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A-60 榫与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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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薇的哭声凝滞了。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儿子波澜不兴的眼睛,心里不由得发慌。

“后来……后来我又嫁了人。”她低声说,手指绞着纸巾,“是个跑长途的司机,人还行,就是挣得不多。前年,他出车祸,没了。赔偿金也没多少……我现在孤零零一个人,住一套老破小,开了家巴掌大的便利店。就这种条件,我怎么好意思把你接过来——”

“——你问过我吗?”桑予诺截断她的话,“如果这十二年你曾经回过一次头,问我愿不愿意,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愿意。我愿意和你住老房子,每天粗茶淡饭,帮你打理小店,再怎么样,都比在高杰家,比在学校宿舍好。可你从来没有问过。”

桑薇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只能用力摇头,却又无力反驳。

“是不好意思吗?”桑予诺微微摇头,轻哂一声,“不,是不想。不想多个麻烦,不想辛苦赚的钱还要花在我身上。不想带个拖油瓶影响再婚,不想再处理继父子关系。以前你多潇洒,后来债务压着你,再后来孩子压着你,你终于逃出生天了,肩上一轻,就再也不想重回去。至于我,我过得如何,是死是活,这些念头或许有时会在你脑中转过一瞬,但也就那一瞬了。”

桑薇终于反应过来,流着泪说:“不是的,妈妈一直想念你,可是你新后爸不让,他想要自己的孩子……现在他走了,没人管我了。”

“妈妈看了新闻,知道你现在过得好,心里又高兴又难受。”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这间套房奢华的内饰,飘向儿子身上看似简约、但质地剪裁不凡的衣着,语气中透着慈爱与悔恨,“高兴我儿子有出息了,难受……难受我错过了你这么多年,没能陪在你身边……”

她站起身,朝桑予诺走近两步,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胳膊,却又在半途停住,有些怯怯地收了回去。

“诺仔,妈妈知道,没资格求你原谅。”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只求你能给个弥补的机会。妈妈想……搬来和你一起住,照顾你。你看你,这么瘦,肯定没好好吃饭……妈妈给你做饭,打扫房间,咱们母子今后好好过日子,行吗?”

桑予诺放下一直端着的茶杯。瓷杯底轻轻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不需要。”他说。

桑薇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该给你的,我会给。”桑予诺从吧台抽屉里拿出便签和笔,边说边算,像在陈述一项商业条款,“厂区事故导致的债务、赔偿金,共计八百万,当年你已偿还四百万左右,还余四百万欠款未付清。加上十五年来的利息,再加上通货膨胀,折算成现在的购买力,以及你作为母亲应得的赡养费……合计五千万人民币。我会安排律师一次性支付给你,并签署正式协议。”

所欠债务,她现在有偿还能力了,如果还想赖着,法律会强制执行。作为当年的事故受害者之一,她亦是在坠落云端的十五年间苟延残喘,这笔来自庄青岩的钱,也算是为拉闸的那只手,了断一桩因果业债。

至于当年的死伤者家属,他和庄青岩会逐一去探访,但不会告诉她。

桑予诺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桑薇瞠目结舌的脸上。

“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不要再联系我,就当……我们从未重逢过。”

客厅里陷入了死寂。

桑薇脸上的泪水还没干,那些精心酝酿的悲伤、悔恨、慈爱,像面具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真实的、错愕的底色,然后迅速转为愤怒和难堪。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不敢置信,“五千万?就想把我打发了……飞曜可是个品牌价值几百亿的大公司,你和他们总裁结婚,庄家至少有一半是你的!桑予诺,我是你亲妈!我生了你,养了你十三年!”

“你养了我十三年,然后把我丢给一个人渣和一堆烂债,消失了十二年。”桑予诺冷淡地重复,“按照市价,五千万买断这十三年的养育之恩和十二年的不闻不问,我认为很公道。甚至,过于慷慨了。”

“你——”桑薇气得浑身发抖,颤抖的手指着桑予诺,“你就是这么跟你妈说话的?我可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亲人?”桑予诺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在我最需要亲人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被高杰打到咯血的时候,你在哪里?在我被债主堵在学校门口,被同学指着鼻子骂‘监趸仔’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空气里:“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三天。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回头,可以打一个电话,寄一封信,甚至只是偷偷回来看我一眼。你没有。一次都没有。”

桑薇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她被堵得哑口无言,胸膛剧烈起伏着,那些温情和悔恨被彻底撕碎,只剩下被拒绝的恼羞成怒,和算计落空的巨大失落。

“好……好!你不认我,行!”她猛地拔高声线,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是我亏欠了你,我认了,我向你赔不是!可你爸呢?!他没有亏欠你吧?他因为那场事故入狱,出来后一蹶不振,活活把自己喝死了!”

