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也子之屋为雪所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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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睁开眼睛,眼前便是白茫茫的天花板。胸前盖着温暖的毛毯,头后边也传来软软的枕头的触感。

佳也子一边用手支撑着,一边慢悠悠地从床上支起身子,这才注意到自己穿着睡衣。

这是一个六叠大小的房间,墙上贴着白色的壁纸,床边也贴着同样白色的瓷砖。室内陈列着床、床头柜、椅子和冰箱,角落的墙上挂着空调,正向外边送着暖风。

床头柜上摆放着佳也子的手提包和已经叠好的衣物。于是她爬起了来,把手伸向了手提包,取出手机打开——显示的一月三日早上七点。

佳也子想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最后有记忆的时刻是元旦那天的傍晚,当时好像自己还意图服用安眠药自杀。那时候所感受到的,只剩下冰封一般的寒冷、黄昏色的天空以及空空如也的心一一只有这些东西。

佳也子穿上了摆在床边的拖鞋,走向了窗边。大概是睡了有点久吧,脚底有些不稳。拉开左右白色丝边的窗帘,用手擦了擦雾气蒙蒙的窗子,眼前便是填着黑土的院子。铁制的大门外是一条铺着细沙的小路,再往外边就是两车道宽的国道公路。正面的远方还有一片已经枯萎的树林,再后边是为雪覆盖的群山,以及一片阴霾的铅色天空。这些远山唤起了沉睡的记忆,元旦那一天看到的也是这样的山,所在之地应该离当时自杀的场所不会太远吧。

忽然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佳也子回过身来。目测年纪约三十来岁的女子走进了房间。身材小巧的苗条女子上身穿着淡黄色的毛衣,下身穿着黑白棋盘格的短裙,头发盘起在脑后。

“终于醒了呀,早上好。”

“一一早上好。对了,请问这里是……”

“这里是我的医院兼住处。”

原来如此。佳也子这才意识到,这里确实像是病房的样子。

“这里是香坂内科,我是院长香坂典子一一虽然自称院长,但是其实算上医生也只有我一个人而己啦。”

“我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昨天早上在附近的林子里面散步的时候,发现当时你正昏倒在落叶上。想着有可能还没有死,而且发觉确实还有呼吸,所以急急忙忙地就把你送到这儿来了。幸运的是,现在还没有住院的患者,所以病房是空出来的。你昨天睡过去整整一天呢,直到今天三号了才醒来呢一一啊,先别起来,回床上躺着比较好,不然身子恢复不了咯。”

“啊,好的。”佳也子一边说着,边回床上躺下,盖上了毛毯。

“你是在什么时候服下的安眠药?”

“元旦的傍晚。”

“元旦的傍晚?从前天的傍晚一直睡到今天的早晨啊,也就是说服用的剂量相当大了。再晚发现一点可能就来不及了,那样的话你已经没有今天了。”

“活不成了吗……”佳也子喃喃自语道。对自杀的后悔和死亡的恐惧渐渐涌上心头,不禁有些后怕了。

“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我叫笹野佳也子。”

“年纪呢?”

“二十五岁。”

“从什么地方过来的。”

“东京。”

“这种季节从东京特意地跑来这个镇子啊?”

“嗯……”

“那么说到底为什么要服用安眠药呢?”

佳也子没有回答。

一一我的儿子是不可能和你这种人结婚的!

伴随着突如其来的悲伤,这个声音在脑海中苏醒了。

一一因为,你的父亲是……

“对不起,如果不想说的话,不谈这个也好。”

“一一非常抱歉,话说回来,非常感谢您的救治。”

“没必要特别道谢啦,对于医生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听着这样的话语,佳也子似乎感觉眼前医生的这张脸也明亮了起来,于是顺势向窗外望去。这个时候漫天的白雪正在飞舞,随着雪花越下越多,周边也被这白色全部覆盖了一一不管是填着黑土的院子、铺着细沙的小路还是铁制的大门和对面的公路,清一色得变白了一一确实在下雪啊。

“一一太郎正睡熟,屋为雪所覆。次郎亦睡熟,屋亦雪所覆。”同样看着窗外的香坂典子喃喃道。

嗯?回头看向医生的佳也子,发现她正在微笑。

“三好达治[注:日本诗人,代表作有《测量船》与《骑在驼峰上》等。]的题名为‘雪’的诗,知道的吧?”

“嗯,中学的时候,国语的教材上读过。”

“我呀,非常喜欢这首诗哦。回想当年学这首诗的时候,脑海便浮现出一些景象呢。”

“这么说的话……就是那种在田舍中的一户农家之上,雪从空中慢慢降下的感觉。家中叫做太郎和次郎的两兄弟,在母亲的看护下正在熟睡着。就仿佛是,雪花本身也在熟睡的那种感觉。”

“原来如此自。我的解释可能有点不太一样。太郎和次郎或许只是毫不相关的陌生人,远远地分隔着住在各自的家里。是孩子也好,大人也罢一一其实太郎、次郎不过是一些名字罢了,用人物A、人物B来说明也是可以的。虽然没有被记录下来,但是除了他们,应该还有三郎、四郎吧……很多很多的人们,也像这样彼此分居着。就在那群人上方,远远的空中飘下了雪花,然后世间也开始积雪了。这些人虽然彼此之间没有见过面、说过话,但是在这一刻,那种在雪之下睡去的经验却是可以共享的……在读这首诗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也许每一个人都是稍微治愈一些吧。不过对于作者来说,三好达治或许也没有考虑过这样的解释吧。不过作品一旦从作者的手中离开,要怎么去理解就是读者的自由了。”

“是这样啊……香坂医生的解释,感觉确实也很不错呢。”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大有将世间的一切染白的趋势。这样的瞬间又有多少人的屋顶将要为雪所覆呢一一如此想着医生说过的话、确实有种被治愈的感觉。

“想吃点早饭吗?”

“嗯,那就麻烦了。”

香坂典子走出了病室,又推着手推车回来了。手推车上摆着盛好粥的小碗和沏好茶的茶杯。

“因为安眠药对胃造成了损伤,觉得喝粥应该比较养胃,就做了些。”

“非常感激。”佳也子闻到了粥的香味飘来,发觉确实是好久没有闻到食物的香味了。

“正月里护士们都休假去了,不巧就剩下我一个人了。虽然做不来真正细致入微的看护,但是有什么吩咐的话就尽管跟我说吧。”

“真的非常感激。”

不经意地眼眶一热,眼泪淌了下来,想止住却又做不到,佳也子终于呜咽出声了。

“好啦,好好吃饭吧。”

“——我开动了。”

佳也子用勺舀着粥往嘴里送,一口一口地吞着,温暖也在嘴里融化开了。

“不跟家人和朋友联系一下吗,他们会很着急的吧?”在佳也子吃完的时候,女医生这么说道。

“一一啊,确实呢。”佳也子犹豫了一会,拨通了三泽秋穗的手机。

“佳也子?是佳也子吗?”电话那头好友焦急地询问道。

“嗯。”

“现在你在什么地方啊?”

