,我想给你们北京的一支乐队拍个MTV,你们应该是内行吧。”
负责人:“当然,我们经营范围里有这个项目。”
颜玉:“需要多少钱你们做个预算,钱就从我们的利润里扣好了。”
某些酒吧和夜总会。白天。
连续几天,吴晓和天堂乐队的成员挨个在一些酒吧、夜总会、舞厅毛遂自荐,但都被婉言谢绝或干脆被轰了出来。大家脸上或气愤或绝望或疲惫。
黄昏。静源里林星家。
吴晓从外面匆匆赶回家来。吴晓在家打扫卫生,擦地,布置房间,把买回来的画和饰品挂在墙上,摆些干花等等。
艾丽和阿欣从外面回来,一进屋刚要往里走,吴晓叫:“哎哎,换鞋!”他扔过两双拖鞋。
艾丽和阿欣一边换鞋一边笑道:“哟,你把地擦干净不就是让人踩的吗。”
吴晓收拾着东西,并不回嘴。他看见阿欣把衣服扔在沙发上,便拣起来又扔给她,说:“收好,别扔在客厅里,到处都是你们的东西。”
艾丽笑笑的,凑上来说:“哎,你怎么成这儿的男主人啦,你这么认真负责你是这儿房东什么人呀。”
吴晓严肃地:“都一块住着,环境卫生人人有责。看着你们每天出去光光亮亮挺干净的,其实家里跟个猪窝似的。”
阿欣:“这儿要是幢豪宅的话我也会收拾,这破房子收拾不收拾都这样,等有一天我要有个高级公寓或者小别墅的话,我天天……不过那时候也用不着我打扫了,肯定得雇保姆啊。”
艾丽:“你呀,想住别墅住不上,人家吴晓住着别墅还往咱们这贫民窟挤。爱情万岁啊!”
阿欣:“他这是换换口味,图个新鲜。”
吴晓扔给她们一人一块抹布:“你把厨房擦出来,你,卫生间!”
艾丽和阿欣拿着抹布直犯愣。
天黑了,吴晓监督着她们打扫卫生,一一检查验收。
林星家外。晚上。
林星骑车回家,匆匆上楼。
林星家。晚上。
林星进门惊奇地看看屋子:“哟,这么干净,谁打扫的?”
艾丽和阿欣疲乏地歪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一齐说:“我。”
吴晓从卧室出来,看林星,林星冲他感激地笑。
吴晓:“你回来啦,我得上班去了。”
白天。月光夜总会。
天堂乐队在夜总会里为夜总会的经理卖力地演奏,演奏完,他们全看那位经理,经理抽着烟,半天才问:“你们什么价呀?”
钢琴师走过来,说:“您看着给吧,别低于常规的价吧。”
经理:“你们乐队的水平我知道,天堂乐队在北京有点名儿。可你们一天要串两个场子,黄金时间又在那边,所以你们在我这儿也就算是一个节目。请了你们我还得另请盯场的乐队。”
钢琴师:“那您开个价。”
经理:“三百块钱一天,好不好。”
钢琴师:“一个人?”
经理:“整个儿。”
钢琴师:“三百?整个儿?这说出去不是现我们的眼吗!”
经理:“要不你们就全过来,把天堂酒吧那边辞了,那你们开价。”
钢琴师拉着经理往边上走两步,悄声说:“哎,我们那萨克斯管,现在可红呢,自打陈美小提琴音乐会轰动之后,这年头就时髦这种了,找一个青春少年,弄一个古老的乐器,好多人都好这口。我们这兄弟乐迷多着呢,都是年轻人。要是知道他在你这儿吹,都得追过来,你这儿的生意错不了。”
经理:“这样吧,一天四百,不还价了。你们看着办吧,好不好。”
经理说完走了,钢琴师愣了一会儿,回头去看他的乐队。乐队也正看着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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