她上前一步,眼睛死死盯着桑予诺,里面燃烧着怨愤的火。

“桑予诺,你现在是有钱了,攀上高枝了!可你别忘了,你爸是怎么死的!你真要跟当年害死你爸的凶手走到一起?”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以后给你爸扫墓的时候,你打算怎么跟他说?说你委身杀父仇人,躺在他的金窝银窝里,睡得心安理得?!”

最后那句话,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桑予诺胸口。

桑予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将他清瘦的身影勾勒出孤寂的轮廓。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随着那句话,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张因为愤怒和刻薄而扭曲的,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漫长时光不仅带走了她的青春和温暖,也带走了记忆中那个模糊的、会哼歌的母亲最后一点影子。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从骨髓深处渗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无数次期盼又落空的日夜,最后换来的是这一句诛心刺骨的责问。

“说完了吗?”他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

桑薇被吓住了一瞬,随即是更大的怒火和不甘:“你——”

“说完了,就请离开。”桑予诺打断她,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走廊的光漏进来,他的侧脸半明半暗。

“律师会联系你,办理相关手续。五千万,足够你还完债后,衣食无忧地过完后半生,这是你作为我的生母,应有的体面。钱到账,你我之间再无瓜葛,以后也别想用什么孝道舆论来裹挟我,所有人都会觉得我仁至义尽。如果你对媒体胡说八道——知道我十五岁时是怎么摆脱高杰的吗?拿摄像机,把他脑袋砸开了花。”

桑薇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儿子那双冰冷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还不走,非要我把话彻底说开?那天半夜,我爸出狱后来找你,你以为我睡了,但我没有。我悄悄尾随你出去,听到了你们的对话……”

桑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音,像贪食落网的鸽子在做垂死挣扎。

“我爸求你带着我回去,我们一起慢慢还债,一起白手起家、重新开始。你说——”

程云坤!你疯了吗?我好不容易从债务堆里跑出来,你还想拽我回去?

能不能多点担当?!既然出来了,就把该扛的扛起来,总不能让那些债主再来逼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弄清楚,我跟你没关系了。我结婚了,有老公。

程云坤,我再说一遍,复婚绝不可能,这两年我耗尽心力周旋在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里,现在想到‘欠款’两个字就想吐,我真的不想再沾一点‘过去’,就让它过去吧,行吗?

儿子改姓桑了,不打算再改回去……要不你把债平完,存款超过百万了,领回去归宗。到时我再考虑复婚的事。

“我爸哭着走了。过半年,你告诉我他死在了那一天,那一晚。是醉死的。你说你也是刚得知消息。真的吗,桑女士?我的杀父仇人,真的是庄青岩吗?”

桑予诺极度平静地注视她,眼神里没有爱恨,只有一片漠然。

最终,桑薇在那片漠然里溃不成军。

儿子此刻冰冷的眼神,与丈夫那夜离去时绝望的眼神,逐渐重合,终于刺穿层层自利的保护罩,扎进了她心口。

“……不,不是我!”她腿一软,瘫坐在地失声痛哭,“我只是怕极了被追债,怕极了再过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日子……我只想过得轻松点,为什么不可以?云坤,你不是也说,你赚钱就是让我过好日子吗?”

“云坤,诺仔,我们回到以前,好不好?”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目光迷乱地投向桑予诺,仿佛要穿透十五年不堪的过往,再回到曾经平淡却稳定的生活里去。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两步,拽住桑予诺的裤腿,“诺仔!诺仔!妈妈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妈妈不要钱,只要你,只要我们母子俩再不分开,行吗?”

“迟了。现在你回头,我只能当你是为了钱。”桑予诺不为所动,“你真想忏悔,就去我爸墓前哭。我不需要你的眼泪。”

桑薇脸上一片惨白。

她已经衰老、干瘪,失去了所有曾经爱过她的人,变成了整日惴惴不安又斤斤计较的模样。她身边没有了任何真心,只有一笔惹人垂涎的巨款,今后但凡有人靠近她、关怀她,毫无疑问——也都是为了钱。

她选择抛弃的人,最终反过来抛弃了她。而这一切,又能怪谁呢?