“福岛县上一个叫月野镇的地方。”

让你担心了真是抱歉,虽然佳也子这么说着,手机那头秋穗生气的声音还是传了出来。

“元旦的早上,就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再见了’,结果今天都已经三号了,你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打个电话来也好啊,结果一次也没打过来啊!”

“一一真的非常抱歉。”

“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做什么!你知道这三天里我有多担心吗!”

虽然秋穗还是很生气,一边听着的好友牢骚一面道歉的佳也子感觉稍微恢复了一些精神。就算在这里,依旧还是有牵挂我的人啊。这么想着,心里也暖暖的。

“给我早点回来懂吗!”秋穗用认真的语气说道。

“唔,再过一点时间就回去。”

“真的吗?”

“嗯,真的。约好的哟。”

02

跟秋穗打完电话以后,佳也子躺在床上读着从香坂那里借来的三好达治的诗集,女医生也在角落找了把椅子坐下看起书来。佳也子这时可能已经打消了自杀的念头,或者已经没有了当时的决意。屋子里到处都很安静,在门外的马路上,偶尔会传来车辆驶过轮胎摩擦的声响。

午饭的时候,香坂典子照样地把粥送了过来。

雪暂时地停了下来。午后四点,在阴郁的铅色天空下,不论是医院的庭院,门外的马路还是对面的树林,直到远山,全部都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在这仿佛连内心都能被感染上色调的美丽光景之下,两人默默地读着书,也许偶尔眺望一下远处的景色。

“到附近的超市去一下,买点东西。”午后五点的时候,香坂典子这么说道,“还是应该吃一些温和的食物才能养胃,今晚我打算做奶油炖菜,不过牛奶好像用光了。”

“这么大冷的天,真是过意不去。”

“没有关系啦,今天还一步都没踏出家门呢,应该出去走走。”

女医生微笑了一下便出门了。

过了不久,在积雪中浮现出穿着大衣向院子走去的医生的身影。积雪是如此的厚,靴子的印记被清晰地记录了下来。医生出门向左拐,在道路的尽头从视野里消失了。

佳也子把诗集搁在了一边,开始回忆起了往事。

恋人弘树自从去年的圣诞节之后,连个不经意的电话也再没有打来过。曾经一起许下见面的决定,而弘树却久久没有出现,担心是否是生病或是发生了事故,于是打了他的手机,最后也没有打通。

然后就是在大晦日(十二月三十一日),弘树母亲亲自造访佳也子的住处留下了话。

一一我的儿子是不可能和你这种人结婚的!

——因为,你的父亲是杀人犯。

一一为什么要隐瞒这样的事情!

的确,佳也子的父亲曾经杀过人。父亲是一名工人,醉酒斗殴的时候不留神刺杀了对方。母亲离婚后带走了佳也子,从此之后佳也子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听说已经在狱中病死了。母亲在三年之前也去世了。大晦日的晚上,弘树的母亲离开之后,佳也子又拨打了弘树的电话。果然,怎么也打不通。想来那些温柔的笑容和对未来的誓言,也都已经飘散在风中了吧。

那晚哭泣到天明之后,佳也子离开了家,想要去往很远的地方。在东京站拨通了秋穗的电话告别之后,她便乘坐东北新干线出发。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她突然想到高中修学旅行去过的福岛,于是在那里下车。没在福岛的街道上停留多久,她就又坐着私营铁路,在偏僻的小站下了车。她换乘公交并时而步行地来到月野镇的停留所,被诗意一般的响声所吸引,踏向了近郊的树林。

树上一片叶子都不剩了,看上去就很冷。踏着地上厚厚的落叶层,听着脚步发出的干燥的响声,佳也子突然呆立住了。让人冻结的寒冷之中,渐渐空虚的心和这样的景色倒是很相称吧。

佳也子已经倦了。最后,她躺在落叶之上,从手提包中取出安眠药和在车站前买的罐装茶,一片接着一片地吞服下去。

太安静了。好像被染色一样地包裹在寒冷中,佳也子望向了黄昏色的天空。渐渐地,意识开始稀薄了,随后寒冷的感觉和黄昏色的天空都消失了。

*

佳也子从回忆中突然清醒过来,望向窗外,好像是香坂典子回来了。她推开了门,手中提着超市带回来的购物袋,身后的院子里留下了又一串淸晰的鞋印。

“我回来啦。”

很快,病房的门被推开,医生走了进来。因为冷的缘故,脸被冻得红扑扑的。

“超市里空荡荡的。大晦日那天人山人海的,大家买东西都得靠抢。结果你看,到了正月三号都没人来了。”

“被冻着了吗?还劳烦你特意出门,真是过意不去。”

“没啥没啥,就当作运动一下好了。”

香坂典子走出了病房。很快,厨房里就传出了料理的声响。真是令人安心的声响啊。

午后六点过后,典子又把载着食物餐具的手推车推进了病房。餐具里盛放着奶油炖菜和法式面包,炖菜汤温暖而美味的香气在整个屋子里飘散着。

佳也子从床上坐起,接过医生送来的装着炖菜的碗和勺,一边说着“我开动了”,一边用勺子往嘴里送着。鸡肉、马铃薯、葱花和萝卜,不管是什么食材口感都很棒。医生也在身旁吃着。

吃饱喝足之后就有点困了。真的好像小孩子啊,连佳也子自己都觉得挺可笑的。

香坂典子把餐具收拾好离开,给躺上床的佳也子盖好了毛毯。

“你的身子还很弱,多吃多睡是很重要的哟。睡个好觉吧。”

晚安,佳也子也淡淡一笑。这么多天了,终于能好好睡上一觉了。

03

听到门铃声后,渐渐有了意识。

头痛,身体也不舒服。打开枕头边的手机,才明白已经是四号早上七点钟了。

佳也子下了床,感觉到一阵寒冷而哆嗦着。她站在窗边把窗帘往左右拉开,擦了擦模糊的窗户。院子里雪上依然很清晰地印着昨日傍晚医生的鞋印,除此以外再也没有看到别的痕迹。有什么人来造访吧。

门铃仍然响着,好像在呼唤着这片足迹的主人似的。

“香坂典子小姐,您在家吗?我是警察。”

外头的喊话声可不小。警察?警察来这里要做什么。

门铃像是不会停似的拼命响着,看上去主人也没有要去应门的样子。

没有办法,佳也子拿起了床头柜上的衣物急急忙忙地换穿着。

推开病房的门,佳也子穿过了一条贴着瓷砖的长廊,又从摆着长椅子和观赏植物的接待室走了出来。玻璃门的玄关后面,站着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在男子背后的雪地上,清楚地印着昨日医生的脚印和看上去像是男子来时走过的脚印。

玄关没有上锁,佳也子打开了大门。

“是香坂典子小姐吗?”男人询问道。他的身材修长而偏瘦,理得很短的头发中已经混入了许多银丝。

“啊,不是的。我只是在这里暂住的人。”

“那香坂典子小姐在吗?”