桑薇双手颤抖地抓起地上的旧旅行袋,踉跄起身,失魂落魄地走出套房,肩膀撞上门框。脚步声拖在空旷的走廊,消失在电梯方向。

桑予诺关上门。将那个女人,和关于她的所有,一起关在了门外。

血缘是这个世界上最坚韧的纽带,但有时也是最脆弱的谎言,而他此刻并不再为此伤怀。

因为他已然看清,无论如何漫长复杂的命运,最后只反映于一个瞬间——他知道自己“被谁深爱”和“想要爱谁”的瞬间。

庄青岩回到酒店时,窗外天色已经黑透,城市的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在四百多米的高空之下璀璨流淌。

他推开主卧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客厅也静悄悄的。

他心头莫名一紧,听见隐约的呢哝声后又缓缓松开,放轻脚步,朝套房深处的健身理疗区走去。

巨大的落地窗前,两个身影正并肩而立。

桑予诺与Fons站在那儿,手里端着蛋糕碟子,窗外是缥缈的寒雾与脚下遥远流动的光河。交谈声不高,却清晰地穿过静谧的空气,传入庄青岩的耳中。

“……你心里还有顾忌,Chrono,我能看出来。”Fons的声音带着朋友的关切,与医生特有的安抚力,“愿意与我聊聊吗?或许,我能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

桑予诺沉默着。

那沉默持续了好几秒,Fons以为自己的好意被无声地拒绝,正准备巧妙地转换话题时,桑予诺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玻璃上:“刚才,我母亲找上门了。”

“你母亲……桑薇女士?”

“对。”桑予诺的目光落在窗外无尽的夜色里,没有焦点,“青岩说,你请调查记者查过我的事。那么,你应该知道,当年她是如何把我甩给那个家暴的继父,自己带着证件和存款逃走,从此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十二年。她没有回来看过我一次,甚至没有一个电话。就像扔掉沉重的累赘,把我和烂债一起彻底丢弃,然后奔赴她自己的新生活。”

“现在,我出名了,有钱了。她忽然又能联系上我了。”他扯动嘴角,笑意荒凉,“她向我道歉,向我诉苦,说她当年有多么万般不得已,后来又多么艰辛不容易。她希望我看在‘生养之恩’的份上,把她接过来,好好赡养。”

Fons望着桑予诺平静却难掩苍白的侧脸,蔚蓝的眼睛里充满了理解与无声的安慰。

“那么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Chrono?”他轻声问道,“你想原谅她,重新接纳她吗?”

桑予诺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会再和她见面。我不会原谅任何存心的抛弃与背叛。

“但该给她的,我也一分不会少给。五千万,一次性结清。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与她的联系,仅只剩下一个姓氏而已。”

他转过身,面向Fons,神色仿佛释然,眼底却翻涌着深沉的疲惫:“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心志坚定,但她求和未果后,依然只用几句怨气十足的话,就轻易击伤了我。她说——

“‘我是亏欠了你,但你爸没有。你真要和当年的罪魁祸首走到一起?以后给你爸扫墓时,你打算怎么跟他说,说你委身杀父仇人?’”

隔着一面装饰用的木质隔断墙,庄青岩痛苦万分地闭上了双眼。

罪魁祸首。

杀父仇人。

“天,Chrono,她怎么能——”Fons皱紧眉头,露出心痛之色,“我看过调查报告,里面提及她时,觉得她当年的确扛过事,只是后来没能扛住,她也想照顾你,只是先选择了顾全她自己。还没到眼下这般……尖酸刻薄的地步。”

因为十二年风霜雨雪,足以将一个人磨得面目全非。如果我没有挣扎着爬到阳光下,大概也和她现在一样。

桑予诺闭了闭眼,几秒之后,再次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沉寂:“没关系,是非曲直,我心里自有定论。在她对我说出这番话之后,我对她仅存的、最后一点爱与牵挂,也彻底消失了。”

他看向Fons,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不爱的人,是没法真正伤到我的。”

Fons也随之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稀薄的云飘过,遮住了远处几点星火。终于,他下定了决心。

“有个东西,我本答应了姑父姑母,为Cyan保守这个秘密,甚至连他本人都不知道。但此刻,我想破例一次,稍稍忘记一下医生的职业道德,将它告诉你——告诉患者最亲近的家属,未来的伴侣。”