“其实我也是刚刚起床,今天还没有见过香坂小姐……那个,警察方面是想要问什么事情吗?”

“大概二十分钟前,有一通匿名的通报电话,声称香坂典子小姐在这里被杀害了。”

“一一被杀了?”

“实在很在意,请让我调查一下。”

警官说着例行公事的话,脱了鞋走上了玄关。

佳也子心中涌起了不安的感觉。是恶作剧电话吗?可是如果真的见不到香坂小姐该怎么办呢?

警官一边眼神尖锐地望着四周一边向前走着,也子在身后哆哆嗦嗦地跟着。抖得这么厉害,是因为寒冷还是不安呢,自己也不明白。

挂号处和诊察房中都没有发现香坂典子的身影。刑警继续望向了佳也子的病房里,当然也没有发现女医生。

病房前面的走廊中,还有其他的门。警官上前打开,发现前面是一条木板铺成的走廊,像是有人曾居住过的样子。

警官和佳也子一起走上了木地板走廊,左手边是厕所和浴室,右手边的门是开着的,看上去是餐厅和厨房的样子。

然后,在这里的地面上,香坂典子仰面倒着。她依然穿着那件淡黄色的毛衣,但是左胸被染成了鲜红色,上面赫然插着一把菜刀。

佳也子发出了一声悲鸣。没有人能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

警官脸色一变,急忙用手机和警署联系。在搜查班尚未到来之际,这位叫做向井的警官向佳也子询问着在这里暂住的详情。佳也子把这几日的详细情况一一作了说明,包括在附近的树林里意图自杀的事情,被女医生救治的事情,还有今天早上被门铃吵醒的事情……

约二十分钟后,来了几辆警车。车门打开,刑警们蜂拥而下,场面立刻骚乱了起来。

开始搜查的时候,佳也子坐在警车的后排静静地等候着,驾驶席上年轻的刑警透过后视镜偷偷瞄着她。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向井警官走了过来,拉开车门在佳也子的身旁坐下,警官刚开始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在佳也子快要失去耐心时,警官开口了。

“昨晚你在晚饭后很快就睡着了,对吗?大概是什么时候还记得吗?”

“香坂小姐把晚饭送过来时,大约在下午六点过后的事情,所以我应该也是在六点多睡着的吧。”

“被害者的死亡推断时间是下午七点左右。也就是说,凶手是在你睡着了后,来到医院中将被害者杀害的。被害者先是由于头部遭到钝器打击而昏倒,而后被厨房里的菜刀刺入左胸,当场死亡。”

救命恩人被杀的时候,佳也子却在呼呼大睡,根本没有帮上任何忙。这种无力感让佳也子紧紧咬住嘴唇。

“顺带问一下,昨天下午五点,被害者是不是出门买了牛奶?”

“嗯,因为晚饭要做奶油炖菜,所以出门买牛奶。”

“我们已经向附近的超市打听到了消息,得到了店员的证言。昨天下午五点过后被害者确实来店里购买了牛奶。然而这么一来,就有奇怪的地方了。”

“什么奇怪的地方?”

“气象台的预报显示,昨天在这个地区,雪一直下到了下午四点为止,然后五点时,被害者去附近的超市买牛奶,所以在医院周围留下了来往的鞋印。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医院的周围除了被害者的两行脚印之外,再无其他痕迹。”

“没有其他痕迹……”

“是这样的。没有犯人出入的痕迹。在这样的环境之下,要如何做才能不留一丝痕迹呢一一不过换个角度来说,犯人来到了这家医院,杀害被害者之后,如果留在这里不走的话,也许就不会留下痕迹了,你说对吗?”

对方像是在暗示着什么。佳也子愕然了,警察在怀疑她是杀害香坂典子的凶手。

“犯人不能踏着香坂医生的鞋印来回吗?如果和香坂医生的鞋印可以纹丝合缝地重叠上的话……”佳也子竭尽全力地思考着说道。

“我们也认真地考虑过这种可能性。然而经过对足迹的详细分析后,我们否定了这种可能性。如果是二重踩踏的足迹,残留的痕迹应该会被检测出来。”

“那又或许,昨天夜里又下了场雪,然后把犯人和香坂医生的鞋印都抹去了不是吗?犯人在这之后穿上了和香坂医生同一款的靴子,重新伪造了鞋印吧。”

“这也是不可能的。气象台的预报显示,这个地区昨日从早上十点开始下雪直到下午四点,其后再也没有降雪。要想抹掉昨日五点之后被害者的脚印是做不到的。”

“用人工降雪的办法,抹掉脚印呢……”

“想要人工降雪的话,一定要使用降雪用的机器吧。不巧的是,附近的雪上没有一点使用这种机器的痕迹啊。”

向井一边用嘲笑的语气说着,一边望向佳也子的脸。

“也就是说,怎么考虑结果也只有一个——被害者就是你杀的。”

一一你身上还流着杀人犯的血啊!

这种声音顿时在佳也子的脑海里响起。

是……我杀的吗?是我杀害了香坂典子,然后又把这件事彻底忘掉了吗?

*

“是这个人干的吗!”

说话声从警车的那边不经意地传来。

一眼望去,窗户对面一名三十多岁的女子正盯着佳也子看。同样小巧而苗条的身材,和香坂典子神似。

“喂,这个人是谁啊?”向井厌烦地看了一眼窗外的面孔,向她身边跟随的刑警询问道。

“她是被害者的妹妹桑田洋子。三十分钟之前她向被害者挂过电话,搜查员把发生的事情情告诉了她,于是就朝现场奔过来了……”

“就是你杀了姐姐吗?!”

桑田洋子依旧咬住佳也子不放,佳也子感到胸中一阵刺痛。

“得了得了,目前还不能咬定就是这个人杀的,不是吗?”

洋子的身旁站着的一位四十岁前后的男子这么劝解道。

“你又是?”