他取出手机,调出一份文件的电子版,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桑予诺。

桑予诺有些疑惑地接过,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是一份基因检测报告的详细页。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那些复杂的专业术语和图表,最终,定格在结论摘要的那几行字上。

“不是……神经的问题?”桑予诺抬头,看向Fons,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准确地说,治疗归属于神经科室,但究其根源,”Fons指着报告上的一处,叹气道,“是基因缺陷。

“造成Cyan冲动控制障碍的根本原因,在于他的多巴胺DRD4受体基因,出现了非常奇特的‘2-重复’和‘5-重复’序列。这是与生俱来的,属于上帝的管辖范畴,并非他个人意志,或后天经历所能控制。”

他收回手机,目光恳切地望进桑予诺眼底。

“所以,Chrono,你完全可以给你父亲一个交代:厄运可能降临在每个人头上——也许半途骤至,也许与生俱来。而爬出泥潭的勇气,终究源于自己的内心。”

Fons将手轻轻按在桑予诺的肩头,那力道带着安慰,也带着一种沉重的托付。

“你也可以,再问问自己——这样的Cyan,一个从基因层面就注定要与某种‘本能’抗争一生的人,你是否真的愿意接受,并且……选择与他相伴终生?”

庄青岩缓缓转身,背脊紧贴着冰冷的柜壁,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基因缺陷。

难怪刚才在医院,他脱口而出“我这种不稳定的基因,有什么传承的必要”时,父母会露出那般古怪的神色。他们早就知道,但一直瞒着他,比那段记忆瞒得更深。

他曾经问过Fons,能治愈吗?当时,桑予诺也在场。

Fons语焉不详地回答:放松些,让自己感到舒适、愉悦、满足,能有效减少发作频率。还说:希望有奇迹。

原来,这些真的都只是安慰之词。

没有奇迹。

墙后的空间,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那沉默如同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庄青岩几乎无法呼吸。他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绷紧的心弦,在无边的死寂中一根根悄然断裂。

算了。他对自己说。就这样吧。就算诺诺最终放弃他,那也是他活该。曾经的玩笑一语成谶,他就是个不正常的人。

他想要离开这里。离开即将到来的宣判,和听到答案时令人心碎的瞬间。

就在抬脚的刹那——他听见了桑予诺的声音。

“我愿意。”

三个字,轻如羽毛,重逾千斤。

庄青岩猛地顿住,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然后,他听见桑予诺继续说,语气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我愿意用我自己,来填补他的DNA。我来做他的情绪保险丝,如果将来他极度失控——”声音微顿,带着温情与决绝,“就让那破坏力,先熔断我。”

庄青岩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哽咽般的气音。心脏在刹那间紧缩成团,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擂动起来,剧烈的疼痛与汹涌的狂喜交织冲撞,酸楚的热意猛地冲上眼眶。

桑予诺。

在经历了这么多因他而生的苦难后,依然不顾一切地选择他。

只有桑予诺。

在某个方面,他是榫头,是主动的、进击的、破开一切阻碍也要回到对方的身体与生命中。

但在另一个更深的维度上,他却是卯眼。是一个与生俱来的、残损的、空荡荡的缺口。需要一个人,也仅此一人,才能严丝合缝地嵌入,填补那基因谱系上的缺陷,赋予他完整的形状与存在的意义。

他知道自己将为了桑予诺,终生与本能为战,至死方休。

而那根名为“桑予诺”的保险丝,也将是他灵魂回路里,唯一且永恒的通路。

第60.5章 赤裸的剑

夜已深,Fons留下宽慰话语后离开。桑予诺独自站在全景曲面落地窗边,端着只吃了一口的蛋糕碟子,怔然望向窗外高空下的灯海。

一双手臂从背后伸过来,环过腰腹,将他紧紧拥进怀里。

“诺诺……”耳边传来庄青岩低沉呼唤,呢喃的裂缝下压抑着激荡,“我回来了。”

桑予诺没有转身,只是将头后仰,靠在了他的颈窝:“消毒水味儿,去医院了?没事吧。”

“没事。我不想提那些,”庄青岩低头嗅他头顶的发丝,“只想问你……你刚才说愿意,是出于怜悯,或者是某种……‘白骑士’般的救赎情结?”