“我是洋子的丈夫桑田武。”听到发问,男人立刻回答道。

“但是,从刑警那里听说的,医院周围的雪上只有姐姐昨天傍晚购物留下的脚印,不是么?犯人的脚印一个也没有。这样一来,也不得不怀疑是这个女人干的吧。姐姐好心救了这个想要自杀的女人,结果反倒恩将仇报给杀了!”

“不过这个人有动机吗?”丈夫指出了这一点。

“姐姐一定是由于自杀的缘故而责备了这个女人,后来她们吵了起来,这个女的就把姐姐给……”

“一一你三十分钟之前给被害者打电话,是因为有什么要事吗?”向井及时打断了桑田洋子的发言问道。

“昨天伯父去世了,想要知会她一声。”

“一一伯父去世了?”

“在青森县的八户一个人居住的伯父。因为跟我和姐姐的关系都比较疏远,大家都不知道这个消息,今天早上看报纸才知道这个事儿。”

“看报纸知道的?只有知名人士才会作报纸上登载讣告的啊。”

“伯父叫香坂实,从五年之前就因为东北一带经营大规模的不动产行业而广为人所知。昨天傍晚,伯父的熟人来家里探访,发现了溺死在院中水池里的伯父。死亡的时间好像是昨天中午來着,可能是因为年纪太大了,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不小心滑落进池子里的吧。我今天早上看了报纸就想挂电话通知姐姐,结果是不认识的男人接的电话一一事后知道是警察一一并且告知姐姐被杀了。所以就急急忙忙地赶过来了。话说回来,被姐姐救下的这个自杀未遂的女人,在姐姐被杀的时候也在屋子里,周围的雪地上又没有犯人的脚印,怎么想犯人都只能是这个女人……”

“搜查的事情交给警察就可以了。”

向井二度打断了洋子的话,向跟随她的刑警下达了“带他们一起走”的指令。随后洋子再也没有说话,默默地跟着丈夫和随行的刑警。

“可以合作跟我走一趟吗?”

向井向佳也子询问道,佳也子不得不点了点头。向井和驾驶席的刑警说了一声“走吧”,警车便开出了。

无人可以依赖的镇子里,背上杀人的嫌疑而被迫押送警察局,佳也子感到一阵强烈的孤独感袭来。

“那个,可以打个电话吗?”佳也子问道。

“电话?打给谁,律师吗?”

“不,只是朋友而己。”

“那请便。你目前还不是被逮捕,所以电话还是可以自由打的。”

向井这么轻描淡写地说着,却始终严密监视着佳也子的一举一动。佳也子给秋穗拨了电话。

“啊,佳也子吗?现在在哪儿?”好友活泼的声音响起。

“还是在月野镇里。”

“早点回来呀,一直在等呢。”

“实际上,可能回不去了……”

佳也子把帮助自己的女医生被杀害的事情说了。医院周围没有犯人的脚印所以自己被怀疑,最后被要求和警察同行的事情也一并告知了。

“佳也子是犯人?这些警察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但是因为没有犯人的足迹,所以认为是我干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而且,说不定真的是我干的,然后自己把事情给忘掉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你是绝对不会干出这种事情的啊!我了解了,现在就去你那边,你等我啊。”

“啊,现在就来吗?”

“你现在这种处境,大概被警察一逼问就糊涂地自首了吧。我现在就搭乘新干线过来!”

“但是好远的……”

“你呀,遇到危险也从来不会担心一下自己。午后就能到警察局吧,在这之前无论如何都给我挺住了,绝对不能自暴自弃,你懂吗?”

“嗯,嗯嗯。”

“还不都是为了你。快给我打起精神来!挂了。”

电话挂断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无条件地相信自己是清白的。佳也子的泪水夺眶而出。

04

警车在二十分钟后到达了警察局。这是一栋饱经沧桑的四层建筑,墙面上到处都是被染色的痕迹。

佳也子走进了调查室,开始接受向井警官的询问。向井根据医院周围没有犯人足迹的情况,反复地主张佳也子就是犯人的论断,逼迫着佳也子自首。佳也子开始仍然否定着,也慢慢地觉得气力不足起来。

——是我杀害了香坂典子,然后又把这件事彻底忘掉了吗?

这种想法越来越挥之不去了,唯一还在心里支持她的,就剩下秋穗“午后就会到达”的承诺了。“在这之前无论如何都给我挺住了,绝对不能自暴自弃”一一这样的话语一直在支持着她。

不知道又过了多长时间,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年轻的刑警推门进来。

“警部,有麻烦了。密室收藏家登场了,说是要会见嫌疑人。”

“一一密室收藏家啊?”向井脸一歪。

“不是在讲笑话和传说吧?这号人物还真的存在啊——真受不了,让他过来吧。”

“一一密室收藏家是何许人啊?”佳也子胆怯地问道。

“这是在警察内部流传的人物,一个像是外行侦探的奇怪家伙。他非常喜欢密室杀人事件,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反正一出事儿现场总是少不了他的身影。他可能跟警方高层有联系吧,大概是为了搜查,跟搜查总部有通过气。”

“刑警们都没见过这个人吗?”

“从来没有,这还是头一遭。所以刚才还吃惊了一下,原来真的有这号人物啊。我之前一直都以为就是警署内部的笑话或者传说什么的。”

“所以也不知道本名咯?”

“奇怪的男人,问了也不说自己的名字。就只说让大家称呼他为密室收藏家。”

两声敲门声响起,门开了。在年轻刑警的带领下,三十岁左右的瘦高男人走了进来。脚底发出猫一般的足音,滑行一般地移动到了旁边。

五官端正的面庞之上,有着一双清澈而又犀利的细长眼睛。他一身黑色毛衣配着茶色长裤的打扮,左手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

“此番无礼的造访,还请诸位见谅。”一边说着一边深深地低下了头,突然给人一种脱离尘世的感觉。

“不,为了满足你的要求,也只能把你请来了。”向井隐去了心中的不爽,回应道。“不过这回的事情应该轮不到你出马了,因为这次根本就不是密室。”

“可是在下认为这就是密室。根据警察的看法,在这里的笹野佳也子被当作是犯人,但在下认为她是清白的。那么,若她是无辜的,而这没有留下犯人足迹的现场,不正是密室的最好证明吗?”

“我说你啊,总是说着什么密室密室的,没有道理也要搞出什么密室才好吗?现场周围被雪封住,到处都没有犯人出入的痕迹——所以按照普遍的看法,和被害者一起居住的人才有可能是凶手,不是吗?为难自己去想什么密室的根本没有必要!”

“然而,如果考虑佳也子作为犯人的话,她的行为不就不合常理了吗?因为没有犯人的足迹,所以最后必定会怀疑到自己头上一一这种事情是一目了然的一一为什么不花功夫伪装一下足迹呢?再者说了,如果她是犯人的话,犯罪之后有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为什么不马上离开案发现场呢?把她当作是犯人的警方,对于在犯罪后仍然在现场待了一个晚上这件事情莫非有一个比较好的解释吗?”

被反将了一军啊。向井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一一确实,在犯罪之后,她还留在现场待了整整一晚上;这点确实很奇怪。不过呢,犯罪时间是下午七点,这个时间段去乡下找投宿的地方肯定很不自然,搭计程车的话肯定会被记下面孔的吧,若要在户外过一晚上又实在太冷一一想来想去,也就只有留在现场呆一晚上这个合理的选项了吧。”

“原来如此,所言在理。然而,在下不明白的事情还有一桩。今天早上,警察之所以会前往现场,是因为接到了通报香坂典子被杀害的匿名电话吧?那么这个通报到底是何许人所为呢?”

“那是……”

“如果这就是一件通常的案子的话,第三者路过现场从而发现尸体,然后向警察通报一一这么考虑是很正常的。然而这次的案子,现场周围不都是雪吗?犯人的足迹不曾见,同样,偶然路过现场而发现尸体的第三者的足迹不也没有吗?所以匿名的通拫者到底是如何得知整个案件呢?”

向井双眉紧锁,陷入了沉默。

“了解整件事情的只剩下犯人了。所以,只能认为匿名通报者正是犯人本身。犯人是佳也子之外的人物,而他把罪名栽赃给了佳也子。”

“可是……可是能够说明雪地上没有犯人足迹的手法吗?如果不能解释这样的事情,就不得不继续考虑佳也子是犯人的可能性。你能说明得了吗?”

“现在还不行。所以,需要向佳也子详细地询问。可以吗?”

“……没有办法。随你的便吧。”向井不痛快地答应了。

在密室收藏家接下来的问话过程中,佳也子从元旦傍晚在森林中意图用安眠药自杀的事情开始说。他有时候会用平稳的语调追问上两句,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随着对话的进行,佳也子的不安感渐渐地消失了,这个男人似乎有种让人心安的本领。虽然还是有点在意,不过一直到自己自杀的理由为止统统都说了。

“怎么样,现在可以说明一下没有犯人足迹的原因了吗?”佳也子说完话后,向井嘲笑似的向密室收藏家发难道。

“倒也不是不能说明。”密室收藏家一边微笑一边回答道。

“嚯,好像很有意思嘛,看来一定要认真听一下呐。”向井假惺惺地说道。

“在此之前,昨天午后五点被害者因去附近的超市购买奶而来回的相关鞋印照片,可否让在下过目一下?”

向井向年轻的刑警下达了指示,从鉴识科调出了照片。密室收藏家接过了照片,像是鉴赏艺术品一般地仔细端详着。

“原来如此,出门的鞋印和回家的并没有重叠在一块儿。”

“于是呢?”

“不过是有趣的线索罢了。那么残留的足迹一直延伸到什么地方呢?”

“一直延伸到现场大门正对面的两车道为止,在此之前的鞋印并没有被来往的车辆抹消掉。”

“被害者的靴子和鞋印是完全对应无误的吗?”

“是对应上的,完全一致。”

“从鞋印上来看,整个鞋底的模样都被清晰地记录了下来,没有破损的迹象,感觉上应该是新买的靴子。旧靴子的话,随着磨损程度的不同,靴底的痕迹应该是更有特征才对。如果是那样的话,单从鞋印就足以分辨出是哪双靴子的痕迹。然而这样的分辨对于新靴子就失效了,就算鞋印是完全一致的,现场的一样有可能是穿着和被害者同一种类的别的靴子留下的痕迹,无法被限定在被害者靴子之上。”

“的确,如你所言被害者的靴子是新买的。足迹是凶手留下的,换句话说,凶手准备了和被害者相同种类的靴子,踏着被害者留下的鞋印进出现场,你是想说这个吧?但这是不可能的。踏上旧脚印的话,无论如何留意都一定会留下二重踩踏的痕迹,但是现场留下的脚印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迹象。”

密室收藏家微微一笑。

“不,我完全不是在考虑这方面的事情。”

“那么,又是在考虑什么?”

“首先需要确定的是——佳也子昨夜入睡的医院和今天早晨醒来身在的医院,有没有可能不是同一家。”

“昨夜入睡和今天醒来,不是同一家医院?”

“对,到了另一家医院了。我们把佳也子昨夜入睡的医院称为A,而把醒来身在的医院称为B好了。犯人有可能在佳也子入睡后,将她同尸体一齐从医院A运到医院B中,而后离去。如此一来,今天早晨看到的,并不是昨天下午五点被害者来回超市购买牛奶而留下的足迹,而是犯人搬运佳也子和尸体并离去所留下的足迹。另外,为了让两个地点看上去像同一处,医院的周围也不能有除了被害者来回超市以外的其他鞋印的干扰。

“既然仔细观察了鞋印,并没有发现来回的两行鞋印有重叠之处,那么,认为是外出的鞋印其实是回家的,回家的鞋印反而是外出,这样想也并不奇怪。被害者出门购物的鞋印其实是从现场离开的,而购物回家的鞋印则是前来现场的,具体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而且,被害者的靴子是新品,现场的鞋印并没有留下特征,那么猜想犯人穿着同一款型的靴子,也是很自然的。”

“你是真心地这么认为吗?这样的事情当然是不可能的。要找另一家外表完全一样的医院,这也太荒唐了。”

“不需要在外表上做到完全一样。昨天一整天佳也子里都没有离开病房里一步,能完全一样当然好,不过只要做到病房是完全一样也行,这并不困难。”

“你的说法依然是没道理的。进出现场的鞋印都仅只有一行,所以如果这是犯人所留下的话,那么他只能前往现场一次。但是按你所言,犯人需要把佳也子和尸体都运进现场,那么结果就是犯人一次性地搬运了两人。到底要多大的怪力才能做到这点呢?同时抱着两个女性成年人这种事情,应该是没可能的。”

听闻此言,密室收藏家微笑着低下了头。

“如君所言,此说法颇为荒谬。”

“所以,还有什么靠谱一点的说法吗?”

“那么这样又如何呢?早上你与佳也子发现尸体的同时,犯人其实仍然隐藏在医院里的某处。现场既然又做病房又当卧室,故而用于隐藏的空间应该是有的吧?然后等搜査班到来现场后,凶手想办法混入刑警中,继而离开现场。”

向井摇了摇头。

“这也没戏。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那么搜查员在途中会凭空多出一人。是我在搜查班从警车里走出的时候认真观察了一下,从警车里下来的人数并没有增加。”

“那么这么说吧。所谓的现场雪地上只有下午五点被害者留下的足迹一一真的是这样吗?难道阁下就不曾察觉有其他的东西存在么?”