令人不安的两秒沉默后,桑予诺轻笑一声,倏然将手里的蛋糕向后扣去。

庄青岩眼疾手快,在蛋糕扑脸之前,一把接住碟子。那块蛋糕托在他指间,才没有摔落地板。

桑予诺声音微冷:“——你偷听。”

庄青岩解释:“刚回来,凑巧听见。”

桑予诺:“你质疑我的爱?”

庄青岩:“不!我只是……”他脑中乱糟糟地跑过许多形容,譬如“难以置信的命运馈赠”“大到像要破裂的幸福”之类,最终吐出口的,只是一句饱含幽微情绪的——“不太自信”。

得不到的爱让人盲目勇敢,为了遥远的胜利而不断战争。得到的爱却又让人心生不安,唯恐枯萎,唯恐失真。

这次桑予诺没有笑,只是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轻声反问:“不太自信?那么要吃伟哥吗?”

庄青岩哽了一下,深吸口气:“你再撩拨我,我会当你上次没满足。”

满室充裕的暖气中,桑予诺似乎有点瑟缩,但仍追问:“那要吃什么才能彻底安心?”

庄青岩磨了磨牙根:“——吃蛋糕。”

扣在对方腰间的左手,沿着衬衫衣襟攀爬,自下往上,一颗一颗地解开扣子。而后绕至后衣领,如剥葱衣般撕了下来,将那件烟蓝色衬衫随手扔在地上。

他抓住对方的腕子,手劲一带。

桑予诺被扯得踉跄转身,与庄青岩正面相对。

赤裸皮肤触碰到空气的同时,有什么冰凉、柔腻的东西蓦然覆上胸膛,他打了个激灵。

碟子掉落地毯,发出闷响。

桑予诺低头看,那块红丝绒蛋糕糊在自己胸口。而庄青岩正用手指,慢条斯理地推开奶油,涂抹得他满胸满腹都是。

甜味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桑予诺惯用的紫杉木质香和香草奶香,诱人至极,庄青岩的喉结情不自禁地上下滚动。

他俯到桑予诺耳边,眼角泛红,声音有些暗哑:“如果不反对,我就要开始享用蛋糕了。”

热气撩耳,桑予诺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碰到了落地窗玻璃。他轻促地吸着气:“我反对……”

“反对无效。”庄青岩托住他的臀,向上抬起半个身,顶在玻璃上,从锁骨位置开始慢慢品尝。

可可和酪乳的香甜在舌尖缠绵,又糅合了红曲粉的微醺酒味。

庄青岩不怎么喜欢吃甜,但此刻如尝仙蜜,食髓知味。那甜味仿佛渗进了桑予诺的肌理间,散发出令人血脉贲张的蛊惑气息。

他含住红丝绒口味的乳珠时,桑予诺心有余悸似的一颤,失声说:“轻点,别咬。”

庄青岩知道在公寓那次,自己因为愤怒与粗暴,把人咬得浑身都是牙印与淤痕,如今愧疚得要命。他抬眼看桑予诺,温声道:“宝宝,我保证这次一点都不疼,只有爽。”

桑予诺抿了抿嘴,闭上眼,算是默许了。

庄青岩再次含住他的一颗乳珠,在舌尖与齿间拨弄,同时手指快速捻动另一颗,不断揉搓。

酥麻感渐生,桑予诺呼吸逐渐急促。可那快感来得温吞,又令人生出一丝难以启齿的渴求。他几次欲言又止后,终于说出口:“疼一点……也是可以的……”

庄青岩笑笑:“我就知道你喜欢野的。”

他加大了唇齿与指间磋磨的力度。于是快感里掺杂了轻微的刺痛。

那点痛也是爽的,是惊悸与安然在心弦上的交织,激发多巴胺和肾上腺素的大量分泌,快感也因此被推入更高一层阈值。

两颗乳珠在蹂躏中很快充血,泛着红亮的光泽。庄青岩恋恋不舍地吐出,用手指包拢住胸肌,故意捏出圆丘形状:“看,肿这么大,再多吸几次,会出奶吗?”

桑予诺喘息着,睁眼瞪他:“不会!”