“其他的东西?”

“比方说,今天早上,接到匿名通报后来到现场的刑警的足迹。”

“一一你到底想说啥?”

“犯人在昨夜,垫着脚尖走进现场,行凶后又立刻转身离去。然后今天早上,接到通报的他,就自然地踩踏着昨夜垫着脚尖的鞋印进入现场,这样就说得通了吧?垫着脚的鞋印,相比正常的鞋印要小一些,所以被覆盖而消失也是在情在理的吧。”

向井往密室收藏家的方向瞪了一眼。

“一一所以依您的意思,我才是真犯人咯,嗯?”

“这也不过是一种对于犯人足迹消失的解释罢了,请只作为参考之用。”

“不在场证明我还真有,昨晚七点的时候我还在警署里忙着整理书刊呢,一起干活的同事也可以作证。”

“那实在是太失礼了。”

密室收藏家遂低头致歉。向井有点不耐烦地说道:“总而言之,我不是犯人的话,你还能有什么新的解释么?”

“如此一来的话一一”

密室收藏家刚要开口,两声敲门声响起,年轻的刑警探进头来。

“警部,有一位名叫三泽秋穗的女士要求和嫌疑人会面。说是嫌疑人的亲友。”

秋穗当真千里迢迢地赶过来了,佳也子不禁心头一热。

“亲友?叫她过来。”

一分钟后,秋穗走进了调查室。

“佳也子,还好吗?”

“秋穗一一”

“有被欺负了吗,没有遇到什么过分的事情吧?”

“嗯,我没事的。”

秋穗回身扫了一眼室内,目光最后死死盯在向井和密室收藏家的身上。

“怀疑秋穗的就是你们这些家伙么?佳也子会杀人吗!你们的眼睛都瞎了吗?”

向井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应。

密室收藏家却一步向前。“阁下所言甚是,佳也子女士确非犯人。”

“你又是什么人啊?”秋穗依然愤愤地说道。

“在下不过是无名之辈。”

“佳也子不是犯人的话,那你来说,犯人到底是谁?”

“犯人正是阁下,三泽秋穗小姐。”

05

佳也子一时无法理解密室收藏家到底说了什么。

“我是犯人,嗯?一一别说蠢话了!”

秋穗这边已经大笑出声。

“我呀可是从东京大老远奔过来,跟被杀的人完全不认识,为什么我会是犯人呢?”

“那么,在下就对此进行一番说明。”

一边说着,密室收藏家一边望向佳也子。

“佳也子小姐,你是于一月三日早晨七点后,在病房里醒来的吧。紧接着不久,天空便开始下起了雪一一换而言之,一月三号那天,开始下雪的时间点应该是在早晨七点之后一些咯?”

“嗯。”

阴郁的铅色天空里飘着白色之雪,越落越多,继而将周边全部染白的景象,在佳也子的心中苏醒了。

“但同时呢,气象台却宣称了完全不一样的降雪时间。”

“——咦?”

“按气象台的说法,这个地域在一月三号是从早上十点才开始下雪的。七点和十点,佳也子女士和气象台——两者之间关于降雪时间的说法完全矛盾了。”

“对啊,对!”向井突然大叫出声,“我想起来了,在警车里和佳也子谈话的时候,自己也确实说过,气象台的预报显示,这个地区昨日从早上十点开始下雪,这种话的确,降雪时间存在矛盾!”

“气象台的证言并不存在可疑之处。换句话说,出错的只能是佳也子女士一方了。”

“一一我,我并没有说谎啊。”

密室收藏家突如其来的指控让佳也子紧张了起来。这时密室收藏家脸上露出了善意微笑。

“当然,我也并不认为你在这件事情上说了谎。在下的一切言论都是以你的无罪作为前提的。其实你并没说谎,只是被错觉所误导了。”

“错觉?”

“嗯。其实你在医院醒来的那一天,并非一月三号,而是一月二号。”

“二号……”

“正是如此,醒来那天并非三号而是二号。香坂典子口中的三号不过是谎言。她宣称在二号的中午,于附近的森林中散步时碰见了昏睡中的你,但实际情况是,发现你的时间并不是二号中午而是元旦的夜晚。而同时呢,你醒来的时间也绝非三号早上,而是二号的早晨。”

“可是,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香坂典子提前把你的手机时间调快了一日,又放回手提包里罢了。

“而她以你的身体没有完全恢复为借口,不允许你下床,实则是为了防止你外出,察觉到日期有误的事实。

“正月假期里没有护士留守,也就没有人可以告知你正确的日期;病房里没有电视,也无法从新闻得知。不过话说回来,期望自杀的人心里刚刚受过极大的冲击,不会有心思去关心这世间琐事,当然也就不太可能去看电视新闻了吧。所以呢,你得知正确日期的几率是很低的,关于自杀者心理的判断绝对在香坂典子的计算之内。

“香坂典子会去附近的超市买牛奶,也视为了让你进一步对日期产生错觉。佳也子女士醒来那天的下午五点,她貌似去超市买了牛奶;而警察的查证也确证了,三日下午五点之后,香坂典子确实在附近的超市买了牛奶。这么来看,佳也子女士醒来的那天应该是三号。

“一一然而实际上,香坂典子在佳也子女士醒来的那天(也就是二号)并没有去超市,她预先在户外把牛奶藏好,然后装作一副外出购物的样子,把牛奶带了回来。这种时节,在户外比冰箱里温度还低,不用担心牛奶变质的问题。”

“一一但是,如果我醒来的那天是二号的话,再过一天醒来却是四号了,这不是非常奇怪吗?”

“于是,你再一次地被错觉所误导了。你确实在二号的晚上睡去,但是三号一整天你也全部睡过去了,最后在四号的早上才清醒。”

“睡了一整天……?”

“正是如此。你醒来那天的晚饭好像是奶油炖菜吧,在你的盘子里可能被放了安眠药。也正是因此,你才能睡着一整天。要放多少量的安眠药才能达到这种效果呢?香坂典子正好具备这种职业知识。你在四号的早上被吵醒,头痛欲裂,正是由于睡眠过多。如果是男性的话,从胡须的长度便可以判断睡了多久,可惜身为女性的你缺少这方面的提示。当然了,香坂典子也没有忘记把你的手机时间调回正常。”

这时向井开了口:“不过……假设佳也子真的被香坂典子用一日时差的错觉所误导,但香坂典子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么做的原因,是为了伪造不在场证明。香坂典子其实在计划一场犯罪,她的不在场证明诡计,就是利用这一日错觉。先和佳也子共同度过一天,而在真正的一月三号,让佳也子睡去一整天,利用这一天来实施犯罪。四号醒来的时候,佳也子无法察觉睡过一天的真相,如果有警察查问,则借佳也子之口,证实前日两人在一起度过,这样不在场证明就成立了。

“香坂典子让佳也子和自己在一起读书的目的,并不是为了监护有自杀倾向的病人,而是为了确保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于是,香坂所计划的犯罪又是什么呢?”向井进一步追问。

“谋杀伯父。”

“谋杀伯父?”