庄青岩却自顾自地吮吸起来,仿佛真想从男人瘠薄的胸膛上挤出奶水来。

肿大的乳珠越发敏感,有些难以忍受了,桑予诺颤声说:“别、别吸了……真没有……”

庄青岩退去唇舌,松了手,任他后背贴着玻璃滑落,脚软地站在地毯上。自己也随之半蹲,从胸到腹、到肚脐,一路往下舔舐,将沿途的奶油吮干净。

桑予诺腰腹肌肉细密地颤抖,几乎站不稳,向后伸出手掌,勉强撑在玻璃上。

“奶油流下去了,我帮你弄干净。”庄青岩半跪下来,解开他的便裤纽扣,勾住内裤,一并褪下。

桑予诺来不及拽回,声音里带了些慌乱:“全透明玻璃,外面会看见的!”

庄青岩利落地剥他的裤子,哂笑:“这是九十八层,没人能飞上四百多米,放心吧。不过……”他恶劣地拖长声调,“万一窗外有无人机偷拍,也说不定呢?”

桑予诺心头一悸,下意识地转头望向窗外。庄青岩却在此刻,舌头卷起融化的奶油,与他的性器一同含进嘴里。

“啊——”骤然加速的心跳与惊呼声同时响起,桑予诺只觉瞬间陷入湿软天堂。

庄青岩的口技比上次长进不少。桑予诺腰眼打着颤,伸手搂住他的脖颈与后脑勺,无法自抑地呻吟。

关键时刻,庄青岩蓦然退出,问他:“舒不舒服?”

桑予诺咬了咬唇,迫切想要继续,小声地挤出“舒服”两字。

庄青岩却不满意,继续诱导:“舒服就要喊老公。想要怎么做,直接说出来,老公才能让你更舒服……来,说,要我做什么?”

桑予诺张了张嘴。庄青岩轻轻含了下,催促他:“快说,说出来!”

“想要……老公继续口我,吃得更深……想要射进老公嘴里,让你全咽下去……”

羞耻感被打破的那一刻,堕落的欣快席卷而来,在心底发出玻璃罩被击碎的脆响。

“对,就是这样,把欲望说出口。”

庄青岩奖励了他,如他所求地深喉吞吐。被顶着咽部射精时,他强忍本能的干呕反应,咽下了所有精液。

桑予诺脱力般靠在落地窗上喘气。

庄青岩呛咳几声,抹去嘴角残余的白浊,调侃:“你看,我就说,多吸几次会出奶吧?”

桑予诺懒洋洋地开口:“岩哥,我发现你办事时真的很爱说骚话。”

“这样让你更兴奋了,不是吗?”庄青岩开始脱衣裤,把可能碍事的腕表也摘了。他已经不需要再从这里获得安全感。只要桑予诺在他身边,哪怕窗外是世界末日,他也心满意足。

他拍了拍桑予诺的腰侧,下令:“转过身去,手扶玻璃趴好,屁股翘起来。”

对方刚为他口交、吞精,桑予诺没好意思拒绝,于是依言而行。但手按玻璃时,窗下城市灯光夜景一览无余,令他难免还是生出一股随时会被人窥探的羞耻与惊心。

与之相对的,那种自暴自弃般、堕落的欢愉,也就更加浓烈。

庄青岩从后方欣赏他的身躯:皮肤光滑,肤色冷白。肌肉薄而匀称结实,青春的少年气息始终没有褪尽。腰线收束成精炼的一握,从腰到臀的弧线却圆润而性感。左腰侧有颗小红痣,上次在打湿的衬衫下若隐若现,如今又半遮半掩地埋在奶油中。

他伸指,刮下腰侧残留的奶油。雪白早被食用色素染成了绯色。

用这奶油做润滑,修长手指深入桑予诺的后穴,如刺破花蕊,搅动花蜜,发出十分淫靡的滋啧之声。

“……听见声音了吗?”庄青岩边增加手指,带入更多奶油,边用言语刺激他,“你后面这张小嘴馋得不得了,喂进去多少蛋糕都吃了,还一直吸我的手指。”

他翻转手腕,被箍成一束的三根手指在内部探索、揉摩,不断扩大入口:“小穴变软了,你听这淫荡的水声……手指不够它吃,它催着我投喂更大的东西,是什么,嗯?”

桑予诺满心羞臊,咬牙不应。但那些手指总是若有若无地擦过敏感点。快感隔靴搔痒,让某种渴求如同垒砌的石块,堆积得越来越高。

在轰然崩塌之前的漫长等待中,他难耐地扭动腰身,试图用内壁去蹭对方的指尖。

庄青岩却在这时抽出了手指,用力抓揉他的臀肉,逼问:“想要老公的什么?快说。”

潮水尚未拍击到礁石,便无情退去,只留下一片欲望曝晒的沙滩,空荡荡的令人抓狂。

桑予诺闭了眼,将身体完全交给情欲与身后的男人,冲口而出:“想要老公的大肉棒狠狠干我,让我爽上天。”

这句淫言浪语从桑予诺一贯冷清的口中吐出,杀伤力大得超乎意外,庄青岩早已硬得不行的性器,青筋突突跳动。他忙伸手握住,稳定心神,才将饱胀坚硬的性器用力顶进了穴口。

桑予诺发出了难以负荷般的抽气:“慢、慢点,太大了,我先适应一下……”

庄青岩一旦上垒,就要把控全局,根本不给对方动摇的机会。

他三进两退,很快到底,大开大合地抽插,对准肠壁后方的前列腺戳刺顶撞,每一下都仿佛抱着把人往死里操的凶狠劲。

胀痛包裹着快感,蓬然炸裂开来,像火药桶直接扔在了神经上,桑予诺感到一阵阵眩晕。

太可怕了,这么庞大又持久的快感,强烈到足以让他粉身碎骨,连灵魂都被撞碎。

曾经他可以用仇恨去筑墙抵御,如今墙已垮塌,他被巨浪迎面冲击,只能发出无法自抑地呻吟:“老公轻点,啊……别把我弄死了……”

庄青岩从身后撞击他,发出高频的“啪啪”脆响,声音沉而紧绷:“死不了,你这小穴能耐着呢,这么紧,又把我吃得……这么深。”

他重而深地一下下戳在要害,手指箍住对方腰胯,不准逃离,“老公的肉棒插得你爽不爽?是不是这里?要不要继续?”

后背起伏,两片肩胛骨如蝶翼耸起,怯薄地颤动,桑予诺被逼出了啜泣声:“要继续。是这里……好舒服呜呜呜……爽死了,老公……”

“你老公也爽死了。”让伴侣极尽欢愉,心理成就甚至超过生理满足。庄青岩捕捉着呻吟声中的转折,敏锐地调整力道和角度,把他操得哭叫声中拖出了破碎媚音。

奶油柔滑,抽插间浆出泡沫,那泡沫也是红色,穴口染得像一朵开到荼蘼的花。无尽艳色中,可可与酒曲的香味氤氲四周。

庄青岩抹了一点奶油泡沫,探进桑予诺嘴里:“尝尝,混了自己味道的红丝绒蛋糕,好吃吗?”

桑予诺被他两根手指堵了满嘴,说不出话。

手指拨着他的舌,搔刮敏感的上颚,肆意玩弄。桑予诺含不住又吐不出,断续的“嗯嗯”声中,唾液沿着闭不拢的嘴角滴落,银线一般在半空粘稠地牵着丝。

胯下胀得厉害,他想伸手去套弄自己涨红的性器。但庄青岩这次铁了心,想要只从后面就把他操射,于是抽出手指,抓着他两只手掌,十指交错,紧按在玻璃上。

仅凭腰腹发力,庄青岩的进攻依然锐不可当。

这么大操大干了半个多小时,桑予诺实在禁不住,求饶:“停、停一下……让我缓缓……”

“这就受不了?”庄青岩摸了摸两人连接处,“后面好好的,软熟出水了,感觉再操几小时也没问题。”

“真的不行了,老公要把我操坏了……”

庄青岩放慢速度,把凶狠抽插变成研磨打圈。待他缓过气后,又坏心眼地重新加快攻速,句句紧逼:“诺诺的小穴真的会被我操坏?”

“会,真的!啊啊啊……”

“我有点好奇,操坏了是什么样,是撑开变成肉棒的形状,再也合不拢。还是被操出什么特别的功能?嗯,也许会怀孕……但我不要自己的,只要诺诺的孩子。诺诺能生小孩吗?”