“昨天三号的中午,香坂典子的伯父香坂实在八户自家的游泳池里溺毙,但其实这正是香坂所计划的犯罪。看似失足滑落池中的香坂实,其实是头部被摁入水中溺毙的。香坂实从五年前开始在东北一带经营大规模的地产,也可以说是了不起的资本家吧,香坂典子也许出于大笔遗产的目的开始策划谋杀伯父的计划。虽然最后处理成了事故,却依然存在被看破的可能,这个时候作为继承人的香坂一定会被怀疑。为了防备这一点,她需要三号那天的不在场证明,所以才对佳也子施以错觉误导。”

密室收藏家回头看向大家。

“一一这样一来,雪密室之谜就被简单破解了。

“一月二日早上醒来的佳也子,被香坂典子利用三号早上的错觉误导。

“下午四点开始降雪,五点过后,香坂典子假装去附近的超市买牛奶,在雪地上留下了往返的足迹。佳也子女士则产生了鞋印是三号下午五点留下的错觉。

“当天晚上,香坂让佳也子在晚餐中服下了安眠药睡去。

“于是到了一月三号,佳也子就这么睡过去了。

“早上十点,第二次的降雪开始了,把前日香坂的足迹抹去了。

“香坂典子在午前走出了医院,为了杀害伯父而前往八户。出门的时间是十点之前还是之后并不清楚,但是无论如何,因为十点的降雪鞋印都会被抹消。而中午的时候,伯父就在自宅被杀害了。

“而另一方面呢,在不知几点的时候,犯人走进了医院,因为雪一直在下,足迹也没有留下。

“不久后的下午四点,雪开始停了。偶然地,和前一天的二号一样,雪在基本一致的时间段停了。

“杀害了伯父之后,香坂典子在下午五点过后在附近的超市购买了牛奶,在雪上留下了鞋印,回到了医院。下午七点左右,藏在医院的犯人将香坂杀害,留下了足迹,走出了医院。

“看上去像是香坂往返足迹的东西,其实是由香坂回到医院的足迹和犯人走出医院的足迹构成的。现场的鞋印,来回的二趟并没有重叠的痕迹,所以被当作一个人往返的鞋印也不奇怪了。而且,犯人所穿的大概也是和香坂典子同一种类型的靴子。

“三号那天完全睡死的佳也子,在四号早晨醒来,和向井警官一同了被杀害的香坂。

“气象台预报说,三号的下午四点之后再无降雪。因此,五点之后留下的香坂的足迹是无法被抹消的一一所以如果留在雪面上的真的是她的足迹,密室的状况是成立的。

“但是,香坂留下足迹的时间并不是三号午后,而是二号。二号午后留下的鞋印,被第二天的降雪抹消了。

“二号和三号停止降雪的时候,都是午后四点。但是佳也子口中的四点和气象台预报的四点,存在着一天的差距,佳也子女士没有留意到的就是这点。”

这时佳也子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三好达治的诗——

“一一太郎正睡熟,屋为雪所覆。次郎亦睡熟,屋亦雪所覆。”

而这之后,佳也子也睡熟了,佳也子的屋顶,也被雪所覆盖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佳也子服下安眠药沉沉睡去的这一天,漫天飞雪在这个尘世里堆积了起来。

“然而,杀害香坂典子的犯人又是何人呢?犯人利用了香坂典子对佳也子制造的一日错觉,陷佳也子于不义。换句话说,犯人是知悉香坂犯罪计划的人,然而犯人是通过什么了解的呢?这是因为犯人曾经身为香坂的共犯。犯人在协助香坂的同时,又背叛并杀害了她。”

“被共犯背叛而杀害……?原来有共犯吗?”向井茫然地说道。

“不错。香坂在元旦的夜晚将附近森林里昏倒的佳也子搬运回了医院,然而香坂是小巧苗条的体型,无法想像她如何独自一人将佳也子搬回来。因此,就需要有帮忙搬运的助手,也就是——共犯。

“然而,香坂的共犯又是谁呢?揭示真相的线索,佳也子女士,就在你刚才陈述的内容里面。”

“在我说的话里面……?”

“你在用手机给秋穗小姐打电话的时候,秋穗小姐是这么说的:‘结果今天都已经三号了,你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事实上,拨打电话的那天是一月二号。而你呢,并没有意识到日期的错觉,更不会说出来。在这种情况下,秋穗小姐口中居然说出了三号,则表明她一开始就知道你有这个时差错觉。

“能知道你有时差错觉的人,除了香坂的共犯再无他者。换句话说,秋穗小姐正是共犯无误。

“而这之后,因为杀害香坂的是共犯,所以杀害香坂的也正是秋穗小姐。”

“秋穗是共犯?可是,秋穗完全不认识香坂医生……”

“秋穗小姐和香坂医生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有过接触,在下其实并不知情。但无论如何,元旦那天,佳也子从东京出发来到这个小镇的时候,秋穗小姐一定跟随在其身后,目击了佳也子在森林里服药倒地的一幕。

“那个时候,秋穗的脑海中,突然闪现过了一个想法一一可以利用佳也子,和香坂进行不在场证明的伪造工作。于是她联络了香坂,两人将佳也子搬回了医院,而这之后她恐怕立刻返回了东京。

“过了一天的一月二号,佳也子醒了过来。两人的不在场证明计划也就启动了。香坂典子将那一天伪装成了月三号,同时提议佳也子与家人和朋友联系。佳也子的双亲已经去世,所以只能打电话给朋友一一也就是秋穗小姐。秋穗在电话中又提及了那天是三号,进一步加强了佳也子的错觉。

“又过了一日,三号的中午,香坂典子在八户杀害了自己的伯父。在这个时间段,秋穗小姐在东京提前做好了不在场证明的工作,之后来到月野町潜入医院。大约两人约好在犯罪之后来医院里碰头吧,总之这个时候香坂还没有返回医院。

“在那个时候秋穗小姐也许还没有背叛香坂的想法。然而,下午四点的时候,意识到今日和前一日停雪的时间一致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又突然闪现了利用这个不在场证明来嫁祸佳也子的计划。二号和三号停雪时间一致的现状,加之秋穗又正巧穿着和香坂同一款型的靴子的巧合,让她意识到这是上天安排的机会。

“下午五点过后,香坂返回了医院。为了嫁祸佳也子,七点的时候秋穗杀害了香坂。然后她留下了和香坂一致的鞋印,离开了医院。

“在这之后,秋穗小姐大概就潜伏在月野町的周边。今天早上,跟警署打了电话,匿名通报了香坂在医院被杀害的事情,保证警察到访的时候佳也子仍然和香坂的遗体在一起。而在佳也子打来电话之后,只要算好时间,造访警署即可。”

“秋穗是犯人,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吧?快说啊,这是误会——”

佳也子朝着好友呼喊道。只是秋穗并没有回答,也没有看向佳也子。佳也子突然觉得,自己的好友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这个人真的是秋穗吗?真的是那个充满朝气的朋友吗?

不久后,秋穗淡淡地叹了口气,用疲惫的声音说道:“……没有误会的啊,犯人就是我。”

佳也子感到脚底一软,差点要倒下了。

向井面向秋穗开始了询问:“被害者和你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到底为什么远在东京的你会来当这个共犯?”

“——这种事调查一下就知道了。典子是我在上中学时的家庭教师,当时她立志成为医生,于是离开东京回到故乡的这个小镇开了医院,我们之间一直保持着亲密的联系。大约两三年前,从她口中得知,医院的经营出现了问题。典子有一个关系不是很好但是有点家产的伯父,她曾经向这位伯父寻求资助,似乎是被拒绝了。当时我也是爱莫能助,因为典子需要的金额大约是一千万,我是怎么也出不起的。

“就在那时,典子突然开口说,如果这个伯父死掉就好了。一开始我把这话当作玩笑,但是她的表情却非常认真。同时,她还提议,如果能获得遗产就会分给我好处,提出让我协助的请求。一开始我当然是一口回绝了,但是随着好处的金额越加越高,我也渐渐默许了协助的请求。

“典子希望把伯父推落水池溺死,把现场伪装成单纯的事故,但是她也害怕这种伪装会被警方一眼看穿,因为这样一来,直接继承人的典子就会有最大的嫌疑。出于自保的目的,典子开始考虑伪造不在场证明的工作。关于这个话题我们谈了很多次,一直都没有好主意。

“机会终于在元旦那天出现了。在去佳也子家的路上,我看见佳也子带着旅行包出门,就悄悄尾随其后。后来佳也子在东京站用手机给我打来电话,说了一句‘再见了’,不错,那时候我其实就在很近的地方。后来我紧跟着佳也子搭上了新干线,换了几次线后来到了这个小镇,意识到这里正是典子故乡的时候我也吃了一惊。之后到了傍晚,目击到在那个树林里佳也子喝下安眠药的场景,忽然间像是得到了某种指引。就在那个时候,脑海中闪现了利用佳也子伪造不在场证明的主意。”

利用佳也子……从秋穗的嘴里听到这番话,佳也子更是备受打击。秋穗不但没有阻止佳也子喝下安眠药,还考虑利用佳也子的事情。但是,不仅仅是这样,秋穗最后甚至还陷害佳也子成为杀人凶手。

“……为什么?为什么要陷害我?”

“是为了弘树啊。”秋穗淡淡地说。

“为了弘树……?”

“没错。我其实真的喜欢弘树。佳也子父亲的事情是我告诉弘树母亲的,让佳也子和弘树分手的人也是我。可是,弘树的心里依然有你,为了把你从弘树的心里完全赶出去,我才会想到陷害你成为杀人凶手。”

“秋穗也喜欢弘树……”

“你和弘树在一起的时候,初始见面时我就喜欢上了他。可是弘树对你一网情深,完全不能接受我的好意。因此,我才把你父亲的事情告诉了他的母亲。这之后我一直担心你的反应,所以也一直在监视你的举动。元旦那天会去你家,也是为了监视。”

这时候向井开口说道:“既然要夺走佳也子的恋人,那么在佳也子喝下安眠药后,不理会走人就好了,不是吗?啊,不,在佳也子面前这么说实在是有点……”

“如果默许佳也子的自杀,弘树在罪恶感的驱使之下,大概会永远记住佳也子这个人,不是吗?这样就没法把佳也子从弘树的心里赶出去了。只有打上杀人犯的烙印,才能真正地把她赶走啊……”

说完这句,秋穗像是自嘲似的自语道:“可惜再也没有办法了啊,从弘树心里被赶走的,是我吧……”

*

五号的早上,乡下车站的候车室里,佳也子静坐在长椅上等待着列车的到来。脚边放着一只旅行包,身旁坐着的是向井警官。

渐渐地又下起了雪,阴郁的铅色天空涌出了无数白雪,漂白了这世间的风景。

昨晚,秋穗对向井自白了一切,也当场被逮捕了,没有望向佳也子一眼,这位好友就跟随警察离开了。佳也子心中已然麻木,只是呆呆地望着这一切。

这之后,在警方安排的旅馆度过一夜,今天早上向井开着警车带她来这个车站。

向井其实心有愧疚,佳也子表示可以任意同行,这让他感到惊讶。掺杂白发的脑袋深深地低下有些许滑稽,也让佳也子心里感到一丝安慰。虽然佳也子认为送到车站已经足够,向井依然表示愿意等到列车到来为止,于是坐在了佳也子的身旁。

“话说,密室收藏家已经回去了吗?”佳也子突然想到他,于是便开口问道。

“似乎是回去了吧……”向井咬着牙,不高兴地说道。

“似乎……是怎么回事?”

“啊,这说来就不可思议了。昨晚,在调查室逮捕了三泽秋穗之后,他原本还好好地在那里,可突然间就不见了影子。去问别的警官,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消失的。身为警官的我这么说或许有点可笑,但是,真的就像在空中消失了一样。”

“像在空中消失了一样……”

“实际上,我在宫崎县也认识一个警察,他也曾经参与密室杀人之类事件的搜查。那个时候密室收藏家也出现过,从头到尾地把事件解决了。而这之后,在警察们没有注意的瞬间,整个人就不见踪迹了。那次果然也是,像在空中消失了一样吧。”

向井一边望着落下的雪花,一边继续说着。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身份都无人知晓。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警方中有门路呢。只知道,一来案件他就现身,结局后又烟一样地消失,感觉就像……”

向井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就算没有说出口,佳也子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这种不符身份的话语,向井这样现实主义的警官一定是说不出口的。

雪似乎是越下越大了,无数的雪片从苍天中涌出,又落向了白茫茫的大地。那副光景宛如是天地之间涌出了无数的精灵。

专职解决密室事件的精灵,要是存在的话也不奇怪吧一一佳也子突然如此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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