桑予诺被撞击得晕眩,臊到麻木,喃喃道:“生不了……会变成岩哥的形状,只给你操,不要弄坏……”

庄青岩似乎受了什么刺激,变得更加激动而温柔,松开一只手,俯身将他的脸掰过来,绵长接吻。

桑予诺扭着头,与他唇舌交缠。

前方难抒的饱胀与体内强烈的快感,在此刻卷成了毁灭式的风暴,他的性器一阵抖动,白浊喷射在隔音玻璃,如稀薄牛奶一道道淌下。

射精时,他被快感攫上高空,又狠狠摔入云层,有那么一小段时间,完全丧失了神志。

恍惚醒来,身上一片狼藉的奶油已被清理干净。

庄青岩将他从浴室抱到床上,自己站在床边,胯下性器仍硬着,杵在他面前。

“洗干净了。含一下?”庄青岩不确定他是否能接受给别人口交,好声好气地哄,“宝宝,帮你老公口出来,不然屁股又要继续受累了。”

虽然体型狰狞,但看着颜色健康,闻起来是浅淡的绿茶沐浴露气味。桑予诺没有很抵触,只是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含得住。

他尝试着含住膨大饱满的龟头,再慢慢吞入半截,就完全卡住了,嘴角撑得像要开裂,只好伸手握住下半截。

开阖的唇齿间,不时滑过舌尖湿润殷红的影子。桑予诺乖巧地垂着眼睫,专心用舌头绕圈舔舐,像对付一根巨型棒棒糖似的慢慢吮吸。

庄青岩看得心都要化了。但光这么含舔出不了精。

他伸手托住对方的后脑勺,刚往口腔深处抽插几下,就引发了强烈的咽反射,收缩的咽部肌肉将他的龟头紧紧绞住。很爽,但仍远远不够,更进一步的渴求,催发出捅穿喉管的破坏欲。

桑予诺不由自主地连连干呕,眼眶瞬间涌出生理性泪水,汹涌而下,冲刷着脸颊。

“……嗓子眼这么浅。”庄青岩心疼,无奈地打消了让他深喉的念头,抽出性器。

他躺上床,给自己的家伙涂上厚厚的一层润滑油,拍了拍桑予诺的屁股:“坐上来。”

桑予诺实在有些畏惧他的病态持久,但看他总这么硬着不射精,又不忍拒绝。

轻叹口气,他主动跨坐上去,扶住那根直筒筒的紫红肉棒,对准自己的后穴,放松括约肌一点点吞咽。他慢而吃力地往下坐,终于容纳到根部。

再次被紧致火热又湿滑的肠道包裹,庄青岩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扶着他的腰身,鼓励道:“宝宝,自己动。”

桑予诺双膝跪在床面,努力抬腰,上下起落,被对方粗大的性器一次次贯穿,内脏像是要从嘴里被顶出来。

但好在骑乘式,上位者能多些掌控。没卖力多久,他就动作渐缓,只让龟头抵在自己的敏感处,扭臀打圈,慢慢研磨。

他仰头向天花板,闭着眼,发缕湿漉漉地黏在额际,眼尾潮红,鼻腔里飘出的轻微哼唧声,像猫咪在撒娇。

虽然很可爱,但一直这么消极怠工可不成事。

庄青岩深吸口气,抬腰发力,将性器深而重地向上顶,将掌控权重新拿了回来。

他伸手掐住对方的腰胯,将人从颠簸的浪峰一次次向下压,再推上去。脆亮而淫靡的“啪啪”再次充斥着整间卧室。

反复冲撞中,桑予诺又哭了,从小声呜咽,到泣不成声,“老公”“岩哥”乱叫一气。

庄青岩边顶他,边问:“爽上天了吗?”

桑予诺胡乱点头。

在情欲的颠荡间,交混着狂喜与痛楚。用肉体相互亲吻、撕咬,迷乱如电流窜动全身,灼烧着心脏。

爱是一把赤裸的剑,洞穿两个人,也串连两个人。

他溢出的呻吟声也残破不堪:“岩哥,我好爱你……你操死我得了……”

庄青岩觉得死的是自己。

他霍然翻身,将桑予诺拢在身下,深吻着,撞击着,一遍遍唤着“小诺”“诺诺”,把满腔赴死的热爱都射在对方体内。

“我也爱你。无论你的爱有多少,我的一定比你更多。”他在喘息中,再次重复确认,“……是小诺的岩哥,也是桑予诺的庄青岩。”

作者有话说:

恭喜庄青岩,庄总,荣获以下三项桂冠:

最高道德感、最恋爱脑、“终生与本能为战”荣誉奖

恭喜桑予诺,桑博士,荣获以下三项桂冠:

最精湛骗术、最佳演技、“传承白求恩精神”荣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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